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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科研信用修复



摘 要: 科研信用修复对完善科研信用治理、维护科研人员正当权益、保障科技事业健康发展具有重要意义。科研信用修复的对象既包括科研人员违反科研诚信规范的科研失信行为、违反科技伦理的科研失德行为,也包括科研人员在遵守科研诚信和科技伦理规范前提下的科研失约行为。在设计具体的科研信用修复规则时,要考量因科研失信、失德行为的信用修复存在一定的限度,而科研失约行为的信用修复则不存在这样的限度;同时,应当根据不同类别的失信行为设计相应的修复措施。科研信用修复应注重制度的系统性和规范性,多元主体共同参与科研信用修复,将科研信用修复贯穿于科研信用治理的全过程。

关键词: 科研信用修复;科研失信;科研失德;科研失约

信用修复是我国社会信用体系建设的重要内容。目前我国围绕信用修复已经出台了一系列制度规定,学术界已围绕信用修复的理论基础、机制选择和制度建设等进行了卓有成效的研究,但作为信用修复重要内容的科研信用修复目前在理论研究和制度实践中尚未受到充分重视。① 我国目前在国家层面的制度性文件中尚未对科研信用修复进行明确的规定,在地方层面的制度性文件中已经有上海市科技委员会于2024年12月修定的《上海市科技信用信息管理办法》,该《办法》对科技信用信息的修复主体、申请信用修复需满足的条件、信用修复申请受理、修复认定与处理等都做出了规定,为我国科技信用修复的制度建设积累了经验。本文将尝试在科研信用修复的含义、合理性以及修复的限度等问题上进行分析,以求推进学术界对科研信用修复的探讨。

一、科研信用修复的含义

科研信用修复这一概念包含两个核心要素:科研信用和信用修复。关于科研信用,科技部于2004 年发布的《关于在国家科技计划管理中建立信用管理制度的决定》中认为科研信用“作为社会信用的重要组成部分,是指从事科技活动人员或机构的职业信用,是对个人或机构在从事科技活动时遵守正式承诺、履行约定义务、遵守科技界公认行为准则的能力和表现的一种评价。”①这一界定指出了科研信用的主体既包括科研人员,也包括科研人员所在的科研机构。本文将主要关注科研人员的科研信用修复问题。这一界定指出了科研信用的两个核心要素:一个是科研人员或机构的履约能力;一个是科研人员或机构对科技准则的遵守。在这两个核心要素中,与科研人员履约能力相关的是科研人员的科研创新能力,其科研创新能力越强,则履约能力越强。科研人员所需遵守的科研准则主要涉及两类:一类是科研诚信准则;一类是科技伦理准则。科研诚信准则确保科研人员研究的求真性:科研人员的科研创新必须也只能以遵守科研诚信准则为前提,通过抄袭、篡改、伪造等行为无法实现科研创新。科技伦理准则保证科研人员研究的向善性:科研人员的科研创新必须以遵守科技伦理准则为前提,违反科技伦理准则的科研行为即使具有创新性,也会因其损害公共利益而被禁止。因此,科研信用实际上关涉三个与科研行为相关的概念:科研诚信、科技伦理和科研创新,科研人员是否遵守科研诚信和科技伦理准则,是否实现科研创新,都将会对其科研信用产生正面或负面影响。

关于信用修复,2025年11月国家发改委发布的《信用修复管理办法》第3条对信用修复进行了规定:“信用修复,是指信用主体为积极改善自身信用状况,在纠正失信行为、履行相关义务后,有关方面按照规定终止公示、停止共享和使用失信信息,同步依法依规解除失信惩戒措施的活动。”这一办法所规定的信用修复是针对信用主体的失信行为。因此,信用修复可以理解为信用主体为了改善自身信用状况而对其因失信行为造成的受损信用进行修复的活动。由于信用修复的对象是失信行为,对失信行为的界定就成为理解信用修复概念的关键。

