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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马共和国后期至帝国前期意大利地区维拉多重功能考察



摘 要: 维拉是罗马贵族精英在城郊、乡村和海滨等地区拥有的地产和居所,具有复杂的经济、社会、文化和政治等功能。罗马共和国后期至帝国前期,意大利地区的维拉充分利用周边陆地和海洋资源,从事多种经济生产活动,如葡萄、橄榄种植,高端食品生产,矿产开采,水产养殖等,以满足自身消费或获取利润为目的,是维拉主人重要的收入来源。一些大型维拉设施齐全、装饰豪华,成为罗马贵族精英休闲娱乐、社会交往、政治退隐的场所。维拉作为一种典型的私人乡村住宅,还是罗马上层自我展示、身份建构和家族纪念的理想空间。

关键词: 罗马;维拉;生产;休闲;身份建构

维拉(Villa)中文译为“庄院”“乡间别墅”等,是罗马贵族精英在城郊、乡村或滨海地区建立的居所,兼具生产、休闲等多种功能。在罗马农学家加图、瓦罗、科鲁美拉等人的笔下,维拉周边大多拥有规模或大或小的地产,从事谷物、葡萄、橄榄种植,是重要的农业生产空间。根据罗马文学家小普林尼、朱文纳尔(Juvenal)等人的描述,维拉还是罗马贵族精英休闲娱乐、奢侈享受和社会交往的重要场所,一般带有餐厅、浴室、马赛克、壁画、火炕供暖系统(hypocaust)① 古罗马时期采用的一种集中供暖系统,房间地板下面用很多堆柱支撑,房间墙壁内设有陶土或砖瓦制成的烟道。用炉子加热产生的热空气和烟会通过堆柱间的缝隙和烟道,在相对封闭的空间内循环,以加热房间的地板和墙壁。在古罗马,火炕供暖系统被用来加热浴室和其他公共建筑,也用于私人住宅,尤其是在豪华维拉中较为常见。在罗马时期的意大利和行省均发现了火炕供暖系统的遗迹。等设施和装饰,反映了维拉主人的精英身份或对精英身份的渴望。② Nigel Pollard,“Villas,”in Alison E.Cooley ed.,A Companion to Roman Italy,Chichester:John Wiley & Sons Press,2016,p.330.维拉兴盛于罗马共和国至帝国前期,而意大利半岛作为罗马维拉最早兴起之地,发现的维拉遗址尤为密集,其中1750年在赫库兰尼姆发现的“纸草维拉”(Villa dei Papiri)①在该维拉遗址中发现了一座藏有约1800件纸草卷轴的图书馆,因此得名。是迄今为止发现的最大、最豪华的罗马维拉之一。20世纪70—80年代,在意大利北部发现了著名的塞特菲涅斯特(Settefinestre)维拉,被视为采用奴隶劳动、从事混合型商品生产的罗马维拉的典型例证。

18世纪起,有关维拉的学术研究逐渐展开。1728年,英国学者卡斯特尔出版了首部关于罗马维拉的英文著作———《古人别墅画册》,②Robert Castell,The Villas of the Ancients Illustrated,London:Printed for the Author,1728.其中详细描述了小普林尼书信集中提到的两座维拉———位于奥斯蒂亚附近海岸的劳兰汀维拉和位于亚平宁山脉的托斯坎维拉。早期维拉研究对考古学和古典文献资料的依赖导致将维拉仅仅视为罗马上层奢侈享乐的场所,强调维拉的休闲娱乐和文化功能。虽然有大量考古报告关注维拉遗址的规划、设施和建筑细节,但维拉作为一个机构、一个社会和经济单位,作为罗马世界生活和历史的组成部分,显然被忽视了。③John Percival,The Roman Villa:An Historical Introduction,Berkeley and Los Angeles: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1976,p.7.

19世纪末20世纪初,随着古代经济史研究的发展,以及20世纪60年代环境和风景考古新技术的出现,对维拉生产功能的研究逐渐受到重视。英国古典学家卡林顿根据意大利庞贝古城附近39座维拉的考古发现,阐述了维拉所从事的葡萄、橄榄种植等生产活动。④R.C.Carrington,“Studies in the Campanian ‘Villae Rusticae’,”The Journal of Roman Studies,vol.21,1931,pp.110-130.英国学者帕西瓦尔则指出意大利维拉是“市场农业”体制的产物,探讨了维拉经济成功的因素,包括市场、交通的改善,大量非农业劳动人口的存在,等等。⑤John Percival,The Roman Villa:An Historical Introduction,pp.148,156.20世纪下半期,对维拉社会文化功能的研究也齐头并进,成果颇丰。英国古典学者达阿姆斯利用罗马文学和铭文证据,阐述了意大利那不勒斯湾周边豪华维拉的社会文化生活及其政治影响。⑥John H.D’Arms,Romans on the Bay of Naples:A Social and Cultural Study of the Villas and Their Owners from 150 B.C.to A.D.400,Cambridge,MA: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70.博德分析了维拉作为彰显家族和个人荣耀的“纪念碑”的功能。⑦John Bodel,“Monumental Villas and Villa Monuments,”Journal of Roman Archaeology,vol.10,1997,pp.5-35.普塞尔认为维拉的生产活动和奢侈生活方式之间并非截然分开,二者皆为主人展示财富和地位的方式。⑧Nicholas Purcell,“The Roman Villa and the Landscape of Production,”in Tim J.Cornell and Kathryn Lomas eds.,Urban Society in Roman Italy,London and New York:Routledge Press,1995,pp.151-179.

