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解读
摘 要: 强调作为人类语言的普遍表达,其概念和规律并非无迹可循,它总与肯定、否定、反预期等语义、语用范畴如影随形。文章选取三组表达强调语义的评注性副词,比较近义副词的共相与个性,探索汉语强调表达的多重语义来源与触发机制。第一组是“恰恰、恰好、恰巧”代表的肯定义强调标记,第二组是“千万、万万”代表的反预期、意外义强调标记,第三组是“并、绝”代表的否定义强调标记。总体来看,肯定具有认知显著性,否定是焦点敏感结构,反预期和意外构成对比焦点,它们通过不同的语用迁移机制触发、投射强调语义,构成了强调表达的典型来源。强调的本质是言者对预期的回应,是与听者互动的重要手段,具有表达立场、态度和管理预期的多重功能。
关键词: 强调表达;语义来源;情态副词;预期;多声性
强调(Emphasis)作为人类语言的普遍表达,各种语言都有多种类多层次的表现手段,Comrie曾设计跨语言调查问卷①Comrie Bernard & Norval Smith,The Lingua Descriptive Studies Questionnaire,North-Holland Publishing Company,1977,p.72.,从音系、词法、句法等角度对比探讨强调的共性表达,各个层面的强调方式独立而丰富,但也不妨碍其联合使用。借助类型学视野,我们发现人类语言表达强调有很多共性,比如:语音上普遍使用重读、停连等韵律手段;词汇上往往以虚词特别是副词为主要手段;句法上常表现为与常规语序不同的变化语序(前置、后置),或固定句式(分裂句)、构式;篇章层面有话语标记等小句成分,与反预期、否定、焦点等语义语用范畴典型相关,不知凡几。可见,强调是人类语言的共有现象和常用概念。
共相之外,强调表达也有参差不一的个性手段,与英语等形态语言借助形态②形态语言的强调手段主要有移位(句首、句尾、动词前后);句型(分裂句、是非疑问句);成分拷贝、代词复指等。除句法手段外,名词短语、形容词、动词、助词、副词性状语是实现强调语义的典型成分。表达强调不同,汉语形态手段有限,与英语分裂句对应的强调句式“是……的”句的研究最为丰沛,其他强调句式仅限于“连”字句、“再”字句、周遍主语句、口语易位句等经典句式的讨论。可见,国内强调研究沿袭句法语义传统,聚焦词语(虚词和话语标记)、构式,同时,强调重音的语音实验作为重要的实证研究并存。
强调表达的重要性与普遍性无需一一援引例证,人们更关心的,一是科学描述强调概念、清晰界定范畴的边界,二是有效识别强调表达的语义和语用来源。概括来讲:首先,需要回答什么是强调,什么不是,判定标准有没有刚性、清晰地建立;其次,哪些语义表达或语用条件容易触发强调,是否存在高度相关的典型语义范畴和语用机制? 这两个问题可以结合起来,因为只有弄清强调的产生机制和语义来源,研究不同语义投射、演化为强调语义的路径,才能反推其他语义范畴的影响,基于来源语义区分强调的语义类型,进而清晰描述概念边界(能指),明确区分外延成员(所指),界定强调概念。
基于这样的考量,我们从强调表达的来源语义入手,比较、预测、论证强调表达不同的投射方式,观察一些微观对象,回答一个宏观问题:强调语义从何而来? 也就是,一般情况下,什么样的表达会产生强调效果? 可以参照已有共识的强调副词研究,例如①此处例句分别转引自——张谊生:《现代汉语副词研究》,学林出版社2000 年版,第58 页;马真:《表加强否定语气的副词“并”和“又”——兼谈词语使用的语义背景》,《世界汉语教学》2001 年第3 期;齐沪扬:《语气副词的语用功能分析》,《语言教学与研究》2003 年第1 期。:
(1)创造条件引诱敌人犯错误,不仅有利于营救战友,而且确实可以打乱敌人的部署和行动。(转引自张谊生2000:58)
(2)他们说小明那孩子傻,其实他并不傻。(转引自马真2001:14)
(3)他居然一个人来到这里。(转引自齐沪扬2003:70)
观察例(1)—例(3)中情态副词的语义环境,可以清楚看到强调与肯定、否定、意外等语义范畴的关联:‘确实’加强肯定语义,‘并’加强否定语气,‘居然’具有逆转强调功能。
再看一些在汉语研究中集中讨论、一致公认的强调句式,例如②此处例句分别转引自——袁毓林:《从焦点理论看句尾“的”的句法语义功能》,《中国语文》2003 年第1 期;袁毓林:《试析“连”字句的信息结构特点》,《语言科学》2006 年第2 期;李宇明:《“一量+否定”格式及有关强调的问题》,《华中师范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1998 年第5 期。:
(4)我主张散文是不能虚构,不能讲假话的。(转引自袁毓林2003:14)
