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奋然
摘 要:铭文是商周礼制、颂美传统和政治鉴戒的衍生形式,承载着《书》教、《诗》教、《礼》教、《乐》教等民族文化意涵。后世铭文虽逐渐脱离了礼制和政治鉴戒等实用性,但义理、道德内涵理应延续下来,这是刘勰铭文“弘润”的文化精神内核。“体贵弘润”是刘勰关于铭文写作的基本要求,其中包含“正名审用”“取事核辨”“摛文简深”三项要义。刘勰批评秦刻石铭文“体乏弘润”,是强调铭文应具有温润醇厚之诗教美、典正核辨之义理美。汉魏以来铭文审美新变中蕴含着道器分离、文化精神失落的致命弱点,刘勰在此语境下张扬铭文以“弘润”为贵,促进了审美形式与文化精神的新融合,具有拯时救弊、理论重构等多重意义。
关键词:体贵弘润;道器合一;义典;核辨;文化精神
铭文是题于器物上鉴戒和颂德的古老文体,蕴含着深厚的民族文化内涵。刘勰《文心雕龙·铭箴》首次将铭文作为独立的文体进行了系统的研究,就其名称内涵、源流演化和基本体制作了详尽论述,提出了铭文写作的基本要求:“铭兼褒赞,故体贵弘润:其取事也必核以辨,其摛文也必简而深,此其大要也。”①(南朝梁)刘勰:《文心雕龙·铭箴》,见范文澜:《文心雕龙注》,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58年版,第195页。本文关于《铭箴》的引文皆出自此版本,后文不再详注。前人对“弘润”二字之解多见于文字训诂,如清人林纾释云“辞高而识远,故弘;文简而句泽,故润”②(清)林纾:《春觉斋论文》,王水照编:《历代文话》,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2007年版,第6342页。,周振甫、王运熙等注译本解为“弘大润泽”,詹锳释云“‘弘润’和‘温润’的意思是差不多的,因为铭中含教训的意义,但对于贵族阶级又不能板着面孔教训,所以要温润。而且铭还兼具褒赞德业的作用,含有积极方面的意义,旨不弘深,辞不温润,便不易收积极的效果”③詹锳:《文心雕龙义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年版,第422页。。诸家释“弘润”为旨深辞润,可谓简明扼要,詹锳先生“温润”说,又从诗教层面阐释了“弘润”之意义。但铭文“弘润”意旨蕴含《书》教、《诗》教、《礼》教、《乐》教、《春秋》教等精义,与“义典”“核辨”“简深”“名用”等观念皆有密切关联,前人尚乏整体解读,尚余未尽之意,因而不能深入阐发刘勰铭文“体贵弘润”思想的文化价值和理论意义。本文将结合《文心雕龙》全书语境和铭文发生学,力求触及铭文在文学审美以外更大范围的民族文化内涵,深入解读刘勰铭文“体贵弘润”的文化学蕴涵和文体学要义,以求在前贤训释基础上有所推进。刘勰提出铭文“体贵弘润”的思想基于两个方面的基本旨趣:一方面,极力肯定铭文的道德鉴戒意义,张扬铭文的文化精神内蕴;另一方面,针对汉魏以来铭文写作流弊,强调铭文写作的义理美和诗教美,力图重建铭文的文化精神。此论有重要的理论意义和文化价值,值得深究。
铭文“体贵弘润”与其所蕴含的宗法礼制、颂美传统和政治鉴戒密切关联。刘勰云:“铭诔箴祝,则礼总其端。”①(南朝梁)刘勰:《文心雕龙·宗经》,范文澜:《文心雕龙注》,第22页。“铸器铭功”是商周礼制的重要内容。商周贵族铸造钟鼎、嘉量等彝器,上刻铭文记录铸器、征伐、赏赐、册命、训诰、祖先功德等内容,用于祭祀、宴飨、朝聘、丧葬等重要礼仪场合。器铭作为礼器陈列的重要组成部分,与揖让周旋之礼仪,钟鼓和鸣之诗乐,雍容典重之舞容等共同完成典礼展演。而在这种礼制活动中矜功述德的文字,则逐渐衍生了后世的颂赞类铭文文体。
《礼记·祭统》云:“铭者,论撰其先祖之有德善、功烈、勋劳、庆赏、声名,列于天下,而酌之祭器,自成其名焉,以祀其先祖者也。显扬先祖,所以崇孝也;身比焉,顺也;明示后世,教也。”②(汉)郑玄注,(唐)孔颖达疏:《礼记正义》,卷四十九,《十三经注疏》,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年版,第1606页。此段文字具体阐释了颂赞类铭文发生的文化机制:将祖先功德铸刻于祭器上,祭祀先祖,以示孝道,以求福佑;子孙附名其下,以自勉励;明白地晓谕后世,激励教化后代。这是融礼制、教化、扬名、不朽等一举多得之美事,体现了铸铭者的明智、仁德和智慧。③《礼记·祭统》云:“为之者,明足以见之,仁足以与之,知足以利之,可谓贤矣。”蔡邕《铭论》云:“钟鼎礼乐之器,昭德纪功,以示子孙,物不朽者莫不朽于金石。”④(清)严可均校辑:《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全后汉文》,卷七十四,北京:中华书局,1958年版,第876页。将先祖功德铭刻金石上,声名则能穿越时空,抵于不朽。
先民由对神灵祖先的膜拜逐渐发展为对帝王臣子功德的颂美称扬。宗法家族的血脉承传,青史留名的不朽冲动和颂扬美德的礼乐教化共同催促了颂赞类铭文的产生。《左传·襄公十九年》载臧武仲谓季孙云:“夫铭,天子令德,诸侯言时计功,大夫称伐。”⑤(晋)杜预注,(唐)孔颖达疏:《春秋左传正义》,卷三十四,《十三经注疏》,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年版,第1968页。天子、诸侯、大夫所铭之义各不同,天子铭德,诸侯计功,大夫称伐,其中包含着尊卑贵贱的等级区分之礼制。刘勰《铭箴》举例说:
夏铸九牧之金鼎,周勒肃慎之楛矢,令德之事也;吕望铭功于昆吾,仲山镂绩于庸器,计功之义也;魏颗纪勋于景钟,孔悝表勤于卫鼎,称伐之类也。
《左传·宣公三年》记载夏禹用九州牧进贡的金属铸成九鼎,上刻百物图形,未说有铭文。《国语·鲁语》记载周武王“欲昭其令德之致远也,以示后人,使永监焉,故铭其栝曰‘肃慎氏之贡矢’,以分大姬,配虞胡公,而封诸陈”⑥(战国)左丘明撰,(三国)韦昭注:《国语》,卷五,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版,第142页。。周朝在肃慎氏献上的楛木箭上刻字,是为了彰显周武王之德。二例皆“意说”⑦范文澜:《文心雕龙注》,第199页。天子“令德之事”,并非真正颂扬天子美德的铭文。据蔡邕《铭论》:“吕尚作周太师而封于齐,其功铭于昆吾之冶。”《后汉书·窦宪传》载:“南单于于漠北遗宪古鼎,容五斗,其傍铭曰:‘仲山甫鼎,其万年子子孙孙永保用。’”①(南朝宋)范晔撰,(唐)李贤等注:《后汉书》,卷二十三,北京:中华书局,1965年版,第817页。周代功臣吕望和仲山甫有大功,功名刻于铜器钟鼎上,这是诸侯记功之例。据《国语·晋语》载春秋时期“魏颗以其身却退秦师于辅氏,亲止杜回,其勋铭于景钟”②(战国)左丘明撰:《国语》,卷十三,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版,第290页。,铭的内容无考。《礼记·祭统》载有春秋卫大夫孔悝《鼎铭》,这是卫庄公蒯聩赐孔悝之铭,铭文颂美孔悝先世庄叔、成叔,父亲文叔功绩,交代铸铭缘由,体现了礼制中的赐铭制度,是大夫称伐之例。
铭文不仅刻于钟鼎等礼乐祭器之上,也作为道德鉴戒存在于日常生活器物之中,成为政治文化的衍生形式。《铭箴》云:“铭者,名也。观器必也正名,审用贵乎盛德。”铭书于器物之上,不仅记录器物名称,且由器物之名引发道德警戒。《后汉书·朱穆传》云:“古之明君,必有辅德之臣,规谏之官,下至器物,铭书成败,以防遗失。”③(南朝宋)范晔:《后汉书·朱穆传》,北京:中华书局,1965年版,第1468页。明君于器物上书写铭辞,时刻提醒自己警惕德行。《毛诗传·鄘风·定之方中》云:“作器能铭。”孔颖达疏云:“铭者,名也,所以因其器名而书以为戒也。”④(汉)郑玄笺,(唐)孔颖达疏:《毛诗正义》,卷三,《十三经注疏》,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年版,第316页。刘勰首次详细论及作为政治道德“鉴戒”之铭文:
昔帝轩刻舆几以弼违,大禹勒筍虡而招谏,成汤盘盂,著日新之规,武王户席,题必戒之训,周公慎言于金人,仲尼革容于欹器,则先圣鉴戒,其来久矣。
《汉书·艺文志》道家载《黄帝铭》六篇,其辞不存。蔡邕《铭论》曰:“黄帝有巾几之法。”⑤(清)严可均校辑:《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全后汉文》,卷七十四,北京:中华书局,1958年版,第875页。《淮南子·氾论训》载夏禹在挂钟磬的架子上刻铭文纳谏云:“教寡人以道者击鼓,谕寡人以义者击钟,告寡人以事者振铎,语寡人以忧者击磬,有狱讼者摇鞀。”⑥(汉)刘安等著,高诱注:《淮南子》,卷十三,《诸子集成》七,北京:中华书局,1954年版,第218页。《礼记·大学》载有商汤《盘铭》:“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⑦(汉)郑玄注,(唐)孔颖达疏:《礼记正义》,卷六十,《十三经注疏》,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年版,第1673页。《大戴礼记·武王践阼》载周武王铭十七篇,即席四端、机、鑑、盥盘、楹、杖、带、履屦、觞豆、户、牖、剑、弓矛诸铭。关于黄帝几铭、夏禹钟磬铭、商汤盘铭、武王杂铭的记载皆见于汉代文献,现有考古发现商周青铜铭文中多有君主训诰臣下之辞,但罕见自戒性铭文,许多学者怀疑这些铭文可能出于后人假托。⑧张国庆、涂光杜《〈文心雕龙〉集校、集释、直译》等书认为诸篇为伪托;周勋初《文心雕龙解析》认为黄帝《巾几之铭》、夏禹铭、商汤《盘铭》可能为后人伪托。笔者认为虽然这些铭文未必皆出自诸人之手,但也应体现了彼时的道德观念。⑨古代帝王敬畏“天命”,周代吸取得夏朝、殷商灭亡之教训,强调“敬德”以保“天命”,这是自戒类铭文发生的文化机制。《金人铭》作者无考,《太公金匮》谓黄帝作,刘勰以为周公作,《说苑·敬慎篇》载孔子在周太庙中见到了《金人铭》。今观《金人铭》所陈“慎言”及其表述方式皆接近老子的思想,故范文澜注云:“此道家附会之辞,伪迹显然,不可信。”⑩《文心雕龙注》,第198页。学界一般认为《金人铭》大约产生于春秋时期,参见徐正英:《先秦佚文佚书三题》,《郑州大学学报》,2003年第4期。《荀子·宥坐》中说孔子在鲁桓公庙中见到欹器肃然自警云:“吾闻宥坐之器者,虚则欹,中则正,满则覆。”⑪(清)王先谦:《荀子集解》,卷二十,《诸子集成》二,北京:中华书局,1954年版,第341页。相关记载亦见于《淮南子》《说苑》等书,然未见欹器有铭的记载。