对于失信行为,尽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公布失信被执行人名单信息的若干规定》中对失信被执行人的失信情形进行了列举,但是对于何为“失信”,该《规定》及相关文件目前并没有明确的表述。一般而言,现代意义上的“失信”指的是失去信用。②顾敏康、周灿:《失信惩戒:针对失信行为还是负面信用状况?》《首都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4年第5期。只要能够导致行为者信用受损的行为都可以被视为是失信行为,其中行为者对契约的不遵守是最常见的失信行为。与失信行为的一般性规定相比,在对科研失信行为上,科技部等22部门于2022年印发的《科研失信行为调查处理规则》第2条对科研失信行为进行了界定:科研失信行为是指在科学研究及相关活动中发生的违反科学研究行为准则与规范的行为。从这一处理规则所列举的几类科研失信行为可以看出,此处科研失信行为主要指的是涉及抄袭、篡改、伪造等违反科研诚信的行为。其中第5条“以弄虚作假方式获得科技伦理审查批准,或伪造、篡改科技伦理审查批准文件等”尽管提及“科技伦理”的概念,但是指围绕科技伦理审查所进行的弄虚作假、伪造、篡改行为,而不是指对实质性科技伦理规则的违背。因此,这里所列举的科研失信行为并没有包括科研人员违反科技伦理规范的行为,也没有包括行为者在遵守科研诚信和科技伦理的情况下,由于科研创新能力不够而无法履约的情形。

从科研信用的角度来看,如果科研信用强调的是科研人员的履约和对科技准则的遵守,那么科研失信强调的应当是科研人员的不履约和对科技准则的不遵守,这两点都可以导致科研人员科研信用的损失。由此需要思考的问题是:如果说一般性信用修复的对象是行为主体的失信行为,那么是否可以认为在科研信用修复这一特定类型的信用修复上,科研信用修复的对象即是作为行为主体的科研人员的科研失信行为。如果将科研失信行为理解为失去科研信用的行为,那么这一类推并没有问题。但是如果将科研失信行为仅理解为违反科研诚信的行为,这一类推就不恰当,因为失去科研信用的行为比违反科研诚信的行为在外延上更大。能够导致科研人员失去科研信用或者科研信用受损的行为不仅包括违反科研诚信的行为,也包括违反科技伦理的行为,以及科研人员在科研活动中尽管遵守了科研诚信和科技伦理,但是由于科研创新能力不够等原因而没有完成科技任务的情形。

为了避免这一概念上的混淆,本文将违反科研诚信的行为称之为科研失信行为,将违反科技伦理的行为称之为科研失德行为,而将虽然遵守科研诚信和科技伦理准则而没有完成科研约定的行为称为科研失约行为。这三种行为实际上都会造成科研人员的科研信用受损。其中,科研人员对违反科研诚信和科技伦理准则的行为触犯了科研工作的底线,对科研人员科研信用的损害毋庸置疑。科研失约则是科技人员无法完成科研约定而造成信用受损。在科研失信、科研失德和科研失约这三个概念中,科研失信和科研失德的内涵和外延都比较明确,科研失信和科研失德分别是对科研诚信和科技伦理规范的违背,而科研诚信和科技伦理规范已经在业界形成共识,因此,科研失信和科研失德造成科研人员信用受损的原因比较明确。科研失约导致科研人员信用受损的原因则比较复杂。因为从广义而言,只要是没有完成科研约定的情形都属于科研失约。科研人员如果由于违反科研诚信导致科研失信和违背科技伦理导致科研失德而无法完成科研约定,都应当属于广义的科研失约。即使本文将科研失信和科研失德从广义的科研失约中独立出来,将遵守科研诚信和科技伦理准则而仍然没有完成科研约定的情形称为狭义的科研失约,导致狭义科研失约的情形依然很复杂。这些情形一方面包括非科研相关的情形,例如科研人员由于一般性的违法犯罪行为使其失去科研工作岗位,或者科研人员由于身体健康原因无法继续从事科研工作;另一方面包括科研相关的情形,例如科研人员由于缺少科研创新成果无法完成科研约定,或者由于违规使用科研经费而导致科研项目终止而失约。在导致科研失约的诸多情形中,值得关注的是科研人员由于缺少科研创新成果而导致的科研失约。因为在科研人员的信用评价中,科研人员的科研创新状况与其对科研诚信和科技伦理规范的遵守情况一起构成科研信用评价的核心要素,并且与科研人员的信用分值呈正向关系:在其他情况相同的条件下,科研人员的科研创新能力越强,其科研信用评分越高。而当科研人员科研信用评分偏低时,其原因除了科研人员存在违背科研诚信和科技伦理的情形外,科研人员自身科研创新能力不高就是一个重要的普遍性因素。由此,在考察科研人员因科研失约而导致信用受损的情形时,需要将科研人员因其科研成果缺少创新而导致的科研失约和非科研创新原因导致的科研失约区分开来,对两类情形所导致的信用受损情况分别考量。