(5)郝红梅甚至恨上了他,见了面连看都不看他一眼。(转引自袁毓林2006:26)
(6)她以为自己身上着了火......待她弄清楚了实际上没有火,一点儿火也没有的时候,就恍惚看见丈夫冲上前去搀扶住了父亲……(转引自李宇明1998:68)
从例(4)—例(6)可以看到强调与肯定、否定语义的紧密关联:例(4)“是……的”句式意义“表示强调”,是与英语分裂句对应的汉语强调句式,讨论最多,研究成果丰厚;例(5)‘一量+否定’属于“弱性强调句式”;例(6)“连”字句强调“反预期的极端情况”。
在虚词和句式的经典研究之外,话语标记的强调功能也得到了广泛关注,特别是一些与言说行为相关或立场相关的习语或短语,例如③此处例句分别转引自——董秀芳:《来源于完整小句的话语标记“我告诉你”》,《语言科学》2010 年第3 期;曹秀玲、杜可风:《言谈互动视角下的汉语言说类元话语标记》,《世界汉语教学》2018 年第2 期。:
(7)我下午在这儿被你的女儿又抓又咬,现在还该来挨你的骂吗? 我告诉你,你可能是个达官显要,但我并不是你的部下! (转引自董秀芳2010:281)
(8)当今国际经济竞争,说到底,是科学技术的竞争,谁掌握了主动权,谁就处于优势地位。(转引自曹秀玲、杜可风2018:209)
从例(7)—例(8)可以看到话语标记的强调与对比焦点有关:既可以焦点化自身的言语行为,说话者所有的话都是说给听话人的,但特意说出“我告诉你”,是“强调其后信息在某种性质上不一般”;也可以聚焦自身判断,强调“言说内容触及事物本质”。
总之,传统研究认为强调语义主要体现在加强肯定或否定语气等断言①张谊生:《现代汉语副词研究》,学林出版社2000 年版,第37 页;齐沪扬:《语气副词的语用功能分析》,《语言教学与研究》2003 年第1 期;史金生:《语气副词的范围、类别和共现顺序》,《中国语文》2003 年第1 期;齐春红:《现代汉语语气副词“可”强调转折功能探源》,《云南民族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6 年第3 期。上,后来发现副词和构式中量的表达(大量、全量、极量、高程度量)通常带有强调倾向②董秀芳:《来源于完整小句的话语标记“我告诉你”》,《语言科学》2010 年第3 期;李文浩:《基于突显观的构式研究》,上海师范大学博士学位论文,2011 年;吉益民:《现代汉语主观极量图式构式研究》,扬州大学博士学位论文,2017年;金茗竹:《突显观视角下的汉语高程度语义的句法实现研究》,吉林大学博士学位论文,2017 年。;近年来不断有研究关注副词和构式的语用预设,或是反预期触发强调表达③张谊生、田家隆:《从“X 是”的反预期情态看语义积淀对副词主观评注功能的影响——以“硬是、愣是、就是、偏是”的个性差异为例》,《语言研究集刊》2016 年第1 期;袁梦溪:强调类副词的预设分析,《现代外语》2017 年第6 期;孔敏静:《当代汉语强调与夸张类流行构式研究》,上海师范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22 年;鲁莹:《否定与强调的多声关联——基于“并”与“绝”的对比考察》,《汉语学报》2024年第3期。。是否可以通过这些讨论,找到一些线索,回答文章最初提出的问题?比如:(Ⅰ)现代汉语中与强调表达密切相关的语义范畴有哪些,是否有一些语义范畴与之典型或高度相关? 如果有,那么不同的语义范畴(肯定、否定、反预期)是如何触发强调语义的? (Ⅱ)其触发机制是否成规律性、系统性表现? 是否可以考虑为强调表达的基本来源?
国外学界多关注程度副词中承担强化功能的词项及其强调功能,比如“extremely、absolutely、totally”等副词常表达强调语义;全量、极量结构的研究也很多,认为大量义与强调自然相关。如此,对事物正向、确认的语义通常会产生强调效果,这种表达往往与说话者的预期相关,甚至因为预期差异形成内部分工明确的近义词群:“恰”类副词群“恰恰、恰好、恰巧”④Lu,Ying&LiuMeichun,“Grammaticaldevelopment andsemantic change of the qiabased lexical cluster:From objective match to subjective evaluation,” In Meichun L.,Chunyu Kit & Qi Su,eds.,Chinese Lexical Semantics:21st Workshop,Switzerland:Springer,2021,pp.235-252.。从语义演变的历时过程看,一个单音节词不断演化形成双音节词群,成员之间共享核心词素及词义,传统句法语义分析难以有效归纳和概括成员间的对立。是否可以结合多声性视角,挖掘其中预期、概率、立场等语用参数差异?