但从现存文献看,至少在春秋时期已经出现鉴戒类铭文。如《左传·昭公七年》载正考父鼎铭云:“一命而偻,再命而伛,三命而俯,循墙而走,亦莫余敢侮。
于是,鬻于是,以糊余口。”⑫(晋)杜预注,(唐)孔颖达疏:《春秋左传正义》,卷四十四,《十三经注疏》,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年版,第2051页。春秋宋大夫正考父在家庙鼎上铸刻铭训,勉励自己谦恭勤勉为官。《国语·晋语》记载晋大夫郭偃论政时引用商代铭文云:“商之衰也,其铭有之曰:‘嗛嗛之德,不足就也,不可以矜,而祗取忧也。嗛嗛之食,不足狃也,不能为膏,而祗离咎也。’”①(战国)左丘明撰:《国语》,卷七,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版,第170页。此铭不知出于何人,所铭何物,有学者认为对“德”的推崇是西周以后的事,此铭可能为春秋战国时期的铭文。②晃福林:《从上博简〈武王践阼〉看战国时期的古史编撰》,《春秋战国史丛考》,苏州:苏州大学出版社,2015年版,第195页。
先圣在日常器物上“题必戒之训”,用以“弼违”“招谏”“鉴戒”,这不仅在自我修身,亦求永保“天命”,开启了后世德治之先声。刘勰极为推崇三代鉴戒类器铭,认为这类铭文承载了圣人严格道德自律的文化精神,是铭文“弘润”之典范。作为体现宗法礼制和颂美文化的庙堂之制,颂赞类铭文以勒功德垂戒训为宗旨,具有记载史迹,颂扬美德,润泽后世的弘大社会功用,也以“弘润”为要旨。铭文发生之初,与《书》教、《诗》教、《礼》教、《乐》教、《春秋》教等皆有密切关联,蕴涵着礼乐教化精义,后世铭文虽逐渐脱离仪式展演之礼制和政治鉴戒意义,但义理、道德内涵理应延续下来,这正是刘勰倡导的铭文“弘润”的文化精神内核。
“弘润”二字较早出于魏晋以来的音乐鉴赏和人物品评。嵇康《琴赋》:“初涉渌水,中奏清徵,雅昶唐尧,终咏微子,宽明弘润,优游躇跱。”③(三国魏)嵇康撰,戴明扬校注:《嵇康集校注》,卷二,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5年版,第128页。此处“弘润”指琴曲颂美唐尧、微子之德,洪大圆润,优游婉转。《世说新语·品藻》:“阮思旷何如?”曰:“弘润通长。”④(南朝宋)刘义庆著,(南朝梁)刘孝标注:《世说新语》,卷四,《诸子集成》八,北京:中华书局,1954年版,第137页。沈约《齐故安陆昭王碑》:“惟公少而英明,长而弘润,风标秀举,清晖映世。”⑤(清)严可均校辑:《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全梁文》,卷三十一,北京:中华书局,1958年版,第3132页。此二例“弘润”形容人物心胸宽阔,具仁厚美德。无论人物品评还是艺术鉴赏,“弘润”皆与道德内涵密切关联,刘勰铭文“体贵弘润”则将“弘润”二字所蕴含的道德意旨上升到对铭文整体特征之阐释,赋予了“弘润”更为丰富的审美文化意义。
“体贵弘润”是刘勰关于铭文写作的根本要义,“弘润”作为对铭文的整体要求不可分割,但二字各有不同的含义。“弘”可释为“弘大”“弘深”“义弘”,《铭箴》云“义典则弘”,《定势》云“箴铭碑诔,则体制于弘深”⑥《文心雕龙注》,第530页。,即强调铭文应该义理典正,意旨深厚,功用“远大”,这是对铭文“弘”的具体要求。《文心雕龙》有数语涉及“弘”,如《诏策》云:“观文景以前,诏体浮新,武帝崇儒,选言弘奥。”⑦《文心雕龙注》,第359页。《章表》云:“敷表降阙,献替黼扆。言必贞明,义则弘伟。”⑧《文心雕龙注》,第408页。《史传》云:“尔其实录无隐之旨,博雅弘辩之才……其十志该富,赞序弘丽,儒雅彬彬,信有遗味。”⑨《文心雕龙注》,第284页。几处“弘”字皆有此意,如诏书作为帝王训诰臣下之言,宜义理弘大深厚,忌浮浅驳杂;章表作为臣子进言,宜求弘伟典雅;史书赞序,总括史家宏论,当以弘博丽雅为宗。对文章义理旨趣的追求是刘勰论文要旨,也是他针对南朝形式主义文风开出的一剂良方。《宗经》“六义说”中提出“事信而不诞”“义直而不回”⑩《文心雕龙注》,第23页。,强调文章写作应师法经书,做到叙事信实而不虚诞,义理典正而不邪曲。《宗经》“义直而不回”与《铭箴》“义典则弘”构成了本末体用的关系,刘勰《铭箴》赞云:“秉兹贞厉,敬乎立履。”“贞厉”出自《周易·履》九五爻“夬履,贞厉”⑪(魏)王弼注,(唐)孔颖达疏:《周易正义》,卷二,《十三经注疏》,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年版,第28页。,指把持贞正之道就能避免危险。铭文之“贞厉”就是要有典正之义理,即秉持正义之勉励,才能使后人“敬乎立履”,实现弘大的社会价值。那么,铭文“体贵弘润”之“润”具体为何意?《说文》云:“水曰润下。”①(汉)许慎撰,(宋)徐铉校:《说文解字》,北京:中华书局,2013年版,第234页。“润”也被认为是玉的特性,温润而有光泽,《礼记·聘义》云:“君子比德于玉焉。温润而泽,仁也。”②《礼记正义》,卷六十三,《十三经注疏》,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年版,第1694页。