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网络流行语越来越受到当代青少年的追捧和喜爱,其频繁使用会在潜移默化中对青少年道德价值观产生影响。本文通过综合式抽样方式策略,遵循信息饱和原则招募14名青少年进行深度访谈收集质性资料,探讨网络流行语使用对青少年道德价值观内容的影响,揭示其影响机制,并建立理论模型。研究表明:网络流行语使用主要对青少年的自我道德、人际道德和学业道德产生影响;其对道德价值观的影响主要通过接受、强化和内化三阶段影响机制实现,其中,网络流行语本身特征和青少年自身特点二者共同推动了青少年对网络流行语的接受,青少年同辈群体的态度和使用偏好起着重要的强化作用,网络流行语使用对青少年道德价值观的影响表现出增强、消解和异化的内化特点。据此,本文提出加强网络流行语治理、培育高质量青少年同辈群体和提升青少年网络素养三条引导路径。
关键词: 网络流行语;青少年;道德价值观;扎根理论
网络流行语是一定时段内主要在网络场域被网民自发使用的、最活跃的、具有发酵功能和特殊意义的并往往对社会现实产生影响的语言符号① 王仕勇:《网络流行语概念及特征辨析》,《探索》2014年第4期。,在青少年群体中广泛流行。国家语言资源监测与研究中心、《咬文嚼字》杂志、《语言文字周报》等机构和报刊都曾发布多个年度“十大网络热词”“十大网络流行语”,凸显了网络流行语的社会影响力。网络流行语尽管深受青少年的追捧与喜爱,但并不能掩盖其良莠不齐的问题①参见人民网:《人民热评:不能让恶俗的网络烂梗毒害孩子》,http://opinion.people.com.cn/n1/2023/0307/c1003-32638939.html,2023年3月7日。。网络流行语如“正能量”“勇敢牛牛不怕困难”,有明显积极向上的特征,鼓舞着青少年的斗志;也有“鸡你太美”“你这个老6”“海王”等网络流行语具有一定的消极特征,影响青少年的精神世界。为此,国家高度重视未成年人网络保护工作,2024年1月1日颁布施行的《未成年人网络保护条例》,专门强调要对可能引发或者诱导未成年人模仿不安全行为、实施违反社会公德行为、产生极端情绪、养成不良嗜好等可能影响未成年人身心健康的信息进行显著提示②参见新华网:《李强签署国务院令 公布〈未成年人网络保护条例〉》,https://www.news.cn/politics/leaders/2023-10/24/c_1129934737.htm,2023年10月24日。。网络流行语作为青少年频繁使用的网络信息,其对青少年会产生何种影响以及如何产生影响,对这些问题的探讨有助于引导青少年正确使用网络流行语,促进青少年健康成长。
《中国伦理学百科全书》将道德价值观定义为:“人生道德实践活动对他人和社会所具有的意义”③罗国杰:《中国伦理学百科全书》,吉林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第272页。。其范畴包括道德意识、道德行为与道德情操。心理学者认为,道德价值观(Moral Values)是整个价值系统的子部分,本质是“个体对事物作出是否具有道德价值判断时所持的内在尺度”④李红:《道德价值观的结构及其教育模式》,《教育研究》1994年第10期。。当前,学界关于道德价值观的研究,重点围绕道德价值观的结构和特点两方面展开。从结构来看,道德基础理论(Moral Foundations Theory)认为个体的道德价值取向由五个道德基础组成:关怀/伤害、公平/欺骗、忠诚/背叛、权威/颠覆、神圣/堕落⑤Jesse Graham,et al.,“Moral foundations theory:The pragmatic validity of moral pluralism,”Advances in experimental social psychology,vol.47,no.12,2013,pp.55-130.。