六朝和唐代,“恰”表示动作、状态、事件与另一情况、场景客观匹配,或是意料之外的巧合,是“小概率预期”⑤陈振宇、王梦颖:《预期的认知模型及有关类型——兼论与“竟然”“偏偏”有关的一系列现象》,《语言教学与研究》2021 年第5 期。;语义上,“恰”不表达主观评价,是一种客观描述。句法性质上,“恰”是修饰动词谓语的状语,不是表达说话人命题态度的句子状语。例如⑥除转引语料外,本文所用语料全部来自北京语言大学BCC 语料库与北京大学CCL 语料库。:
(9)a.(度)寻至秦国,以枕于市货之,恰遇秦妃东游,亲见度卖金枕,疑而索看。(六朝·《搜神记》)
(9)b.与酤一斗酒,恰用十千钱。(盛唐·《杂诗》)
晚唐五代随着传奇、变文、佛经等通俗文体兴盛,“恰”的句法功能更丰富,位置自由,作为核心语素大量构词,表现为:一、不断与其他语素构成新词,如动词“恰似、恰如、恰同、恰是”等;二是形容词短语“恰好”大量出现但未词汇化;三是重叠形成双音节副词“恰恰”,在唐诗和佛经、变文中成为固定组配,释义繁多。总之,“恰”展现出多类型双音化格局,语义较六朝虽未改变,但不再描述小概率的意外匹配,而是随语法功能的丰富、双音化新词的大量使用,广泛描述日常场景的一般性匹配。例如:
(10)a.海棠若要分流品,秋菊春兰两恰平。(晚唐·《尚书会仙亭咏蔷薇夤坐中联四韵晚》)
(10)b.恰恰用心时,恰恰无心用。无心恰恰用,常用恰恰无。(晚唐·《禅宗永嘉集》)
宋元两代是一个多线并行的过渡时期:副词“恰恰”较唐代进一步简化,表示适当、正好的评价义和莺啼声;“恰好”由状中结构(晚唐)发展为形容词(宋)和副词(元),表示对匹配场景合适、适当的评价义。两者有语义重叠的部分,但逐渐走向分化。在双音化过程中,命题意义发展为评价意义是概念意义进一步虚化的表现。此外,“恰”持续双音化,与“才、待”构成时间副词“恰才、恰待”。例如:
(11)a.自今夏来,觉见得才是圣人说话,也不少一个字,也不多一个字,恰恰地好,都不用一些穿凿。(宋·《朱子语类》)
(11)b.大人不知,恰才一个人,把这个妇人,恰待要勒死他。恰好撞着小人,救活他性命。(元·《风雨像生货郎旦》)
明代是“恰”类副词群正式分化的重要时期,清代沿袭了这一分化格局。“恰恰”和“恰好”的主观评价义正式分化,分别表达转折、顺递的逻辑语义,从精确匹配这一命题意义发展为表达说话人信念和意愿的认知意义。同时,副词“恰巧”始现于明代,描写中性、白描的叙事场景,不做主观评价,不表示转折或递进关系,是最接近六朝“恰”的副词。自此,副词群“恰恰、恰好、恰巧”正式分化,例如:
(12)a.我正要见他见儿,他恰好就来请我,却不是有些夙缘? (明·《三宝太监西洋记》)
(12)b.罹灾之岁,亦属壬寅,恰恰六十年。岂非上天仁爱,同一示警哉! (明·《万历野获编》)
(12)c.三人走进弄内,果有一个狭门户。原来方开门进来的时候,恰巧被门遮了,所以看不见这门户。(清·《七剑十三侠》)
纵观“恰”类词群的形成与发展,词法双音化与语义主观化两条主线始终并行。Traugott基于副词“possibly、evidently、apparently、obviously”等个案的历时考察①Traugott,E.C.“On the rise of epistemic meanings in English:An example of subjectification in semantic change,” Language,vol.65,1989,pp.31-55.,提出副词从最初的具体意义,进而先获得内部评价意义,但仍是命题意义,转向道义言语类意义,最后发展出说话者信念和知识状态的认知意义,这一语义演变过程就是主观化(Subjectification)②请参见Figure1.4.Correlated paths of directionality in semantic change 和Pragmatic-semantic tendencies。Traugott,E.C.& Dasher,R.B.Regularity in Semantic Change,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01,pp.40、281.。这一结论基于多个情态副词的个案考察,与以“恰”为核心语素形成的副词群在语义路径、演变结果上的表现一致。
不过,三者在出现时间与主观化程度上存在差异。“恰恰”出现最早,最先发展出反预期的认知意义。这一结果归功于“恰好”和“恰巧”在发展过程中的分工:其一,“恰好”在明代由形容词正式演变为副词,评价场景的恰当与合适;其二,副词“恰巧”亦源于明代,评价场景的偶然与巧合。这种词汇意义被说话人用来编码和调节态度与信念的过程,正是主观化。一旦主观化发生,就可能进一步发展为交互主观化,用来编码以听话人为中心的意义。
综上所述,“恰好”“恰巧”体现了说话人的主观评价意义,而“恰恰”聚焦于受话人与社会共有预期,进一步发展出了交互主观性意义,三者都基于“恰”的命题意义在双音节化过程中实现了不同程度的主观化。“恰”类副词的发展虽不平衡,但单音节副词“恰”在双音化和主观化交互下的句法语义演变,证实了主观化假设:当情态副词的方式意义和认知意义共存时,前者早于后者,基于社会物理世界的意义先于基于说话者心理态度的意义出现。
现代汉语中以“恰”为核心的副词群“恰恰、恰好、恰巧”沿袭了明清以来的分工格局,是Speakerorienter的情态副词集合。由于共有语素“恰”,且拥有相同的语义内核:匹配,这三个词的表现时而平行、时而对立。平行是指可以互换使用。例如:
(13)a.老祖母讲这些原是叫我们害怕,但给我们的印象却恰恰相反。(《人民日报》1956年)
(13)b.有一天,梁间尘污堕下,恰好落在他衣襟上头,他就举袖把尘污拂掉,然后再与微臣谈话。(陆士谔《清朝秘史》)
(13)c.这颗珠子本处没有金珠店,没人敢买,恰巧有位贩珠宝的客人在店中住了许多日子,总没有买着好的,见这珠子愿出一百银子。(湛引铭《讲演聊斋》)
例(13)的三个副词可以互换,a句“恰恰相反”是“恰恰”典型的转折语义表达,却能自然替换为“恰好相反”和“恰巧相反”。这并非偶然,语料库这样的例句数量不少①CCL 现代汉语语料库中,“恰恰相反”6962 例,“恰好相反”721 例,“恰巧相反”112 例;CCL 古代汉语语料库中,仅“恰恰相反”在清代偶有一例,“恰好”和“恰巧”都从未有过这种组配。。不过,“恰恰相反”占“恰恰”语料的20%;“恰好相反”与“恰巧相反”分别占“恰好”和“恰巧”语料的4%和2%,均不到5%。据此可知,“恰好”和“恰巧”不常用于转折或语用否定场景,二者语义较“恰恰”更为接近;三者之间呈现出不对称的对立关系,例如:
(14)a.所以你们老说不出钱,就不会受损失。啊,恰恰是受了一个最宝贵的损失。还有什么比人民的信任更宝贵啊? (王朔等《编辑部的故事》)
(14)b.石室有个诗人姓施,喜欢吃狮子,曾发誓要吃十个狮子。十点的时候,恰好市场上来了十只狮子,当时,正好姓施的来到了市场上。(赵峰《德云日记》)
(14)c.做梦都想去香港,这不恰巧中一七日游么,我随便一弄就中了。(梁左《我爱我家》)
例(14)是“恰恰、恰好、恰巧”的典型使用场景:a句“恰恰受了损失”反听者“不会受损失”的预期,转折词“反而、却”替换“恰恰”,句子成立且语感自然;b句的场景“市场上来了十只狮子”完美适配句子主语的预期“曾发誓要吃十个狮子”,语义验证用“正好、刚好”替代“恰好”非常自然;c句“恰巧中奖”是“随便一弄”的结果,可用“巧得很、没想到”替换,验证了无预期的语义表达。“反而、却”“正好、刚好”“巧得很、没想到”三组词语形成最小差别对,进一步验证了a句的“恰恰”与b、c句的“恰好、恰巧”无法互换的原因;同时也解释了b、c句的“恰好、恰巧”可以自由互换、表现更为接近的原因。
从另一个角度看,例(13)可以平行互换,是因为例句仅呈现匹配或巧合场景,并未明确表达对现实与预期的映射与评价,所以允许多种解读。比如,a句的“印象相反”可以不好(“恰恰相反”)、好(“恰好相反”),或是描述巧合本身(“恰巧相反”);b句“灰尘落在头上”可以是借此观察性格的好事(“恰好落在”),或是语义转折的前奏(“恰恰落在”),或仅描述巧合本身(“恰巧落在”);c句“买珠子”可以是巧合事件(“恰巧有客人愿意买”),对其做出好的评价(“恰好有客人愿意买”),或突显巧合造成语义转折(没人买,但“恰恰”有客人愿意买)。
总的来看,“恰好”与“恰巧”在现代汉语中呈现彼此趋同、与“恰恰”存异的局面,从共时层面会发现三者重叠度高,难以清晰分界:“恰恰”在少数语料中表示非反预期语义,正如“恰好”“恰巧”在少数语料中表达转折语义一样。这可能是因为语法化形式与非语法化形式有时会持续共存②Hopper 称之为“ 分层”, 详情参见: Paul Hopper, “ On some Principles of Grammaticalization,” Approaches to Grammaticalization:Volume 1.Theoretical and methodological issues,eds.,Traugott,E.C.& Bernd Heine,1991,pp.17-36.,新旧形式和意义的共存是常态,而不是例外。如下表所示③表1 数据来自于CCL 现代汉语语料库。其中粗体表示显著度,呈现副词优势语义:“恰恰”转折关系频率最高,“恰好、恰巧”顺递关系频率最高;三者均以“恰”为核心语素并双音化,保留了精确匹配的语义和用法。:
表1 “恰”类副词语义关系分布数据

从表1看,现汉时期的副词“恰恰”较明清进一步发展,表达转折关系与反预期的认知意义,使用频率最高;保留了少量客观匹配与顺递用法④除优势转折关系外,还有一小部分“恰恰”表示客观匹配场景(23%)、顺递关系(10%)。相较于转折,匹配和顺递是同质的,共性是命题语义不对立、不逆转;区别是,匹配是客观描述匹配条件,顺递是在匹配基础上再进一步。。副词“恰好”与“恰巧”趋同,以顺向递进为主,也保留了少量客观匹配与转折场景;使用频率不及“恰恰”一半,显示了进一步融合的趋势。综上,“恰好、恰巧”与“恰恰”语义上分别偏向顺递与转折;语用上前者多见于合预期或无预期情境,后者则逐步发展为反预期标记。三者在主观化过程中的差异塑造了各自的预期取向,并由此表现出差异化的强调功能。
不仅如此,三者的使用频率与其语义、语用表现一致。一是相对于合预期信息,“反预期信息量更大、信息值更高”①Dahl Östen,Grammaticalization and the life-cycles of construction,Ms.Stockholm University,2000,p.27.;二是写作和说话都是为了表达意义,说话人除了传递信息,还要表达兴趣、观点、看法、价值观,“考虑社会影响以及读者的理解,中立情况很少”②Ken Hyland,Metadiscourse,London:Continuum,2005,p.4.。因此“恰恰”的数量是“恰好”的一倍多、是“恰巧”的七倍。三是“恰巧”的语料数量最少,使用频率最低,但与其他两者互换最自由。原因是,“恰巧”的命题意义落在“恰”的客观匹配上,认知意义落在“巧”的主观评价上,可以承载转折和顺承两种相反的语义逻辑;因此既可替换为“恰恰”表达转折关系,也可替换为“恰好”表达顺承关系。
