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 周年
摘 要: 2015年以来中国抗战史研究取得了长足的进展,成果丰硕。其突出的特点有二:一是重视史料的收集和整理出版,二是多角度地开展专题研究。这一方面反映了近十年来中国政府和史学界对于抗战史研究的高度重视,另一方面也体现了中国抗战史研究的深度和广度在不断加强。但同时也存在一些问题需要改进:如史料整理与学术研究协同不够,已整理出版的史料利用率不高;现有研究成果仍然多从国别和区域视角出发,缺乏全球视野;国内学术界与国际学术界的合作交流亟待加强等。
关键词: 中国抗战史研究;世界反法西斯战争;中国人民抗日战争;史料整理;专题研究
中国的抗战史研究是致用之学,大体以十年为一个周期,在官方举办周年纪念活动前后达到高峰,具有明显的阶段起伏的特点。2015年中国政府曾高规格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 70周年,并将加强抗战史研究提升到了服务国家战略需求、弘扬民族精神的高度。“习近平指出,……同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的历史地位和历史意义相比,同这场战争对中华民族和世界的影响相比,我们的抗战研究还远远不够,要继续进行深入系统的研究。”①《习近平:让历史说话用史实发言 深入开展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研究》, https:/ /www.xinhuanet.com/politics/2015-07/31/c_1116107416.htm,2025 年10 月9 日。习近平总书记的讲话为其后中国抗战史研究的高歌猛进吹响了号角。据笔者检索,2016 年1 月—2024 年底中国抗战史研究的成果数量惊人,仅中国知网收录的与抗日战争主题相关的论文就超万篇。国家图书馆收藏的有关抗战的各类著作也是数以千计。
值此抗战胜利80周年之际,笔者认真梳理总结了2015年以来国内学界近十年的抗战史研究成果,发现其成果不仅十分丰硕,而且特点非常突出,集中体现在史料的收集整理与出版、研究视角的多元与创新这两个方面,概括起来就是六个字,即“重史料、多视角”。在西方社会普遍忽视中国抗战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中的地位和贡献的背景下,及时回顾和总结抗战史研究十年来所取得的成绩、审视存在的不足并展望未来发展是很有必要的。本文写作的目的就是希望通过梳理抗战史研究的成果,发现其存在的问题,指出其未来发展的方向。
史料是历史研究的基础。抗战史研究同样离不开一手史料的支撑。近十年来,中国大陆在抗战史料的收集、整理和出版方面成果斐然,产出了不少大部头的史料集,极大地夯实了抗战史研究的材料基础。这一切与中国政府及学界对研究史料的重视密不可分。2015年抗战胜利 70周年之际,习近平总书记就加强抗战史研究曾强调:“深入开展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研究,必须……加强史料收集和整理……让历史说话,用史实发言……”并给出了非常具体的指示:“抗战研究要深入,就要更多通过档案、资料、事实、当事人证词等各种人证、物证来说话。要加强资料收集和整理这一基础性工作,全面整理我国各地抗战档案、照片、资料、实物等,同时要面向全球征集影像资料、图书报刊、日记信件、实物等。要做好战争亲历者头脑中活资料的收集工作,抓紧组织开展实地考察和寻访,尽量掌握第一手材料。”①《习近平:让历史说话用史实发言 深入开展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研究》, https:/ /www.xinhuanet.com/politics/2015-07/31/c_1116107416.htm,2025 年10 月9 日。习近平总书记的讲话引起了全国各相关部门和抗战史学界对抗战史料的搜集整理工作的高度重视,掀起了收集、整理、出版抗战史料的高潮:2016 年 6 月,全国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办公室专门资助建设由中国社会科学院、国家图书馆及国家档案局牵头,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承办的“抗日战争与近代中日关系文献数据平台”(简称“抗战文献数据平台”);同时,为了进一步推动全国范围的抗战史研究,国家档案局自 2016 年起主持规划了国家重点档案专项资金支持项目,组织国内130 多家县级及以上的综合档案馆,对各自馆藏的抗战档案进行全面整理和编纂,按年度影印出版《抗日战争档案汇编》大型系列丛书,预计十年内出版1000 册。