21世纪初以来,罗马维拉研究呈现两种趋势:一是关于维拉生产功能的探讨更加深入和细化。美国学者马尔扎诺根据大量考古发现和史料记载,证明了除传统农业以外,一些维拉,尤其是海滨维拉还因地制宜,参与砖瓦生产、水产养殖、制陶、采矿、酿酒等各种生产活动,改变了将豪华维拉视为奢侈享乐象征的传统认知。⑨Annalisa Marzano,Roman Villas in Central Italy:A Social and Economic History,Leiden·Boston:Brill Press,2007,pp.223-225;Annalisa Marzano,“The Variety of Villa Production:From Agriculture to Aquaculture,”in Paul Erdkamp,Koenraad Verboven and Arjan Zuiderhoek eds.,Ownership and Exploitation of Land and Natural Resources in the Roman World,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15,pp.187-206;Annalisa Marzano,“Maritime Villas and the Resources of the Sea,”in Annalisa Marzano and Guy P.R.Métraux eds.,The Roman Villa in the Mediterranean Basin:Late Republic to Late Antiquity,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18,pp.125-140.二是有关维拉的社会和文化功能研究视角更加多元化,跨学科研究趋势明显,涉及考古学、建筑学、社会学、艺术史等研究领域。英国学者亚当斯认为,罗马周边城郊维拉体现了城市与乡村相互交织的双重特征,其主要功能在于满足主人的休闲和奢侈享乐需求,宣扬主人的成功和社会地位。⑩Geoff W.Adams,Rome and the Social Role of Elite Villas in its Suburbs,BAR International Series 1760,2008,pp.104-106.英国学者普拉茨深入剖析了罗马上层精英的攀比之风,探讨了维拉作为竞争性展示舞台的功用。①Hannah Platts,“Keeping up with Joneses:Competitive Display within the Roman Villa Landscape,100BC-AD200,”in Nick Fisher and Hans van Wees eds.,Competition in the Ancient World,Swansea:The Classical Press of Wales,2011,pp.239-278.扎尔马库皮指出,作为一种罗马特有的建筑类型,维拉兼具生产和审美功能,其设计表达了建筑、风景和文化认同之间复杂的关系。②Mantha Zarmakoupi,Designing for Luxury on the Bay of Naples:Villas and Landscapes(c.100 BCE-79 CE),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14,preface,p.7;Mantha Zarmakoupi,“Private Villas:Italy and the Provinces,”in Roger B.Ulrich and Caroline K.Quenemoen eds.,A Companion to Roman Architecture,Chichester:Wiley-Blackwell Press,2014,pp.363-380.

目前,国内关于罗马维拉的研究成果不多,且以维拉的农业生产功能考察为主。③国内关于罗马维拉功能的研究成果参见范秀琳:《罗马共和国时期的农业研究》,东北师范大学博士学位论文,2007年;杨共乐:《罗马社会经济研究》,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10年版;范秀琳:《古罗马乡村维拉经营述论》,《古代文明》2014年第2期;王鹤:《古罗马维拉生产与休闲功能考察》,《光明日报》2025年8月18日,第14版。本文以罗马共和国后期至帝国前期意大利地区的维拉为中心,结合古代文献资料和考古证据,综合考察维拉的生产经营、休闲娱乐、政治社交、自我展示、身份建构与纪念等多重功能,探究上述功能之间内在的逻辑联系,并进一步考量维拉对于罗马贵族社会的重要意义。