总之,“恰恰、恰好、恰巧”副词群呈现了语义和语用交互下的多声关系,体现出预期与强调表达的多声关联:从强调客观条件的精确匹配,到对匹配局面的强调评价,到进一步强调反预期的认知意义,展现了对预期的多声呼应。据此我们发现,强调表达背后存在预期这一重要因素,“恰”类副词群的词义演变和分化为此提供了具体而明确的历时与共时证据,揭示了不同预期在双音化与主观化的历时演变中相互影响,而强调意义正是这一互动过程产生的语用后果。下一节将在此基础上进一步聚焦最具代表性的预期类型——反预期,并结合意外范畴展开探讨。
反预期和意外研究的兴盛,衍生了一系列研究虚词、话语标记和构式的丰硕成果。细究其中的语义关联和语用衍推机制,就会发现反预期、意外与强调语义的紧密关联。比如③袁毓林:《反预期、递进关系和语用尺度的类型——“甚至”和“反而”的语义功能比较》,《当代语言学》2008 年第2 期;孙楠:《现代汉语转折副词的反预期标记功能研究》,南京师范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12 年;殷思源:《反预期标记“硬、硬是”语法化的共时推演和对比探究》,《语言教学与研究》2021 年第2 期;孙洪威:《现代汉语转折副词语义功能研究》,吉林大学博士学位论文,2014 年;杨刚、王杰:《副词“明明”“偏偏”共现的互动协作和表达效果》,《汉语学习》2023年第6 期。,有从焦点与预期的关系比较连词“甚至”和“反而”,两者都通过焦点对比表达反预期的递进关系;或探讨情态副词“硬、硬是”从强调语义到反预期标记的演变与区分;还有的提出转折副词的共有语义不符合常理兼具意外语义,具有焦点功能;还有的从意外语气与强调评价的关系入手,研究副词“明明、偏偏”共现的互动表达。
我们的问题是,反预期、意外为什么总与焦点或强调相伴相生? 如果反预期和意外总能触发强调表达,是否应该考虑将其作为强调的语义来源? 我们对比考察了表达反预期的“千万(不要)”,与表达意外语气的“万万(没想到)”这两个近义副词,由此探讨反预期、意外与强调的关联机制。同时也想搞清楚,“千万、万万”都是大数量数词,不仅语义相近,也都强调高程度或警示语义④鲁莹:《“千万”与“万万”的平行与对立—来自情态、立场、预期的证据》,《区域文化与文学研究集刊》2022 年第2 期。。为什么一个常用作反预期表达,而另一个与意外典型相关?
“千万”和“万万”从大数量数词演变至今,由数量词、程度副词发展成情态副词,时至今日,数词与副词的角色同生共存,现代汉语中副词用法更加普遍、高频。《现代汉语八百词》和《现代汉语辞典》⑤吕叔湘:《现代汉语八百词》(增订本),商务印书馆1999 年版,第447 页;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词典编辑室:《现代汉语词典》(第7 版),商务印书馆2016 年版,第1037 页。对“千万”的副词释义是“务必”,表示恳切叮咛,否定句比肯定句用得多;对“万万”的副词释义是“绝对、无论如何”,表示极强烈的否定禁止语气,只用于否定句。从词典释义看,两者的共性多:不管是“务必”,还是“绝对”,都表明说话者强烈的祈使意图;不管是“否定比肯定用得多”,还是“只用于否定句”,都说明两者主要用于否定语境。不过两者在句法与语用功能上的表现个性多于共性,试比较:
(15)a.我刚想藏,已被他发现,飞跑过来:“你千万听我一句……”“去你妈的吧,”我挣开他,冲他脸大喝,“我他妈愿意毁了自己。”(王朔《浮出海面》)
(15)b.黄彪的小媳妇到院子里转了一圈,回来说:“这个天,可千万别下雨啊。”(莫言《四十一炮》)
(16)a.小蛮万万没想到她在今生还能再一次听到这句话,是一个客人说的。(毕飞宇《推拿》)
(16)b.人家卓雄洲买了她两年多的鸭颈,还着实地歌颂了她一番,她万万不能实话实说。(池莉《生活秀》)
首先,句法功能上,祈使是“千万”的唯一功能,例(15)都是祈使句;“万万”表现更多样,既能陈述也能祈使,例(16)a句表达陈述,b句表达祈使。其次,句法表现上,与“千万”共现的谓语结构只表达非现实事件,与“万万”共现的谓语结构的现实性更丰富,比如,例(16)a句是现实事件“再次听到”,b句为非现实事件“不能说实话”。最后,语义环境上,例(15)a句是肯定语义,b句是否定语义,“千万”的语义更多元;例(16)都是否定句,“万万”只能用于否定语境,是否定极性副词(NPI)。
那么,进一步来说,“千万”与“万万”的这些使用差异有没有形式上的依据和验证? 有没有规律性表现? 造就差异背后的语用原因又是什么? 我们先寻找句法形式的佐证,再讨论言语行为中的立场与语用机制。我们从情态动词与人称代词入手,考察它们与副词共现的规律与特性,因为情态动词是表现言者情态的典型手段,言者的主观立场又由人称代词表现。
首先,“千万”的情态表达单一,只表达道义情态,共现最高频的情态词是“不要、别、要”。道义情态的核心功能就是让别人做或者不做一件事,在时间上指向将来。这就能解释“千万”都是祈使句、可表达正反向语义、谓语指向非现实性场景,等等句法语义表现。比较来看,“万万”的情态表达丰富得多,可以与道义、认识、动力等情态动词共现,囊括了所有情态类型;不过,其与道义情态共现率低,这就说明指令和祈使不是其主要功能,那么“万万”在言语行为中的主要功能是什么?