科研人员的科研失信、科研失德、科研失约行为造成了科研人员的科研信用受损,科研人员因此三种情形造成信用损失而进行的修复就属于科研信用修复。由此,对科研信用修复可以做如下界定:科研信用修复是科研信用主体为了挽回其科研活动中的失信、失德、失约行为等所造成的信用损失,而向做出失信、失德、失约认定的认定单位或者相关部门提出申请,以便移除其科研信用的不良信息,从而修复其科研信用的活动。①需要指出的是,本文讨论的科研信用受损仅指与科研人员的科研活动自身相关的信用受损。实际上,导致科研人员科研信用受损而需要进行信用修复的情形不仅仅包括这三种,科研人员的违法犯罪行为也有可能导致科研人员无法完成科研任务,从而使信用受损,但是这种信用受损并不是由于和科研人员的科研活动本身相关而受损,属于一般性的信用受损,因此不在本文的讨论范围内。对科研信用修复这一界定的合理之处在于,它不仅将违反科研诚信和科技伦理规范的行为所造成的信用受损纳入到科研信用修复的范围内,也将遵守科研诚信和科技伦理的科研失约行为所造成的信用受损纳入到科研信用修复范围内,使得科研信用修复在内容上更加完善。

二、科研信用修复的合理性

科研信用修复作为信用修复的重要内容之一,其合理性除一般性社会信用修复所提供的理由之外,还因为其作为特定类型的信用修复而具有相应的理由。

第一,科研信用修复是科研信用治理的重要内容。科研信用的价值在于通过对科研主体信用状况评价而体现出其履行科研约定的能力。科研人员的科研信用状况良好,则表明其能够履行一定的科研约定并遵守相应的科技准则,反之则意味着履行科研约定具有较大难度,或者违反了科技准则。科研信用治理就是要通过相应的治理措施来发挥科研信用的价值。这些措施主要包括三个方面:一是科研信用的激励机制;二是科研信用的惩戒机制,通过相应的激励和惩戒机制分别对科研人员的科研守信、守德、守约行为进行激励,对科研人员的科研失信、失德、失约行为进行惩戒,使得科研人员自觉遵守科研诚信和科技伦理,并发挥科研创新能力,积极履行科研约定;三是科研信用的修复机制,其意义在于通过对科研人员因为科研失信、失德、失约而受损的信用进行一定程度的修复,对科研人员的科研信用状况进行客观评价,从而使科研人员有可能依据得到修复的科研信用继续从事科研活动。如果没有科研信用的修复机制,一旦科研人员因为科研失信、失德、失约行为造成信用受损,被停止从事一定的科研活动,例如失去申请科研课题的资格,科研人员即使在此后进行了相应的努力,积极遵守科研诚信和科技伦理准则,并提升科研创新能力,但是也将因其从事科研活动的资格无法得到恢复,因而无法继续从事相应的科研活动。①事实上,我国很多制度文件为科技信用修复留下制度性规定的空间。例如我国《科学技术进步法》第112条规定,对于“进行危害国家安全、损害社会公共利益、危害人体健康、违反科研诚信和科技伦理的科学技术研究开发和应用活动的”科研人员,情节严重的,“禁止一定期限内承担或者参与财政性资金支持的科学技术活动、申请相关科学技术活动行政许可”。法条中“禁止一定期限内”的规定一方面表明法律为科研人员参与科研活动规定了禁止期限,在此期限内,违法的科研人员被禁止参加法律规定的科研活动,另一方面由于法条设置了禁止期限,而不是永久禁止违法的科研人员参加科研活动,这就意味着一旦经过了法律规定的禁止期限,曾经违法的科研人员在没有法律禁止的情况下,仍有可能被允许参加学术活动。我国的《国家自然科学基金条例》也对违反科研诚信和科技伦理的行为规定了禁止参加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的期限。 因此,完善的科研信用治理体系既需要建立科研激励和奖惩机制,也需要建立和不断完善科研信用的修复机制。