以玉比德,君子应具有温和宽厚而泽润后世的仁德。《文心雕龙》“润”字有二意,一是润泽,恩泽之意,如《明诗》:“四言正体,则雅润为本。”③《文心雕龙注》,第67页。此是指以《诗经》为代表的四言诗是风教之本,具有温润的教化功用。《诏策》云:“优文封策,则气含风雨之润。”④《文心雕龙注》,第360页。褒奖的文告,封爵的策书,显示了帝王恩惠的仁德,就像和风细雨般滋润。《奏启》云:“李斯之奏骊山,事略而意径:政无膏润,形于篇章矣。”⑤《文心雕龙注》,第422页。此言秦朝以严法治国,政治缺少恩泽,体现于李斯奏章中则少“润”。二是指文辞润色。《隐秀》云“润色取美,譬缯帛之染朱绿”⑥《文心雕龙注》,第633页。,指文辞修饰就像丝织品染上了红绿色彩;《杂文》论连珠云“其辞虽小而明润矣”⑦《文心雕龙注》,第254页。,这是说连珠虽然篇幅短小,但义理明朗而文辞润色。前人多以刘勰铭文“弘润”之“润”为文辞润色之意,但综观前论可知,“润”之含义不止于润色,主要为“润泽”,铭文既以器物铭刻“鉴戒”,又褒扬功德,故具有雨润万物般的润泽、教化功用。陆机《文赋》云“铭博约而温润”,李善注为“铭以题勒示后,故博约温润”⑧(南朝梁)萧统编,(唐)李善等注:《六臣注文选》,卷十七,北京:中华书局,2012年版,第312页。,清人方廷硅《昭明文选大成》释云“温润,取其可以讽咏”⑨张少康:《文赋集释》,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2年版,第115页。。“讽咏”即在吟咏之间的讽谏,是温婉的教化。《文选序》亦云“铭则序事清润”,刘良注云“铭则述其功美使可称名也”⑩(南朝梁)萧统编,(唐)李善注:《六臣注文选》,卷十七,北京:中华书局,2012年版,第3页。,“清润”亦当与颂德之润泽相关。
刘勰以“弘润”论铭文还有一处,《封禅》云:
秦皇铭岱,文自李斯,法家辞气,体乏弘润;然疏而能壮,亦彼时之绝采也。⑪《文心雕龙注》,第393-394页。
据《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秦始皇于秦二十八年(前219)至三十七年(前210)间,登泰山封禅,巡狩邹峄山、琅琊山、之罘、碣石、会稽等名山,立石铭德。秦代铭文由商周青铜之铭移于山石之铭,祭祀祖先的宗庙仪式转为祭祀天地神灵的封禅大典。《史记》保留了其中六篇铭文。铭文出自李斯之手,以四言体式,颂美秦始皇平定天下,治国安邦之德,是强秦政权的审美表征,如《泰山刻石》云:“治道运行,诸产得宜,皆有法式。大义休明,垂于后世,顺承勿革。皇帝躬听,既平天下,不懈于治。夙兴夜寐,建设长利,专隆教诲。”⑫(汉)司马迁:《史记》,北京:中华书局,1959年版,第243页。刘勰认为泰山铭文具有“法家辞气,体乏弘润”。与儒家讲求温柔敦厚之礼乐教化不同,法家以严刑竣法治国,表现于文章中则形成“法家辞气”。观秦刻石文,虽音韵铿锵,但不用比兴,平铺直叙,缺少温婉醇厚气韵,与《诗》颂趣味不尽相同,可谓“骨多少肉,气峻无韵”⑬钱基博:《中国文学史》,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版,第49页。,确实沾染了“法家辞气”。但刘勰还是称赞其文“疏而能壮,亦彼时之绝采也”,类似评价见于《铭箴》云:
始皇勒岳,政暴而文泽,亦有疏通之美焉。
此处“疏通”出自《礼记·经解》所云“疏通知远,《书》教也”⑭(汉)郑玄注,(唐)孔颖达疏:《礼记正义》,卷五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年版,第1609页。,意为秦刻石铭文效法《尚书》,具有“疏导政理,通达民情”①李曰刚:《文心雕龙斟诠》,詹锳:《文心雕龙义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年版,第402页。之美。《奏启》云:“夫奏之为笔,固以明允笃诚为本,辨析疏通为首”②范文澜:《文心雕龙注》,第422页。,“疏通”亦近此意。“文泽”有两解:其一是文字润色之意,与“彼时之绝采”相呼应,即认为秦刻石铭虽不能与汉魏以后铭文的文采相媲美,但文辞雄壮有力,也算是那个时代具有文采的佳作了;其二是说秦刻石铭文体现了皇帝恩泽,彰显了强秦统一天下之霸气,不乏“疏通之美”。联系上下文,两说皆可讲通。
刘勰虽然极力肯定秦刻石铭文在写作上的成就,如语言雄壮有力,不乏文采,也能疏通政理民情,但却批评其文不能达到“弘润”之美。此处“弘润”与“文泽”“壮采”并不完全冲突,指秦铭文虽有文采,但润色尚嫌不足,缺乏含蓄蕴藉性,因而在整体风格上难以达到温润醇厚,雍容典重之诗教美,这也是“政无膏润,形于篇章”的结果。“政暴”与“文泽”则构成了一定程度上的意义悖论,是秦铭“体乏弘润”的另一个原因。东汉王充较早微讽秦刻石铭文云:“秦无道之国,刻石文世,观读之者,见尧舜之美。”③(汉)王充:《论衡·须颂篇》,《诸子集成》七,北京:中华书局,1954年版,第198页。秦始皇统一天下,功勋卓著,但秦政暴虐无道,李斯铭文颂美秦始皇德泽功业,有溢美之辞,如《泰山刻石》之“大义休明,垂于后世,顺承勿革”,《琅琊刻石》之“圣智仁义,显白道理”“功盖五帝,泽及牛马”④(汉)司马迁:《史记》,北京:中华书局,1959年版,第245页。,《会稽刻石》之“盛德广密,六合之中,被泽无疆”⑤(汉)司马迁:《史记》,北京:中华书局,1959年版,第261-262页。云云。刘勰提出铭文“取事也必核以辨”,强调行文合一,言而有信,《宗经》云:“文以行立,行以文传,四教所先,符采相济。”⑥范文澜:《文心雕龙注》,第23页。秦铭文取事“核辨”不足,虽然有一定的“疏通”意义,但没有达到“义典”“温润”之“弘润”美。可见,刘勰所谓“弘润”虽也包含文辞润色之意,但主要还是强调铭文应具有弘大典正之义理美和温婉深厚的诗教美,张扬铭文的文化精神价值。