其次,情态差异是言者态度的句法表现,反映的是言者立场的差异。立场作为显性表达,不仅有情态词佐证,也体现在人称指示中,因为立场由人称代词表达。“千万”的最优共现人称是第二人称“你、你们、您”,高出其他人称组合七到十倍①与“千万”共现的第二人称“你(们)、您”总计3690 条;第一人称“我、我们”次之,546 条;第三人称“他(们)、她(们)、它(们)”共计332 条。,证明核心立场是与听者交互。“万万”的最优选人称是第三人称,共现率高出第二人称十倍余,说明“万万”的言语意图不在于与听者交互,而是建构自我立场。自我立场通过评价客体(他人)和设置主体(他人或自己)构建,不管评价他人或表达他人或自我情感级阶,涉及行为主体最多的是第三人称,其次是第一人称,很少有机会与对方交互,导致第二人称用得很少。这就解释了人们直觉中“万万”表达意外而“千万”用于祈使的原因。
虽然摸清了“千万”与“万万”的共性与差异,但仍未能解释为何“万万”是否定极项,而“千万”却没有这种语义限制? 我们的发现是,两者在句法语义上的对立表现源于各自在言语行为中扮演了不同的角色,语用本质存在根本差异。具有单一祈使功能的“千万”在言语行为中强调互动,实施指令让听者执行,使双方达成认同和结盟立场。例如:
(17)a.有人真信,非上庙里买去,你就不琢磨琢磨,庙里的香和门口的香都是一个地方上的货! 所以,我奉劝各位,千万别信这个。(郭德纲《开殃榜》)
(17)b.你如今添了两个孩子,身体已经不如当初,你千万要保重呀。人生在世,只图够活就好了。何必多疑心劳神,自己短寿,挣些无用的钱财呢。(朱湘《十二》)
例(17)中说话人的祈使指令都与当前现实相反,包括a句的劝阻和b句的建议:劝阻不要相信是因为现实中“有人真信”,建议保重是因为现实中“疑心劳神”。这里“千万”加强并分别标记了对现实事件与可能事件的反预期指令,是一种指向听者(Listener-oriented)的强调表达。相较之下,“万万”也能实现双方交互,但用例不多,且祈使功能有逐渐让渡于“千万”的趋势。例如:
(18)a.张蕾想倒皮皮虾,高峰说皮皮虾差价不大,卖价也不高,路上还不保活,万万倒不得。(赵峰《德云日记》)
(18)b.他万万没料到,一开门,他头“轰”的一下,好像全北京的要饭的,都围在他家门口。(李国文《世态种种》)
(18)c.这可不敢,乡长,这可不敢。我做梦也想不到您会给我拜年。东西和钱是万万不敢收的。(劳马《初一的早晨》)
例(18)中,a句的“万万”表达“以言指事”,这样的祈使句语料很少,一般常由“千万”表达,换成“千万”也非常自然。“万万”的语料主要集中于b句和c句等“以言述事”的行为:叙述句子主语(他者)或言者(自我)受外部影响而产生强烈的意外情绪,是对他者或自我情感和意愿的立场表达,不一定对听者产生影响。b句中“万万”强调了句子主语对于意外事件的否定评价,自己完全不能接受:“万万没料到、头轰的一下”;c句则是言者强烈否认自己的意愿“万万不敢收”,拒绝对方的测试,保全自己,从而摆脱意外事件对自身立场的威胁和伤害。
在这里,意外(Mirativity)这一语用因素产生了语用否定,形成了否定极性语境。人总是以自身为世界万物的尺度,对预期之外的意外事件会产生本能的负面感觉①陈振宇:《逻辑,概率与地图分析:汉语语法学中的计算研究》,复旦大学出版社2020 年版,第151 页。。正是意外使“万万”从表达言者指向(speaker-oriented)的否定场景,逐渐作用于所有否定语境,形成否定极性环境。意外是超预期,与反预期一样,都会引发强调这一语用后果,“千万、万万”与强调关联的参差貌态,展现了反预期与意外触发强调后果的多种语用机制。
反预期和意外语义像是一座桥,连接肯定与否定两端;而否定历来就是焦点敏感结构,特别是有些副词只能或主要出现在否定语境中,是否定极项(NPI),一般研究认为它们加强陈述、强调否定语义。至于怎么加强陈述、如何强调,与强调表达有着怎样的关联,讨论得很少,就成为我们所关心的问题。随着“焦点”研究退烧,与之相关的“强调”研究仍留大片荒芜之地,面积之大难以精耕。于是,我们想从否定极性副词“并”与“绝”入手,探索否定极性副词与强调表达是否存在显著的语义关联,如果有,它们之间的关联机制是什么? 进一步来说,否定是否可以看作强调表达的语义来源?