一、意大利维拉的生产经营功能

罗马时期,意大利地区维拉按照所在地理位置可分为三种类型:城郊维拉(Villa Suburbana)、乡村维拉(Villa Rustica)和海滨维拉(Villae Maritimae),均具有一定程度的生产功能。自第二次布匿战争以来,小农大量失地破产,再加上西西里和北非谷物的进口造成竞争,粮食生产不再有利可图,葡萄、橄榄种植取而代之,更受青睐。④M.P.加图:《农业志》,马香雪、王阁森译,商务印书馆1986年版,第3页。公元前2世纪晚期至公元前1世纪,意大利一些地区出现了葡萄栽培的繁荣景象,生产的葡萄酒主要出口到高卢等海外地区。⑤Annalisa Marzano,“Maritime Villas and the Resources of the Sea,”pp.127-128.在罗马周边的琴托切莱地区分布着众多维拉,考古学家发现了15个葡萄园。根据德·弗兰切斯基尼(De Franceschini)的统计,罗马城附近的城郊维拉达到上百个。⑥Rita Volpe,“Rome Republican Villas in the Suburbium of Rome,”in Jeffrey A.Becker and Nicola Terrenato eds.,Roman Republican Villas Architecture,Context,and Ideology,Ann Arbor:University of Michigan Press,2012,p.100.城郊维拉主要经营果园和花园,向周边城市销售葡萄酒、橄榄油、肉类、蔬菜、家禽等。例如,罗马城郊的图斯库鲁姆地区以园艺业,尤其以玫瑰和紫罗兰种植而闻名,监察官加图在那里拥有一座维拉,种植水果和花卉,主要销往罗马。⑦Andrew Dalby,Empire of Pleasures:Luxury and Indulgence in the Roman World,London and New York:Routledge Press,2000,pp.32-33.公元前1世纪下半期,随着城市市场的兴起,以及公共宴会的日益流行,食品的市场价格迅速上升,许多城郊维拉专门为城市市场提供高端特色食品,为此建立大型培养所和鸟舍,饲养睡鼠、蜗牛、蛞蝓、红鹿、野猪,以及仙鹤和孔雀等珍稀鸟类,耗资巨大,但获利颇丰。一座鸽棚里的鸽子估值10万塞斯退斯,一位鸟商能一次出售5000只鸫鸟,每只价值3第纳尔。⑧特奥多尔·蒙森:《罗马史》(第五卷),李稼年译,商务印书馆2017年版,第435-436页。与意大利传统农业经营不同,这是一种高度专业化的新型投资,同样以追求产量为目标,旨在获取高额利润。⑨Nicholas Purcell,“The Roman Villa and the Landscape of Production,”p.160.

意大利半岛典型的乡村维拉结合了生产和住宅功能,以著名的塞特菲涅斯特维拉为例,该维拉兴盛于公元前2世纪末至公元2世纪末。考古发现的维拉主人住宅区占维拉面积的20%。维拉的生产和储存区保存完整,其中发现了葡萄压榨机、榨油机和橄榄磨坊,还有面包房、牲畜圈和酒窖等设施,酒窖中发现了84个用来存放葡萄酒和橄榄油的大陶罐。在维拉的一个长方形前庭周围,环绕着众多小房间,被考古学家认定为奴隶的住处。在维拉西南部还发现了猪舍和谷仓等,表明了维拉生产活动的繁荣。⑩Mantha Zarmakoupi,“Private Villas:Italy and the Provinces,”pp.366-368.在意大利庞贝古城附近出土的39座维拉中,有19座发现了从事农业生产的证据,包括用来储存葡萄酒和橄榄油的建筑,种植葡萄和橄榄的小型工具,如鹤嘴锄、锄头和镰刀等。①R.C.Carrington,“Studies in the Campanian ‘Villae Rusticae’,”p.123.除了传统农业之外,还有一些意大利乡村维拉从事手工业生产,如利用黏土生产砖瓦、制陶、生产石灰等。公元1世纪早期至2世纪,罗马附近的普拉托·拉·科尔特乡村维拉配备了3个石灰窑,每月生产石灰约200—300立方米,其产品供应附近城市或沿台伯河销往罗马,以满足城市公共和私人建筑对石灰的大量需求。陶窑在罗马乡村中十分常见,主要用于制作双耳罐等容器,以运输和储存农产品。还有一些维拉利用周边沼泽地区的芦苇和灌木丛,制作葡萄藤支架和编制篮筐。②Annalisa Marzano,“The Variety of Villa Production:From Agriculture to Aquaculture,”pp.192-193,188.

海滨维拉是指位于滨海或滨湖地区,以休闲娱乐、欣赏自然景观为主要功能的维拉,一般地理位置优越、装饰豪华、宏伟壮观。传统观点认为海滨维拉是炫耀性消费的场所,是罗马富人贵族展示身份地位的空间。但最新研究表明,海滨维拉并非纯粹的奢侈享乐场所,一些维拉主人利用地中海丰富的海洋资源,借助海港、私人码头等设施,从事养鱼、捕捞、水产(牡蛎、蚝等)养殖、制盐等生产和贸易活动,将享乐与获利结合起来。③Annalisa Marzano and Guy P.R.Métraux eds.,The Roman Villa in the Mediterranean Basin:Late Republic to Late Antiquity,p.xxxi.罗马富人偏爱某些珍贵鱼类,甚至不惜花重金购买。在提比略统治时期,3尾鲻鱼被拍卖出3万塞斯退斯的价格。④苏维托尼乌斯:《罗马十二帝王传》,张竹明、王乃新、蒋平等译,商务印书馆2000年版,第132页。在瓦罗和科鲁美拉的作品中,专门对养鱼做了详细的讨论。科鲁美拉给出了关于海洋鱼塘的建造、养殖鱼类品种的选择以及养鱼方法的说明。⑤Columella,On Agriculture,8.16-17,trans.by E.S.Forster and Edward H.Heffner,London:William Heinemann Ltd;Cambridge,MA: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54,pp.401-417.据瓦罗记载,罗马富豪卢库鲁斯斥巨资建造了豪华的海水鱼塘,从山中凿出隧道,将水引进那不勒斯湾的维拉之中。罗马维拉的海水鱼塘结构复杂,通过切割天然岩石或使用混凝土建造而成,如同画家的颜料盒一样被分成不同的水箱或隔间,用于养殖处于不同生长阶段或不同种类的鱼。每个水箱都配有水闸调节的开口,让海水随着潮汐涌入鱼塘,保证鱼塘供氧和鱼类废弃物的排出。⑥M.T.瓦罗:《论农业》,王家绶译,商务印书馆1997年版,第200-201页。目前,在意大利发现了48个保存较好的罗马维拉鱼塘遗址,其中蓬塔·德拉·维佩拉维拉的鱼塘面积为1310平方米,养鱼量可达2096公斤。⑦Annalisa Marzano,“Maritime Villas and the Resources of the Sea,”pp.131-133.