第二,科研信用修复是维护科研人员正当权益的需要。我国《科技进步法》第10条明确规定:“科学技术人员是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事业的重要人才力量,应当受到全社会的尊重。”科研人员是我国经济发展和社会建设的重要成员,从事科研活动对科研人员来说是权利与责任的统一。科研人员在一定的科研工作岗位上,需要承担相应的科研职责,通过科研活动实现科研创新,完成既定的科研任务。同时,如果没有法律等制度规范的明确规定,科研人员从事科研活动的权利不能被剥夺。而且,科研人员在科研活动中导致科研信用受损的情形非常复杂,即使科研人员在科研活动中出现了科研失信、失德、失约的情形,也应当对这些具体情形进行识别,并做出相应的处理。《科研失信行为调查处理规则》第40条规定:(针对被调查人科研失信行为的)“处理决定生效后,被处理人如果通过全国性媒体公开作出严格遵守科研诚信要求、不再实施科研失信行为承诺,或对国家和社会作出重大贡献的,作出处理决定的单位可根据被处理人申请对其减轻处理”。这表明,该处理规则充分考虑了科研失信人的主动纠错态度。在科研信用受损的诸多情形中,有时科研人员可能并没有损害科研信用的主观故意。例如,在科研失约情形中,科研人员遵守了科研诚信和科技伦理准则,同时在主观上也希望能够完成科技任务,但由于自身科研创新能力不够而无法完成科技任务,这尽管会导致其科研信用受损,但是与对科研诚信和科技伦理准则的违反相比,此类科研失约的情形对科技事业的损害要轻。无论是基于法律制度还是科研共同体的内部规定,对科研人员进行惩戒,目的不是单纯的惩戒,而是要通过惩戒,使科研人员接受教育,反省自身过失,及时纠错,认真遵守科研诚信和科技伦理准则,并努力提升自身科研创新能力。科研信用修复即是对科技违规人员的自我纠错行为进行肯定,并对科研人员性质较轻的科技违规行为提供相应的救济途径。科研人员如果能够及时改正自身过错,提升自身科研创新能力,科技管理部门和科研共同体应当在一定期限之后,对违规的科研人员进行考察,以便确定科研人员是否能够继续参与科研课题申请等科研活动,这既符合科技事业的发展规律,也符合科研人员自身利益。

第三,保障科技事业健康发展的需要。我国科技事业的健康发展,需要制度、环境和人才多方面提供保障。其中,高水平科技人才是建设科技强国的战略性和基础性支撑。在科技人才队伍建设上,一方面要对科研人员和高校大学生进行科研诚信和科技伦理以及科研创新等方面的教育,提升科技人才的科研诚信、科技伦理素养和科研创新意识,并通过相应的激励机制,调动科技人才的创新积极性;另一方面需要对违规的科研人员因为惩戒而信用受损之后做出的科研纠错努力给予肯定,通过科研信用修复机制将那些科研违规行为性质和后果并不严重并进行了自我纠错努力的科研人员重新纳入到科研共同体中,为他们提供参加科研课题研究等科研活动的机会。同时,科研信用修复也不是对科研人员所有违规行为都进行修复,而是要为信用修复设置一定的限度,将那些实施严重科研违规行为的科研人员排除在科研共同体之外,保证科研人员在科研活动中能够遵守科研诚信和科技伦理,认真完成课题任务,力求实现科研创新。由此,科研信用修复机制既将那些不利于科技事业发展的严重违规人员排除在外,也将那些能够促进科技事业发展的科研人员容纳进科研共同体,以此保障科技事业的健康发展。

