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二语习得研究产生了大量假说,这些假说既是二语习得的研究成果,也是学科发展的源泉。本文对2000年以来中英文主流学术期刊刊载的汉语二语习得论文进行总结梳理,针对现有的二语习得假说,审视这些论文的理论贡献。本文认为,汉语二语习得研究处于验证二语习得假说的阶段,理论创新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汉语二语习得的理论创新要从基于语言对比的微观研究做起。
关键词: 汉语;二语习得;理论贡献;实证研究
二语习得研究产生了大量假说,从早期的对比分析假说和偏误分析假说,到克拉申提出的五大假说,再到最近20年学界关注较多的界面假说和特征重组假说。可以说,二语习得研究的重要成果就是产生了这些假说,构筑了学科发展的理论基础。有些假说得到证实,从而成为二语习得的学科理论。有些假说被修正或否定,于是产生新假说,推动二语习得学科向前发展。
汉语二语习得与二语习得学科共同发展,通过证实、修正和否定基于其他语言特别是印欧语习得研究而产生的假说,为二语习得学科发展作出理论贡献。本文在二语习得研究发展的大背景下,针对现有的二语习得假说,考察汉语二语习得研究的理论贡献。文章采用文献研究方法,介绍二语习得的一些假说和二语习得学科的发展历程,重点介绍中英文主流学术期刊刊载的汉语二语习得论文,探讨其理论贡献,对汉语二语习得的理论建设做出展望。
任何二语习得理论都要具备以下四要素:(1)清晰明确的研究目的,以及对语言本质、学习者角色、学习过程及上述因素之间关系的假设和描述;(2)通过数据或语料对理论进行证实或证伪的系统化程序;(3)对现象的描述和解释,对发展机制做出预测;(4)与本领域其他理论的关系,能够对一些常见现象做出解释。①Myles,F.,“Theoretical Approaches,”in Herschensohn,J.& Young-Scholten,M.,eds., The Cambridge Handbook of Second Language Acquisition.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13,pp.46-70
二语习得研究主要有“形式”(formal)、“认知”(cognitive)和“社会与互动语境”(social and interactional context)三个视角。②Myles,F.,“The Development of Theories of Second Language Acquisition,”Language Teaching,vol.43,no.3,2010,pp.320-332.形式视角的研究主要关注两个问题:(1)学习者语言行为背后的语言系统是怎样的?学习者如何在不同发展阶段构建这一系统?包括语音、词汇、句法、语义、语篇、语用的学习者语言系统如何发展?(2)学习者的母语或先前习得的语言、目的语、人类语言的普遍形式特征在习得中各自发挥什么作用?认知视角的研究关注三个问题:(1)学习者的语言加工能力是怎样的?他们通达和使用语言系统的能力是如何发展的?(2)学习者个体差异和学习策略在二语发展中发挥什么作用?(3)学习者的年龄对二语习得与发展有何影响?社会与互动语境视角下的研究关注两个问题:(1)输入、互动、输出如何影响二语系统的发展和加工能力的发展?(2)学习环境和社会语境如何影响二语系统的发展和加工能力的发展?
二语习得研究的历史并不长,但却产出了众多假说,是应用语言学中发展最快的一个领域。对1970—2022年51本应用语言学一区期刊的43,685篇论文的研究表明,在Citespace自动确认的十大聚类中,二语习得居首位。③Zakaria,A.& Aryadoust,V.“A Scientometric Analysis of Applied Linguistics Research(1970-2022):Methodology and Future Directions,”Applied Linguistics Review,vol.15,no.4,2024,pp.1595-1619.按照前文对二语习得理论的界定,最早的假说是1957年的“对比分析假说”(Contrastive Analysis)④Lado,R.,Linguistics across Cultures:Applied Linguistics for Language Teachers.Ann Arbor:University of Michigan Press,1957.,之后是“偏误分析”(Error Analysis)⑤Corder,S.P.,“The Significance of Learner’s Errors,”International Review of Applied Linguistics in Language Teaching,vol.5,no.4,1967,161-170.、“中介语”(Interlanguage)⑥Selinker,L.,“Interlanguage,”International Review of Applied Linguistics in Language Teaching,vol.10,no.3,1972,pp.209-231.和“文化适应模型”(Acculturation Model)⑦Schumann,J.,“The Acculturation Model for Second Language Acquisition,”in Gingras,R.,ed.,Second Language Acquisition and Foreign Language Teaching.Arlington,VA:Center for Applied Linguistics,1978,pp.27-50.