一些海滨维拉还充分开发当地资源,从事提炼硫黄、冶铁、采石等生产活动。硫黄在古代用途广泛,可治疗各种皮肤疾病、漂洗衣物、熏蒸、漂白羊毛、制作灯芯等。⑧Pliny the Elder,The Nature History,35.175,trans.by H.Rackham,Cambridge,MA:Harvard University Press;London:William Heinemann Ltd,1961,p.391.在意大利安齐奥附近的托尔·卡尔达拉海滨维拉中发现了加工硫黄的工具和陶器碎片。意大利的吉格里奥岛上的维拉则从事灰色花岗岩开采,用于当地和罗马的建筑工程。⑨Annalisa Marzano,“The Variety of Villa Production:From Agriculture to Aquaculture,”pp.189-190,195.意大利的厄尔巴岛盛产铁矿,岛上的卡波卡斯特罗维拉地产上发现了公元1世纪的几个窑炉和熔炼产生的铁矿渣。⑩Annalisa Marzano,“Maritime Villas and the Resources of the Sea,”pp.128-129.综上,矿山开采、硫黄提炼、水产养殖等构成了“维拉生产景观”的一部分。对周边陆地和海洋资源的开发使维拉经济超越了陆地农业,转向高资本投入的食品或其他产品的生产,以获取更高利润。

二、意大利维拉的休闲娱乐与隐居功能

维拉不仅是谋利之地,也是罗马精英贵族休闲娱乐之地和心灵的庇护所。乡村优美的田园风光、静谧的周边环境使罗马人暂时摆脱了城市公务活动与喧闹的生活。在文学作品中,一个常见的主题是将乡村生活的简单质朴与城市生活的奢侈但令人焦虑进行对比。例如,小普林尼在书信中提到,在罗马城中,他作为元老、律师和庇护人,忙于各种公务和私人活动,包括提供法律咨询,担任遗嘱证人、陪审员,参加订婚和婚礼仪式等,而在他喜爱的劳兰汀维拉中,他可以从事研究和写作,休养身体并保持灵活的思想。①Pliny the Younger,Complete Letters,1.9,trans.by P.G.Walsh,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06,p.12.维拉是罗马人从事文学创作、体育锻炼、哲学思考、艺术鉴赏、修身养性的重要空间。在写给朋友卡尔普尼乌斯·马塞尔的信中,小普林尼提到他在维拉中打猎、学习。②Pliny the Younger,Complete Letters,5.18,p.129.其间小普林尼还从事驾车出行、散步、体操、洗浴、听音乐、接待朋友来访等活动。③Pliny the Younger,Complete Letters,9.36,pp.238-239.在另一封信中,小普林尼曾向朋友炫耀他猎获了三只漂亮的野猪。④Pliny the Younger,Complete Letters,1.6,p.7.西塞罗的许多哲学作品如《图斯库鲁姆论辩集》(Tusculanae Disputationes)等即创作于维拉之中,或以维拉为背景。在给好友阿提库斯的信中,西塞罗催促其寻找适合他品位的雕像,以装饰其维拉。⑤Cicero,Letters to Atticus,1.8,trans.by E.O.Winstedt,London:William Heinemann;New York:The Macmillan Co.,1912,p.21.另外,乡村维拉还是治疗疾病和调理身体的理想去处。小普林尼曾将一个声带受损、咳嗽吐血的被释奴送到朋友的维拉中养病,因为那里不但空气清新,而且当地的牛奶对治疗喉疾特别有效。⑥Pliny the Younger,Complete Letters,5.19,pp.129-130.意大利北部的埃特鲁里亚地区由于靠近罗马城,同时具有山地气候和矿泉优势,当地的矿泉可以缓解头痛或腹痛,吸引了大量的游客和求医者,因此也成为维拉的聚集地。⑦Andrew Dalby,Empire of Pleasures:Luxury and Indulgence in the Roman World,pp.77-78.