这些道德基础旨在解释不同文化中道德判断的变化和普遍存在的方面⑥Atari Mohammad,et al.,“Morality Beyond the WEIRD:How the Nomological Network of Morality Varies Across Cultures,”Journal of Personality & Social Psychology,vol.125,no.5,2023,pp.1157-1188.,被认为是有助于衡量个人道德判断差异最普遍的方法⑦Andrej Findor,“Moral foundations of welfare attitudes:The role of moral intuition and reasoning in pursuing social justice,”Central European Journal of Public Policy,vol.9,no.2,2015,pp.72-95.,这些基础的不同表现形式决定了一个人的道德价值取向,影响着一个人对少数群体的道德判断和道德态度⑧Röhm Alexander,et al.,“The Influence of Moral Values on News Readers’ Attitudes toward Persons with a Substance Addiction,”Stigma and Health,vol.7,no.1,2022,pp.45-53.。也有研究者认为道德价值结构包含道德价值形式与道德价值内容双重维度。道德价值形式即道德思维形式(道德判断、道德推理、道德决策等);道德价值内容则成为个体对各种道德规范有价值与否的判断标准,其来源于社会道德规范在人脑中的反映⑨陈欣银:《德性结构的基本成份及其发展初探》,《心理科学通讯》1987年第2期。。还有研究提出了道德价值观的取向结构,认为个体的道德价值观具有两个方面的取向特征,其一是方向特征,分为“个人—社会”“进取—协调”“积极—消极”三个方向特征;其二是强度特征,即每个方向特征的道德价值观都有不同的强度等级⑩李红:《道德价值观的结构及其教育模式》,《教育研究》1994年第10期。。从特点来看,有研究发现,集体观念、尊老和律己观念在中学生身上比较突出,报答和责任观念相对较低⑪陈欣银:《德性结构的基本成份及其发展初探》,《心理科学通讯》1987年第2期。。还有研究发现新时代大学生道德价值观表现出现实性与个性化两种特点,“偏离”与“吸纳”相映、利益与道德难以兼顾等特点,也存在道德层面知行不一、个体与集体利益难以协调、道德取向以个人利益为核心等问题⑫陈庆庆、李祖超:《新时代大学生道德价值观的问题分析与对策研究》,《高校教育管理》2019年第3期。。本文主要针对12-18岁青少年的道德价值观进行研究。
有研究发现,在日常交往中,大学生使用网络流行语的主要心理因素是认同。使用网络流行语促进信息交流的个性化和情感化,使人们在虚拟社区中获得归属感和认同感①Dandan Dong,“A Probe Into the Psychological Mechanism of Generation Z College Students Using Network Buzzwords in the Internet Era,”Frontiers in Psychology,vol.12,2021.。也有观点认为,网络流行语的使用会冲击和消解主流道德价值观,主要是对青少年的核心价值观产生巨大的负面影响②郭亮、王永贵:《网络流行语产生、传播流变对青少年主流意识形态认同的影响及启示》,《思想教育研究》2019年第4期。③王佳鹏:《从政治嘲讽到生活调侃———从近十年网络流行语看中国青年社会心态变迁》,《中国青年研究》2019年第2期。。网络流行语掺杂色情、暴力、错误价值观等多种有害信息,易造成青少年道德价值观导向的偏失④骆正林:《网络流行语背后的青年社会心态》,《人民论坛》2022年第10期。。形形色色的思潮、观念充斥于网络流行语中,也会造成青少年的思想混乱,无意之中对青少年道德价值观产生巨大的影响和莫大的伤害⑤赵丽涛:《网络复杂性视域下的道德共识凝聚与道德建设》,《思想理论教育》2021年第1期。。而以上判断主要是基于理论的分析和解读,网络流行语对青少年的道德价值观产生何种影响,还缺乏实证研究的支持。
基于此,本研究采用质性访谈方法,以12-18岁青少年为研究对象,探讨网络流行语使用对青少年的道德价值观产生影响的方面以及可能的影响机制。具体研究问题如下:(1)网络流行语使用对青少年的哪些道德价值观产生影响?(2)网络流行语使用是如何对青少年道德价值观产生影响的?以期深入考察当前网络环境大背景下青少年的道德价值取向,为青少年的教育与健康成长提供更加多元和全面的视角。
本研究采用半结构化访谈收集资料,基于扎根理论进行资料分析。
本研究采用综合抽样的抽样方式,具体选用“目的性随机抽样”和“方便式抽样”等抽样策略。遵循强度抽样的原则,抽取信息密度和强度大的个案。共抽选14名青少年作为访谈对象,年龄在12-18岁之间;男女生各7人;初一至高一各2人,高二和高三各3人;在城区和郊区就读各7人;每周自由上网时间(即与学习无关的上网时间)0-2小时1人,3-5小时2人,6-8小时6人,8小时以上5人;网络流行语使用频率“每天都用”7人,“经常用”5人,“偶尔用”2人,见表1。
