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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史与现实:乌拉尔图王国与现代亚美尼亚人的身份认同



摘 要: 基于语言学、历史学与考古学证据,可知乌拉尔图王国(公元前9—前7世纪)与古代亚美尼亚文明之间缺乏延续性:两者在语言文字上无亲缘关系,乌拉尔图行政体系约于前640—前630年崩溃,而“亚美尼亚”作为地名首现于公元前6世纪末,其间存在逾一个世纪的空白,且古希腊及早期亚美尼亚文献均未提及乌拉尔图。然而,自19世纪下半叶起,亚美尼亚民族主义学者系统重构二者关联,将乌拉尔图纳入民族史叙事,使其成为族群认同的象征。这一历史建构本质上服务于亚美尼亚的地缘政治诉求,反映出现实政治对西亚历史叙事的深刻影响。

关键词: 乌拉尔图;亚美尼亚;民族主义史学;身份认同

导论:亚美尼亚身份认同与乌拉尔图王国

亚美尼亚人曾广泛分布于亚美尼亚高原(Haykakan ler’nashkharh),是西亚北部的重要族群;其起源目前尚无定论。由于亚美尼亚语属印欧语系,早期操亚美尼亚语的群体可能随印欧人东迁进入该地并与当地居民融合、发展。① 关于亚美尼亚语与弗里吉亚语(Phrygian)的可能关联及疑点,见J.Clackson,“Classical Armenian,”in R.Woodard ed.,The Ancient Languages of Asia Minor,Cambridge,New York: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08,p.124.关于亚美尼亚人起源的传统观点,见J.Russell,“The Formation of the Armenian Nation,”in Hovannisian ed.,The Armenian People from Ancient to Modern Times,vol.I,New York:St.Martin’s Press,1997,pp.24-26.亚美尼亚人的自称“哈伊”(Hay)与亚美尼亚高原古地名哈亚萨(Hayasa)的关联可能仅为地名继承,未必表明亚美尼亚语人群在公元前2千纪已居住于此。然而,相对于“迁徙融合说”,亚美尼亚学界更倾向于“本土发源说”,认为亚美尼亚人为高原原住民,并与高原上古文明直接相关。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随着奥斯曼帝国内各族群政治认同的变化及由欧洲主导的考古活动的兴起,亚美尼亚民族主义学者开始将公元前9—前7世纪活跃于高原的乌拉尔图人(Urartians)视为其族群和文化上的祖先。这一思潮持续影响着当地考古、历史与教育等领域。

然而,乌拉尔图与亚美尼亚在语言、文字与信仰上差异显著。首先,乌拉尔图语并非印欧语,①乌拉尔图语仅与胡里安语(Hurrian)确有亲缘关系。详见M.Salvini and I.Wegner,Einführung in die urartäische Sprache,Wiesbaden:Harrassowitz Verlag,2014,p.13.而是属于作格(ergative)语言、②作格语言的及物动词施事者带特殊标记,而受事者和不及物动词的“主语”同形。当代高加索语言在部分时态中表现出作格特征。D.Ganenkov,“Ergativity in the Caucus,”in M.Polinsky,The Oxford Handbook of Languages of the Caucasus,New York,NY: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20,pp.783-810.黏着语,动词后置;亚美尼亚语则为印欧语系独立分支,非作格语言,依靠名词变格表达句法关系,语序灵活。③默认语序为主谓宾。B.Olsen,“Armenian,”in M.Kapovic',The Indo-European Languages,Second Edition,Abingdon Oxon;New York,NY:Routledge,2017,p.447.此外,现存乌拉尔图语资料由新亚述体楔形文字写成,少数使用象形文字;④一种类似同时期的卢维(Luwian)象形文字,另一种是本地表意符号(未必是文字)。J.Klein,“Urartian Hieroglyphic Inscriptions from Altintepe,”Anatolian Studies,24(1974),pp.77-94.亚美尼亚字母则以希腊、叙利亚与巴列维字母为基础,源头为西北闪米特字母。在宗教上,乌拉尔图以哈尔迪神为核心的多神体系与亚美尼亚的基督教传统并无关联。总之,两者在文化层面缺乏明确的延续性。

公元前9—前7世纪,乌拉尔图成为西亚强国,但该时期并无古亚美尼亚语文献存世。古典亚美尼亚语(grabar)中少数可能来自乌拉尔图语(或胡里安语)的借词,是两者曾存在交集的唯一间接证据。“亚美尼亚”一词首现于公元前6世纪末的《贝希斯敦铭文》(The Behistun Inscription),⑤古波斯语版拼作“a-r-mi-i-n-i-y”,阿卡德语版则用“乌拉尔图”(Urašt·u,r>š),但这只能证明两种语言对该地区的称谓不同,并不代表亚美尼亚是乌拉尔图的继承者。而最早的亚美尼亚语文献迟至公元5世纪初才出现。在中间的近千年中,关于亚美尼亚的记载多来自希腊作家,而他们几乎未提及乌拉尔图王国。⑥P.Zimansky,“Xenophon and the Urartian Legacy,”Pallas,43(1995),pp.255-268.因此,即使是“亚美尼亚人曾受乌拉尔图统治”这一观点,也缺乏明确的史料支持。

尽管如此,仍有学者将乌拉尔图视为亚美尼亚的国家起源,如拉塞尔(J.Russell)认为某些乌拉尔图贵族最终演变成亚美尼亚望族(tohm);⑦J.Russell,“The Formation of the Armenian Nation,”pp.30-31.详见下文。亚美尼亚学者则主张亚美尼亚人在乌拉尔图灭亡后接管其土地,而乌拉尔图则是亚美尼亚“国家属性”(petakanut’yun)的源头。⑧F.Ter-Martirosov,“From the State of Urartu to the Formation of the Armenian Kingdom,”in S.Kroll et al eds.,Acta Iranica:Biainili-Urartu.The Proceedings of the Symposium Held in Munich 12-14 October 2007,Leuven:Peeters,2012,pp.172-173.