汉语学界对于语气副词“并”的论述颇多,按照线性顺序和内容大致分为三类②相关研究:温锁林:《语气副词“并”的语法意义》,《语文研究》2009 年第3 期;陈禹:《事态性否定的分化——以“并不X,又不X”的构式竞争为例》,《外国语》2021 年第2 期;尹洪波:《“并不”中“并”的功能》,《北华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1 年第3 期;蔺伟、陈玉洁:《语气副词“并”的反预期标记功能与语体制约》,《语言研究》2023 年第1 期;王明华:《用在否定词前面的“并”与转折》,《世界汉语教学》2001 年第3 期;胡勇:《语气副词“并”的语法功能》,《语法研究和探索》(十四),商务印书馆,2008 年,110-118 页;葛金龙:《汉语的否定极性副词》,《汉语学习》2012 年第1 期;袁毓林:《多声性标记“并”的反向并列意义及其历史来源》,《汉语学报》2023 第2 期。:加强语气、陈述事实;反预期标记;其他功能。看法虽参差不一,但本同末异,研究结论均认为副词“并”加强了否定、陈述了事实。那么,怎么加强否定,陈述了什么事实? “并”呈现的事实都是已经发生或存在的事实吗? 这个问题既是前贤余存的讨论空间,也与另一个研究对象“绝”相关。“并”与“绝”一般被归为“加强否定断言的语气副词”,放在一起讨论,都属于极强否定极性副词,表达强调态度或极强否定语气③郑剑平:《13 个否定性结构专用副词考察》,《西昌师专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1996 年第4 期;郑玉贵:《现代汉语否定极性副词研究》,上海师范大学博士学位论文,2017 年。。尽管存在共性,但一般认为“绝”与“并”加强否定的方式不同,“绝”排除例外加强主观程度量级;“并”否认或反驳预设的事态或情境。按理来说,两者不能互换使用,例如:
(19)a.她撩起了衣角擦眼睛,大概她觉得要落下眼泪来,虽然事实上并没有。(茅盾《蚀》)
(19)b.我绝不这样做! 我一定要对得起你!”觉慧感动地、诚恳地说。(巴金《家》)
例(19)是“并”和“绝”的典型语义场景:前者以现实场景表达反驳,后者用非现实场景表达承诺,两者不同也不能互换。不过在实际语料中,两者经常可以互换,例如:
(20)a.就见他磕了一个头说:“回禀太爷,小的卖给韩云的是猪头,并不是人头。”(金国璞《华言问答》)
(20)b.他非常善于揣摩,他虽然是有党的人,他绝不株守一党一系。(穆辰公《北京》)
例(20)互换非常自然,不过互换后语义有变化:“绝不”否认发生的可能性,“并不”否认存在的现实性。句法佐证为:“并”换成“绝”后可加上“会/可能”等表示推测、推断的情态动词,具有非现实特征①彭利贞:《现代汉语情态研究》,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7 年版,第326 页。;“绝”换成“并”后很难加上别的词,却可以用现实性副词“从来”代替“并”。例如:
(20)’a.小的卖给韩云的是猪头,绝不会/可能是人头。
(20)’b.他虽然是有党的人,他并/从来/不株守一党一系。
为什么两者使用条件不同但有时可以互换(句义有变化但句子站得住)? 而且互换后会给命题带来现实与非现实的解读差异,这跟“并”与“绝”表达的现实性有关吗? 根据语义场景的现实性,“并”两分为现实世界(43%)与直陈世界(57%),“绝”以直陈世界统率98%的语义场景②我们把陈述说话者自身所在、言语活动真实发生的叫现实世界,把表述说话者认识的叫直陈世界。现实世界是真实世界发生存在的现实事件,直陈世界则是对现实世界的认识和判断,没有客观参照,进一步分为直陈判断与直陈评价,前者是基于当前现实信据的判断和认识,后者是没有直接现实证据的评价和认识,两者的区别是语句中是否有直接的现实证据来源。详情请参见陈振宇、姜毅宁:《事实性与叙实性:通向直陈世界的晦暗与透明》,《语言研究集刊》第20辑,2018 年,第18 页。。如表2 所示:
表2 “并”与“绝”的语义场景分布

从表2可以看到“并”与“绝”表达现实性的优势分布:“并”否定最多的是现实事件(43%),“绝”否定最多的是可能事件(64%)①分为对可能性(64%)与对合理性(34%)的直陈。其中涉及诸多非现实场景:可能性判断包括推测、假设、承诺和许可,出现频率依次递减;合理性评估包括意愿、义务、判断与评价,频率依次递增。,句法表现截然不同,两者基本不能互换。而在现实与可能之外的中间地带,即对事件的判断与评价的直陈场景,两者兼有,也大都可以互换。
从另一面看,“并”表达的现实事件只占四成,剩下六成是直陈事件,表明“并”陈述的不一定是现实中存在的事实。同样地,“绝”的直陈场景占绝对优势(98%),但也有2%的现实场景,说明“绝”也能陈述事实,是一个从非现实到现实世界的连续体。由此,“并”和“绝”的场景本身跟现实性有关,但两者的现实性表达不是绝对对立,而表现为优势表达场景的相对对立,因为它们都能表达现实与直陈世界。那么,区分两者无法单靠“现实性”解释,只分析现实性无法触及本质差别,语义场景本身的现实性与人们对语义场景解读不一的矛盾,需要引入相关概念“叙实性”厘清线索。
现实性也叫事实性(Facticity),描述客观存在、无法改变的事实或条件,以客观世界为参照;叙实性(Factivity)是指“谓词预设宾语小句真值的能力或性质。”②Leech,Geoffrey N.,Semantics,London:Penguin Press.李瑞华等译《语义学》,上海外语教育出版社1987 年版,第428 页;袁毓林:《隐性否定动词的叙实性和极项允准功能》,《语言科学》2014 年第6 期。也有研究提出“叙实”是语法形式蕴含的所指事件具有现实性语义特征,兼具体貌、时制因素③张新华:《短时副词“顿时”的叙实特征研究》,《语文研究》2017 年第2 期。。就是说,现实性关乎事实本身,叙实性涉及对事实的解读。“并”和“绝”的差异,既反映在现实性上,更体现在叙实性中。
如前所述,“绝”超过六成的表达是在拒绝所有例外发生的可能。按照常理,任何事情的发生都有可能:有合乎预期的,就会有不合预期的,人们一般都能理解和接受不合预期的结果,称为例外。但如果排除所有例外(《八百词》中“绝”的释义),就是完全不接受不符合预期的所有可能性和合理性,这其实是一种不合常规的反应、非理性的态度,为什么“绝”会表现出这样的否定语义逻辑? 编码说话者背后的语用心理是怎样的?