据笔者统计,截至2024 年底,这两项工程都取得了令人瞩目的进展:前者已于2018 年9 月2 日正式向公众免费开放。截至 2025 年7 月,平台已上线文献图书22.5 万册、报纸1227 种、期刊 1.1 万种,收录中国近现代史文献总量逾 8300 万页②此数据由“抗日战争与近代中日关系文献数据平台”提供,在此致谢。,成为亚洲最大的中国抗战史数据库。后者截至2025 年6 月底,共出版173 种档案集,总计632 册,丛书收录范围涵盖政治、经济、军事、外交、文化、教育等领域,既收录国共两党的抗日档案,又收录汪伪、伪满、伪蒙政权等伪政权档案如溥仪私藏的伪满档案,还收录日本方面侵华档案如满铁档案,此外还收录与同盟国援军相关档案如飞虎队、远征军档案等,所选用的档案很多是首次公布。其中2019 年由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编、金城出版社出版的《一·二八淞沪抗战档案汇编》(23 册)、《长城抗战档案汇编》(30 册)、《抗战军粮档案选编》(20册)、《抗战兵役档案选编》(30 册)等是比较突出的代表。
除了上述两大由政府部门直接主导的史料工程外,全国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办公室还专门提供基金设立抗日战争研究专项工程,支持学界开展抗战历史资料的搜集、整理与出版工作,推出了不少有分量的抗战专题资料汇编,形成文献资料整理出版百花齐放的局面。据不完全统计,截止到2024年底,国内出版的各类抗战资料集总数已超过一百种,内容涵盖20多个省区市的政治、军事、外事、社会、战争损失和日军战争罪行等。其中不乏大部头的多卷本档案资料,以下简要介绍几部代表性的资料集:
这是目前国内外出版的一部规模最大、全面反映中国人民反抗日本帝国主义侵略的大型历史文献资料集,由大象出版社在2016年出版。所收集文献种类之多,涉及范围之广,超过以往任何同类文献丛刊,为抗日战争史研究发掘和汇集了众多的史料。辑入的文献以全国各大图书馆所收藏的1931—1945年间国内出版的中文书籍为主,以及海外图书馆馆藏者约1000余种,兼及部分此年限之外的与抗日战争密切相关的文献史料。所辑文献资料凡4400余种,约65万页,分卷为1038册。
这是国内学界首次对抗战时期国民政府主要机构的各种军事机密文件进行整理研究。共收录了1931—1945年间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国民政府行政院及下属财政部、交通部、粮食部、教育部、农林部、军政部、军令部、军训部、政治部等重要部门与军事相关的600种各类国民政府军事机密文件,内容包括对日战略及战术制定、对日作战情报、国际军事交流与援助,以及大量关于军事发展规划、军事教育与训练、军务建设、军容军纪整顿等。档案文献密级分为极(最)机密类、机密类、秘密类、限制类4个类别,对于研究抗战时期国民政府的军政决策有重要参考价值。
该资料集是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利用抗战文献数据平台资料编辑的有关抗日战争的军事资料集,由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在2020年正式出版,共100册。所收资料以1945年以前存世量较少、较为珍稀的官方出版物和内部文件为主,特别是涉及大后方军政内情的、仅供军政部门高层小范围阅览的机密文献和内部印刷品。由于目前留存的很多都是孤本,因而具有极高的史料价值。
中国抗日战争军事史料丛书编审委员会编辑的《中国抗日战争军事史料丛书》所收录的是八路军、新四军、华南人民抗日游击队和东北抗日联军的档案,主要来自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及华北、东北地区的有关档案馆,日文资料主要选自日本的军战史、现代史资料及历史档案。解放军出版社2015年到2016年出版了90册,是一部全面反映中国共产党领导的抗日军队的宝贵史料。