等假说。20世纪80年代初,克拉申提出了包括输入假说、学习-习得假说、自然顺序假说、情感过滤假说和监控假说的一整套习得理论⑧Krashen,S.,“Second Language Acquisition and Second Language Learning,”Oxford:Pergamon Press,1981.,成为一段时间内二语习得的理论基础,随后产生了一系列假说,包括“体假说”(Aspect Hypothesis)⑨Andersen,R.& Shirai,Y.,“Discourse Motivations for Some Cognitive Acquisition Principles,”Studies in Second Language Acquisition,vol.16,no.1,1994,pp.133-156.、“互动假说”(Interaction Hypothesis)⑩Long,M.H.,“Native Speaker/Non-native Speaker Conversation and the Negotiation of Comprehensible Input,”Applied Linguistics,vol.4,no.2,1983,pp.126-141.、“输出假说”(Output Hypothesis)⑪Swain,M.,“Communicative Competence:Some Roles of Comprehensible Input and Comprehensible Output in Its Development,”in Gass,S.& Madden,C.,eds.,Input in Second Language Acquisition.Rowley,MA:Newbury House,1985,pp.235-253.、“注意假说”(Noticing Hypothesis)⑫Schmidt,R.,“The Role of Consciousness in Second Language Learning,”Applied Linguistics,vol.11,no.2,1990,pp.129-158.、“频率效应假说”(Frequency Effect)⑬Ellis,N.,“Frequency Effects in Language Processing:A Review with Implications for Theories of Implicit and Explicit Language Acquisition,”Studies in Second Language Acquisition,vol.24,no.2,2002,pp.143-188.等。20世纪90年代,形式视角下的习得研究产生了一系列假说,包括“全面迁移/全面可及假说”(Full Transfer/Full Access)①Schwartz,B.D.& Sprouse,R.A.,“L2 Cognitive State and the Full Transfer/Full Access Model,”Second Language Research,vol.12,no.1,1996,pp.40-72.、“无值特征假说”(Valueless Features Hypothesis)②Eubank,L.,“Negation in Early German-English Interlanguage:More Valueless Features in the L2 Initial State,”Second Language Research,vol.12,no.1,1996,pp.73-106.、“最小树形图假说”(Minimal Tree Hypothesis)③Vainikka,A.& Young-Scholten,M.,“Gradual Development of L2 Phrase Structure,”Second Language Research,vol.12,no.1,1996,pp.7-39.、“根本差异假说”(Fundamental Difference Hypothesis)④Bley-Vroman,R.,“What is the Logical Problem of Foreign Language Learning?”in Gass,S.& Schachter,J.,eds.,Linguistic Perspectives on Second Language Acquisition.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89,pp.41-68.、“表层屈折缺失假说”(Missing Surface Inflection Hypothesis)⑤Lardiere,D.,“Case and Tense in the ‘Fossilized’ Steady State,”Second Language Research,vol.14,no.1,1998,pp.1-26.等。最近二十年,影响最大的假说是“界面假说”(Interface Hypotheses)⑥Sorace,A.& Filiaci,F.,“Anaphora Resolution in Near-native Speakers of Italian,”Second Language Research,vol.22,no.3,2006,pp.339-368.和“特征重组假设”(Feature Reassembly Hypothesis)⑦Lardiere,D.,“Some Thoughts on the Contrastive Analysis of Features in Second Language Acquisition,”Second Language Research,vol.25,no.2,2009,pp.173-227.(有关综述参见赵杨、胡琬莹的文章⑧赵杨、胡琬莹:《基于特征重组假说的二语习得研究述评》,《华文教学与研究》2020年第3期。)。