我们的推测是,人在没有现实结果作为事实支持的境况下,要否认自己或他人的预期,还要得到信任和支持,只能依靠提高表达的强度,加强言语的信据力,避免或消除别人甚至自己对自己的疑虑。于是,通过排除不符合预期的可能,或否认所有不合理,使所有将要发生的可能事件都符合预期,也使所有的存在都成为合理存在。这样一来,就形成了“绝”的强调表达:态度凸显坚决,意愿显得强烈,承诺变得确定,判断彰示决断,语义强度很高。相比之下,“并”的语义强度没那么高,但否定的信据力非常强,因为叙实性语义的可信度远高于承诺、意愿、判断、指令等未然事件。例如:
(21)a.假如我们早在这方面有了充分的准备,现在绝不会像这样束手无策。(巴金《电》)
(21)b.按照我们今天的法律,丈夫犯了法,并不会连累到妻子和儿女。(《人民日报》1956年)
例(21)的“绝”与“并”后接“不会”,否认了事件发生的可能性,表达认识情态。a句是假设条件句,也是反事实条件句;b句是事实句。反事实条件句比事实句的可信度低,可以补出后续小句证明,例如:
(21)’a.假如我们早在这方面有了充分的准备,现在绝不会像这样束手无策S1。不过,早有了充分准备,也可能还是会像现在这样束手无策S2。
(21)’*b.按照我们今天的法律,丈夫犯了法,并不会连累到妻子和儿女S1。不过,也可能会连累到妻子和儿女S2。
例(21)’中补出的后续小句S2直接取消了前句S1的结论,前后矛盾,却有两种结果:a句仍然成立,正是因为反事实条件句的条件和结果都不是事实,就很容易加入别的条件改变句子的结论。相反,b句不成立、不能说,说明事实句以现实世界为参照,真值义不容易被取消,信据力远高于反事实句,所以语气上反而不需要、也不如反事实句强烈。
由此推测,“并”与事实句共现率高而逐渐获得强叙实性语义解读,形成叙实性视角,并逐渐作用于所有语义场景,甚至能过滤非现实语义,使其倾向被解读为现实义,可视为叙实性副词。相反,“绝”由于密集、高频地出现于非现实句而获得非叙实义滤镜,且逐渐作用于所有语义场景,可当作非叙实副词。“并”和“绝”各自拥有的叙实和非叙实滤镜,为所述场景赋予了现实和非现实的解读倾向。
在这一过程中,否定极性副词“并”与“绝”表达了现实、信念、预期三方的多声对话关系:协调不同观点、评估他人心理状态是人类互动的重要组成部分,我们不仅与他人互动分享我们的生活,同时也在或明或暗地不断参考他人的观点,这些观点可能在场或不在场,甚至只存在于想象和虚构世界中,是一种多声关系①Van,Duijn M & Verhagen,A.“Beyond triadic communication:A three-dimensional conceptual space for modelling intersubjectivity”,Pragmatics&Cognition,vol.25,no.2,2018,pp.384-416.。否定极性副词“并”与“绝”在现实、信念、预期等不同参数作用下,呈现了不同的否定场景,形成了多元的强调表达。其共性在于否定预期构成对比焦点触发强调,打破原有会话空间以构建新的认知关系,展现出说话者试图影响他人、协调认知的论辩心理。这样看来,否定不仅是焦点敏感算子,是强调表达的基本语义来源,也是触发强调表达的重要机制。
通过对以上三组情态副词的考察可见,强调作为人类语言的普遍表达,并非静态、孤立的修辞手段,而是与否定、肯定、反预期与意外等语义范畴紧密相联,这些范畴可以考虑为强调表达的典型来源。具体而言,“恰好、恰巧”之类的肯定性表达具有强调意义,在于它们确认了某种预期或与其认知发生共鸣;而“恰恰”则更多发展出反预期意义。“千万、万万”分别引发了反预期和意外的强调后果。反预期与意外像是一座桥,连接了肯定与否定两端。以“并、绝”为代表的否定极项表达强调,是因为现实违背或破坏了既定的预期框架。另外,量的表达看似是偏离预期,实则是否定常规预期来表达强调。
因此,强调表达的语义实现机制可概括为一个基于“现实—预期”关系的动态匹配系统,其语用本质是说话人对预期的双向回应:当现实违反自我判断或他者预期时,通过反预期、意外、否定构建对比焦点;当现实符合预期时,则肯定判断、构建共识以巩固自我立场,调动注意力资源。这些语义范畴的演化与投射,是语篇中信念系统、概率判断与交际策略的交互结果。
正如Verhagen②Verhagen,Arie,Constructions of Intersubjectivity:Discourse,Syntax,and Cognition.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05,p.104提出的,语义、句法和话语分析应该整合在一起,相互丰富。巴赫金描述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长篇小说“有着众多各自独立而不相融合的声音和意识”③Bakhtin,Mikhail,Problems of Dostoevsky's Poetics,Minneapolis: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1929,p.5.,不同声音在同一主题上以不同方式发声,正是揭示生活多样性和人类感情多层次的多声现象。这些声音和现象不仅在各自层面发挥作用,还通过相互作用,共同构建了一个复杂的语篇交际系统。在这一系统中,强调表达不仅是一种语言形式,更是言者与听者之间互动的重要手段,具有表达立场、态度和管理预期的多重功能。
中图分类号: H172
文献标识码: A
文章编号: 1004-9142(2025)05-0107-11
作者简介: 鲁莹,北京联合大学师范学院,国家语言文字推广基地副教授,文学博士。
基金项目: 本文系北京市社会科学基金重点项目“语义语用交互下的汉语多声性研究(24YYA005)”的研究成果。
(责任编辑: 杨林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