这是国内学界20世纪80年代开始编辑出版的有关日本帝国主义侵华活动的档案资料集,由中央档案馆、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联合吉林省社会科学院合作完成,共 20册,1000余万字。1988年中华书局出版第1册,历时30余年,至2020年全部出齐。本资料集收录的是现存于中央档案馆、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和其他有关部门的日本帝国主义侵华时期的文件、协议、情报、电稿、信函,以及中日交涉的函件、战犯供词和审判档案等资料,以专题形式分类编辑而成。内容包括1931—1945年间日本侵华战争的重大事件,如九一八事变、七七事变、伪满洲国和汪伪政权建立、战时日本对华经济掠夺、强征劳工等,更有日本侵略者对平民的屠杀、细菌战以及大轰炸等战争罪行,所收资料都是经过严格筛选、具有典型意义、真实可靠的材料,是一部全面、系统反映日本侵华历史的重要资料汇编。
本书为首部有关日本侵华战争期间生物武器使用的多国档案文献集,由中国学者王选与日本学者近藤昭二共同主编,共6卷。汇集了美、日两国的国家档案馆、图书馆、军方研究机构等所藏英、日原文资料影印件近3000页,根据历史事件和发生时间,分成10章。反映了日军在华实施细菌战的史实,包括细菌武器的研制和细菌战的实施等。对战后盟军的调查、美苏两国的博弈、美军接收的有关日本细菌战资料的下落以及日本国内731部队、细菌战资料追索新动向等问题,展开了系统性的追踪调查,是揭露日军细菌战暴行的最新证据。
该档案丛书是迄今国内学者主编出版的最完整的有关日本侵华决策的专题史料集。由中日两国学者共同整理完成,共 46卷。资料全部采用影印方式,分四编 17个专题。各专题按专题解说、原件影印、资料点评三个部分编排,史料多数来自日本国会图书馆、防卫省战史部资料中心、外务省外交资料馆、东洋文库、亚洲历史资料中心电子数据库,少数史料来源于中国台湾“国史馆”、“中研院”,以及美国国会图书馆等机构,基本上都是最新披露或尚未公开的资料,价值较高。
这是国家社会科学基金抗日战争研究专项工程“日本战犯审判文献征集、整理与数据库建设”项目的成果。该资料集由国家图书馆编辑,2021年出版,共18卷。内容是从海外征集的7000余页有关日军细菌战的英文档案,包括日军战时策划及实施细菌战、针对战俘的细菌试验、人体试验报告,以及战后对日军细菌武器及细菌战的调查、对相关人员的讯问材料等。本资料集为揭示二战期间日军实施细菌战的罪行、深化二战历史以及战后国际关系史研究提供了重要参考。
《中国抗战大后方历史文化丛书》是新世纪国家重大出版工程的项目成果。由档案文献、学术著作、普及读物、电子出版物组成,共74种100册,5000万字。主要有《中国共产党关于抗战大后方工作文献选编》《中国战时首都档案文献》《重庆大轰炸档案文献》,以及有关国民政府、大后方经济开发、厂企内迁、外交、军事、台湾光复、重庆谈判、政治协商会议、中间党派等的档案史料;《中国共产党抗战大后方历史》《重庆抗战史:1931—1945》《西南抗战史》,以及有关第二次国共合作、驼峰空运、城市、工业、金融、手工业、舆论、社会、女性、电影、司法、教育、诗歌、歌谣、出版、广播、抗战遗址遗迹保护等的研究著作。这是关于抗战时期大后方经济社会生活的资料文献。自2010年起重庆出版社开始陆续出版,2024年全部出齐。其中档案文献70%来自重庆图书馆馆藏,有的资料是首次披露。
本书是国家社会科学基金抗日战争研究专项工程项目“中国抗战大后方历史文献资料整理与研究”的重要成果。主编为重庆图书馆馆长任竞,2020年由国家图书馆出版社出版,共50册。本书以影印方式,汇辑抗战时期关于大后方经济社会生活的资料文献363种,内容涉及经济社会概况、资源调查、农村调查、农业调查、工业调查、城乡生活、社会建设、社会治理、交通运输、财政金融、人口户政等。汇编综合展现了战时大后方的社会全貌,是战时中国经济社会真实状况的集中反映。其中收录的多种珍稀油印本、手抄本,此前未见披露,具有较高的史料价值和学术价值。本书的出版将为深入研究抗战史提供第一手的资料支撑。
此资料集是“抗日战争时期中国人口伤亡和财产损失”调研工程的成果。该工程2004年启动,由中共中央党史研究室牵头,全国党史部门及相关机构参与,系统调研抗日战争时期中国人口伤亡和财产损失情况。相关成果自2014年起由中共党史出版社陆续出版,至2021年完成。该丛书分为A、B两个系列。A系列为各省、自治区、直辖市各一本调查成果,以及若干重要专题的调研成果,由中共中央党史研究室负责审核。B系列为各省、自治区、直辖市的其他大量调研成果。截至 2021年,A系列 已出版44种 76册,B系列出版 59种 65册,总计103种141册,系统反映了日本侵华战争给中国造成的人员伤亡及财产损失情况。