表1 受访者信息

续表1

(二)收集资料
访谈以线上线下相结合的方式进行,访谈过程不受外界干扰,确保访谈的连续性和准确性。访谈提纲主要包含三个层面:青少年对网络流行语的认知与态度(了解的网络流行语、从何处了解到、对其的态度),网络流行语的使用(使用哪些、使用频率、使用场景、使用原因等),网络流行语使用对个体道德价值观产生了怎样的影响(影响内容和影响机制),这三个层面是逐步深入、不断拓展的关系。青少年“对网络流行语的认知与态度”探讨青少年对网络流行语的了解;青少年“网络流行语的使用”开始聚焦于网络流行语和个体的关系;而后再进一步探讨“网络流行语对个体道德价值观影响”。当被访者所提供的信息已达饱和状态时,即可结束访谈。
本研究基于扎根理论对资料进行收集、分析与理论建构①凯西·卡麦兹:《建构扎根理论:质性研究实践指南》,边国英译,重庆大学出版社2009年版,第54页。。采用Nvivo12质性分析软件进行资料分析,包括登录原始资料与开放式编码、主轴编码以及选择性编码三个过程②陈向明:《质的研究方法与社会科学研究》,教育科学出版社2000年版,第332-335页。。对资料的分析围绕“网络流行语使用对青少年哪些道德价值观产生影响”和“网络流行语使用对青少年道德价值观如何产生影响”来进行分析,通过描述原始资料中所包含的意义,分析文本资料中的相互关联,从而形成概念化、范畴化较为完整的理论框架。在研究过程中,为了保障理论建构的逻辑合理性与概念范畴把握的准确性,在资料分析中自下而上的全过程中都是采用回旋性研究模式,循环往复进行基于文本的比较和反思③伍威·弗里克:《质性研究导论》,孙进译,重庆大学出版社2011年版,第77-80页。。除了进行纵向往复的考察外,在资料分析中也运用了横向比较的方式,以确保在某一步骤中的编码、范畴和理论都能够充分考虑到其他案例和资料的多个方面。通过横向比较与纵向比较相结合的方式,帮助研究者更好理解原始资料,把握研究内核,提炼概念与范畴,找出各部分之间存在的相互关联与差异,以便呈现更为完整与真实的理论建构。
采用参与者检验法和非参与者检验法。得出初步研究结果后,将编码及结论反馈给访谈对象,选择4 位不同性别、年级、居住地的参与者对编码及结果进行反馈。此外,邀请1位心理学教授,2位心理学研究生以及1位十年以上教龄的中学班主任对初步研究结果进行审核,并根据反馈和建议对研究结果进行完善。
1.开放式编码
为每位被访者设置编号(N01,N02,N03,…,N14),以“网络流行语使用对青少年哪些道德价值观产生影响”为研究核心,将整理好的原始资料导入至Nvivo12中,研究者对原始资料中各组成部分(词组、语句、段落、个案材料)的内容由小至大进行反复筛选与斟酌,找到那些反复出现的具有重要意义的单元。将这些单元挑选出来,根据所含意义的内容进行初始概念的划分与赋予,将其分类成不同的部分或节点,确保每个部分或节点都对应相应的注释和初始概念,这些码号组成了最基本的分析单元,即登录码号。编码结果见表2,囿于篇幅,表2仅为每个初始概念呈现一个最具有代表性的参考点。
表2 网络流行语使用影响青少年道德价值观内容的开放式编码及范畴化

续表2

2.主轴编码
进一步分析原始数据,在对道德价值观和作用对象进行充分理解的基础上,深入分析范畴的属性,通过不断比较,按照不同范畴之间的相互关系和逻辑次序,从“人与自己”“人与他人”“人与事”三个方向进行提炼,将“对他人友善”等9个初始范畴加以综合分析,提炼为“人际道德”“自我道德”和“学业道德”3个主范畴,见表3。
表3 影响道德价值观内容的主轴(二级)编码节点分布

3.选择性编码
选择性编码是从主轴编码中提炼出更为精炼的概念。将初步建立起的整体建构的各部分类属回溯至原始资料中进行验证,并对各个类属间的关系进行有逻辑的推演,以保障初步建构的准确无误。在主范畴确定的基础上进一步聚类,从主范畴以及主范畴之间的相互关联中产生具有统领性的“核心范畴”,研究者发现“人际道德”“自我道德”“学业道德”这三个主范畴均可以由“道德价值观”这一概念解释包含,因此确定该研究的核心范畴为“道德价值观”。
4.网络流行语使用对青少年道德价值观内容影响模型构建
在扎根研究最终阶段,将各范畴还原回溯至原始资料中进行验证,通过回溯分析验证编码的准确性,以确保整个理论模型的正确性。研究者结合访谈实例对初步理论模型的各阶段(初始概念、范畴、主范畴、核心范畴)进行对照和比较,据此构建出网络流行语使用影响青少年道德价值观内容的洋葱模型,见图1。