二语习得假说既是学科发展的产物,也为学科进一步发展提供理论源泉和动力,二者相辅相成。自20世纪80年代,二语习得学科进入发展快车道。以专业期刊为例,20世纪80年代以前,外语教学专业期刊有《现代语言期刊》(Modern Language Journal,1916年创刊)、《语言学习》(Language Learning,1948)、《国际应用语言学评论》(International Review of Applied Linguistics in Language Teaching,简称IRAL,1963)、《外语年鉴》(Foreign Language Annals,1967)、《TESOL季刊》(TESOL Quarterly,1967)、《第二语言习得研究》(Studies in Second Language Acquisition,1978)等。20世纪80年代之后,出现了更多的专业期刊,包括《第二语言研究》(Second Language Research,1985)、《应用语言学年度评论》(Annual Review of Applied Linguistics,1980)、《应用语言学》(Applied Linguistics,1980)、《语言习得》(Language Acquisition,1990)、《国际应用语言学期刊》(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Applied Linguistics,1991)、《第二语言写作期刊》(Journal of Second Language Writing,1992)、《国际双语期刊》(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Bilingualism,1997)、《双语:语言与认知》(Bilingualism:Language and Cognition,1998)等。
学科发展的另一个标志是专业手册和百科全书的出版。第一本手册出版于1996年⑨Ritchie,W.C.& Bhatia,T.K.,eds.,Handbook of Second Language Acquisition,San Diego,CA:Academic Press,1996.,截至目前共出版了五本手册⑩其余四本手册按照出版时间排列分别是:(a) Doughty,C.J.& Long,M.,eds.,The Handbook of Second Language Acquisition.Malden,MA:Blackwell,2003;(b) Ritchie,W.C.& Bhatia,T.K.,eds.,The New Handbook of Second Language Acquisition.Bingley,UK:Emerald,2009;(c) Gass,S.M.& Mackey,A.,eds.,The Routledge Handbook of Second Language Acquisition.New York:Routledge,2012;(d) Herschensohn,J.& Young-Scholten,M.,eds.,The Cambridge Handbook of Second Language Acquisition.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13。和一本百科全书⑪Robinson,P.,ed.,Routledge Encyclopedia of Second Language Acquisition.New York:Routledge,2013.。2019年以来,著名学术出版机构Routledge出版了二语习得系列手册,主题包括二语习得与个体差异、二语习得与技术、二语习得与语料库、二语习得与心理语言学、二语习得与语言测试、二语习得与语用、二语习得与听力、二语习得与口语、二语习得与语篇等。
从以上介绍不难发现,二语习得虽然历史不长,但是发展迅猛,已经形成了较为完备的理论基础。汉语二语教学与二语习得学科发展同步⑫赵杨:《汉语作为二语的习得研究四十年》,《国际汉语教育》2018年第4期。,在理论建设方面为学科发展作出了哪些贡献?本文通过对中英文主流学术期刊论文的统计梳理,尝试回答这一问题。
基于期刊的权威性和影响力,本文选取了《世界汉语教学》《语言教学与研究》《汉语学习》《华文教学与研究》《语言文字应用》《外语教学与研究》和《汉语作为第二语言研究》七种中文主流学术期刊,对2000年以来发表的汉语二语习得实证研究文章进行统计梳理,文献研究、本体研究论文未被统计在内,泛泛地探讨汉语二语教学法的论文也未被统计在内,截止时间为2024年6月。汉语二语习得实证研究始于20世纪90年代,但为数甚少,2000年之后才逐渐增多。这些期刊中,《汉语作为第二语言研究》由德古伊特出版公司在德国出版,有中英文两个版本,本文选取的是中文版。《外语教学与研究》虽然主要刊载外语教学与研究论文,但是对二语习得理论关注较多。本文只统计实证研究论文,对综述类文章不予统计。本文认为,这些期刊刊载的文章代表了汉语二语研究较高水平,能够呈现汉语二语研究现状①本文旨在通过总结梳理介绍汉语二语习得研究成果,探讨其理论贡献。为此,本文未对相关期刊及文章做穷尽式搜索,只选取学术声望较高、学术影响较大的一些期刊。由于本文作者从事语言学视角下的二语习得研究,本文从中英文刊物选取到文章分析,主要采用语言学研究视角,教育学和心理学视角的期刊未选取。对选取的期刊中刊发的认知视角的实证研究做了统计,但数量有限。选刊的另一个理据是,早期的二语习得研究只有语言学视角的研究,前文提到的众多假说也主要是语言学视角的研究成果,心理学和认知视角的研究最近二十年才兴起,教育学视角的研究更多地归入教育学之下,关注的问题包括教育环境、教育公平等。汉语二语习得研究同样始于语言学视角的研究,同二语习得学科的联系也最为紧密。。我们在上述七种期刊中共搜集到汉语二语研究论文171篇,每一年的发文量如图1所示。