本汇编是国家重点档案专项资金支持的《抗日战争档案汇编》的阶段性成果之一,2023年11月出版。该资料集由江苏省档案局、档案馆牵头,南京、常州、苏州、镇江、南通等地档案馆参与整理,收录了江苏省各级档案馆馆藏的1937—1949年江苏和南京地区开展战时损失调查与统计工作的档案700余组(件)。汇编共19册,其中综合卷5册,南京卷1册,常州卷7册,苏州卷1册,南通卷1册,镇江卷3册,其他地区卷1册。该资料汇编以大量第一手的统计数据,详细记录了许多具体损失情况,从不同角度和侧面记录日本法西斯犯下的历史罪恶,极具史料价值、证据价值。
《华南抗战时期史料汇编》是近年首次出版的地方抗战史资料整理成果之一,也是广东省立中山图书馆主持的2015年度国家图书馆民国时期文献整理出版项目、2016年度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华南抗战历史文献的整理与研究”子项目的重要成果。2019年出版第1辑50册,收录文献190余种,内容包括战时华南地区各级政府部门、社会团体、组织机构和个人的公文档案、会议纪要、统计资料、政策法规、工作报告等历史文献,涉及领域涵盖了政治、经济、军事、社会、法律等。2023年又出版第2辑70册,共计120册,填补了战时华南地区抗战资料收集整理的空白。
该丛刊是国家社会科学基金抗日战争研究专项工程项目“满铁资料整理与研究”的成果和革命文献与民国时期文献保护计划的成果。由王建朗、邵汉明主编,国家图书馆出版社出版。截至2024年,已出版9辑,680册④第1 辑“满铁调查月报”(100 册),第2 辑“经济调查”(50 册),第3 辑“贸易调查”(60 册),第4 辑“农业调查”(140 册),第5 辑“兴亚院调查”(60 册),第6 辑(80 册),第7、8、9 辑(全190 册)。。其中第一辑“满铁调查月报”共100 册,是由吉林省社会科学院和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共同整理的吉林省社会科学院档案馆馆藏的满铁档案集。其内容以满铁调查部门的资料为主,同时也包括伪满洲国各行政部门及日本商工会议所等机构的资料。大多数文件带有“秘”或“极秘”字样,属于较为稀见的史料,对于研究日本对华经济侵略有着重要的参考价值。
该资料集是国家社会科学基金抗日战争研究专项工程项目“日本对华调查档案资料整理和数字化”的首批研究成果之一。东亚同文书院是日本人在上海创立的专门培养“中国通”的高等学校,自1901年学校创办到1945年日本战败,该校学生每年都被派到中国各地开展调查,其调研结果作为毕业论文报送日本外务省和军方,作为当时日本对华决策的重要依据。40余年间东亚同文书院总计派出4000余名日本学生分组开展调研,近700个小组的调查资料有上千份,目前主要存于中国国家图书馆和日本爱知大学图书馆。2016年中国国家图书馆首次将其馆藏部分整理出版,即《东亚同文书院中国调查手稿丛刊》。其内容涉及1927—1943年间约1000本的旅行日志和800余本调查报告的手稿,其中旅行日志76册、调查报告 124册,计200册。次年又出版续编 250册。⑥冯天瑜主编:《东亚同文书院中国调查手稿丛刊续编》(250 册),国家图书馆出版社2017 年版。该资料包括了民国时期中国各地经济、政治、社会等各方面的情况,是研究抗日战争时期社会史、经济史、地方史的重要资料。
本丛刊是落实国家档案局“抗日战争研究中长期规划”的项目成果,由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编,2020年出版。全书近2.5万页,所选资料为日本南满洲铁道株式会社及其所属机构于1913年至1943年间在中国各地调查所得。调查范围从中国东北向华北、华中蔓延,直至全中国。同年还出版了《日本对华调查档案资料续编》,该续编所收资料除满铁及其下属机构调查所得外,还包括1916—1945年间其他调查机构在中国各地调查形成的报告。这是研究抗战时期中国社会状况的重要资料。