乌拉尔图和亚美尼亚间的延续性强弱,取决于前者灭亡与后者兴起之间的间隔长短。本文第一部分将着重分析该问题,并指出两者在行政与文化上存在延续性的可能性较小。基于此,第二、三部分将讨论近现代亚美尼亚知识分子对乌拉尔图历史的再解读与再利用。

一、从乌拉尔图到亚美尼亚:充满断裂性的“延续”

亚述与乌拉尔图文献曾以不同名称指称这一地区。公元前13世纪,中亚述国王撒缦以色一世(Shalmaneser I)的铭文提及平息“乌鲁阿特里”(Uruat·ri)叛乱之事(RIMA 1 A.0.77.1:27-46a)⑨本文所使用的亚述学学术资料名称缩写,详见牛津大学“楔形文字数字图书馆计划知识库”网站;乌拉尔图文献资料缩写CTU的全称为Corpus dei texti urartei。,该名可能是“乌拉尔图”的前身。同一时期,该地区也被称作“纳伊里诸地”(KUR KUR Nairi/KUR Nairi或Nairi,如RIMA 1 A.0.78.1:6-11a),表明其在政治上并不统一。“纳伊里”和“乌拉尔图”也出现于乌拉尔图国王的阿卡德语铭文中(CTU A 1 1:2;CTU A 10 3:r 24’)。而在乌拉尔图语铭文里,国王自称“比亚之地众民之王”(MAN KURbi-ia-i-na-ú-e,CTU A 3 2:3)和“图什帕(国都)之主”(a-lu-si URUt·u-uš-pa-a)。“比亚之地众民”(主格为bia=i=ni=li)最终演变成亚美尼亚语凡湖、凡城之名(Van)。①Bia=i=ni=li,“i”表属格,“=ni=li”为复数通格(absolutive),故Bia=i=ni=li意为“属比亚的(人们)”。见M.Salvini and I.Wegner,Einführung in die urartäische Sprache,p.4.

本小节聚焦于乌拉尔图王国的衰亡时间。显然,乌拉尔图国家消失得越晚,该地区在行政、文化和人口构成上与早期亚美尼亚间存在延续的可能性就越高。早期研究认为该国在公元前6世纪初亡于米底人(Medes)之手。但近年来学者多主张,因公元前640—前630年后未见新王,其行政体系或已于此前崩溃。②U.Hellwag,“Die Niedergang Urartus,”in S.Kroll et al eds.,Acta Iranica:Biainili-Urartu.The Proceedings of the Symposium Held in Munich 12-14 October 2007,pp.227-241.

然而,做此判断绝非易事。自公元前8世纪中后期起,“萨尔杜里”“鲁萨”等王名反复出现,世系与顺序难以厘清。因此,有必要依据一手材料梳理后期诸王次序,以探讨其灭亡时间:

1.萨尔杜里(Sarduri),阿尔吉什蒂(Argišti)之子。提革拉毗列色三世(Tiglath-Pileser III,前745—前727年)铭文提及该王。③前743年,提革拉毗列色称击败萨尔杜里与阿尔帕德(Arpad)国王领导的反亚述联军(如RINAP 1 3:i 21’-27’ a;41:15’b-19’a)。他的铭文数量较多(石刻39篇、金属器铭33篇),反映其统治期间局势稳定。若亚述与乌拉尔图文献所指为同一人,则可将其断代于公元前8世纪中后期。

2.鲁萨(Rusa),埃里梅纳(Erimena)之子。④埃里梅纳仅作为鲁萨的父名出现;另有楔文泥板和印章署此名,但均为官员,并非国王(CTU 4 CT Kb 03 seal 3 2)。萨尔贡二世(Sargon II)铭文载其兵败自杀;⑤萨尔贡铭文称鲁萨在得知其附庸穆萨西尔()被亚述击败后自杀(RINAP 2 7:76b-77)。亚述书信记其名为“乌尔萨”(Ursa)(SAA 5 90:r 1-6)。鲁萨的铭文含石刻6篇(多记载建设与祭祀,不涉战争)及金属器铭11篇(7篇明确署“鲁萨,埃里梅纳之子”)。根据铭文重建设、所用头衔及考古所见盾牌近公元前8世纪早期风格等情况,洛夫(M.Roaf)称其活跃于公元前8世纪中后期,早于另两个鲁萨。⑥鲁萨的水利工程与萨尔贡所述吻合,且其父出身阿尔布(Arbu)而非都城,显示其并非王族。M.Roaf,“Could Rusa Son of Erimena Have Been King of Urartu during Sargon’s Eighth Campaign?”in S.Kroll et al eds.,Acta Iranica:Biainili-Urartu.The Proceedings of the Symposium Held in Munich 12-14 October 2007,pp.187-216.结合萨尔贡资料,此鲁萨的统治可能最晚持续至前714年。⑦萨尔贡称在前714年击败穆萨西尔并重创乌拉尔图,鲁萨溃败后愤懑懊恼,但文献未提及其自杀(RINAP 2 65)。

3.梅拉尔图阿(Melart·ua;父名不详)。未见于亚述或乌拉尔图国王铭文。据亚述书信记载,乌拉尔图国王(鲁萨?)败退后,部下拥立梅拉尔图阿为王(SAA 5 90:r 7-10);另一书信称其为国王之子(SAA 5 114:o7-8),故此人或为萨尔贡铭文所载鲁萨之子。据SAA 5 93,他可能死于政变,⑧洛夫认为此处所指为埃里梅纳之子鲁萨,但无法排除被杀者是梅拉尔图阿。M.Roaf,“Could Rusa Son of Erimena Have Been King of Urartu during Sargon’s Eighth Campaign?”p.207.统治时间极短(前714年内数周或数月)。⑨福克斯(A.Fuchs)认为他或为阿尔吉什蒂(鲁萨之子)的儿子,而书信中败退的国王是被基梅里亚人(Gimirrāya)击溃的阿尔吉什蒂,而非鲁萨。见A.Fuchs,“Urartu in der Zeit,”in S.Kroll et al eds., Acta Iranica:Biainili-Urartu.The Proceedings of the Symposium Held in Munich 12-14 October 2007,pp.155-157,159-160.