图1 2000—2024年中文主流期刊汉语二语习得实证研究论文数量分布
由图1可知,汉语二语习得研究的发文量呈显著上升趋势,2000—2004年发文7篇,2005—2009年发文16篇,2010—2014年发文54篇,2015—2019年发文50篇,2020—2024年发文44篇。2012年出现了一个发文高峰,仅这一年发文量就达到17篇。虽然之后发文量有所下降,但总体趋势平稳。
由于刊物宗旨不同,各期刊的汉语二语习得研究发文量差异显著,由高到低依次是《世界汉语教学》《汉语学习》《语言教学与研究》《华文教学与研究》《汉语作为第二语言研究》《语言文字应用》和《外语教学与研究》。其中《世界汉语教学》以59篇文章的刊载量位居首位。
171篇文章的主题可归纳为三大类:具体语言点的习得研究、习得影响因素考察以及母语者与二语者的认知加工比较。2010年以前的习得研究主要集中在句法层面,如趋向补语、“得”字补语、介词、被字句、把字句等的习得研究。
2011年以后,除继续关注具体语言点的习得外,习得影响因素及认知加工研究逐渐增多。句法层面的研究主题扩展至汉语否定标记、反身代词、“了”“着”“在”等体标记、空论元、动结式、光杆名词、特殊疑问词等。与此同时,语块与构式逐渐成为热点,如对韵律组块认知加工的研究①陈梦恬、王建勤:《汉语作为第二语言的韵律组块认知加工研究》,《华文教学与研究》2022年第4期。,对语境中语块加工及影响因素的研究②郑航、李慧、王一一:《语境中语块的加工及其影响因素———以中级汉语学习者为例》,《世界汉语教学》2016年第3期。、对汉语二语动名搭配类语块学习和文本阅读理解的研究③宋贝贝、贺媛:《文本强化与输入模态对汉语二语动名搭配类语块学习和文本阅读理解的影响》,《世界汉语教学》2024年第1期。、对汉语母语者和学习者阅读中语块加工优势的研究④高珊:《母语者和第二语言学习者汉语阅读中语块加工优势的眼动研究》,《世界汉语教学》2017年第4期。等。
有一些研究对词汇、构式和句法习得影响因素进行实证考察。有些研究探讨语境对汉语二语词汇习得的影响⑤干红梅:《语境对汉语阅读过程中词汇学习的影响———一项基于眼动技术的实验研究》,《汉语学习》2014年第2期。⑥王玮琦、易维、鹿士义:《句子语境类型对汉语二语学习者伴随性词汇习得的影响》,《世界汉语教学》2021年第3期。⑦洪炜、赖丽琴:《语境简化对中高级汉语二语者伴随性词汇习得的影响》,《世界汉语教学》2023年第3期。,有些考察词汇习得的影响因素,如学习者母语语序类型⑧周文华:《母语语序类型对目的语习得的影响———以汉语介词语序偏误为例》,《语言教学与研究》2014年第5期。、学习者母语与目的语之间的语言距离⑨崔萌、张卫国、孙涛:《语言距离、母语差异与汉语习得:基于语言经济学的实证研究》,《世界汉语教学》2018年第2期。、二语输入和产出方式⑩孔令跃、邱新仪:《不同频率分布的语言输入对汉语单沟槽框式构式二语习得的影响》,《世界汉语教学》2021年第4期。⑪吴继峰、胡韧奋、陆小飞:《产出方式对中级水平汉语二语者句法复杂度的影响》,《世界汉语教学》2022年第3期。⑫莫丹、江新:《“边听边读”输入对汉语二语学习者阅读的影响———来自眼动的证据》,《世界汉语教学》2024年第1期。等。近年来,汉语二语词汇认知加工研究逐渐增多,如汉语空宾语结构的加工⑬王洪磊:《英语母语者对汉语空宾语结构的加工:基于跨通道启动的研究》,《语言文字应用》2017年第3期。、双字词加工⑭周颖、蒋楠:《汉语二语学习者方式研究》,《世界汉语教学》2023年第1期。、普遍认知机制⑮吴琼:《二语学习者汉语认知机制研究》,《外语教学与研究》2019年第2期。等。
从这些文章发现,汉语二语研究者的理论意识正逐步增强,特别是2010年以后的研究,大多在理论框架下讨论研究发现,有较清晰的理论指向。量化实证研究的目的是验证某一假说,但最终结果往往是对相关假说做出修正,或者在此基础上提出新假说,这就是研究的理论指向。
现有研究大多支持相关理论或假说。调控理论、复杂适应系统理论、认知负荷理论、动态系统理论、生成词库理论、输出假说、特征重组假说等,均已得到来自汉语二语的证据。
也有一些研究对相关理论提出质疑,对其进行重新阐释,或者做出修订。马志刚考察了汉语致使性动结式的习得情况,实验结果部分支持构式融合理论,认为汉语二语习得可能依赖不同的认知机制。⑯马志刚:《汉语致使性动结式的中介语习得研究———基于构式融合理论》,《汉语学习》2014年第6期。郝美玲和王芬对来自不同语言类型的学习者叙述汉语运动事件进行研究,一定程度上支持运动事件类型理论,同时也指出这一理论需要细化与扩展。⑰郝美玲、王芬:《来自不同语言类型的学习者叙述汉语运动事件的实验研究》,《世界汉语教学》2015年第1期。王昭和徐彩华的实验结果并未完全支持体假说,认为体假说无法单独对习得结果做出解释,一语影响、教学输入和文本类型、任务类型、语言间相互作用、汉语动词过程结构的典型性等都对习得产生影响。⑱王昭、徐彩华:《中、高级汉语水平英语母语者对汉语语法体标记“了、着”的习得过程》,《世界汉语教学》2022年第4期。