这是国内收录有关李顿调查团的文献资料最多且文本最全的专题资料集。作为国家社会科学基金抗日战争研究专项工程项目“国外有关中国抗日战争史料整理与研究所选资料”的成果之一,其内容涉及英国、美国、瑞士、日本等多国机构所藏的档案文献,如调查团报告、中日两国政府的相关档案、民众与团队的呈文、相关报刊报道与评论等。总计 19卷,690余万字,从多个角度呈现了1931年九一八事变爆发后国内外的反应及中日两国的政策。为方便中国学者使用,该资料集中的英文和日文档案文献均被翻译成中文。
这是国内学者编辑的有关卢沟桥事变的史料的最新成果。由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近代史史料学研究室编纂,2021年出版,共 8册。内容从1933年3月热河事变始,至1937年7月底平津沦陷终。正文分为中文和日文两部分。中文部分主要有四类。第一类是中国台湾“国史馆”及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等机构所藏的重要档案,包括来往函电、命令、情报、会谈记录等。第二类是民国时期出版的相关史料集。第三类是卢沟桥事变时期国内主要报刊的相关报道和言论。第四类是部分私人日记。日文部分主要是日本防卫厅战史部、外交史料馆、国立公文书馆及国会图书馆等相关机构的原始档案及相关研究成果。该资料集力求通过将中日两国有代表性的、关键性的史料兼容并蓄,最大限度地还原基本史实,进一步夯实卢沟桥事变研究的史料基础。
这是中国首次公开出版的、迄今最完整最全面的中国战后审判文献资料集。由上海交通大学东京审判研究中心与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在2020年合作出版,共102卷,约5万页。内容是战争罪犯处理委员会的563卷档案,涉及处理战犯条例、审判程序、会议记录、起诉书、**书、供词、判决书、战犯名册和照片、见证人名单以及审判记录等重要的档案资料。此档案集的出版不仅弥补了国内有关研究资料的空缺,而且对于还原历史真相,回击日本右翼对战后审判的歪曲有着极其重要的意义。
以上列出的都是2015年以来出版的比较重要的档案资料集,其内容涉及政治、军事、外交、社会、战争罪行、损失统计、情报调研等诸多方面,可以直观地反映出近十年中国抗战史研究在史料整理和出版方面取得的丰硕成果。之所以能够在短短十年内产出如此巨量的资料集,其原因显然与政府的研究导向和投入支持密不可分——上述抗战档案资料集的出版绝大多数都获得了国家直接或间接的立项资助,这反映了国家对抗战史研究的高度重视。这些史料的整理和出版无疑会大大地推进抗战史的研究。
事实上,在抗战史料整理受到高度重视的同时,相关抗战史研究也取得了长足的进展。不仅抗战史研究的领域得到了进一步拓展,选题的视角也呈现出多元的特点。其研究视角已经突破国别立场,向区域细分和全球视野两个方向扩展,且多有代表性的成果产出。下面分别介绍主要的代表性成果:
多卷本的抗日战争史著作一直是抗战史研究的标杆,能够体现学术研究的高度。2015年至今,有两套多卷本抗战史能够反映国内相关学术研究的最新进展。一套是2019年11月出版的,由步平、王建朗主编的8卷本《中国抗日战争史》①步平、王建朗主编:《中国抗日战争史》(8 卷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9 年版。,该套8 卷本抗战史是从国别视角系统论述抗战历史的最新研究成果。另一套是2016—2017 年出版的,张宪文主编的4 卷本《中国抗日战争史》。这两部同名著作都将抗战的起点定在九一八事变,纵向叙述1931—1945 年,从局部抗战到全民抗战的14 年抗战全过程,是目前中国采取14 年抗战观点的代表性作品。
大型的专题研究系列丛书的出版开始于2015年。时值抗战胜利70周年,团结出版社出版了海峡两岸历史学者共同编写的《抗日战争与中华民族复兴》丛书,作为抗战胜利70周年的献礼之作。该丛书由当时的中国抗日战争史学会会长步平、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纪念馆馆长沈强与中国台湾国民党“党史馆”原馆长邵铭煌共同担任主编。全套丛书包括《中日历史问题与中日关系》《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史》《抗日战争时期国民政府外交决策研究》《抗日战争与中国的大国地位》等20种专题学术著作,展现了海峡两岸抗战史研究的最新成果。同年,在教育部的支持下,南京大学牵头联合国内有关高校共同建立了抗战研究协同创新中心,组织两岸历史学者共同组建编纂委员会,筹备“抗日战争专题研究”百卷系列图书出版计划。张宪文教授任总主编。该项目被列入“十四五”国家重点出版物出版专项规划、国家出版基金以及教育部哲学社会科学重大委托项目。2021年3月“抗日战争专题研究”系列图书由江苏人民出版社推出,至今已累计出版45卷,该系列图书汇集了我国抗日战争史研究一流专家的最新成果,把抗战史研究提升到了新的高度。