图1 网络流行语使用影响青少年道德价值观内容模型
(注:“-”为削弱该品质,“+”为增强该品质)
根据模型,网络流行语使用对青少年的自我道德、人际道德和学业道德三个方向特征产生影响,有些产生积极的影响,有些产生消极的影响,并表现出强度特征上的差异,该研究结果符合道德价值观的取向结构理论①李红:《道德价值观的结构及其教育模式》,《教育研究》1994年第10期。。具体来说,在自我道德方面,主要表现为对自强、自爱和自尊产生影响,“yyds(永远的神)”“勇敢牛牛不怕困难”会增强个体的自强信念感,而“佛系”“外卷内佛”表现出低水平的自强状态。“紫砂”虽被青少年认为是发泄情绪的一种表达方式,但是也容易引发对生命态度的随意性,表现出“不自爱”。“我没有惹你们任何人”“你没事吧”是在捍卫个人尊严时的发声和表态,常用在遇到冲突时自我保护,表现了个体的自尊。在人际道德方面,主要表现在对平等、诚信、尊重和友善产生影响,“PUA”和“一眼丁真”表达了不平等和不诚信的道德特点;“娘炮”“老6”“鸡你太美”与不尊重他人相关。在学业道德方面,“内卷”表现出勤奋的品德,“躺平”“摆烂”与不进取紧密相关。
网络流行语使用如何对青少年道德价值观产生影响,通过“你主要从哪些渠道了解网络流行语?”“你使用网络流行语的原因在于……?”“你一般在什么场合使用网络流行语?”“你认为网络流行语会对一个人的道德价值观产生影响吗?有怎样的影响?”等问题访谈,采用扎根理论的三级编码方式进行资料分析。
1.开放式编码部分结果
在这一阶段,共归纳聚类出“线上媒介传播”“线下交流传播”“趣味性与追求新异”等15个范畴,见表4。
表4 网络流行语对道德价值观影响机制的开放式编码部分结果

续表4

2.主轴编码结果
进一步分析原始数据,在对网络流行语传播渠道、青少年特点和网络流行语特点、使用范围、使用频率等充分理解的基础上,深入分析范畴属性,按照不同范畴之间相互关系和逻辑次序,对其进一步归类,对“线上媒介传播”“线下交流传播”等15个初始范畴加以综合分析,形成“介质传播”“二者契合”“内群体环境”“交往需要”“潜移默化”“内化表现”6个主范畴,见表5。
表5 网络流行语对道德价值观影响机制的主轴编码结果

3.选择性编码
开放性编码和主轴编码分析之后,所得的主范畴基本涵盖了网络流行语使用对道德价值观影响的主要因素。基于对影响机制主范畴相互关系的分析,本研究提出了一个模型,网络流行语使用影响道德价值观大体包括三个阶段:接受阶段、强化阶段和内化阶段,分别对应接受机制、强化机制和内化机制三阶段影响机制。结果见表6。
表6 网络流行语对道德价值观影响机制的选择性编码结果

4.网络流行语使用对青少年道德价值观影响机制模型构建
结合网络流行语使用影响青少年道德价值观内容模型,对上述三阶段影响机制编码结果进行丰富和完善,建构了如下模型,见图2。

图2 网络流行语使用对青少年道德价值观三阶段影响机制模型
依据上述研究结果,网络流行语对青少年道德价值观的影响过程,是一个从外显行为到内隐认知、从意识加工到无意识沉淀的渐进深化过程,可以概括为由接受机制、强化机制和内化机制三个关键环节构成的影响系统。这三个机制相互关联、层层递进,共同构成了网络流行语对青少年道德价值观影响的完整路径。
1.接受机制:网络流行语特点与青少年个性特征的契合
网络流行语对青少年道德价值观产生影响的前提是网络流行语首先能被青少年所接受。质性分析发现,网络流行语本身的特点和青少年的个性特征二者共同推动了网络流行语的使用和接受。第一,网络流行语的趣味性契合了青少年追求新异的特点。青少年正处于思维最活跃的年龄阶段,其好奇心强、兴趣广泛,天然地会对趣味性强、有意思的事物给予特别关注。网络流行语最基本的特点就是趣味性,其诙谐幽默的语言风格和表达方式,很容易为青少年所喜欢和接受。例如,“勇敢牛牛不怕困难”“栓Q”等网络流行语,就具有很强的娱乐气息,自然容易受青少年的喜爱。第二,网络流行语的简洁性契合了青少年高效表达的偏好。新时代的青少年处于高挑战、快节奏的社会情境中。在社会快速变迁、事物日新月异的生活背景下,青少年更偏好于使用简洁明快、直截了当的交往方式和表达方式。网络流行语作为高度浓缩化的语言,具有简洁明快的显著特征。如,“yyds”“PUA”等网络流行语,其语言简洁但内涵丰富,特别适合青少年便捷交往的需要,受到青少年的青睐。第三,网络流行语的形象性契合了青少年自我表达的特点。尽管当代青少年处于物质丰裕的时代,但其面临的精神和心理层面的挑战日益凸显,因此迫切希望能够通过合适的渠道向社会表达自身的处境和所面临的压力,而网络流行语所具有的形象性和反映现实的特征,就成为很好的途径。一些网络流行语,如“摆烂”“内卷”等,之所以为青少年频繁使用,不仅在于其简洁明快,更重要的还在于流行语所特有的形象化表达和呈现方式,能更加贴切地反映青少年的现实处境和期待,引发青少年的情感共鸣。