还有一些实证研究在现有假说基础上,提出新的观点和假说,如语标标示假说和二语临界域理论。前者由陈路遥等提出,认为人类具有语标标示能力,能够递归地构建层级句法结构。①陈路遥、韩笑、吴俊杰:《基于词类信息的语标标示对汉语二语句法规则建构的影响研究》,《世界汉语教学》2019年第2期。后者由朱文文和陈天序提出,强调学习者二语水平对于其他阅读能力、技能或语言知识使用的限制,即在没有足够的基础语言水平或知识储备的情况下,学习者很难从其他技能或语言知识中获得帮助。②朱文文、陈天序:《词汇知识与语法知识对不同水平汉语二语学习者阅读理解的贡献》,《世界汉语教学》2023年第2期。
现有研究对标不同的理论和假说,得到较充分验证的是界面假说。袁博平考察学习者对汉语特殊疑问词做不定代词的习得情况,支持界面假说中的部分观点,即句法与其他认知层面构成的界面是二语习得的难点,容易导致二语语法缺陷。③袁博平:《从汉语二语习得中的界面问题看影响成人二语习得成功的因素———以习得汉语wh-词做不定代词为例》,《外语教学与研究》2012年第6期。吴庄、王佳和陈月红、曹沸和陈佳宏、柴孙乐子和常辉、何木璇等都以界面假说为理论基础开展研究,为该假说提供了来自汉语二语的证据。④吴庄:《英语母语者习得汉语有定性表达手段的研究》,《语言教学与研究》2017年第6期。⑤王佳、陈月红:《情状体与否定:英语和韩语母语者习得汉语否定标记研究》,《世界汉语教学》2019年第3期。⑥曹沸、陈佳宏:《句法—语篇界面下汉语名词前限定成分的习得研究》,《汉语学习》2019年第6期。⑦柴孙乐子、常辉:《母语为韩语的中高级学习者对汉语语篇层面空话题的习得研究》,《世界汉语教学》2022年第4期。⑧何木璇、郑丽娜、常辉:《界面视角下韩国学习者汉语否定辖域的习得研究》,《世界汉语教学》2024年第1 期。部分研究结果并未完全支持界面假说,认为习得困难的影响因素是多样的,而非局限于界面。如史静儿和赵杨发现习得困难来自功能词语,而不是泛泛的句法-语义界面。⑨史静儿、赵杨:《泰语母语者汉语疑问代词虚指用法习得研究》,《世界汉语教学》2014年第2期。赵静等指出学习者对界面信息加工效率较低,源自汉语本身的加工难度和任务类型,并非界面关系。⑩赵静、王同顺、叶李贝贝:《英语母语学习者对汉语心理动词的习得研究》,《世界汉语教学》2015年第4期。武宏琛和赵杨认为习得难度不能仅依靠区分内部界面和外部界面而笼统地划定,学习者母语背景、输入材料难度、词语复杂度等因素也对习得产生影响。⑪武宏琛、赵杨:《英语、韩语母语者汉语否定标记习得研究》,《世界汉语教学》2018年第2期。此外,刘莹、王思雨和赵杨的研究,也只是部分支持界面假说。⑫刘莹:《泰语母语者对汉语排他性语义的习得研究》,《世界汉语教学》2020年第4期。⑬王思雨、赵杨:《英语母语者对汉语“分裂定指性”的二语习得研究》,《语言教学与研究》2022年第3期。
我们选择十本英文期刊,对其刊载的汉语二语习得文章进行统计分析,包括《现代语言期刊》《语言学习》《应用语言学》《第二语言习得研究》《第二语言研究》《第二语言写作》《应用语言学年度评论》《双语:语言与认知》《国际应用语言学评论》和《国际双语期刊》。这些期刊在二语习得和应用语言学领域具有广泛影响力,影响因子居于语言学SSCI期刊前列,其中《现代语言期刊》《语言学习》等期刊的影响因子一直稳居前十。我们认为,刊载于这些期刊的**表了二语习得研究的较高水平,汉语二语习得论文也代表了汉语习得研究的较高水平。
2000年至2024年6月间,发表于上述英文期刊的汉语二语习得论文共55篇,均为实证研究论文,综述文章未被统计在内。每年的发文量见图2。

图2 2000—2024年英文主流期刊汉语二语习得实证研究论文数量分布
如图2所示,2000—2024年间,汉语二语习得实证研究的发文数量总体呈显著上升趋势,虽然有6个年份的发文量为零。2000—2010年间发文9篇,2011—2020年10年间发文29篇,2021年至2024年6月发文17篇,其中2024年前六个月发文9篇,呈迅猛增长趋势。各期刊发文数量差异显著,发文最多的是《第二语言研究》(17篇),紧随其后的是《现代语言期刊》(8篇),《国际应用语言学评论》(8篇),《国际双语期刊》(8篇),《语言学习》(6篇),《第二语言习得研究》(5篇),《应用语言学》(2篇),《双语:语言与认知》(1篇),《第二语言写作》和《应用语言学年度评论》尚未刊载汉语二语习得的实证研究。
2010年以前发表的7篇文章,主要考察汉语语法点的习得,如名词短语、限制性关系从句、特殊疑问词等。2011年以后,研究主题包括汉字①Lee,C.H.& Kalyuga,S.,“Effectiveness of Different Pinyin Presentation Formats in Learning Chinese Characters:A Cognitive Load Perspective,”Language Learning,vol.61,no.4,2011,pp.1099-1118.和语篇②Yuan,B.& Lin,Y.,“Directionality and Complexity of L1 Transfer in L2 Acquisition:Evidence from L2 Chinese Discourse,”International Review of Applied Linguistics in Language Teaching,vol.57,no.4,2019,pp.377-416.等,变得更加多元。