“在罗马维拉中,无论多么开放和欢乐,都存在一种强烈的隐居渴望。”⑧特奥多尔·蒙森:《罗马史》(第五卷),第442页。罗马维拉的另一个重要的社会功能是作为政治退隐或暂时隐居之地。罗马共和国后期,随着希腊文化及生活方式的传入,希腊哲学,尤其是伊壁鸠鲁主义也在罗马找到了自己的拥趸。在意大利赫库兰尼姆的纸草维拉遗址中,发现了大量伊壁鸠鲁学派代表人物菲洛德摩斯(Philodemus)的哲学作品。伊壁鸠鲁哲学提倡回避结婚生子、为人父母和参与政治的烦恼,安静地生活,享受生活的真正乐趣。受此学派影响,一些罗马政客要人将维拉作为摆脱城市公务束缚和复杂政治斗争的退隐之地。例如,西庇阿·阿非利加努斯在卸任之后,退隐至家乡利特努姆的简陋维拉之中,直至死去。西塞罗在《论责任》第三卷中,提到在罗马共和国末年的动荡岁月中,他在维拉隐居的生活:“目前,由于武装叛乱,我无法参与政治和从事法庭辩护,过着一种悠闲的生活。……尽管我的这种孤独是迫于情势而非出于自愿,我也不能让自己因此而变得懒散。……所以我就一门心思致力于这种文字工作。因此,我在共和政体毁败后的这一个短时期内的著述超过了共和时代我的著述的总和。”⑨西塞罗:《西塞罗三论》,徐奕春译,商务印书馆1998年版,第211-212页。

提比略统治时期,近卫军长官谢亚努斯在罗马煽动恐怖活动,富人塞维利乌斯·瓦提亚躲到了位于库梅海滨一座僻静的维拉里。⑩Michael Dewar,Leisured Resistance:Villas,Literature and Politics in the Roman World,London and New York:Bloomsbury Academic,2014,p.52.小普林尼也曾提到一位罗马贵族选择了一座优美的乡村维拉,作为自己的退隐之地。⑪Pliny the Younger,Complete Letters,5.18,p.129.在小普林尼的劳兰汀海滨维拉中,他专门设置了一个隐秘而僻静的场所,称之为“我的宠儿”,其中配有小型火炕供暖系统,使房间在冬季变得舒适。房间的窗户关上时可以隔绝声音和光线。在每年的12月份,罗马人庆祝丰收的节日———农神节期间,小普林尼可以在这里免受外人的干扰,专心读书。⑫Pliny the Younger,Complete Letters,2.17,p.50.

⑧特奥多尔·蒙森:《罗马史》(第五卷),第442页。Pierre De La Ruffinière Du Prey,“Conviviality Versus Seclusion in Pliny’s Tuscan and Laurentine Villas,”in Annalisa Marzano and Guy P.R.Métraux eds.,The Roman Villa in the Mediterranean Basin:Late Republic to Late Antiquity,p.470.

三、意大利维拉的政治与社会交往功能

维拉作为罗马贵族精英的乡村住宅,与罗马上层的城市住宅“多姆斯”(Domus)①多姆斯是罗马城市上层和富有的被释奴的私人住宅,城市中下层居民则租住在拥挤、破旧的多层公寓楼(Insula)里。一样,也是罗马人社会交往的重要场所。罗马社会盛行庇护制,这是古罗马社会中最根深蒂固、最普遍的特征之一,是一种类似家长制的关系,其中社会地位较低者(被庇护人或门客)向地位、权力更高者(庇护人)寻求建议和保护,获得法律和经济援助。作为回报,门客需向庇护人提供各种服务,如为其政治竞选投票,充当随从等。门客的数量成为庇护人作为公众人物成功与否的重要标志。②Jo-Ann Shelton,As the Roman Did:A Sourcebook in Roman Social History,New York and 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98,pp.11-13.罗马维拉主人大多与城市关系密切,同时在乡村拥有地产,至少有部分时间住在乡村。乡村居民通过庇护制或租佃关系,与生活在城市的土地所有者产生联系。③Diedrick Habermehl,Settling in a Changing World:Villa Development in the Northern Provinces of the Roman Empire,Amsterdam:Amsterdam University Press,2013,p.15.有势力的维拉主人常常被当地公社推选为庇护人,他们的维拉成为来自罗马或当地的贵族、门客,以及维拉地产中的佃农拜访的地点。即使是西塞罗这样重要的人物,作为维拉主人也要忙于各种活动,如与农场管家、佃农、供应商和经纪人讨论,听取投诉和做出决定,与朋友讨论社会和政治问题,维系与门客的庇护关系。④Annalisa Marzano and Guy P.R.Métraux,“The Roman Villa:An Overview,”in Annalisa Marzano and Guy P.R.Métraux eds.,The Roman Villa in the Mediterranean Basin:Late Republic to Late Antiquity,pp.26-27. 西塞罗曾抱怨说他的维拉成了公共议事厅,挤满了等待接见的乡民,导致他无法写作。而在恺撒被刺后不久,西塞罗在维拉中与三位罗马著名女性———塞维莉娅、特图拉和波西娅(分别是布鲁图的母亲、妹妹和妻子)会面,共同商讨时局。⑤依迪丝·汉密尔顿:《罗马精神》,王昆译,华夏出版社2008年版,第71-72、83页。为了维系政治友谊和友好关系,罗马精英之间经常彼此拜访、相互款待,西塞罗在意大利的图斯库鲁姆、庞贝、普特奥利和库梅等地拥有多处维拉,他经常邀请朋友来维拉度假。小普林尼与贝提卡行省总督卡来斯特里乌斯·提罗交往甚密,时常前往对方的乡村维拉度假休养。⑥Pliny the Younger,Complete Letters,7.16,p.172.