使用与满足理论(Uses and Gratifications Theory)强调受众是主动的媒介使用者,是基于社会和心理起源引起的需求激发了对大众传媒和其他来源的期望,造成了不同类型的媒介接触,最终导致了需求的满足和其他非预期的后果①Elihu Katz,Jay G.Blumler & Michael Gurevitch,“Utilization of Mass Communication by the Individual,”Jay G.Blumler & Elihu Katz(Eds.),The Uses of Mass Communications:Current Perspectives on Gratifications Research,Beverly Hills,CA:Sage,vol.111,1974,pp.20-21.②陆亨:《使用与满足:一个标签化的理论》,《国际新闻界》2011年第2期。。而青少年对网络流行语的接受,背后正是其主动选择能满足其追新求异、高效表达与自我表达需求等符号工具的过程。在这一阶段,青少年对网络流行语的接触、理解和使用主要发生在意识层面,个体能够清晰感知到自己为何选择使用某个流行语,背后体现的是外显认知加工过程③Daniel L.Schacter,“Implicit Memory:History and Current Status,”Journal of Experimental Psychology:Learning,Memory,and Cognition,vol.13,no.3,1987,pp.501-518.。在这一过程中,个体主要是基于浅层的兴趣和偏好的满足,来决定选择使用哪些网络流行语。流行语所蕴含的深层价值意蕴还没有被感知,更不可能被深度处理或整合进个体已有的价值体系。接受机制完成了对网络流行语的初步筛选和认知编码,将其纳入个体的意识空间,为后续更深入地、可能进入无意识的加工提供了原始信息,但此时价值观念层面的影响尚未显现。
2.强化机制:同伴交往需要和内群体偏好的共促
青少年时期是个体社会化的关键时期,这一时期青少年实现社会化的一个重要途径是通过与同辈群体的交往互动实现的。因此,这一时期的青少年更容易受同龄人的影响④Judith Rich Harris,“Where Is the Child’s Environment?A Group Socialization Theory of Development,”Psychological Review,vol.102,no.3,1995,pp.458-489.。为了满足同伴交往的需要,青少年通过更频繁地使用网络流行语拉近距离,从而形成内群体,但青少年偏好使用哪些网络流行语取决于其所属内群体的偏好,其所在的内群体对网络流行语的使用频率、讨论频率,以及对网络流行语的态度,都会影响到网络流行语的使用。在内群体的交往中,内群体成员所偏好的网络流行语越来越受到强化⑤Lydia Laninga-Wijnen,René Veenstra,“Peer similarity in adolescent social networks:Types of selection and influence,and factors contributing to openness to peer influence,”B.Halpern-Felsher,ed.,Encyclopedia of child and adolescent health,Elsevier,2023,pp.196-206.。群体成员也在使用网络流行语的过程中获得自我认同和群体认同。社会认同理论(Social Identity Theory)认为,人们在进入某一群体时,为了寻求群体归属,渴望得到积极的社会认同,因此不断通过内群体与相关外群体的比较中以获得①Henri Tajfel,John C.Turner,“An Integrative Theory of Intergroup Conflict,”Tom Postmes,Nyla R.Branscombe,eds.,Rediscovering social identity,Psychology Press,2010,pp.173-190.。