词汇习得也是研究重点,影响习得的各种因素受到广泛关注。Zhang et al.关注口语词汇,考察正字法对其习得的影响。③Zhang J.,Li,H.& Liu,Y.,“The Influence of Orthography on Oral Vocabulary Acquisition in Learners of Chinese,” Studies in Second Language Acquisition,vol.43,2021,pp.1157-1172.Ke & Koda对汉语二语词汇意义推断中形态意识的积极作用进行探究。已有研究所讨论的汉语习得影响因素包括但不局限于双语与多语环境、隐性和显性反馈、个体差异、任务类型和任务复杂度等。④Ke,S.E.& Koda,K.,“Contributions of Morphological Awareness to Adult L2 Chinese Word Meaning Inferencing,”The Modern Language Journal,vol.101.no.4,2017,pp.742-755.
英文期刊中的二语习得研究通常具有清晰的理论框架,对标特征重组假说、界面假说等最新理论,形成研究热点,以期做出理论贡献。互动假说、整体性假说、可加工理论等理论受到反复验证⑤Yan J.& Goh,C.C.“Impact of Task Type and Task Complexity on Negotiation of Meaning in Young Learners of Chinese as a Second Language,”International Review of Applied Linguistics in Language Teaching,2024,pp.1-29.⑥Lu X.& Wang,J.,“What Does the Processing of Chunks by Learners of Chinese Tell Us?An Acceptability Judgment Investigation,”International Review of Applied Linguistics in Language Teaching,vol.62,no.2,2024,pp.571-598.⑦Zhang,Y.,“Processing Constraints,Categorial Analysis,and the Second Language Acquisition of the Chinese Adjective Suffix-de(ADJ),”Language learning,vol.54,no.3,2004,pp.437-468.,如Yan & Goh、Lu & Wang、Zhang等学者的研究。Hu & Liu对汉语限制性关系从句的习得研究,支持全面迁移/全面可及假说。⑧Hu X.& Liu,C.,“Restrictive Relative Clauses in English and Korean Learners’ Second Language Chinese,”Second Language Research,vol.23,no.3,2007,pp.263-287.Yip & Matthews以双语儿童为研究对象,结论支持自主发展假说。⑨Yip,V.& Matthews,S.,“The Acquisition of Chinese in Bilingual and Multilingual Contexts,”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Bilingualism,vol.14,no.1,2010,pp.127-146.Yao et al.、He & Loewen的研究分别支持隐性学习理论和认知负荷理论。①Yao,P.,Hall,D.,Borer,H.& Stockall,L.,“Dutch-Mandarin Learners’ Online Use of Syntactic Cues to Anticipate Mass vs.Count Interpretations”,Second Language Research,vol.40,no.4,2023,pp.803-831.②He,X.& Loewen S.,“How to Present L2 Chinese Words Effectively for Learning:Exploring Learning Outcomes and Learner Perceptions,”Studies in Second Language Acquisition,vol.46,no.1,2024,pp.96-118.Lu考察汉语连接词的习得,实验结果对话语能力理论、注意假说和认知复杂度理论提供支持。③Lu,Y.,“L2 Distribution of Chinese Connectives:Towards a Comprehensive Understanding of a Discourse Grammar,” Second Language Research,vol.35,no.4,2019,pp.557-586.Crosthwaite et al.为参照运动理论、可及性假说、桥接描述理论提供了汉语二语证据。④Crosthwaite,P.,Yeung,Y.,Bai,X.,Lu,L.& Bae,Y.,“Definite Discourse-New Reference in L1 and L2:The Case of L2 Mandarin,”Studies in Second Language Acquisition,vol.40,no.3,2018,pp.625-649.