举办豪华宴会,宾客共享各种美食和奢华的用餐体验,是罗马人“待客之道”的表现形式之一。躺卧餐厅(Triclinium)是罗马贵族富人款待客人的重要空间,其中包含3张卧榻(Lectus),按照希腊字母Π的形状摆放,中间放一张小餐桌(Mensa),每张卧榻上最多容纳3个人。至2世纪时,在意大利和行省的豪华住宅中,躺卧餐厅的卧榻进一步加长,可容纳20人,餐厅地面铺有马赛克,在卧榻前后增加了仆人活动和艺人表演的空间。同时,在一些住宅中还出现了多个餐厅,为不同等级的客人服务,或用于不同季节和不同规模的宴会。⑦Katherine M.D.Dunbabin and William J.Slater,“Roman Dining,”in Michael Peachin ed.,The Oxford Handbook of Social Relations in the Roman World,Oxford and New York: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11,pp.438-466.有时,为了营造出奇妙的用餐环境,筵席会摆在画廊、水果室、鸟房,或在鹿苑的一座平台之上。在用餐之时,安排好的演员身着戏装,扮演希腊神话中的音乐之神俄耳甫斯(Orpheus),吹奏出美妙的音乐,吸引那些受过专门训练的牝鹿和野猪从四面八方应声而来。罗马食客不仅讲求用餐环境优美,还追求各种美味珍馐,例如萨摩的孔雀、弗里吉亚的松鸡、米洛斯的鹤、安布拉基亚的山羊羔、喀兆尔西顿的鲔、加的斯海峡的鳗鲡等。⑧特奥多尔·蒙森:《罗马史》(第五卷),第442页。

除了用餐习俗以外,洗澡也是维拉主人款待客人的一种重要方式。罗马人盛行“洗浴文化”,浴室是罗马世界社会交往的中心地点之一,反映了罗马人在非正式环境下的一种社交互动。⑨Garrett G.Fagan,“Socializing at the Baths,”in Michael Peachin,ed.,The Oxford Handbook of Social Relations in the Roman World,pp.359-367.与公共浴室相比,拥有私人浴室是罗马人身份、地位的象征,维拉中的浴室更具私密性,仅供主人及其宾客等特殊群体使用。浴室主人可以邀请商业伙伴和朋友一边洗澡一边讨论政治、文化和公务。在意大利发现了众多维拉浴室遗址,其中保存较为完好的如波皮狄乌斯·弗洛鲁斯维拉浴室,配备了先进的加热和供水系统,至今仍可以看到浴室的半圆形拱顶,带玻璃的窗户、马赛克地面、大理石浴缸、带水龙头的铅管,以及浴室墙面壁画的遗迹。①Fikret Yegül,Baths and Bathing in Classical Antiquity,Cambridge,MA; London:The MIT Press,pp.51-54.西塞罗也曾在信中多次提到,他将前往朋友位于图斯库伦、库梅等地的维拉,希望对方能提前准备好浴室。②Cicero,The Letters to His Friends,9.5.3,9.16.9,trans.by W.Glynn Willianms,London:William Heinemann Ltd;Cambridge,MA: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52,pp.197,247.罗马帝国时期著名诗人斯塔提乌斯(Statius)在诗中描述,当他到达其庇护人位于苏伦图姆的维拉时,迎面而来的是一座巨大的带双穹顶的浴室建筑,加热浴室的蒸汽袅袅升起,表明主人为迎接客人的到来做了精心的准备。③Annalisa Marzano and Guy P.R.Métraux,“The Roman Villa:An Overview,”p.28.罗马人通常在晚餐之前洗浴,沐浴过程包括在体育馆或一个指定区域稍做锻炼,随后依次进入一组浴室套间,包括冷水浴室(Frigidarium)、温水浴室(Tepidarium)、热水浴室(Caldarium),有时还有一个特别热的房间(Laconicum或Sudatorium)可供选择。此外,在浴室中还可以从事其他健身活动,如游泳、球类游戏等,或享受按摩、涂油、脱毛等其他服务。小普林尼详细描述了他的劳兰汀维拉中的洗浴设施,包括冷热游泳池、运动场和球场,以及最新的供暖系统等。④Pliny the Younger,Complete Letters,2.17,p.48.维拉周边的自然美景、室内陈设、奢华的晚宴和洗浴,以及精美的雕像、壁画、马赛克等装饰,所有这一切给主人和贵宾带来了一种独特而丰富的交际体验。