抗日战争史的分区域研究始自20世纪80年代,至今仍是抗战史研究的热点之一。1985年河南省委党史资料征编委员会和河南大学共同编写的《河南抗战史略》②中共河南省委党史资料征编委员会:《河南抗战史略》,河南人民出版社1985 年版。、武汉毛磊教授等编《武汉抗战史要》③毛磊等编:《武汉抗战史要》,湖北人民出版社1985 年版。问世,首开区域抗战史研究的先河。此后,分区域研究抗战史的成果不断增多,以至于区域抗战史的编写成为潮流,2015 年达到顶峰。其中,由全国25 家人民出版社共同出版的25 卷本《中国抗日战争全景录》丛书被列入中共中央宣传部和国家新闻出版广电总局“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 70 周年主题出版重点选题”。除总卷由人民出版社出版外,其他按省市行政区划分的24卷皆由各地人民出版社出版,④https:/ /kns.cnki.net/kns/advsearch?dbcode=CMFD,2025 年2 月11 日。堪称是区域抗战史研究的集大成的代表作。其后的区域抗战史研究著作也基本呈现以省级行政区域为主,市、县行政区域为辅的出版格局。据不完全统计,2015 年至2024年底,区域抗战史研究又有多部成果问世,如《抗战变局中的华东》《宁波抗日战争史》《河北抗日战争史》《山西抗日战争史》《郑州抗日战争史》《晋中抗日战争史略》《黄河口抗日战争史》⑤吴敏超:《抗战变局中的华东》,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0 年版;朝泽江:《宁波抗日战争史》,宁波出版社2020年版;谢忠厚:《河北抗日战争史》,知识产权出版社2020 年版;杨建中:《山西抗日战争史》,三晋出版社2017 年版;丁美科等:《晋中抗日战争史略》,山西人民出版社2023 年版;薄文军编著,东营市垦利区党史史志办公室编:《黄河口抗日战争史》,中共党史出版社2017 年版;郑州市档案馆编:《郑州抗日战争史》,中州古籍出版社2016 年版;等等。等。毫无疑问,区域抗战史经过30 多年的发展,已经从传统的国统区、沦陷区和抗日根据地的三分法,进一步细化到区域、省和市的层次了,体现着区域抗战史研究的进一步深化。
重点专题研究方面,南京大屠杀、慰安妇研究等是学界持续关注的重点问题,近十年还陆续出版了几本新成果①程兆奇:《南京大屠杀研究》,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2017 年版;孙宅巍等:《南京沦陷与暴行纪实》,南京出版社2017 年版;陈庆港:《最漫长的十四天:南京大屠杀幸存者口述实录与纪实》,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17 年版;张连红:《南京大屠杀国际安全区研究》,江苏人民出版社2022 年版;孙宅巍:《“数”说南京大屠杀》,江苏人民出版社2024 年版。。南京大屠杀研究的最新著作有张连红的《南京大屠杀国际安全区研究》,作为“中国抗日战争专题研究”百卷丛书之一,是教育部资助的“哲学社会科学研究重大委托项目”的成果。本书聚焦南京大屠杀中国际安全区所起到的作用和意义。揭示了战时安全区通过各种途径向国际社会揭露日军暴行,宣传南京大屠杀的真相,为战后审判日本战犯提供了有力证据。孙宅巍《“数”说南京大屠杀》以南京大屠杀的数字记忆为视角,以实证性、工具型的方式将南京大屠杀的各类数字记忆集为一书,包括南京大屠杀前11 支守军部队的参战、损失、保存人数,南京大屠杀前进行的27 次战斗,南京大屠杀前牺牲的21 名正团级及以上指挥官,南京大屠杀中的872 次屠杀暴行,南京大屠杀30 万具尸骸的掩埋和处理,南京大屠杀中遇难的77 名军警,南京沦陷前后的41 座难民收容所,南京安全区国际委员会报告与记录的599 件日军暴行,25 座遇难者纪念碑等,填补了相关空白。