刘勰提出铭文“体贵弘润”的思想具有针砭时弊的重要意义。刘勰痛感“战代已来,弃德务功”,铭文颂美功德的浮夸之风日盛,箴戒意义弱小。汉魏铭文出现“事非其物”“赞多戒少”“义俭辞碎”等诸多问题。铭文道器分离,道德义理内涵缺失,这即“弘润”美的消解。刘勰在此语境之下张扬铭文“体贵弘润”,呼吁“秉文君子,宜酌其远大”,则使“弘润”具有了直陈时弊,理论重构等多重丰富内蕴。
刘勰《铭箴》云:“观器必也正名,审用贵乎盛德。”《易传·系辞》云:“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⑦(魏)王弼注,(唐)孔颖达疏:《周易正义》,卷七,《十三经注疏》,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年版,第83页。刘勰所云器物“名用”与“盛德”之关系隐含着道器合一的观念,这是器铭发生的文化机制。所谓“正名”,出自《论语·子路》“必也正名乎”⑧(魏)何晏等注,(宋)邢昺疏:《论语注疏》,卷十三,《十三经注疏》,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年版,第2506页。,不同器物有不同的名称、特性和功用,从而引发不同的道德鉴戒。《箴铭》云:“仲尼革容于欹器。”《荀子·宥坐》记载孔子在鲁桓公庙见到欹器肃然自警云:“吾闻宥坐之器者,虚则欹,中则正,满则覆。”⑨(清)王先谦:《荀子集解》,卷二十,《诸子集成》二,北京:中华书局,1954年版,第341页。欹器中空则偏斜,水满则倾覆,不空不满则平正,蕴涵着谦虚中正之道。鲁桓公置之座侧以为警戒,虽然此欹器上并无铭文,却完美地隐喻着刘勰铭文道器结合的“弘润”旨趣,成为后世座右铭之滥觞。
铭文要达到“弘润”应做到“正名审用”,即端正器物名实,审定其功用和道德“鉴戒”。刘勰举例说“成汤盘盂,著日新之规;武王户席,题必戒之训”,《盘铭》云“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⑩(汉)郑玄注,(唐)孔颖达疏:《礼记正义》,《十三经注疏》,卷六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年版,第1673页。,此为浴盆之铭,由浴盆洗去尘垢之用,引发日日维新的道德鉴戒。周武王《席四端铭》云:“席前左端:安乐必敬。前右端:无行可悔。后左端:一反一侧,亦不可以忘。后右端:所监不远,视迩所代。”①(清)严可均校辑:《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全上古三代文》,卷二,北京:中华书局,1958年版,第19页。此铭书于席之四端,由坐席之用启发忌贪图安逸,宜勤勉为政的道德鉴戒。此二铭皆由器物名称特性恰如其分地引申出所蕴道义,符合刘勰所云“正名审用”的特点。
反之,铭文若不能辨正器物名实事理,则道器分离,难以达到“弘润”要义。刘勰批评东汉作家冯衍说:“敬通杂器,准矱武铭,而事非其物,繁略违中。”《全后汉文》载冯衍刀阴、刀阳、杖、车、席前右、席后右、杯、爵等铭共九篇,主要以日常生活器物为题材,摹仿武王铭而作,但所作铭义多与器物特性的关系疏离。如《席前右铭》:“修尔容貌,饰尔衣服。文之以辞,实之以德。”《席后右铭》:“冠带之张,从容有常。威仪之华,惟德之英。”②(清)严可均校辑:《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全后汉文》,卷二十,北京:中华书局,1958年版,第583页。穿衣戴帽,修整仪容等均与席的特性无关。又《刀阴铭》云:“温温穆穆,配天之威。苗裔无彊,福报永绥。”③(清)严可均校辑:《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全后汉文》,卷二十,北京:中华书局,1958年版,第583页。温温穆穆、苗裔无彊等亦与刀背无关。因而刘勰批评其铭文“事非其物”,即对器物描述名实不符,由此生发的理趣也就相去甚远了。