四、意大利维拉的自我展示、身份建构与纪念功能

“私人乡村住宅是罗马精英生活方式最显著的特征之一,……是罗马人身份建构的核心。”⑤Mantha Zarmakoupi,“The Villa Culture of Roman Greece,”in A.D.Rizakis and I.P.Touratsoglou eds.,Villae Rusticae:Family and Market-Oriented Farms in Greece under Roman Rule,Athens:National Hellenic Research Foundation |Institute of Historical Research,2013,p.753.维特鲁威在《建筑十书》中提出,房子的设计和优雅程度应该与主人的社会地位相适应。⑥维特鲁威:《建筑十书》,高履泰译,知识产权出版社2001年版,第172-173页。共和国时期,罗马精英炫耀财富与地位的手段主要表现在公共领域,如举行凯旋式或向罗马国家和民众提供慷慨捐献。至帝国时期,凯旋式已成为皇帝的特权,罗马贵族精英之间的竞争由公共领域转向私人领域,“豪华维拉作为一种文化现象,部分是那个时代社会政治竞技的产物,实际上也是这一过程中的组成部分”。⑦Mantha Zarmakoupi,Designing for Luxury on the Bay of Naples:Villas and Landscapes(c.100 BCE-79 CE),p.8.与城市相比,乡村有更大的空间可供利用,禁止个人展示的社会限制更加松弛,因此,维拉成为罗马人展示自身财富、声望和地位的重要舞台。

维拉的自我展示和身份建构功能通过多种方式表现出来。首先,维拉的生产设施(如葡萄、橄榄压榨机)、奴隶牢房等显示了维拉主人对土地、劳动力和剩余产品控制、占有和开发的能力;维拉主人住宅区中的城市风格建筑和奢华装饰,可被解读为权力的文化象征,表明了维拉主人对财富的控制,以及采用外来文化语言如建筑形式对乡村施加影响的能力。因此,维拉能够反映主人的地位和权力,或者对地位和权力的渴望。⑧Nigel Pollard,“Villas,”p.341.其次,维拉是各种艺术品的收藏之地,在意大利赫库兰尼姆、斯佩隆加、奥普隆蒂斯等地的维拉中发现了大量雕塑、绘画的考古证据。这些艺术品和装饰物可以充分展示主人的文化品位,以提升他们在来访者眼中的地位。再次,一些豪华维拉主人靠投资养殖珍稀动物,或为周边城市提供高端产品获取巨额利润。实际上,这些维拉不仅没有完全脱离生产,而且还实现了生产的高度专业化,代表了以利润最大化为目标的新型投资方式。而从事这些新型商品的生产和经营活动,与维拉中的希腊艺术品和奢华装饰一样,都是其主人展示财富和地位的方式。①Nicholas Purcell,“The Roman Villa and the Landscape of Production,”p.158.