三、科研信用修复的分类及限度

国家发改委发布的《信用修复管理办法》第2条规定:“信用主体依法享有信用修复的权利。除法律、法规或党中央、国务院政策文件明确规定不可修复的情形外,满足相关条件的信用主体均可按要求申请信用修复。”这表明,一般的信用,有些可以修复,有些不可修复,信用修复存在一定的限度。科研信用作为信用的一个类别,其修复也存在一定的限度。科研信用修复的限度可以从两个方面进行探讨。

第一,对于因为科研失信、失德和失约造成的信用受损所进行的信用修复应当分别进行考察,对其信用修复的限度做出判断。如果法律法规和相关制度已经明确规定受损科研信用不可修复的情形,则这些情形中的科研信用就无法再进行修复。我国未来的科研信用立法也需要对何种情形下的受损科研信用能够进行修复做出相应的规定。以下分别对因科研失信、科研失德和科研失约而引起的科研信用修复限度进行分析。

因科研失信而造成的信用受损,要考察科研人员对科研诚信的违反情况。①科技部等印发的《科研失信行为调查处理规则》针对科研人员的科研失信行为规定了科研诚信诫勉谈话、一定范围内公开通报、记入科研诚信严重失信行为数据库等多种处理措施,对于构成犯罪的,依法追求刑事责任。如果有法律和法规明确规定,或者经由科技主管部门认定,科研人员违反科研诚信情节非常严重,科研人员将不被允许参加相关的科研活动,甚至会被剥夺科研资格,无法继续在高校或科研机构继续从事科学研究。在此情形下,科研人员的科研信用将无法获得修复。如果科研人员违反科研诚信的行为不属于情节非常严重的情形,而是情节较轻,通常将会被禁止在一定期限内参加相关的科研活动。在规定的期限内,如果科研人员没有违反科研诚信规范,并且已经接受科研诚信方面的教育,科研人员可以向科技主管机构提出修复其科研信用的申请,由科技主管机构确定是否允许科研人员参加科研活动,并修复其科研信用。上海市科委发布的《上海市科技信用信息管理办法》规定,信息主体同时满足一定条件即可以提出信用修复的申请。②《上海市科技信用信息管理办法》21条规定了四个条件:(一)失信行为已纠正,相关法定责任和义务履行完毕,社会不良影响基本消除;(二)失信行为信息距原行政行为作出之日起已满3个月(三)自失信信息汇交之日起至申请信用修复期间,未汇交新的失信信息;(四)信息主体在上海市科技信用信息平台作出守信承诺。因此,科研人员因科研失信引起信用受损而进行的科研信用修复存在一定的限度。

科研人员因科研失德而引起的科研信用修复与因科研失信而引起的科研信用修复都属于违反科技规范的信用修复情形。在科技伦理治理方面,除了《科技进步法》中关于科技伦理治理的法律规定外,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于2022年印发了《关于加强科技伦理治理的意见》,科技部等10部门于2023年联合发布了《科技伦理审查办法(试行)》,这些制度性文件对违反科技伦理规范行为的处罚进行了规定。科研人员违反科技伦理规范,既可能受到科研共同体的内部惩戒,也可能受到行政、民事甚至刑事方面的法律制裁,这不可避免地对违反科技伦理规范的科研人员的科研信用带来负面影响。对科技伦理规范的严重违反将使科研人员失去从事科研活动的资格,由此带来的信用损失也无法获得修复。除此之外,违反科技伦理规范的科研人员应当通过参加科技伦理教育和培训,提升自身的科技伦理意识,在适当的时候向其主管部门提出申请,修复其受损的科研信用。可见,科研人员违反科技伦理规范引起信用受损而进行的科研信用修复也存在一定的限度。