刘勰评东汉李尤铭文云:“蓍龟神物,而居博奕之中;衡斛嘉量,而在臼杵之末;曾名品之未暇,何事理之能闲哉?”李尤有集,明人张溥《汉魏六朝百三家集题辞注》中有《李伯仁集题辞》,但《李伯仁集》今不存,通过刘勰的批评可知文集中铭文排序混乱的情况:蓍草龟甲是神灵之物,用于国事占卜等重要礼仪中,而李尤却将《蓍龟铭》混列于作为游戏博弈的《围棋铭》之下;秤斛嘉量是象征皇权的衡量重器,四方观之以为则,万世观之以为法,《文章流别论》云“天子铭嘉量”④(清)严可均校辑:《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全晋文》,卷七十七,北京:中华书局,1958年版,第1906页。,周朝栗氏《嘉量铭》云“时文思索,允臻其极。嘉量既成,以观四国。永启厥后,兹器维则”⑤《周礼注疏》,卷四十,《十三经注疏》,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年版,第917页。,而李尤却将《权衡铭》《漏刻铭》等放在石臼、木杵等普通器铭后。不辨明庸器嘉量与细物微品之轻重之别,又怎么能通达于“事理”呢?若不达于事理和物序,则无可论弘润的要义了。
刘勰极力赞美西晋张载《剑阁铭》云:“迅足骎骎,后发前至,勒铭岷汉,得其宜矣。”《剑阁铭》是张载入蜀途经剑阁,有感于蜀人好恃险作乱而写下的。全文描摹剑阁地势之险要,追溯兵家攻守争夺之史事,鉴戒世人“兴实在德,险亦难恃”,“覆车之轨,无或重迹”。⑥(清)严可均校辑:《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全晋文》,卷八十五,北京:中华书局,1958年版,第1951页。益州刺史张敏见铭奇之,上表呈给朝廷,晋武帝派人将之镌刻于剑阁山上,以为警示。此铭文辞清壮,气骨俊发,由剑阁之险要引发历史鉴戒,将之刻在岷山和汉水之间,实在是太合适不过了。这即是刘勰所云名实相符,体制弘润之鉴戒类铭文佳作。
铭文“弘润”要求“取事也必核以辨”,即核实辨明所叙之事理,避免虚夸不实。铭文具有载史功能,将先祖功迹铭刻于器物,昭示后代,目的在道德教化,若所铭功德虚伪不实,则贻误当时,欺瞒后世,难以达到记事、宣教、润世的弘大功用。
蔡邕《铭论》云:“德非此族,不在铭典。”⑦(清)严可均校辑:《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全后汉文》,卷七十四,北京:中华书局,1958年版,第876页。这是说铭文颂美君王之德,诸侯功绩,大夫征伐,德行不能抵达此类者不能作铭。《春秋左传·襄公十九年》载鲁国借助于晋国力量侥幸战胜了齐国,鲁大夫季武子将从齐国虏获的兵器铸成林钟,铭刻鲁国战功,臧武仲认为这种做法不妥,云:“计功,则借人也,言时,则妨民多矣,何以为铭?且夫大伐小,取其所得以作彝器,铭其功烈,以示子孙,昭明德而惩无礼也。”⑧《春秋左传正义》,卷三十四,《十三经注疏》,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年版,第1968页。铭文昭示功德,宜合乎正义和事实,鲁国征伐是借别国兵力挽救自己的危亡,且对农时多有妨碍,不宜铭功炫耀。《礼记·祭统》亦云:“论撰其先祖之美,而明著之后世者也。以比其身,以重其国家。如此,子孙之守宗庙社稷者,其先祖无美而称之,是诬也;有善而弗知,不明也;知而弗传,不仁也。”①《礼记正义》,卷四十九,《十三经注疏》,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年版,第1607页。铭文颂美先祖功德,以鞭策教化后人,祖先有德必知而铭之;若无德行,则不能为浮夸不实之铭。为先祖作铭缘于孝子贤孙之感念,“铭之义,称美而不称恶”②《礼记正义》,卷四十九,《十三经注疏》,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年版,第1606页。,但若“先祖无美而称之”则是对先祖之羞辱,对后世之误导,为作铭大忌。
汉魏以来,私立墓碑之风盛行,铭文由山石之铭转向墓碑之铭,碑铭虚美之风日炽。据《后汉书·郭泰传》记载,蔡邕为郭泰作碑铭,自感慨云:“吾为碑铭多矣,皆有惭德,唯郭有道无愧色耳。”③(南朝宋)范晔:《后汉书》,卷六十八,北京:中华书局,1965年版,第2227页。文人写碑铭多囿于人情世故,有虚美之辞,行文相符之作不多见,“勒铭寡取信之实,刊石成虚伪之常”④(南朝梁)沈约:《宋书》,卷六十四,《裴松之列传》,北京:中华书局,1974年版,第1699页。遂成一时之弊。魏代桓范《世要论·铭诔》尖锐地批评了铭文写作中谀墓失实之流弊,那些“爵以赂至,官以贿成”“无清惠之政,而有饕餮之害”的权贵死后,“门生故吏,合集财货,刊石纪功,称述勋德,高邈伊周,下陵管、晏,远追豹产,近逾黄邵,势重者称美,财富者文丽。后人相踵,称以为义,外若赞善,内为已发,上下相效,竞以为荣,其流之弊,乃至于此,欺曜当时,疑误后世,罪莫大焉!”⑤(清)严可均校辑:《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全三国文》,卷三十七,北京:中华书局,1958年版,第1263页。碑铭写作严重名不符实,将奸臣比拟贤圣,混淆是非,颠倒善恶,弘润之旨断然不存。曹丕《典论·论文》云“铭诔尚实”⑥(清)严可均校辑:《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全三国文》,卷八,北京:中华书局,1958年版,第1098页。,即针对当时铭文虚美不实而言,可谓一语中的。