这一时期的英文期刊文章,集中考察了界面假说和特征重组假说。袁博平对界面关系的习得研究,部分支持界面假说,但反对将二语界面视为一个整体,认为界面习得的成败取决于不同变量,可能受到输入中正面证据的调节,对界面假说予以一定的修正。⑤Yuan,B.,“Domain-wide or Variable-dependent Vulnerability of the Semantics-syntax Interface in L2 Acquisition?Evidence from Wh-words Used as Existential Polarity Words in L2 Chinese Grammars.Second Language Research,vol.26,no.2,2010,pp.219-260.⑥Yuan,B.“Is Chinese "Daodi’ “the Hell’ in English Speakers’ L2 Acquisition of Chinese Daodi...Wh...Questions?Effects and Recoverability of L1 Transfer at L2 Interfaces,”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Bilingualism,vol.17,no.4,2013,pp.403-430.Zhao和Dugarova揭示了汉语二语句法和界面关系的复杂性,指出界面假说需进一步细化,要考虑其他因素的影响。⑦Zhao,L.X.“Ultimate Attainment of Anaphora Resolution in L2 Chinese,”Second Language Research,vol.30,no.3,2014,pp.381-407.⑧Dugarova,E.,“Russian Speakers’ L2 Chinese Acquisition of Wh-topicalization at the Syntax-discourse Interface.Second Language Research,vol.30,no.4,2014,pp.411-437.Xu & Yuan发现二语学习者在处理汉语空主语时,更多地依赖语用信息,而不是句法线索,与界面假说的预测相悖。⑨Xu,L.& Yuan,B.,“Dependency Resolutions of Null and Overt Subjects in English Speakers’ L2 Chinese:Evidence for the Cue-based Model,”Second Language Research,vol.40,no.2,2024,pp.301-325.还有一些研究为特征重组假说提供汉语二语证据⑩Su,J.,“Reassembly of Plural and Human Features in the L2 Acquisition of Chinese by Adult Korean Speakers”Second Language Research,vol.35,no.4,2019,pp.529-555.⑪Guo,Y.,“From a Simple to a Complex Aspectual System:Feature Reassembly in L2 Acquisition of Chinese Imperfective Markers by English Speakers,”Second Language Research,vol.38,no.1,2022,pp.89-116.,如Su和Guo等。Mai & Yuan的研究证明,跨领域操作(例如从韵律到句法)的特征重组任务比同一领域内的任务更加复杂和困难,对特征重组假说做了细化。⑫Mai,Z.& Yuan,B.“Uneven Reassembly of Tense,Telicity and Discourse Features in L2 Acquisition of the Chinese Shi...De Cleft Construction by Adult English Speakers,”Second Language Research,vol.32,no.2,2016,pp.247-276.
对界面关系和特征重组的研究,产生了理论创新。袁博平发现一些特征由于缺乏激活证据而处于休眠状态,直接影响学习者的语言表现,由此提出特征休眠假说(Dormant Features Hypothesis),对特征重组假说予以补充和修正。⑬Yuan,B.,“Wh-on-earth”in Chinese Speakers’ L2 English:Evidence of Dormant Features,”Second Language Research,vol.30,no.4,2014,pp.515-549.Huang & Yuan和Zhang的研究为特征休眠假说提供了新的证据。⑭Huang,Y.& Yuan,B.,“English and Spanish Speakers’ Interpretations of L2 Chinese Applicative Double Object Constructions,”International Review of Applied Linguistics in Language Teaching,vol.61,no.3,2023,pp.691-730.⑮Zhang,L.,“Existence and Consequences of Dormant Features:Evidence from L2 Acquisition of Chinese Object Ellipsis,”Second Language Research,vol.39,no.3,2023,649-666.Zhang进一步指出,在目标语正面证据缺失的情况下,特征会变得逐渐不活跃并进入休眠状态,但在适当条件下,这些休眠特征可以被重新激活或最终从第二语言语法中移除。