科研人员在遵守科研诚信和科技伦理情形下的科研失约与科研失信和科研失德情形应当区别开来。通常科研失信和科研失德行为都具有主观上的故意,即科研人员明知某个行为会违反科研诚信或者科技伦理而实施一定的行为,对这种故意违反科研诚信和科技伦理的行为的处理应当是非常严厉的。《科学技术进步法》等法律制度已经做出了相应的规定。而科研人员的科研失约行为则不同,科研人员通常并不会基于主观故意而不通过科研创新来完成科研任务,而往往是由于科研人员自身科研创新能力不够或者其他非主观故意的因素而造成失约。而且,科研人员对科研诚信和科技伦理的遵守与对科研创新的实现方式也不相同。科研人员只要通过不作为的方式,即不去实施违反科技伦理和科研诚信的行为,就可以实现对科研诚信和科技伦理的遵守。而科研人员完成科技任务所需要的科研创新则需要科研人员通过积极的努力去实现。在对科研诚信和科技伦理的遵守上,更适合通过惩戒的方式来处理违反科研诚信和科技伦理的行为,而对科研人员的科研创新则更适合通过激励的方式调动科研人员的创新积极性。

如果科研人员出现了科研失约行为,除了法律和相关制度规定不受制裁的情形外,①《科学技术进步法》第68条规定:“国家鼓励科学技术人员自由探索、勇于承担风险,营造鼓励创新、宽容失败的良好氛围。原始记录等能够证明承担探索性强、风险高的科学技术研究开发项目的科学技术人员已经履行了勤勉尽责义务仍不能完成该项目的,予以免责。”科研人员的信用也会因科研失约行为而受损。但是因科研失约而进行的信用修复与科研失德和科研失信的信用修复不同。因科研失信和科研失德而进行的科研信用修复都存在一定的限度,情节严重的科研失信和科研失德行为造成的受损信用无法进行修复。而因科研创新不够而造成信用受损而进行的科研信用修复并不存在这一限度,而是都可以申请信用修复。由于科研创新不够而导致科研失约,无法完成科研任务,科研人员除了无法在一定期限内申请科研课题外,仍然能够参加其他科研活动,例如参加学术会议,发表学术文章,而不会像严重违反科研诚信和科技伦理规范那样被永久性取消从事科研活动的职业资格。科研人员遵守科研诚信和科技伦理的科研失约如果是由于科研人员自身科研创新能力不够,缺少相关的科研成果,那么科研人员需要通过努力,提升自身的科研创新能力。在经过考察被认为具备了相应的科研创新能力之后,科研人员完全有资格重新申请主持或参与政府机构资助的科研课题;如果科研人员是由于自身科研的主观积极性不够,则需要提升自身承担科技责任的意识。在科研人员通过发表科研成果等方式表明自身责任意识的提升之后,科研人员也应当有资格参与到科研信用修复中,一旦其提升科研积极性的努力得到肯定,其科研信用可以得到修复,就可以重新参与相应的科研活动。可见,科研人员因违反科研诚信和科技伦理规范造成信用损失而进行的信用修复要比因为科研失约的信用损失而进行的信用修复更为严苛。