自我分类理论(Self-categorization Theory)也认为个体基于社会分类的显著特征,将自己归于某群体并对此产生认同,从而形成内群体偏好和外群体偏见②René Veenstra,Jan Kornelis Dijkstra,Derek A.Kreager,“Pathways,Networks,and Norms A Sociological Perspective on Peer Research,”William M.Bukowski,Brett Laursen,and Kenneth H.Rubin,eds.,Handbook of peer interactions,relationships,and groups,2nd edition,The Guilford press,2018,pp.45-63.。对内群体而言,当个体在不断融入内群体时,就会产生自己的群体优于其他群体的看法,而选择继续在内群体中寻求积极的社会认同与高自尊,由此加强了与其他群体的边界感③张莹瑞、佐斌:《社会认同理论及其发展》,《心理科学进展》2006年第3期。。在群体内部,青少年正是通过网络流行语的使用,进一步区分与外群体的比较,从而获得积极的社会认同。
在这一阶段,个体接受的网络流行语在同伴交往和内群体偏好的共同作用下不断得到强化,流行语的使用变得越来越不费力,甚至“脱口而出”,呈现出不需要意志努力的自动化加工的特点。这时,网络流行语已经开始从需要意志努力的意识加工阶段进入到不需要意志努力的无意识加工阶段,成为个体内隐认知的一部分。这时,网络流行语的一些内隐特征(如价值意蕴等)也开始被激活并进入到个体的无意识层面。网络流行语在强化阶段通过进入到更稳定、更自动化的内隐认知层面,来实现对个体更加潜移默化的影响,推动流行语及其关联的价值意蕴与个体更深层次的价值体系实现更加紧密的关联。3.内化机制:网络流行语价值意蕴和个体自我价值体系的共振
当网络流行语及其关联的价值、意义通过强化机制进入到无意识层面后,它们便获得了与个体深层次价值体系进行持续、潜隐互动的机会,即内化。这个过程主要发生在无意识层面,其结果表现为价值观念的增强、消解或异化。
随着网络流行语不断得到强化,网络流行语开始从认知观念层面进入到内隐的价值观念层面,并对个体价值体系中的道德价值观产生影响。语言不仅是人类用于表达思想、陈述事实的方式,而且直接反映了人类的价值取向和认识态度④江怡:《略论语言与价值的关系》,《北京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6年第2期。。网络流行语也并非网民们使用的一种无意义的、随意化的表达,绝大多数的网络流行语都是起源于某社会事件或社会现象,是对社会事件和现象的一种评价或总结性语言,均包含价值立场、价值判断和价值观点⑤周彬、黄志斌:《虚拟认知与现实感知下网络语言对价值观的影响》,《思想政治教育研究》2021年第5期。。例如,“娘炮”“鸡你太美”等均蕴含着强烈的道德价值判断。当网络流行语不断得到强化时,网络流行语所蕴含的价值观念也会不断得到加强,并且进入到个体的无意识层面,形成价值内隐认知。但并非所有的价值内隐认知都会内化为价值认同,这个内化过程会受到个体已经存在的价值观念的制约,特别是受到个体自我价值体系中深层次的、核心价值观的影响。个体价值观的相关研究表明,个体的价值观是以价值体系的形式存在于个体头脑中的,不同价值观在个体头脑中的位置不同,只有那些构成个体自我概念的才是核心价值观。核心价值观较其他价值观相比,更不易改变。因此,根据网络流行语所蕴含的道德价值观念与个体已有的道德价值观念的匹配程度,网络流行语对青少年不同类型道德价值观(自我/人际/学业)的影响表现出三种方向的内化,分别为增强、消解和异化。第一,当网络流行语所蕴含的道德价值观念与个体自我价值体系中的某些道德价值观相一致时,这种内隐的共鸣会无意识增强原有价值图式,二者就会产生共振,进而增强该道德价值观的情感认同强度。如个体可能并未意识到“勇敢牛牛不怕困难”的作用,但其频繁使用就会在面对困难时使得自强的态度更加坚定,对自我道德中的“自强”产生增强效应。第二,当网络流行语所蕴含的道德价值观念与个体自我价值体系中的某些道德价值观相背离时,二者就会产生冲突,而持续的冲突可能会导致个体无意识降低对原有价值观念的看法,消解该道德价值观。如“躺平”“摆烂”,其频繁使用就会对学习道德中的“进取”产生消解效应。但消解的程度则取决于该道德价值观是否是个体的核心价值观。只有当该道德价值观并不是个体的核心价值观时,网络流行语才更容易对其产生消解。第三,当有些网络流行语所蕴含的道德价值观念与其原有的意思不一致时,该流行语对个体头脑中的某些道德价值观就会产生异化的作用。如“你没事吧”本身是表示关心的意思,表达了友善,而作为网络流行语使用时,则是“阴阳怪气、讽刺别人”的代名词,表达了不友善的价值取向,这种语义发生偏移的网络流行语对个体头脑中的友善价值观产生异化。这种异化会让个体对原有的道德价值观认知产生疑惑,也就不能建立对价值观本来含义的正确认同。类似的能够对价值观产生异化的网络流行语还包括“鸡你太美”“6……”等。