此外,慰安妇研究方面的著作有十多部,其中苏智良参与编著的四部著作值得关注,即《侵华日军“慰安妇”问题研究》《中国慰安妇真相》《日军“慰安妇”问题调查与研究》《“慰安妇”制度研究》。②苏智良等:《侵华日军“慰安妇”问题研究》,中共党史出版社2016 年版;《中国慰安妇真相》,南京出版社2016 年版;《“慰安妇”问题调查与研究》,上海书店出版社2020 年版;《“慰安妇”制度研究》,江苏人民出版社2022 年版。其中《日军“慰安妇”问题调查与研究》是国家社会科学重大项目“侵华战争‘慰安妇’资料的整理与研究”的成果,是自20 世纪90 年代初“慰安妇”课题提出以来,规模最大的一部文集,汇集了中外学者几十年来在这一领域的学术成果精粹,较完整地展示了几十年来中国学者关于侵华日军“慰安妇”问题研究的历史脉络。《“慰安妇”制度研究》是自1999 年专著《慰安妇研究》出版以来的又一部重量级成果,书中对“慰安妇”提出了更完整、更严密的定义,使用了许多新发现的史料,指出“慰安妇”问题既是历史问题又是现实问题,日本与亚洲各受害国家并没有完全解决这个战争遗留问题。上述重点项目成果部分已经获得了境外推广,多部被翻译成英文在海外出版。
2015 年以来,抗战时期的文化艺术研究日益受到关注,有关抗战美术的史料的收集和整理,产出了一些代表性的成果。其中首推胡光华著的6卷本《中国抗日战争美术研究》系列丛书③胡光华:《中国抗日战争美术研究》(6 卷),东南大学出版社2020 年版。。该丛书为“十三五”国家重点规划项目、2020 年国家出版基金项目成果,具体包括《抗日战争时期的中国美术教育》《抗日战争时期的中国雕塑》《抗日战争时期的中外美术交流和艺术邦交》《国共合作与抗战美术运动》《现实主义写实主义绘画与抗战历史的呈现》《抗战宣传画与唤起全国民众抗战》这六本厚重的专著,填补了民国美术史和抗战美术史研究的空白。此外,2018 年沈建中编《抗战漫画精粹》3 卷本,汇编了抗战时期的重要刊物《救亡漫画》《抗战漫画》等报刊发表的作品和文字,展现了抗日救亡期间文化界开展的“殊死的漫画战”,具有一定的史料价值,引人注目④沈建中编:《抗战漫画精粹》(上中下),上海书店出版社2018 年版。。2024 年6 月,黑龙江美术出版社出版的《抗战漫画资料搜集、整理与研究(第一辑)》⑤孔祥宇编著:《抗战漫画资料搜集、整理与研究(第一辑)》(6 册),黑龙江美术出版社2024 年版。,全套6 册,由孔祥宇主编。同样作为国家出版基金项目的成果,该系列图书尝试用“抗战中的漫画”讲述“漫画中的抗战”,收集、整理了中国抗战期间创作的1619幅有代表性、有特色的抗战题材漫画,从一个全新的角度解读中国抗战史,展现中国人民不畏强敌的民族精神,拓宽了抗战艺术史研究的新领域。
近十年抗战史研究的成果十分丰硕,特点也很鲜明。但在“重史料、多视角”的表象背后也存在一些问题亟待解决。概括起来,有以下三点需要重点关注:
第一,国内学界在抗战史料的收集、整理和出版方面成效显著,但对已刊史料的研究和利用还不够充分。目前出版的大规模史料集大都采用主题分类、原样影印出版的方式,缺乏对史料深入细致的甄选和专业鉴别,虽然注意兼顾中外史料的收集但一般索引简单,检索使用起来并不便利。这导致学者对相关资料的利用不均衡也不充分。其原因有三:一是多数大部头档案资料的整理项目都是由政府主导并支持档案馆部门实施的,对档案资料整理的目的以及遴选和鉴别的角度与研究者不完全一致。二是各机构保存的抗战档案数量不一,分布不均。档案馆的资料整理从成果产出的效率和成本出发,资料的收集整理多数局限于以现有的馆藏为主,且目的是整理和呈现,导致与课题研究的现实需要契合度不高。三是实际参与史料整理具体工作的多是档案部门的工作人员或年轻学者,高水平专家的深度参与不够,故围绕研究课题需要开展史料整理的精准度不高,很多有价值的档案文献未被开发出来。鉴于文献资料是研究的基础,近十年大规模的中国抗战史文献资料的调查、整理和出版已经为中国抗战史研究提供了丰富的史料,我们相信,未来加强学术研究与档案整理的协同推进,实现相关史料的资源共享,提高已刊档案的利用率,多产出有价值的高水平成果并非遥不可期。
第二,国内抗战史研究视角多样,但多局限在国别和区域,缺乏全球视野,不利于展现中国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中的地位和贡献。抗日战争是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重要组成部分,中国战场的进程与欧亚其他战场的形势变化密不可分,要深刻认识和理解中国抗战在这场全球性国际冲突中的地位和作用,必须把抗战史研究纳入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整体进程中去考察和分析。