4.鲁萨(萨尔杜里之子)。可能也见于萨尔贡铭文;⑩这位鲁萨在双语铭文中称穆萨西尔国王乌尔扎纳(Urzana)“叛逃至亚述一方”(,CTU 1 A 10-5 o 12’b-13’a;动词破损,但对应阿卡德语版的苏美尔词,即“撤离”)并最终被鲁萨击败(o 18’;阿卡德语版r 17’-18’)。萨尔贡铭文亦载其击败“信任”鲁萨的乌尔扎纳(RINAP 2 7:72b-76a;前714年),而败于萨尔贡可能是其归顺亚述的原因。乌拉尔图铭文为其主要史料:部分石刻及1篇金属器铭署名“鲁萨,萨尔杜里之子”。其父或为前述1号国王萨尔杜里,在梅拉尔图阿被杀后他恢复了该世系。因萨尔贡前708年铭文提及其子,故其统治应始于前714年,终于前708年之前。

5.阿尔吉什蒂(鲁萨之子)。萨尔贡铭文载其帮助库姆乎()王穆塔卢(Mutallu)谋反(RINAP 2 7:112b-117a)。乌拉尔图铭文中署名“阿尔吉什蒂,鲁萨之子”,现存石刻8篇(多记载征战与建设)及金属器铭5篇(4篇具名)。其统治结束不早于穆塔卢谋反(前708年),①关于此事断代,见G.Frame,The Royal Inscriptions of Sargon II,King of Assyria(721-705 BC),University Park,PA:Eisenbrauns,2021,p.44.或延至公元前7世纪初。

6.鲁萨(阿尔吉什蒂之子)。不见于现存萨尔贡铭文;埃萨尔哈顿(Esarhaddon;前681—前669年)占卜文献或曾提及此人;②SAA 4 18:r 6.根据照片,此处提到了...(某萨,……的国王)。由于上下文提及位于亚、乌之间的小国舒布里亚(Shubria),此名为“鲁萨”的概率极高。该泥板作于前670年左右。见I.Starr,Queries to the Sungod:Divination and Politics in Sargonid Assyria,Helsinki,Finland:Helsinki University Press,1990,p.LXI.亚述巴尼拔铭文所载送亚述礼物者或为此鲁萨。③根据铭文,鲁萨曾遣使携礼(tāmartu)至亚述“问安”,反映双方交好(RINAP 5-1 7:vii 11-18)。此事未见于前648年年鉴,而见于其后(或为前647年)重修的版本,故应发生于前648或前647年。此前乌拉尔图曾俘亚述居民(pa-ru-ú-bi...KURaš-šur-ri-ni,CTU 1 A 12-1 vi 10),说明赠礼未必代表其地位低于亚述。类似地,阿尔瓦德(Arwad)在辛那赫里布(Sennacherib)时已献礼(tāmartu与igisû,RINAP 3-1 4:38),但亚述巴尼拔称其至自己在位时才真正臣服(RINAP 5-1 3:ii 66-67),并在RINAP 5-2 207:r 33-37中以“奴仆地位”(ardūtu)和“年度(šattišam)贡赋”明示从属关系。可见“tāmartu”并非仆从标志。现存乌拉尔图文石刻10篇(记载建设与扩张)、金属器铭18篇(8篇具父名)。据亚述巴尼拔铭文记载推断,其统治至少持续到前648年。

7.萨尔杜里(鲁萨之子)。不同于鲁萨仅送礼物给亚述,亚述巴尼拔铭文及书信提到一位未具父名的萨尔杜里直接“向亚述臣服”,此举“异于前辈”。④亚述巴尼拔称萨尔杜里祖先与其以兄弟相称,而萨尔杜里却如子敬父一般称其为“主人”(ki-ma šá DUMU a-na AD-šú iš-ta-nap-pa-ra EN-u-tú),并献礼品(ta-mar-ta-šú;RINAP 5-1 11:x 45,48-50)。现存亚述巴尼拔书信中确有称对方为“子”、对方以“主”称之的案例,且泥板上可见“萨尔杜里”(SAA 21 124:o 4)与“乌拉尔图”(SAA 21 78:2;124:o 5)的痕迹。故此萨尔杜里应在鲁萨之后。虽无乌拉尔图铭文明确署其名,但一泥板记载“萨尔杜里,鲁萨之子……发出命令”。其统治年代可由亚述巴尼拔铭文(前644—前642年)推断。⑤RINAP 5-1 11:x 121;J.Novotny and J.Jeffers,The Royal Inscriptions of Ashurbanipal(668-631 BC),Aššur-etel-ilāni(630-627 BC) and Sîn-šarra-iškun(626-612 BC),Kings of Assyria,Part 1,Ludwig-Maximilians-Universität München,2018,p.222.

尚无文字证据表明萨尔杜里(鲁萨之子)之后仍有乌拉尔图国王。考古资料显示,该地区最后一次大规模建设约在前680年前后,而大规模破坏则发生于约前640年,⑥U.Hellwag,“Die Niedergang Urartus,”p.231.与据文献推定的灭亡时间基本吻合。

此外,一篇出土于红丘(Karmir Blur)的金属器铭记载“萨尔杜里,萨尔杜里之子……强大的国王、大王,图什帕城之主”(MAN DAN-NU MAN al-su-i-ni a-lu-si URUt·u-uš-pa-[e URU];CTU 4 B 16-1)。该遗址为鲁萨(阿尔吉什蒂之子)约在前680年所建。据此,该萨尔杜里的身份可能为:(1)亚述巴尼拔铭文中的萨尔杜里,但其父亲叫萨尔杜里而非鲁萨;(2)亚述巴尼拔时期的萨尔杜里之子,在前640—前630年间短暂统治;(3)萨尔杜里(阿尔吉什蒂之子)之子,其器物作为前代遗物被携至该城(即器物早于红丘遗址的建设)。⑦Y.Grekyan,“Karmir-Blur,”in G.Tsetskhladze ed.,Archaeology and History of Urartu(Biainili),pp.674-675.红丘虽建于公元前7世纪,但有公元前8世纪金属器铭出土于此,含萨尔杜里(阿尔吉什蒂之子)铭文,故萨尔杜里(萨尔杜里之子)或为其子,早于鲁萨(埃里梅纳之子)。亚述铭文所载鲁萨之后的乌拉尔图王系连贯,无此萨尔杜里的在位空间。见A.Fuchs,“Urartu in der Zeit,”p.158.部分现归于萨尔杜里(阿尔吉什蒂之子)而未标父名的铭文(如CTU 4 B 9-10,11,12,13 A-C等)可能属于此王。