本文对照二语习得假说,对中英文主流学术期刊刊载的汉语二语习得文章进行统计分析,考察其对学科发展的理论贡献。本文的结论是,汉语二语习得研究证实了二语习得的一些假说,有些研究对现有假说提出质疑和修正,也有一些研究基于汉语二语证据提出新假说,理论意识正在加强,也吸引非汉语母语学者加入了汉语二语习得研究的行列,正在为二语习得学科作出独特的贡献。需要指出的是,国内英语界学者在二语习得理论方面作出了贡献,如王初明的“续论”①Wang,C.& Wang,M.,“Effect of Alignment on L2 Written Production,”Applied Linguistics,vol.36,no.5,2015,pp.503-526.、文秋芳的“产出导向法”②文秋芳:《产出导向法:中国外语教育理论创新探索》,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2015年版。等,而且产生了国际影响力。这些学术成果的取得,基于国内各级各类数量庞大的英语学习者,基于英语与汉语和其他语言的比较研究③国家一级学会“中国英汉语比较研究会”开展英汉语言比较、跨文化和英汉翻译三大领域的理论与应用研究。。这些基于中国学生英语学习产生的理论,也被汉语二语教学界引入,如以“产出导向法”为理论框架的汉语二语基础研究、汉语二语教学法研究以及教材编写等④朱勇、白雪:《“产出导向法”在对外汉语教学中的应用:产出目标达成性考察》,《世界汉语教学》2019年第1期。。英语界学者的理论创新之路,为汉语二语习得研究提供了参照。
本文还发现,英文期刊文章理论意识更强,贡献更大。其中有三个原因,一是二语习得已经成为一个学科,有专业期刊,如本文选取的期刊不刊载语言本体研究论文,只刊载二语习得文章,有强大的编辑力量。如《第二语言研究》期刊,现任主编是二语习得研究领军学者,四名副主编和30余名编辑均是二语习得领域著名学者。二是有重要年会,如欧洲第二语言学会年会EUROSLA、生成语法框架二语习得研讨会GASLA。三是研究力量强,无论是形式视角还是认知视角,都有领军学者,有强大的研究团队。国内的汉语二语教学,从1950年东欧交换生中国语文专修班成立算起,虽然与二语习得学科发展同步,但是作为一个学科直到20世纪80年代才起步,90年代才出现实证研究,历史短,实证研究少。本文选取的中文期刊,除刊载二语研究成果外,也刊载汉语本体研究论文,而且以本体研究论文为主。这一事实说明,汉语二语习得研究虽是学科发展的基础之一,但尚未形成主流。
赵杨在汉语二语习得的一篇综述文章中,以《林中之木———汉语二语习得综述》为题目,论证汉语二语习得研究与二语习得学科的关系,指出汉语二语习得研究发展经历两个阶段:“以林观木”和“以木观林”。⑤Zhao,Y.,“A Tree in the Wood:A Review of Research on L2 Chinese Acquisition,”Second Language Research,vol.27,no.4,2011,pp.559-572.汉语二语习得是二语习得森林中的一棵树,二语习得的学科共性是第一位的,汉语二语习得的个性是第二位的。“以林观木”就是通过共性审视个性,从而对个性有更深刻的认识。不同语言作为二语的研究,得出了一些普遍性结论,以此观察汉语二语习得,能够更清楚地发现个性。“以木观林”是通过汉语二语习得研究,窥视整个二语习得学科,通过个性增进对共性的认识。“以林观木”和“以木观林”有一个共同目标,就是“木秀于林”,让个性贡献于共性,让汉语二语习得研究为二语习得学科作出理论贡献。
从中英文期刊刊载的论文看,当前的汉语二语习得研究处于“以林观木”和“以木观林”发展阶段,主要是通过汉语二语研究,证实基于其他语言特别是印欧语言习得研究成果形成的假说,为这些假说提供来自汉语二语的证据。有些汉语二语研究,虽然对现有假说未提供支持证据,但是“破”不足,“立”不够。还有一些学者,能够基于现有假说,提出解释汉语二语语料的新假说,在理论上有创新。
如何实现汉语二语习得研究的理论创新?首先要从汉语本体和汉语二语的实际出发,找到影响汉语表现的微观变量,在微观层面开展跨语言对比⑥胡建华:《什么是新描写主义》,《当代语言学》2018年第4期。,通过微观变量,解释宏观现象。⑦赵杨:《微观研究是国际中文教育学科建设的基础》,《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学报》2025年第2期。前辈学者已经为我们做出了表率,Li & Thompson基于汉语本体研究,提出了具有类型学意义的“话题优先”(topicprominent)和“主语优先”(subject-prominent)的语言划分标准,为普通语言学作出了贡献。⑧Li,C.N.and Thompson,S.A.,“Subject and Topic:A New Typology of Language,”in Li,Charles.N.,ed.,Subject and Topic,New York:Academic Press,1976,pp.457-489.其次,要有理论意识和理论创新意识,把研究置于学科框架内,用学界达成一致的术语讨论共同关心的问题。
汉语二语习得研究有巨大的发展空间,能够为二语习得学科的理论建设作出更大贡献。
中图分类号: H195
文献标识码: A
文章编号: 1004-9142(2026)02-0098-09
作者简介: 姜帅,北京大学对外汉语教育学院副研究员;赵杨(通讯作者),北京大学博雅特聘教授,对外汉语教育学院教授。
基金项目: 本文系2023年度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对标国际中文教育的二语习得理论创新研究”(23&ZD320) 的阶段性成果。
(责任编辑:琬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