第二,应当考察是否能将不同类型的信用修复合并起来综合考察。通过前文分析可以看出,科研失信、失德、失约行为所造成的信用受损属于不同类型,对于每一类别的科研信用受损,更适合在其类别之内进行修复。例如,不能够因为科研人员具有较强的科研创新能力而降低其在科研失信和科研失德方面的信用修复的要求标准。在科研信用评价中,科研诚信、科技伦理和科研创新作为三个主要评价因素,在科研信用评价中具有不同的作用。科研诚信针对对科研活动的合规范性,科技伦理针对科研活动的合道德性,这两项内容在科研信用评价中发挥底线性作用:如果科研人员不遵守科研诚信,而是有抄袭、伪造数据或篡改数据的行为,他不可能实现预定的科研目标;科研人员不遵守科技伦理,他的科研成果即使包含了一定程度的创新,也将因为其成果违背人类基本的伦理准则或者给社会造成严重危害而被禁止。而科研创新则是要发挥目标性的作用:科研人员的科研活动归根结底是要实现科研创新,造福人类社会。由于科研信用的这三个评价维度分别在科研信用评价中发挥不同作用,当科研人员出现与这三个科研信用维度相对应的科研失信、科研失德和科研失约行为时,这三种行为对科研人员的科研信用所造成的损失在性质上是不同的。考察科研人员的科研信用状况,应当分别对其科研诚信、科技伦理的遵守情况和其科研创新情况进行考察,不能将其混同在一起。基于科研失信、科研失德和科研失约的科研信用受损所进行的科研信用修复无法进行比较,而是应当在其各自的类别之内分别考虑,这也构成了科研信用修复的另外一个限度。

四、科研信用修复的实践思考

科研信用修复作为我国科研信用建设的一项重要内容,目前除了在理论界进行探讨之外,在科研信用修复的制度建设等社会实践方面也已经展开。例如,江苏、山东、上海、内蒙古等地都已经针对科研信用修复出台了相应的制度,对科研信用修复的受理主体、申请信用修复需满足的条件、信用修复的认定与处理等作出了明确规定,为当地科研信用修复提供了制度依据。在科研信用修复的实践方面有如下几个问题需要思考:

第一,科研信用修复制度的系统性和规范性。目前,我国尚缺少一部包括科研信用修复在内的全国性科研信用法律规定。科技部于2004 年发布《关于在国家科技计划管理中建立信用管理制度的决定》,这一规范性文件对国家科技计划信用管理的基本原则、对象和依据、信用信息评价指标体系和信用信息共享平台系统的建设、信用信息的收集、记录与使用等进行了规定,但是并没有涉及科研信用修复,而且这一文件已在2025年7月被科技部宣布为失效的规范性文件。在缺少全国性科研信用法律规定的情况下,尽管我国部分地方政府部门已经制定了科研信用修复的制度性文件,这些文件由于法律层级比全国性法律规范低,法律效力和适用范围相对有限,而且这些文件规定的内容也不尽一致,容易出现“文件打架”的现象。科研信用修复制度的系统性问题又导致了规范性问题的出现。由于缺少统一的上位法,我国地方政府部门在制定科研信用修复制度时存在文件的名称、具体术语不一致等规范性问题。例如,在文件名称方面,《上海市科技信用信息管理办法》《山东省科技计划项目科研诚信管理办法》《江苏省科技计划项目信用管理办法》《内蒙古自治区科研信用评价办法》等文件中都包括了科研信用修复的相关内容。这些文件不仅名称存在不一致,在具体术语的使用上也不尽一致,往往使用“科研信用修复”“科技信用修复”“科研诚信修复”等不同的用语来表述科研信用修复。这一方面表明围绕科研信用修复的相关概念具有复杂性特征,需要通过学术研究对其做出进一步澄清,但同时也表明目前已经发布的这些文件规范性不够。科研信用修复相关文件的系统性和规范性影响了其权威性。由此,我国当前需要尽快出台包括科研信用修复在内的全国性科研信用法律制度,并在此基础上规范地方性科研信用制度,为我国科研信用建设提供有效的制度保障。