刘勰也深感铭文写作流弊,提出铭文“取事也必核以辨”,《宗经》亦云“事信而不诞”⑦《文心雕龙注》,第23页。。铭文叙事颂德应信实可征。刘勰《铭箴》所评汉代班固“燕然之勒”,蔡邕“桥公之钺”皆为叙事核辨之佳作。班固《封燕然山铭》以史家之笔称述名将窦宪功德,据《后汉书·窦宪传》,窦宪北征,大破匈奴单于,还至燕然山,令班固刻石勒功,作此铭文,昭铭盛德。蔡邕《黄钺铭》颂美乔玄安靖边疆之功绩。据《后汉书·乔玄传》,桓帝末年,乔玄为度辽将军,领兵击退鲜卑、匈奴、高丽等在边陲之骚乱,蔡邕作铭“昭其文武之勋”,为“吐纳典谟”之佳作。宋人张表臣《珊瑚钩诗话》论云“程事较功,考实定名谓之铭”⑧(清)何文焕:《历代诗话》,北京:中华书局,1981年版,第476页。,明确要求铭文写作的事迹应真实可考,名副其实。
铭文最初是刻于青铜彝器或日常器物上的文字,由于“庸器之制久沦”,又逐渐“以石代金”刻于碑石之上,因此言简意赅是其基本特点。刘勰《铭箴》云“摛文也必简而深”,又云“义典则弘,文约为美”,即要求以精要文字蕴含深刻义理,忌繁复浅陋。这是魏晋以来人们对铭文的普遍要求,如陆机云“铭博约而温润”⑨(唐)李善等注:《六臣注文选》,卷十七,北京:中华书局,2012年版,第312页。,萧绎云碑铭应“约而能润”⑩(南朝梁)萧绎:《内典碑铭集林序》,《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全梁文》,卷十七,北京:中华书局,1958年版,第3053页。,此皆云铭文言辞简约而意义深远。
汉魏以后,铭文逐渐脱离铭刻限制,成为独立文体创作,许多铭文书而不刻,不一定要附着于器物,语言逐渐繁复起来。挚虞《文章流别论》云:“夫古之铭至约,今之铭至繁,亦有由也,质文时异,论既论则之矣。”⑪(清)严可均校辑:《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全晋文》,卷七十七,北京:中华书局,1958年版,第1906页。刘勰也关注汉代以来铭文文字渐繁的现象,如他评班固《封燕然山铭》、张昶《西岳华山堂阙碑铭》“序亦盛矣”。此二文皆有长序记叙人物事迹或作铭缘由,其后有凝练简约之铭辞,这使铭文体制变得宏大。如《西岳华山堂阙碑铭》有长序记叙华山筑庙历史及北地太守造祠修庙的缘由,文末铭曰:“于穆堂阙,堂阙昭明。经之营之,不日而成。匪奢匪俭,惟德是程。匪丰匪约,惟礼是荣。虔恭禋祀,黍稷芬香。神具醉止,降福穰穰。”①(清)严可均校辑:《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全后汉文》,卷六十四,北京:中华书局,1958年版,第824页。刘勰肯定这种前有散体之序文,后有韵体之铭辞的新形式。序文叙事,铭辞则升华序文颂扬美意,序铭两者相得益彰,浑然成体。但刘勰认为铭序固然可以写得繁盛,但铭辞仍应“以约为美”;若以序文之铺张扬厉减损铭文之精约凝练,则有悖铭义了。如刘勰批评“朱穆之鼎,全成碑文,溺其长也”,蔡邕《鼎铭》通篇用长篇散体叙述东汉名臣朱穆的家世生平、事迹功德,文末云:“肆其孤用作兹宝鼎,铭载休功。俾后裔永用享祀以知其先之德。”②(清)严可均校辑:《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全后汉文》,卷七十四,北京:中华书局,1958年版,第877页。刘勰说此篇更像叙述人物传记之碑文,有以序代铭,喧宾夺主之弊。
铭文“简以深”并非指文辞简朴无文,刘勰肯定汉魏以来铭文由质趋文的演变,并以是否有文采作为铭文批评的重要标准。如他批评“魏文九宝,器利辞钝”。曹丕曾命工匠铸造刀、剑等九种兵器,作《剑铭》叙兵器名称、长度、重量等,语言繁复,却质直少文。刘勰赞美张载《剑阁铭》“其才清采”。《剑阁铭》为四言韵语,语言凝练精工,大量运用偶句,如“远属荆衡,近缀岷嶓”“狭过彭碣,高逾嵩华”“世浊则逆,道清斯顺”③(清)严可均校辑:《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全晋文》,卷八十五,北京:中华书局,1958年版,第1951页。,刘勰“清采”之评当指文采清丽而不杂芜,是作者才性与铭文体要之完美结合。
铭文“简而深”与“弘润”有密切关系,《定势》云“箴铭碑诔,体制于弘深”④《文心雕龙注》,第530页。,文辞精炼而意味深长,则具“弘润”之美。反之,如果缺失深厚义理,则难以抵达“弘润”。刘勰评李尤铭文云:“李尤积篇,义俭辞碎。”李尤是汉代铭文创作数量最多的作家,《全后汉文》载其铭文共计八十六篇。其铭文涉及对象极广,大至嘉量兵器、山川河流、城池宫殿等重器,小至日常生活中的门阶户席、琴棋笔墨、杯盘盂樽等微物。挚虞《文章流别论》云:“李尤为铭,自山河都邑,至于刀笔平契,无不有铭。而文多秽病,讨论润色,吾可采录。”⑤(清)严可均校辑:《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全晋文》,卷七十七,北京:中华书局,1958年版,第1906页。挚虞肯定李尤开拓了铭文的题材范围,但批评其文辞多“秽病”,刘勰则指出其“义俭辞碎”之弊。如《盘铭》曰“或以承觞,或以受物。既举清觞,又成口实”⑥(清)严可均校辑:《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全后汉文》,卷五十,北京:中华书局,1958年版,第751页。