不过,以上可能性都无法改变乌拉尔图在前640—前630年后已无活跃统治者的事实。①公元前6世纪,新巴比伦的史料仍提及乌拉尔图人(M.Salvini,Geschichte und Kultur der Urartäer,Darmstadt:Wissenschaftliche Buchgesellschaft,1995,p.120),而同时期《耶利米书》51:27中提到“亚拉腊(乌拉尔图)王国”(“亚拉腊……等国”,mamlěkôtǎrārāt·...),但是该时期的乌拉尔图可能仅为地理概念,而圣经作者的信息已滞后。此外,有学者称居鲁士二世时期乌拉尔图尚有国王,但此说所据泥板所含地名破损。R.Rollinger,“The Median ‘Empire’,the End of Urartu and Cyrus the Great’s Campaign in 547 BC:(Nabonidus Chronicle II 16),”Ancient West & East,7(2008),p.57.即使确为乌拉尔图,该名仍可能仅具地名含义,已不指同一政治实体。见U.Hellwag,“Die Niedergang Urartus,”p.232.因此,乌拉尔图中央政权的灭亡与《贝希斯敦铭文》提及“亚美尼亚”之间存在逾一世纪的间隔。乌拉尔图王国分崩离析后,各地方行政机构可能分别存续并被阿黑美尼德帝国所继承,②R.Dan,From the Armenian Highland to Iran:A Study on the Relations between the Kingdom of Urartu and the Achaemenid Empire,Roma:Scienze e lettere,2015,pp.6-7.乃至成为早期亚美尼亚国家的行政管理基础,但这并不代表亚美尼亚人是乌拉尔图政治和文化遗产的直接继承人。事实上,希腊和早期亚美尼亚历史学家均认为当地遗迹出自亚述之手,③P.Zimansky,“Xenophon and the Urartian Legacy,”pp.255-256.足见后世居民对乌拉尔图已无记忆。

此外,《贝希斯敦铭文》中提及的“亚美尼亚人”(a-r-mi-i-n-i-y)在阿卡德语版中被记为“乌拉尔图人”(ú-ra-áš-t·a-a-[a]),反而说明此时亚美尼亚仅为地名,其居民可能仍是乌拉尔图遗民。④其父名哈尔迪塔(;阿卡德语版§39)或源自乌拉尔图主神哈尔迪(M.Salvini,Geschichte und Kultur der Urartäer,p.121),暗示其为乌拉尔图后裔。不过,他非但未强调该身份,还冒充巴比伦王拿波尼度(Nabonidus)之子谋反(古波斯语版§49 D-I;阿卡德语版§39)。总之,此人并非亚美尼亚人;“亚美尼亚”仅为古波斯语对乌拉尔图的称谓。有学者认为其名阿拉胡()与亚美尼亚神阿拉(Ara)及“太阳”(;areg)相似,但实际关联不明。R.Barnett,“Urartu,”in J.Boardman et al eds.,The Cambridge Ancient History,vol.3.1,New York,NY: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82,p.365.而且,考虑到色诺芬曾区分亚美尼亚人与乌拉尔图人,⑤如色诺芬的《远征记》(Anabasis)IV iii 4写道:“这些人包括……亚美尼亚人()、马尔迪人和‘迦勒底人’()雇佣兵。”根据地理背景和发音,此处“迦勒底”实指哈尔迪神,而非巴比伦;“迦勒底人”即崇拜哈尔迪的乌拉尔图人。换言之,亚美尼亚人与乌拉尔图人当时并非同一群体。见N.Garsoïan,“The Emergence of Armenia,”in Hovannisian ed.,The Armenian People from Ancient to Modern Times,vol.I,New York:St.Martin’s Press,1997,p.40.乌拉尔图与早期亚美尼亚的关联并不紧密。⑥有学者称乌拉尔图的行政机构被亚美尼亚人继承,但未给出证据。见F.Ter-Martirosov,“From the State of Urartu to the Formation of the Armenian Kingdom,”pp.172-173.拉塞尔(J.Russell)提出部分乌拉尔图王族或存续至中古时期,如10—12世纪统治瓦斯普拉坎(Vaspurakan)的阿尔兹鲁尼家族(Artsruni)之名源自乌拉尔图语“ars·ibini”,意为“鹰”(亚美尼亚语,即artsiv),并以鹰为族徽(J.Russell,“The Formation of the Armenian Nation,”pp.30-31)。然而,“ars·ibini”实为战马之名,本意不明,“鹰”义乃结合亚美尼亚语所附会(M.Salvini,Corpus dei testi urartei,vol.5,Paris:Éditions de Boccard,2018,p.377)。

当然,这并不代表乌拉尔图文化对后世的亚美尼亚没有影响。在亚美尼亚语中确有少数词汇源自乌拉尔图语,但多属技术或农业范畴,表明两种语言之间的接触未深入日常生活。⑦包括、。此外,另有西亚美尼亚方言词汇可能源自乌拉尔图语:。见R.T.Nielsen,“Prehistoric Loanwords in Armenian:Hurro-Urartian,Kartvelian,and the Unclassified Substrate,”Ph.D.Diss.,Leiden University,2023,pp.30,36-37.即便两者曾直接接触,也无法证明早期亚美尼亚语群体是乌拉尔图王国的主体或其直接继承者,亦不能由此断定他们早在公元前9世纪便已居住在亚美尼亚高原。更为合理的推测是:早期亚美尼亚语群体的部分成员曾短暂地被多族群的乌拉尔图帝国统治,但他们与国家官方语言的使用群体间并无特殊关联。

相较于日常用词,地名的留存更为明显,除前文所述的地名“凡”外,乌拉尔图都城Tušpa变成了古典亚美尼亚语(Tosp),⑧M.Tarhan,“The Capital City Tushpa/Van Citadel,”in G.Tsetskhladze ed.,Archaeology and History of Urartu(Biainili),p.682.而埃里温(Yerevan)明显源于乌拉尔图要塞“埃雷布尼”(Erebuni)。然而,由于古代地名可能保留于不同现代语言中,所以这也并不代表亚美尼亚和乌拉尔图间关系特殊。