第二,科研信用修复治理主体的多元性。目前我国地方政府部门制定的科研信用文件中关于科研信用修复的内容仍然采取了政府部门主导的管理型思路,由失信的科研主体向科研行政主管部门提出科研信用修复申请,科研行政主管部门对其科研失信的修复情况进行审核,并作出给予信用修复或者不予修复的决定。实际上包括科研信用修复在内的科研信用建设更适合采取一种治理型模式,由政府机构成员、科研共同体成员和社会公众共同参与科研信用治理。因为对科研人员科研信用修复申请的审核需要考察科研人员是否对其已经受损的科研信用进行了相应的修复举措。以科研人员由于缺少科研创新而导致的科研信用受损为例。科研人员在因为这一类科研信用受损而提出科研信用修复就必须表明其科研成果具有创新性,而对科研创新的认定不适合仅由行政部门作出,而是必须成立包括政府机构成员、科研信用专家等多方成员在内的审核小组,由审核小组对科研人员的科研创新情况作出认定,为科技信用修复提供依据。社会公众参与科研信用治理的依据在于社会公众是科研活动的利益相关者:科研人员的科研活动会增进或者减损社会公众的福利。因此,社会公众更多的是以监督者的角色参与科研信用治理。这意味着科研信用修复作为社会信用治理的一部分,需要向社会公众公开透明并接受其监督。由此,科研信用修复治理主体应当是包括政府部门、科研信用专家和社会公众在内的多元治理主体。

第三,科研信用修复治理的全过程性。科研信用修复作为科研信用治理的一部分,其作用是要通过对科研人员已受损信用的修复,使符合科研信用修复条件的科研人员能够重新参与到科研活动中。在理解科研信用修复这一内容时不宜将其仅仅理解为一套恢复科研人员受损科研信用的具体操作程序,而是将其理解为一个包含科研诚信、科研伦理和科研创新在内的全过程治理活动。对于包括科研行政机构人员、科研信用专家在内的科研信用治理机构来说,当科研人员出现科研失信、失德、失约情况时,这就意味着该科研人员可能需要进行科研信用修复。因此,科研信用修复实际上是要求科研人员通过守法遵德,并积极提升自身的科研创新素养,恢复甚至提升其科研信用良好状况。在此过程中,科研信用治理负责机构一方面要关注甚至参与到科研诚信和科技伦理的法律和道德教育活动中,对科研人员遵守科研诚信和科技伦理情况有一个切实的把握,同时对于因为缺少科研创新而导致信用受损的科研人员,要及时考察其科研创新情况。这样,在科研人员提出科研信用修复之前,科研信用治理负责机构就已经对科研人员的科研信用修复情况具有基本而且真实的把握,在科研人员提出信用修复时能够作出权威的认定。在科研人员信用修复完成后,科研信用治理负责机构也需要对完成信用修复的科研人员进行一定时间的观察或者回访,了解科研人员的后续科研活动,从而完成整个科研信用修复活动。

结语

科研信用修复作为科研信用建设中一个新的理论和实践议题,本文虽已围绕其含义、合理性、分类和限度以及一些实践性议题进行了初步阐述,但是仍有诸多议题有待进一步思考。如:如何发挥充分科研科信修复在科研信用建设中的作用;如何对科研信用修复的相关概念进行更为合理而务实的阐释,使其与科研诚信、科技伦理、科研创新等科研信用建设的相关内容更为融洽;如何对不同类别的科研信用修复设计具体的可操作的程序和规则;如何有效保护科研人员在科研信用修复中的合法权益;等等。对这些议题的思考,一方面将深化国内学术界关于科研信用修复的理论探究和实践应用,另一方面也是构建中国特色科研信用制度的重要内容。

窗体顶端

窗体底端中图分类号: G311

文献标识码: A

文章编号: 1004-9142(2026)02-0201-08

作者简介: 解本远,首都师范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胡小慧,首都师范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博士研究生。

基金项目: 本文系北京市哲学社会科学基金项目“习近平总书记关于科技治理的重要论述研究”(23LLGLB079)和北京信用学会2024年度信用研究重点课题“科研信用的伦理意蕴研究”(BJCS24A010)的阶段性成果。

(责任编辑: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