综上所述,网络流行语使用对青少年道德价值观的影响路径,本质上是网络流行语所体现的价值意蕴被激活,从意识层面进入到无意识层面,并在无意识层面与个体的价值体系进行不断整合的过程。网络流行语作为数字时代的重要文化符号,以其趣味性、简洁性和形象性等特点,契合了青少年的个性特征和社交需求,进而通过同伴交往和内群体偏好的强化作用,深入到青少年的内隐价值观念层面。然而,值得注意的是,网络流行语所蕴含的道德价值观念并非全然正面,其对青少年道德价值观的影响也是复杂多元的。因此,有必要加强对青少年使用网络流行语的指导,以帮助青少年建立积极、健康的道德价值体系。
习近平总书记强调:“青少年时期是价值观、人生观和祖国观、民族观形成的关键期。”①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习近平关于青少年和共青团工作重要论述摘编》,中央文献出版社2017年版,第35页。构建“网络流行语使用对青少年道德价值观三阶段影响机制模型”,是为了剖析网络流行语如何影响青少年的道德价值观,从而有的放矢加强对青少年使用网络流行语的引导,引导青少年坚守正确的道德价值观。该模型揭示了网络流行语使用影响青少年道德价值观的三个关键因素:网络流行语特点、同伴交往需要、个体的价值体系。因此,必须聚焦这三个因素综合施策,才能更好引导青少年的网络流行语使用。
1.加强网络流行语治理
第一,强化对负能量网络流行语的识别和清理,净化网络环境。一是多措并举识别负能量网络流行语。充分发挥大数据、人工智能等数字化技术手段优势,对网络内容进行智能识别和分析,及时发现不良信息。同时,鼓励和支持研发更先进的算法技术,提高内容审核的准确性和效率,减少误判和漏判。建立健全网络举报和投诉机制,鼓励用户积极举报不良网络流行语信息,对如实举报用户进行物质和精神奖励。二是主动作为清理负能量网络信息。政府有关部门加强对网络平台的监管,严格审查并过滤含有不良信息的内容,如色情、暴力、低俗、虚假等有害信息。定期开展网络空间“清朗”专项行动,针对青少年群体频繁接触的网络领域,如短视频、社交媒体、游戏平台、网络小说等,进行重点清理。对具有负面影响或误导青少年的网络用语进行整治,严厉打击网络流行语所引发的网络语言暴力,网络语言不文明等问题,减少其传播和影响,以确保青少年接触到的网络内容是健康、积极的。三是建立网络内容分级制度,为青少年提供适龄的网络信息,减少不适宜内容的接触,为青少年营造一个风清气正的网络环境。
第二,增加正能量网络流行语供给,更好满足青少年需要。一是加强正能量网络流行语生产。主流媒体应加强对青少年群体的关注,创作更多贴近青少年生活、符合青少年喜好的优质语言和内容。创造正能量的网络语言,通过生动有趣的报道和解读,传递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引导青少年树立正确的道德观念和价值观念,降低不良网络语言对青少年的吸引。学校、教育研究机构等要加强对正能量网络流行语的研究和阐释,推动生产更多满足青少年需要,助力青少年健康成长的网络流行语。二是扩大正能量网络流行语传播。利用新媒体平台,如微博、微信公众号、抖音、快手等,扩大主流媒体的传播范围,增强传播效果。采用短视频、直播、互动问答等形式,与青少年进行互动,提高青少年的参与度和认同感。利用大数据和人工智能技术,精准推送这些正能量内容给青少年群体,使他们在享受网络带来的乐趣的同时,也能受到正面的思想引领和价值观塑造。
2.培育高质量青少年同辈群体
通过扎根理论分析发现,介质传播只是让网络流行语对青少年产生吸引力,真正让青少年使用网络流行语的是青少年受到同伴群体的影响而产生的交往需求。因此,如何提升同伴群体对青少年的正向影响成为关键环节。