目前,中国抗战史研究总体上沉浸于这场世界大战的局部,大体是立足中国战场、以抵抗日本侵略战争为主线,通过深化不同区域抗战史的研究,来强化国家针对抗日战争的历史认知并明确抗日战争在中日两国关系史上的定位,进而揭示抗日战争胜利在中华民族复兴的历史进程中的宏大意义。上述研究思路使得抗战史研究者容易局限于中国战场的局部问题或地区研究,而忽略中国抗战与世界反法西斯战争之间的整体关系研究。事实上,自20世纪80年代兴起的区域抗战史的研究表面上是深化了中国战场的研究,但实际上由于绝大多数成果缺乏从二战整体视角的考察,并未跳出传统意义上的地方史研究,碎片化的现象明显。其结果是进一步加剧了中日战争似乎是独立于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自有演进脉络的假象,不利于向国际社会展示中国抗战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中的地位和贡献。抗战史研究虽然应该以中国抗战为中心,但仅以中国抗战的单一视角考察,会遗落诸多重要历史事实,甚至会影响对中国抗战史的总体认识。因此,今后抗战史研究应该采取更宏大的视野,从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全局视角来研究中国抗日战争,注重研究抗战时期中国与世界的关系,揭示中国抗战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历史进程中的独特定位及其巨大贡献。
第三,无论是史料收集还是专题研究,国内抗战史研究成果的国际影响和国际传播都很不够,亟需扩大和加强与国际学术界的合作交流。近年来中国抗战史研究成果产出不断丰富,其中部分高水平的经典之作也有意识地进行海外推广。但总体上,中国学者的学术著作在国际学术界的影响还相对有限。据笔者所知,为纪念抗战胜利70周年,2015年外文出版社重点打造的献礼著作《伟大贡献:中国与世界反法西斯战争》①沈强:《伟大贡献:中国与世界反法西斯战争》,外文出版社2015 年版。Shen Qiang,Great Contributions:China and the World anti-Fascist War,Foreign Languages Press,2015.曾翻译成英、法、德、俄、日等多种语言在海外发行,但反响了了。在美国国会图书馆和大英图书馆等世界知名图书馆都难觅其踪②该书英文版目前只在美国夏威夷大学图书馆和威斯康星大学图书馆有馆藏,另外被东欧几家图书馆收藏。。这一方面是由于西方社会一贯轻视中国战场的偏见,另一方面也是我们的抗战史研究长期固步于中日战争的定位,缺乏与欧美学术界的深入交流所致。因此,加强与欧美等西方国家学术界的合作,共同开展抗战史的跨国研究,是提升抗战史研究的国际影响的必由之路。近年来国家社会科学基金的外译项目中不乏抗战史研究的优秀成果,如《慰安妇研究》《南京大屠杀史》等,这无疑会为打破语言壁垒,促进国际学者对中国抗战史研究的了解助一臂之力。我们期待,在国际话语权争夺激烈的今天,深刻、务实的学术交流能够成为破除历史文化偏见的一股清流。
总之,通过回顾近十年来中国抗战史研究的成果,梳理其发展的主线,我们不难发现,中国的抗战史研究担负着“传承历史、以史为鉴”的时代责任,与今天现实政治和社会生活密不可分。在抗日战争胜利80周年到来之际,以抗战史研究为抓手,从全球视角出发,破除西方成见,深刻阐释中国人民抗日战争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中的地位和作用,是中国学者责无旁贷的责任。与此同时,在国际形势日趋动荡,局部战争和冲突有可能外溢成新的世界大战的复杂背景下,如何将抗战史研究与国际二战史研究融合,从中国人的视角反思和解读这场全球战争的根源和本质,提出中国人的二战史观,在处理国际冲突、维护世界和平方面强化以史为鉴,提升中国史学研究的国际话语权,同样是需要认真思考的问题。我们相信并期待下一个十年中国的抗战史研究会取得更大的进步。
中图分类号: K264
文献标识码: A
文章编号: 1004-9142(2025)05-0001-10
作者简介: 梁占军,首都师范大学历史学教授,博士生导师,国别区域研究院院长,中国第二次世界大战史研究会副会长,中国世界近代现代史研究会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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