,此铭仅述盘之承觞受物之用,没有寄寓任何义理内涵。又《鼎铭》曰“五鼎大和,滋味集具。虽快其口,损之为务”⑦(清)严可均校辑:《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全后汉文》,卷五十,北京:中华书局,1958年版,第751页。,鼎为商周重要礼器,是权力、地位和财富的表征,《史记·殷本纪》曾记载伊尹用鼎中之味喻治国之道,“负鼎俎,以滋味说汤,致于王道”⑧(汉)司马迁:《史记》,卷三,北京:中华书局,1959年版,第94页。。但李尤《鼎铭》仅写滋味之美,消解了文化意味,义理浅薄,由此必然带来文辞琐碎之弊。刘勰《才略》亦云“李尤赋铭,志慕鸿裁,而才力沈膇,垂翼不飞”⑨《文心雕龙注》,第699页。,即李尤铭文借赋铺陈之法摹写器物外形,但义理空泛,骨气不足,就像鸟儿虽有羽翼但却无力高飞,不能成为文章中的“鸣凤”。
刘勰又批评崔骃的铭文:“崔骃品物,赞多戒少。”《全后汉文》载崔骃车左、车右、车后、仲山父鼎、樽、冬至袜、六安枕、刀剑、刻漏、缝、扇诸铭共十二篇。崔骃铭文多有对器物的描摹美誉,少鉴戒语。如《樽铭》:“惟岁之元,朝贺奉樽。金罍牺象,嘉礼具存。献酬交错,万国咸欢。”⑩(清)严可均校辑:《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全后汉文》,卷四十四,北京:中华书局,1958年版,第715页。《扇铭》:“翾翾此扇,辅相君子。屈伸施张,时至时否。动摇清风,以御炎暑。”⑪(清)严可均校辑:《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全后汉文》,卷四十四,北京:中华书局,1958年版,第716页。此皆为摹玩器物之形,赞美器物之用,铭文道德箴戒的文化精神消解无余。
东汉以来,铭文写作逐渐由实用走向审美,多摹写赏玩器物形色,道德鉴戒功用弱化。从某种意义来说,这体现了文学逐渐脱离政教羁绊,走向了审美独立自足,可视为魏晋审美解放之先声。但其中所隐含的文化精神失落,义理旨趣缺失则是此新变中隐含的致命缺陷,这正是刘勰所痛惜的铭文“弘润”之美的丧失。如何在审美自觉的新风气中,重新找回铭文“弘润”的精神内核,使审美形式与文化精神达到新的更高融合,这正是刘勰倡导铭文“体贵弘润”的目的所在。
刘勰铭文“体贵弘润”的思想具有文化学和文体学的双重意涵。《春秋左传·成公二年》载孔子云:“器以藏礼,礼以行义。”①(晋)杜预注,(唐)孔颖达疏:《春秋左传正义》,卷二十五,《十三经注疏》,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年版,第1894页。铭文作为礼器的组成部分和政治文化的衍生形式,承载着尊王敬祖、记功颂德、祭神求福、礼乐教化、政治鉴戒等文化意涵,是道器合一的文本形式。“体贵弘润”是刘勰关于铭文写作的基本要求,包含“正名审用”“取事核辨”“摛文简深”三项要义。刘勰赞美秦刻石铭文“疏而能壮”,为“彼时之绝采”,但批评其“体乏弘润”,缺少典正核辨之义理美和温润醇厚之诗教美;肯定汉魏铭文“序亦盛矣”,文辞“清采”等审美新变,但对其“事非其物”“赞多戒少”“义俭辞碎”等流弊深表忧虑。刘勰还认为章、表、奏、议、诏、策等公牍文,碑、诔等哀祭文,箴言等鉴戒文皆应具有“弘”的特点,四言诗,诏策文书等也应有“润”的特点,“弘润”成为具有一定普适性意义的文体批评概念,对铭文“体贵弘润”内涵的深入解读有助于我们对其他文体特征的体认。
中国古代文体孕育于民族文化的土壤中,在其发生之初蕴含着深厚的历史文化内蕴,在它逐渐与实用性分离走向审美的历史进程中,文化精神的传承及其与艺术形式的融合仍是不可忽视的重要理论问题。刘勰深刻认识到古代众多文体在发展过程中普遍存在着人文精神缺失之弊。如颂、赞发生于“容体底颂,勋业垂赞”之礼仪,汉代颂、赞则“降及品物,炫辞作玩”②《颂赞》,《文心雕龙注》,第159页。;祝、盟为告神祝祷之辞,必“修辞立诚”,春秋以降“礼失之渐”,丧失“必诚以敬”“宜恭且哀”的精神③《祝盟》,《文心雕龙注》,第177页。;谐、讔“本体不雅”,但“会义适时,颇益讽诫”,汉魏谐、讔则“空戏滑稽,德音大坏”④《谐讔》,《文心雕龙注》,第272页。,丧失了应有的人文关怀。铭文在发展过程中也逐渐丧失其文化精神内核,这即“弘润”美的消解,刘勰在此语境之下张扬铭文以“弘润”为贵,具有拯时救弊,理论重构等多重意义。他呼吁重建文学审美形式中的民族文化精神,极力促进审美形式与文化精神的新融合,这对于我们审视中国文学的历史发展具有启示意义。
中图分类号:I206.391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4-9142(2019)06-0098-10
收稿日期:2018-11-02
作者简介:贾奋然,女,湖南长沙人,首都师范大学文学院副教授,文学博士。(北京 100089)
基金项目: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项目“《文心雕龙》文体史话语形态及其现代意义研究”(17BZW043)的阶段性成果。
(责任编辑:素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