第一,发挥青少年文明榜样的引领作用。榜样教育作为思想政治教育的重要组成部分,发挥着激励青少年向上向善的作用,树立文明榜样能够帮助青少年改善不良的思想观念与语言习惯。要让青少年深受文明榜样的感染,既要通过主流媒体、官方公众号等形式树立“大典型”。利用网络优势宣传以立德树人为根本的新时代青少年的文明先进事迹,激励广大青少年学习优秀榜样,树立正确的道德标杆和价值追求。而青少年正处于青春期,最亲密的同伴友群就是这一时期的“重要他人”,他们的思想观念对青少年的影响最为深刻。因此,也要以班级、学校为单位树立“小典型”。加强班风、校风文明建设,通过开展选举推荐“文明之星”等形式,不仅能够促进个人与个人的良性竞争,还有助于培养学生的班级凝聚力和集体荣誉感,潜移默化地营造出文明和谐的成长环境。
第二,发挥青少年组织的陶冶作用。在组织中接受教育、受到影响,是对青少年进行教育的重要方式。组织文化、组织价值和组织规则,对青少年思想和行为具有重要的影响力和约束力。因此,养成青少年正确的语言使用习惯,必须有效发挥青少年组织的作用。一是发挥共青团、少先队、学生会等政治组织或官方组织的引领作用,这些政治组织或官方组织具有较强的政治属性和积极向上的价值观,其组织文化对于青少年树立积极健康的思想观念和行为规范具有较强的影响力。此外,这些组织的成员大多是青少年中的先进分子,对青少年也有较强的示范性,能够引领青少年建立正确的语言习惯。二是发挥各类学生社团的陶冶作用。各位学生社团,如兴趣类、技能类等,是青少年学生乐意加入的组织。学校等也要发挥学生社团对青少年学生的陶冶作用,培养学生的健康情趣,养成学生的良好语言习惯,从而有效转移学生对不良网络流行语的兴趣和使用。
3.提升青少年网络素养
网络素养主要包括网络安全、网络道德和法律意识以及网络信息的筛选和判断能力等重要方面。它是青少年学生健康发展的核心素养之一,也是影响青少年网络流行语使用制约因素的重要组成部分。从根本上来说,引导青少年正确使用网络流行语,提升青少年的网络素养是重中之重。
第一,培养青少年的网络道德和法律意识,建立“硬标准”。一方面,通过开设网络素养课程等方式,让青少年学生明白网络不是法外之地和道德盲区、网络环境中也有基本的道德规范和法律底线。通过网络素养课程,帮助学生建立明确的网络道德标准,树立牢固的网络法律底线。另一方面,通过举办专题宣讲、小组讨论等方式,帮助学生深入了解网络流行语其背后产生和流行的内在逻辑,结合相关网络乱象与法律法规,引导学生学会运用辩证地观点看待网络流行语对个人发展的影响,让学生在反思中牢固树立正确的道德标准与价值导向。
第二,提升青少年的网络信息辨别和使用能力,发展“软技术”。网络流行语鱼龙混杂,其蕴含的价值导向多元混乱。因此,提升青少年对网络信息的辨别和使用能力,是青少年正确使用网络流行语的关键一环。一方面,学校应将网络素养纳入育人核心素养体系,在课堂教学、课外实践、课后作业、家校共育等育人环节,鼓励师生合理利用网络开展活动,积极打造网络素养教学环境。同时,教师还应多关注学生的网络行为,及时发现并纠正学生在网络使用过程中出现的问题,给予必要的指导和帮助。另一方面,学校也要积极开展并鼓励学生参与网络素养相关的实践活动,如参与网络公益项目、创作网络正能量作品等,让学生在实践中提升网络素养。
总之,网络流行语影响青少年道德价值观的机制探索为促进网络时代青少年树立正确道德价值观的引导提供了具体的理论参照。从网络监管到学校教育,从朋辈教育到自我教育,从社会到个人各个层面共同发力,才能使网络语言供给侧和网络语言使用者都能秉持正确的道德价值观,最终达到正本清源,培育青少年积极正向的道德价值观的目标。
第一,网络流行语使用会对青少年的自我道德、人际道德和学业道德产生影响。其中,对自强、自尊、友善和勤奋这些道德品质产生积极影响,而对自爱、平等、诚信、尊重和进取这些道德品质产生消极影响。
第二,网络流行语使用对青少年道德价值观的影响机制包括接受机制、强化机制和内化机制。
第三,网络流行语使用对青少年道德价值观内容的影响表现出增强、消解和异化的特点。
中图分类号: G416
文献标识码: A
文章编号: 1004-9142(2026)02-0161-15
作者简介: 陈红敏,首都师范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秦梓轩,首都师范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博士研究生;赵雷(通讯作者),中国青年政治学院青少年工作系教授。
基金项目: 本文系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委托项目“新兴青年群体的利益诉求与政治倾向研究”(21@ZH025)子课题“新兴青年群体的利益诉求研究”的阶段性成果。
(责任编辑:琬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