最后,部分乌拉尔图专有名词的传承更可能源于民族主义史学的借用与重构。例如,乌拉尔图君王名阿拉姆(Arramu/Aramu)在当代亚美尼亚成为常见人名Aram,①例如音乐家阿拉姆·哈恰图良(Aram Khach’atryan)。而“亚美尼亚”就被认为可能源自阿拉姆或埃里梅纳之名。②F.Ter-Martirosov,“From the State of Urartu to the Formation of the Armenian Kingdom,”pp.172-173.福克斯认为阿拉姆即埃里梅纳的阿卡德语拼法。见A.Fuchs,“Urartu in der Zeit,”p.160.此外,早期亚述文献对乌拉尔图的称谓“纳伊里”也成为亚美尼亚的文学化代称。显然,乌拉尔图遗迹为亚美尼亚民族主义史学的建构提供了重要素材。下文将通过具体案例,分析不同时期亚美尼亚学界在政治和文化层面对乌拉尔图古史的利用。

二、从亚美尼亚史到亚美尼亚人史:近代亚美尼亚知识分子对乌拉尔图的再发现

亚美尼亚本土学界③近代首位系统研究乌拉尔图的亚美尼亚学者是帕特卡尼扬(K’.Patkanyan),著有《凡铭文及其对近东史的意义》(Ванские надписи и значение их для истории передней Азии,СПб.:тип.В.С.Балашева,1881)和《关于俄罗斯境内发现的凡楔形铭文》(О клинообразных надписях ванской системы,открытых в пределах России,СПб.:тип.В.С.Балашева,1883)。由于他的人生轨迹和学术活动范围主要在亚美尼亚本土之外,故笔者并未将其归入到本土学界的范畴。对乌拉尔图铭文的最早研究始于19世纪下半叶。自19世纪60年代起,神职人员斯姆巴特扬茨(M.Smbatyants’)便开始关注亚拉腊山周边出土的乌拉尔图楔形铭文,他将其与《圣经》中的亚拉腊王国联系起来,并尝试释读。1886年11月,他在致《亚拉腊》(Ararat)杂志④《亚拉腊》是亚美尼亚使徒教会于19世纪下半叶至20世纪初在埃奇米阿津发行的宗教、历史文献类月刊,是当时亚美尼亚本土学界进行学术交流的重要平台。编辑部的信中写道:“愿我成为幸福先祖所传承下的古代遗存———亚拉腊省⑤亚拉腊省是历史上大亚美尼亚王国(Mets Hayk’)下辖的省份,其地理范围以亚拉腊山为中心,大致相当于今土耳其东部和亚美尼亚西部的交界地带。楔形铭文的阐释者和那个时代感情与精神的翻译者,并通过刊印将它们公之于世。”⑥499:

随着研究的深入,到19世纪末,亚美尼亚学界对“乌拉尔图”的称谓呈现出多元化的态势:例如,凡王国(Vani ·t’agavorut’yun)、亚美尼亚(Armeniak’)、阿拉罗迪王国(Alarodyan t’agavorut’yun)⑦希罗多德将古波斯语中的“a-r-mi-i-n-i-y”称为“阿拉罗迪人之地”(阿拉罗迪一名或许与乌拉尔图有关,但无法确定)。因此当时有部分亚美尼亚学者基于希罗多德的记载,选择沿用这一名称。见:以及根据乌拉尔图主神之名命名的哈尔迪王国(Khaldyan ·t’agavorut’yun)等。此外,关于亚美尼亚人与乌拉尔图王国之间的关系,亚美尼亚学界借助当时在欧洲盛行的语言学、考古学和人类学理论,也提出了不同的观点。这些观点可大致分为两类:少数学者支持的“本土发源说”和多数学者支持的“迁徙融合说”。

在这一阶段,“本土发源说”的代表人物是神职人员桑塔尔吉扬(H.Santalchyan)。他通过比较古典亚美尼亚语、拉丁语、法语与乌拉尔图语词汇,力图证明乌拉尔图语和亚美尼亚语的内在关联,以证明亚美尼亚人发源于本土。他认为乌拉尔图语的所有成分都以相同或同源的形式存在于古典亚美尼亚语中。⑧J.Sandalgian,Les inscriptions cunéiformes urartiques,Venise:Imprimerie-Librairie des PP.Mékhitharistes,1900,p.x.因此,乌拉尔图语无疑就是亚美尼亚语的原始形式。

然而,桑塔尔吉扬的理论存在诸多漏洞,在当时便遭到了亚美尼亚学界的质疑与批判。⑨语言学家阿恰良(H.Achar’yan)称:“桑塔尔吉扬将乌拉尔图语与亚美尼亚语联系起来的尝试是徒劳的。”见135:彼时,很多亚美尼亚学者并不认为亚美尼亚人的历史可以追溯至乌拉尔图时代。历史学家马南迪扬(H.Manandyan)在批判俄罗斯东方学家阿宁斯基(A.Aninsky)的一篇文章中明确否定了后者“将亚美尼亚人视为乌拉尔图王国族群”的观点,前者并不认为“亚美尼亚人在其历史的最早阶段便可同亚述与巴比伦一样,拥有高度发达的古代文明和强有力的国家制度”。①:

由于无法通过亚美尼亚语释读乌拉尔图语,当时的多数亚美尼亚学者倾向于支持“迁徙融合说”。②关于该时期“迁徙融合说”的不同观点与细节,见220:即亚美尼亚人在相对较晚的时期才从色雷斯—弗里吉亚或乞里起亚(Cilicia)迁徙到亚美尼亚高原,并最终同化了乌拉尔图人,其对后者的历史记忆,则如前文所述通过地名的方式保留了下来。

20世纪头十年,由德国东方学家延森(P.Jensen)提出的“赫梯—亚美尼亚假说”(Hittite-Armenian Hypothesis)③德国东方学家延森于19世纪末基于其研究提出了“赫梯—亚美尼亚假说”,主张赫梯人与亚美尼亚人有亲缘关系,但因缺乏语言学证据而被主流学界否定。见P.Jensen,Hittiter und Armenier,Strassburg:Karl J.Trübner,1898.在亚美尼亚学界得到部分学者的支持。学者亚伯拉罕扬(R’.Abrahamyan)认为,亚美尼亚高原的纳伊里人、乌拉尔图人,甚至小亚细亚的吕底亚人(Lydians)和吕基亚人(Lycians),都可能拥有赫梯血统。在亚述与乌拉尔图相继崩溃时,亚美尼亚人从色萨利(Thessaly)经小亚细亚迁徙到亚美尼亚高原。一部分未迁走的乌拉尔图人最终与亚美尼亚人融合,其语言的一些成分进入到亚美尼亚语中。④473-475,478-479:

亚伯拉罕扬的观点随后得到了亚美尼亚近代最著名的历史学家利奥(Leo)的补充与发展:即亚美尼亚人和亚美尼亚语的二元构成假说。利奥认为,亚美尼亚人是本土乌拉尔图人和外来印欧人的混合体;亚美尼亚语则是哈伊语(hayots’ lezu;乌拉尔图成分)和阿尔曼语(armenakan lezu;印欧成分)的混合体。具体而言,利奥认为,居住于纳伊里诸地的“赫梯人”为抵御亚述帝国的扩张联合起来建立了乌拉尔图王国;公元前6世纪,外来的印欧人在亚美尼亚高原定居并与乌拉尔图人融合,⑤马蒂基扬(H.Matikyan)认为此过程较为缓慢:阿尔塔克夏一世(公元前2世纪)治下仍有若干异族省份,尽管亚美尼亚语在这些地区已成为主导语言。见103-104:最终形成了亚美尼亚人。⑥921,923:换言之,当代亚美尼亚人仍然拥有可观的“原住民血统”。

近代亚美尼亚知识分子在民族主义古史建构中对乌拉尔图的再发现,也直接体现在对乌拉尔图古史归属的界定中:乌拉尔图史从“地理意义上的亚美尼亚史”逐步转变成“民族意义上的亚美尼亚史”。1900年以前,亚美尼亚学界在谈及乌拉尔图史时,通常将其归入“亚美尼亚史”(Hayastani patmut’yun)的范畴中。⑦1899年,亚美尼亚学界将莱曼-豪普特(C.Lehmann-Haupt)与贝尔克(V.Belk)的乌拉尔图考古研究收录到《亚美尼亚学资料》(Hayagitakan teghekut’yunner)中,并将其视为亚美尼亚古代史(Hayastani nakhkin patmut’yun)研究的一部分。见83-84:彼时的亚美尼亚只是一个地理概念,一般用来指代亚美尼亚高原。然而,步入20世纪,随着政治压迫日益加剧,为彻底解决“亚美尼亚问题”(haykakan harts’)⑧“亚美尼亚问题”是指奥斯曼帝国境内,尤其是东部六省(vets’ vilayet’ner)中亚美尼亚人的地位与安全问题。1878年柏林会议后,该问题被正式提出。,生活在奥斯曼帝国和沙皇俄国统治下的亚美尼亚人,对民族自治乃至建立独立国家的渴望愈发强烈。在这一背景下,将乌拉尔图史纳入到“亚美尼亚人史”(hayots’ patmut’yun)的体系之中,不仅有助于提升民族自信,也为未来建立亚美尼亚国家提供了“历史依据”。⑨特尔-哈科布扬(V.Ter-Hakobyan)评论道:“如果说在公元前6世纪之前我们只能谈论亚美尼亚史的话,那么从13、14世纪以来(即1375年最后一个中世纪亚美尼亚政权灭亡,大量亚美尼亚人迁徙至高原以外地区)我们岂不是只能谈论亚美尼亚人史了?”基于此,利奥在《亚美尼亚(人)史》(Hayots’ patmut’yun)中收录了《凡王国》一书。见,1917:

亚美尼亚史学界对乌拉尔图史的认知也深刻影响了亚美尼亚文学界。1913年,诗人特里扬(V.Teryan)在诗歌中首次以乌拉尔图的别称“纳伊里之地”指代亚美尼亚;①279-298:1924年,作家恰连茨(Y.Ch’ arents’)创作了对亚美尼亚人产生深远影响的小说《纳伊里之地》(Yerkir Nairi)。②,1926:至此,“纳伊里”这一古老名称在亚美尼亚文化中重获新生,成为近代亚美尼亚民族主义古史建构的一个重要符号。

三、“追溯至乌拉尔图之前”:现当代亚美尼亚知识分子对乌拉尔图的再利用

随着地缘政治格局的变化,亚美尼亚人的命运发生了根本性的转折。第一次世界大战后,亚美尼亚人的人口分布发生了剧变:西亚美尼亚人遭受了毁灭性打击,自20世纪20年代起几近绝迹于亚美尼亚高原西部;而东亚美尼亚人则随着政权更迭,进入到全新的历史阶段。

在这一时期,随着语言学理论的不断发展,亚美尼亚学界普遍接受了亚美尼亚语与乌拉尔图语并无关联的观点。③阿东茨(Nikoghayos Adonts’)认为,亚美尼亚语在语音上并未受到音素相对简单的乌拉尔图语影响。哈潘茨扬(Grigor Ghap’ants’yan)则认为二者在语音特征上存在共性,如单词通常不以r起首。见9,37:坚持“本土发源说”的学者随之将目光转向尚未被解读的乌拉尔图象形文字上。20世纪30—40年代,民族学家萨姆维良(Kh.Samvelyan)经实地考察提出,亚美尼亚高原曾存在独立发展的象形文字系统。此后,考古学家马尔蒂罗思扬(H.Martirosyan)对该观点作出重要补充:他将乌拉尔图象形文字与亚美尼亚发现的岩画及中世纪手抄本记号进行了系统比较,认为这三者共同构成了亚美尼亚象形文字演化的三个阶段。④24-25:然而,此观点因缺乏完整证据链,未获主流学界的广泛认可。

相比之下,“迁徙融合说”仍然是当时亚美尼亚学界的主流学说。1940年,语言学家哈潘茨扬(G.Ghap’ants’yan)指出,乌拉尔图国王埃里梅纳之名可能源自亚美尼亚部落,或与古波斯文献所载“a-r-mi-i-n-i-y”相关。他进而推测,亚美尼亚人在乌拉尔图王国中后期已渗入统治阶层,甚至可能一度登上王位。据此,他主张亚美尼亚人迁入高原的时间早于学界原认的公元前7世纪末,并强调亚美尼亚人实质上继承了乌拉尔图的政治结构与文化遗产。⑤, 221-224:

20世纪60年代以后,在政治环境趋于宽松和“地方本土化”浪潮的推动下,亚美尼亚官方的民族主义叙事显著增强。⑥1965年4月24日亚美尼亚大规模纪念了亚美尼亚种族灭绝50周年,并得到上级批准建造种族灭绝纪念碑(Tsitser’nakaberd)。见R.Suny,Looking toward Ararat:Armenia in Modern History,Bloomington,IN:Indiana University Press,1993,p.186.随着对阿林堡(Arin Berd)与红丘等乌拉尔图遗址的持续发掘,乌拉尔图史在“民族—领土—加盟共和国”理论⑦根据“民族—领土—加盟共和国”理论,各加盟共和国疆域内存在过的所有文明,皆被视为该共和国主体民族历史的一部分。因此,各主体民族在其历史书写中也需遵循“逆向推演”原则,从而为各主体民族在时间和空间上的连续性提供历史基础。关于该理论的具体内容,详见M.Saroyan,“Beyond the Nation-State:Culture and Ethnic Politics in Soviet Transcaucasia,”in R.Suny,Transcaucasia,Nationalism,and Social Change.Revised Edition,Ann Arbor,MI:The University of Michigan Press,1996,pp.402-405.的影响下被纳入到官方历史叙述体系中,亚美尼亚人成为“官方定义”的乌拉尔图文明继承人。在此背景下,“迁徙融合说”经多位学者完善,成为当时亚美尼亚学界的权威理论。⑧具有准教科书性质的《亚美尼亚人民史》(Hay zhoghovrdi patmut’yun)提出,乌拉尔图铭文提到的Arme部落名(如CTU A 9-1 l e 11),在加上了胡里安—乌拉尔图语后缀-ini(后受米底语影响转为-ina)后演变成古波斯语对亚美尼亚人的称谓“a-r-mi-i-n-i-y”。阿拉克利扬(B.Ar’ak’elyan)则表示乌拉尔图文化是亚美尼亚文化遗产的重要组成部分。萨尔基斯扬(G.Sargsyan)也强调,亚美尼亚民族的形成与乌拉尔图王国在时空上重合,两者经过数百年的交流,最终以乌拉尔图人融入亚美尼亚人告终。见14-15,42,49,84:该理论认同原始亚美尼亚人属色雷斯—弗里吉亚人群,但将其迁入时间上推至公元前12世纪,早于乌拉尔图王国的兴起。在乌拉尔图王国统治期间,这些部落逐步东移至其核心地区(凡湖东岸)定居,历经融合与同化,最终形成了现代意义上的“亚美尼亚人”。

步入20世纪80年代,“亚美尼亚假说”(Armenian hypothesis)①加姆克雷利泽(T.Gamkrelidze)和伊万诺夫(V.Ivanov)于1984年提出“亚美尼亚假说”,主张原始印欧人家园在亚美尼亚高原及其周边地区,而非坟冢假说(Kurgan hypothesis)所主张的乌克兰—南俄草原。这一理论在亚美尼亚学界广受欢迎。见P.Kohl and G.Tsetskhladze,“Nationalism,Politics,and the Practice of Archaeology in the Caucasus,”in P.Kohl and C.Fawcett,Nationalism,Politics,and the Practice of Archaeology,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95,p.158.的提出,使支持“本土发源说”的学者得以借助新的印欧语言模型重新阐述自己的观点。与此同时,在当时中央层面政策调整的背景下,亚美尼亚学界关于亚美尼亚人与乌拉尔图王国关系的讨论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潮。

1988年,语言学家伊什哈扬(R’.Ishkhanyan)开始向“迁徙融合说”发出挑战。他借助“亚美尼亚假说”模型重构了印欧语系分化的历史,②伊什哈扬认为,亚美尼亚语源自原始印欧语,故追溯亚美尼亚人起源,需回溯印欧语系分化史。见21:力图证明亚美尼亚高原才是印欧语人群的发源地,而亚美尼亚人是印欧语系分化后仍留在故土的一支,即亚美尼亚高原的“原住民”。③伊什哈扬提出:因原始印欧语含亚美尼亚高原及其周边的古语借词,故原始印欧人的家园应在此地;作为印欧语分支的亚美尼亚语含苏美尔、阿卡德和南高加索语言的借词,因此其早在公元前4千纪末就已存在于亚美尼亚高原。见79:为进一步论证乌拉尔图王国的“亚美尼亚属性”,伊什哈扬将亚美尼亚的历史追溯至更为久远的哈亚萨。在他的理论中,哈亚萨是一个由多个亚美尼亚部落联盟融合而成的“国家”,其地理范围包括黑海、幼发拉底河、陶鲁斯(Taurus)山脉与凡湖地区,与后期建立的乌拉尔图王国在空间上存在重合。④78: 此外,伊什哈扬还认为,中亚述时期国王铭文中提到的“乌鲁阿特里”,就已用来指代亚美尼亚。见45-67:因此,继承自哈亚萨的乌拉尔图王国,也应被视作一个亚美尼亚国家。

此次论战迅速上升到政治领域。伊什哈扬抨击坚持“迁徙融合说”的学者,⑤阿拉克利扬、萨尔基斯扬和加胡季扬(G.Jahukyan)强调,“亚美尼亚假说”存在争议,尚未得到国际语言学界的广泛认可。见25-28:认为把亚美尼亚人描绘成外来移民的说法,等同于将亚美尼亚人与11世纪迁入高加索地区的突厥人相提并论,从而削弱了亚美尼亚人对“纳戈尔诺-卡拉巴赫”(Ler’nayin Gharabagh)等地区历史主权的合法性。⑥S.Astourian,“In Search of Their Forefathers:National Identity and the Historiography and Politics of Armenian and Azerbaijani Ethnogeneses,”in D.Schwartz and R.Panossian,Nationalism and History:The Politics of Nation Building in Post-Soviet Armenia,Azerbaijan and Georgia,Toronto:Centre for Russian and East European Studies,University of Toronto,1994,p.49.最后,随着亚美尼亚于20世纪90年代初独立,“本土发源说”已逐渐取代“迁徙融合说”,成为目前亚美尼亚学界的主流思想。⑦20世纪90年代以来,亚美尼亚学界持续探讨亚美尼亚语同乌拉尔图语和乌拉尔图象形文字之间的关联。代表观点有:阿伊瓦兹扬(S.Ayvazyan)指出,已破译的乌拉尔图词汇多对应亚美尼亚语本土词,且具有印欧起源;莫夫西思扬(A.Movsisyan)则认为,乌拉尔图语仅用于官方文书,而王室母语与民间通用语实为由象形文字记录的上古亚美尼亚语。见S.Ayvazyan,“Biainian(Urartian)-Armenian:The Issue of Linguistic Identity,”Fundamental Armenology,no.1(2015),pp.410-411;76-77: 这两种说法均缺少依据。