“罗马人把他们的维拉视为个人的纪念碑,并试图在这些乡村维拉中永久保存对他们的记忆。”②David L.Stone,“Culture and Investment in the Rural Landscape:The North African Bonus Agricola,”Antiquités africaines,vol.34,1998,p.110.罗马共和国后期,维拉日益成为罗马精英个人及其家族历史和荣誉的有形物证,这种现象被称为维拉的“纪念物化”(monumentalization),罗马维拉建筑本身,以及维拉地产上常见的具有纪念意义的物品或建筑常常成为纪念和崇拜的对象,例如,西庇阿·阿非利加努斯位于利特努姆的海滨维拉被视为圣地,受到一群海盗的崇拜,他们将维拉的大门门柱当作祭坛,向门廊前面的神灵献礼,紧握着西庇阿的双手不断亲吻,然后离开。③John Bodel,“Monumental Villas and Villa Monuments,”pp.5-6.维拉的纪念功能还通过文学作品、陵墓、碑铭等多种形式表现出来。如斯塔提乌斯、马提雅尔(Matial)以诗歌的形式赞颂了他们的庇护人拥有的豪华维拉。小普林尼以书信体的形式详细描述了他的两处维拉,借此塑造了一个优雅的绅士形象,其目的在于使作者的声名永存。在维拉中建立陵墓是罗马精英维持后人对其记忆的一种重要方式。罗马人认为,一个人的住宅或陵墓可以保持和延续人们对他的记忆。与此相反,将一座私人住宅或坟墓夷为平地则被视为一种惩罚,以达到“除名毁忆”之目的。罗马《十二铜表法》禁止在城内埋藏和火化死者,因此,罗马人往往将去世的家庭成员埋葬在乡村地产上。有些罗马人生前就在其维拉附近建造了纪念碑,以铭文的形式保留本人及家族成员的名字,或在遗嘱中明确规定了丧葬纪念碑建造的地点、形式、规模和费用,以及希望获得的纪念仪式。还有人为了防止通过赠予、出售或其他方式,使家族坟墓遭到破坏或废弃,在墓志铭中添加了明确的说明。④Nico Royman and Ton Derks,“Studying Roman Villa Landscapes in the 21st Century a Multidimensional Approach,”in Nico Royman and Ton Derks eds.,Villa Landscapes in the Roman North:Economy,Culture and Lifestyle,Amsterdam:Amsterdam University Press,2011,p.10.例如,考古发现了一座1世纪晚期或2世纪时的墓碑,是一个丈夫献给妻子的,上面的碑文很好地说明了维拉的纪念功能。这位男子将位于妻子坟墓附近的郊区房产交给了妻子的4个被释奴,条件是后者不得出售该房产,但可以将房产传给他们的父系后代或男性被释奴,这一条件清楚地表明,这样做的目的是永久纪念他的妻子,防止该房产与她的名字分离。⑤John Bodel,“Monumental Villas and Villa Monuments,”p.15.从维拉的陈设和装饰,到书信、诗歌等文学作品中对维拉的描述,再到维拉附近的神庙、陵墓等附属设施的建造,维拉以多种形式表达了罗马人一种思想观念,即利用乡村地产来构建一种特定的自我乃至社会群体形象。⑥Kimberly Bowes,“Christianization of Villas,”in Annalisa Marzano and Guy P.R.Métraux eds.,The Roman Villa in the Mediterranean Basin:Late Republic to Late Antiquity,p.458.以此方式,维拉有助于罗马精英展示、炫耀和塑造自我,同时也充分证明了维拉所具有的家族、个人纪念和记忆传承功能。

结语

共和国后期至帝国前期,维拉作为罗马上层阶级拥有的乡村地产,构成了当地经济、社会和文化生活的中心。就经济功能而言,维拉是罗马贵族富人重要的投资方式和财富来源。一座设施齐备、功能完善的维拉能够因地制宜地开发和利用周边的自然资源,从事种植业、养殖业、手工业乃至矿产开发等生产活动,这是一种以市场销售和营利为目的的土地开发模式,相较于意大利半岛原有的小农经济具有更高的生产效率,在一定程度上促进了罗马农业从“生存农业”向“市场农业”的转变。维拉也具有复杂的社会文化功能。装修豪华的乡间别墅满足了罗马贵族社会交往、休闲娱乐的需要。西塞罗、小普林尼等古典作家皆在各自的维拉中创作出使其青史留名的作品,而小普林尼、朱文纳尔等人对维拉本身的描述也成了拉丁文学史上的经典之作。维拉还具有重要的政治、身份建构和纪念功能,不仅是西庇阿等罗马政要仕途坎坷时的隐退之地,还是罗马贵族精英高贵身份和政治野心的标志,并作为彰显罗马精英个人和家族历史荣誉的有形物证长久地保留下去。需要强调的是,并非所有维拉均同时具备上述多重功能,而是根据自身地理优势和主人的需求、品位各有侧重,而且随着罗马社会历史的发展,维拉的功能亦有所变迁。至古代晚期,由于经济衰退、政治动荡和蛮族入侵等原因,大部分罗马维拉逐渐失去了其原有的住宅兼农业生产功能,遭到破坏、废弃或改作他用,变成教堂、驿站、采石场甚至墓地等,但即便在古代晚期蛮族入侵的大背景下,维拉仍然是罗马贵族精英自我认知的重要标识。公元5世纪的高卢诗人西多尼乌斯(Sidonius Apollinaris)在书信中详细描述了他心爱的阿维塔库姆维拉,我们能从文字中窥见小普林尼的影子。①Jelle Visser,“Sidonius Apollinaris,EP.II.2:The Man and His Villa,”Journal of Late Antique Religion and Culture,vol.8,2014,pp.26-45.概言之,罗马共和国后期至帝国前期,维拉功能错综复杂,相互交织。维拉所承载的多重功能是罗马贵族精英阶层应对各种社会需求的产物:维拉的经济生产功能为身份展示提供了物质基础;文化、社交功能强化了社会等级制度和身份认同;身份建构和纪念功能则通过代际传承巩固了罗马贵族的社会地位和家族声望。维拉虽功能各异,但在本质上皆服务于罗马社会上层的物质和精神需求,反映了罗马人的生产经营理念、生活方式和价值观念。维拉以其强大的功能适应性和独特的吸引力,成为西方文化中一种永恒的生活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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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体底端中图分类号: K126

文献标识码: A

文章编号: 1004-9142(2026)02-0034-09

作者简介: 王鹤,哈尔滨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副教授,历史学博士。

基金项目: 本文系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古典时代环地中海地区文明的互鉴与交流研究”(24&ZD301)的阶段性成果。

(责任编辑:仲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