历史学领域的理论变革也深刻影响了相关概念在历史教育实践中的界定。在亚美尼亚教育部于2014年审定后出版的十年级《亚美尼亚史》(Hayots’ patmut’yun)教科书中,原始印欧人家园被定位于包括亚美尼亚高原、小亚细亚东部、两河流域北部和伊朗高原西北部在内的区域中。书中指出,亚美尼亚人是唯一一个起源并形成于亚美尼亚高原———即原始印欧人家园区域内的民族,是该地区的原住民和继承者。此外,乌拉尔图王国则被定义成亚美尼亚历史上第一个“泛亚美尼亚王国”(hamahaykakan t’agavorut’yun),也是亚美尼亚历史上第一个中央集权国家。⑧20,33,44:

在这一阶段,无论是“本土发源说”还是“迁徙融合说”,都将亚美尼亚的历史追溯至前乌拉尔图时期,并试图证明乌拉尔图是亚美尼亚历史上的政权之一。此外,两种理论都强调亚美尼亚人的“原住民”(或“准原住民”)身份,以服务亚美尼亚民族主义史学。乌拉尔图考古发掘被用作文化起源与时间优先性的象征,成为支持领土主张、推动国家政策的政治工具。

总之,亚美尼亚官方史学中的民族主义论调,与近现代亚美尼亚人的历史遭遇密切相关,尤其与“亚美尼亚种族灭绝”以及围绕纳戈尔诺-卡拉巴赫的领土争议有着直接关联。此外,亚美尼亚民族主义学者对辉煌过去的塑造与夸张,本身也是对土耳其与阿塞拜疆民族主义史学论调的回应。①土耳其的“安纳托利亚主义”(Anadoluculuk)与阿塞拜疆的史学书写,均通过强调古代文明在当今领土内的连续性来为现代民族认同构建历史依据。见Ü.Topçu,“An Interpretation of Nationalism:Anatolianism,”The 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Civilization Studies,no.1(2018),pp.437-462;M.Saroyan,“Beyond the Nation-State:Culture and Ethnic Politics in Soviet Transcaucasia,”p.406.

结语

本文综合语言学、历史学与考古学证据,指出乌拉尔图与亚美尼亚文化之间存在着显著断裂。二者在语言、文字和信仰上差异明显,而亚美尼亚语中来自乌拉尔图语的借词数量稀少且局限于生产领域,因此只能反映出二者的有限接触。此外,乌拉尔图行政体系最迟于公元前640—前630年崩溃,而“亚美尼亚”地名首现于公元前6世纪末的《贝希斯敦铭文》,两者相隔逾一个世纪。当今亚美尼亚人在文化上的祖先进入亚美尼亚高原并建立政权的时代背景,缺少同时代本土一手史料的支撑。

19世纪下半叶,在民族主义浪潮的影响下,亚美尼亚学者通过对乌拉尔图史的再发现,构建了新的民族认同。随着早期“本土发源说”被质疑,主张印欧移民与乌拉尔图原住民融合的“迁徙融合说”渐成主流。20世纪20年代后,依托“民族—领土—加盟共和国”的理论框架,乌拉尔图进入到亚美尼亚官方的历史叙述中。20世纪80年代兴起的“亚美尼亚假说”主张原始印欧语源自亚美尼亚高原,从而强化了亚美尼亚人的“原住民”属性。此假说在亚美尼亚独立后成为主流,其历史教科书更是将乌拉尔图定义为“第一个泛亚美尼亚王国”。

这一叙事深受地缘政治动机驱动。无论是奥斯曼末期“亚美尼亚问题”的危机,还是后来与阿塞拜疆、土耳其的政治冲突,均促使亚美尼亚学界强化自身与上古文明的关联,将乌拉尔图工具化为民族文化资源。尽管缺乏学术上的实质延续证据,但乌拉尔图作为亚美尼亚与邻国竞争的文化资源,仍被塑造成民族辉煌历史的象征。②亓佩成:《亚美尼亚民族起源论:一个民族主义话语之争》,《历史教学(下半月刊)》2019年第10期。

综上所述,乌拉尔图与亚美尼亚的关联实为近代民族主义史学的建构产物。③在19、20世纪之交,西亚普遍存在借助古代文化构建现代认同的现象,如欧洲世俗犹太学者通过经典建构与巴勒斯坦的关联(锡安主义古史观)、黎巴嫩知识分子对腓尼基文化的再利用以及伊拉克对两河文明遗迹的逐步认同。参考N.Masalha,The Bible and Zionism:Invented Traditions,Archaeology and Post-Colonialism in Palestine-Israel,London;New York,NY:Zed Books;Palgrave Macmillan,2007,pp.15-84;B.Bawardi,The Lebanese-Phoenician Nationalist Movement:Literature,Language and Identity,London:I.B.Tauris,2016,pp.19-52;M.Bernhardsson,“The Sense of Belonging:The Politics of Archaeology in Modern Iraq,”in P.Kohl et al eds.,Selective Remembrances:Archaeology in the Construction,Commemoration,and Consecration of National Pasts,Chicago,IN: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pp.189-205.两者文化间的实际断裂性与官方历史建构所要求的延续性之间构成了微妙的矛盾。乌拉尔图的“亚美尼亚化”,是西亚多文化、多族群交汇区现实政治诉求影响历史书写的典型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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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体底端中图分类号: K18

文献标识码: A

文章编号: 1004-9142(2026)02-0024-10

作者简介: 梅华龙,北京大学东方文学研究中心兼职研究员、外国语学院西亚系助理教授,古代近东研究博士;
王子华,亚美尼亚埃里温国立大学历史系历史学博士候选人。

基金项目: 本文系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古典时代环地中海地区文明的互鉴与交流研究”(24&ZD301)和北京大学文科科研创新项目“古典学”研究专项课题“流动的边界:古代‘犹太’概念的演变与犹太身份的建构”的阶段性成果。鸣谢南开大学旅游与服务学院博士候选人阿努什·米纳斯扬(Anush Minasyan)女士在搜集、查阅和分析现当代亚美尼亚语期刊杂志等资料方面提供的重要帮助。

(责任编辑:仲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