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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共同体的建构:数字艺术中的文化记忆书写与再现

美学与美育研究

[首都师范大学艺术与美育研究院协办]

主持人语:

在数字技术突飞猛进的今天,整个艺术领域从艺术思维、艺术手段到艺术理解与艺术接受等,呈现出全然一新的存在样态。数字艺术的发展在带给人们全新认知的同时,将诸如艺术活动与文化记忆的表现性关系等问题重新置于艺术的当下可能性之中,并由此引发了一系列新的本体性阐释要求。本期董甜甜文章之于数字艺术作为“文化记忆书写与再现的重要媒介”的探讨,便在数字艺术的“赋能”关系之中,更明确地突显了一种为实现“情感召唤-情感动员-情感认同”的“共同体机制”构建所要求的“情感转向”立场。而吴娱玉通过梳理德勒兹以“潜能”为中心的存在论思想构建,揭明了其中所提供的创新机制和反抗策略,由此在别一种意义上同样为今天的艺术“向着未思的、不确定的”方向展开“重新组织、再度创造,从而获得无限可能”提供了思想的根据。(王德胜)



摘 要: 在全球化和数字化的大背景下,文化记忆的保存、传承和创新显得尤为重要。数字艺术以其独特的媒介特性以及情感传递性,为情感共同体的建构提供了新的可能性。当下,关于文化记忆的数字艺术化实践层出不穷,许多以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为主题的数字艺术作品,展现了丰厚的情感力量。文章从文化记忆的情感视角切入,基于对相关数字艺术作品案例的研究,旨在探讨数字艺术如何从符号表达、情动机制及叙事逻辑三个层次,利用其数字特性完成文化记忆的书写与再现,从而实现情感共同体的建构。

关键词: 数字艺术;文化记忆;情感共同体;记忆书写与再现

引 言

情感共同体是基于共同的记忆及情感建构起来的。“记忆力意味着它不仅是复制、记住,更是一种人的生产能力,以及思考能力和情感能力。情感能力尤为关键,它是人所独有的。”①刘亚秋:《数字时代的文化记忆危机与建设》,《探索与争鸣》2023年第8期。智媒时代的到来极大地丰富了数字艺术的呈现形式,使数字艺术可以进入观众的情感空间,以其强再现性、互动性及传播性赋能文化记忆的唤醒、激活与共享,成为文化记忆书写与再现的重要媒介。中国作为一个拥有悠久历史的统一的多民族国家,其集体记忆植根于中国传统文化的深层结构。情感共同体的建构对文化认同和社会凝聚力有重要意义,其在数字艺术中的呈现受到了广泛关注。近年来,许多数字艺术作品以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为题材,展现了丰富的情感力量,本文基于对相关数字艺术作品的分析,以文化记忆的唤醒、书写与再现为目标,提出强化数字艺术生产中的情感机制,以期探讨深度连接艺术家、艺术作品、观众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情感共同体”。

一、情感召唤:共享性文化符号的记忆唤醒

扬·阿斯曼认为“文化记忆被外化、物化,并以符号形式储存起来,这些符号是稳定的、可超越情境的”。②Jan Assmann,“Communicative and Cultural Memory,” in Peter Meusburger,Michael Heffernan & Edgar Wunder ed., Cultural Memories,Berlin:Springer,2011,p.17.皮尔斯的符号三元论提供了理解艺术作品中“符号如何通过其再现体、对象以及引发的情感解释项(emotional interpretant)来产生意义和唤起情感”的思路。③张彩霞:《论皮尔斯美学的符号意义》,《山东社会科学》2018 年第12 期。 在数字艺术中,首先需要确立具有深层文化共识的符号对象,然后运用数字媒介重构再现体的物质形式以适配当代审美和认知,通过艺术作品展演中的多感官交互,将符号所指对象转化为观众的情感体验,从而完成从符号表达到集体情感唤醒的完整逻辑跃迁。数字艺术正是通过处理这种三元关系来增强符号的情感召唤力,形成“对象锚定-再现体创新-解释项激活”的文化符号的记忆唤醒机制。

1.彰显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典型符号选择

筛选出彰显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典型符号是以传统文化为主题的数字艺术作品进行文化记忆唤醒的第一步。彰显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典型符号是指能够代表中华民族精神、文化、历史和价值观的标志性元素。这些符号往往在中华民族的集体记忆中占有重要地位,能够唤起中华民族的认同感和自豪感。一方面,高认知度和强传播率应是典型符号筛选的首要准则。文化记忆需要通过社会广泛地参与和互动,才得以活化、共享和延续。每一个地区都孕育有独特的地域文化,各地域文化相互影响与融合,形成中华文化,延续着共享性的文化记忆。“对于文化、历史和传统的认同度越高,文化向心力越强。”④刘九万:《夯实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情感根基》,《中国民族报》2023 年12 月19 日,第05-07 版。在筛选典型符号时,应考虑它们的历史渊源、文化意义以及在现代社会中的普遍认同度。典型符号应向大众传达中华文化的深厚底蕴、独特的包容性和融合性。另一方面,也需要考虑该符号进行数字艺术化的可表达性。部分文化实践和仪式活动,如某些即时创作性强的习俗符号或与特定物理对象不可分割的符号,在数字艺术化过程中可能不容易被完全捕捉和再现,需要尽量确保数字艺术化能够真实、完整地传达典型文化符号的文化意义和精神内核。

此外,有学者指出,依据不同维度的特定指向,可将中华文化符号分为地理类、物质类、精神类、历史类、文化艺术类和生活类。⑤曾明、龚婷、戴登云等:《中华文化符号和中华民族形象的划定原则及类型特点》,《民族学刊》2021 年第7 期。充分彰显共享性记忆且具有数字艺术化潜力的文化符号往往符合多重维度的典型性叠加特征。我们以兼具地理、生活与艺术三重鲜明符号向度的文化符号为例进行讨论。第一,从文明诞生的初始条件考虑,地理环境作为文化记忆诞生的基础条件,是共享性文化记忆符号的重要选择,如黄河、长江、三山五岳等典型文化符号。第二,生命孕育后,个体需要交往活动,集体得以发展,因此,对集体日常生活进行细致入微刻画的符号很适合进行数字艺术转化,可以充分发挥数字艺术的互动优势。第三,当物质生活丰富与社会关系和谐后,人们对古诗词、水墨、工笔画等艺术文化符号的追求,反映了高层次的精神需求和审美向往。从生存到社交再到精神需求,是个体生命成长的三个层次。地理、生活和艺术审美三重符号是相互融合、相互渗透的,例如,2021 年南京德基美术馆推出的“金陵图数字艺术展”,以清代画家冯宁的《仿杨大章画〈宋院本金陵图〉》为数字艺术转化的母本符号,在百米长屏上再现了宋代南京兴旺和乐的盛世图景,并通过角色数据生成、场景建模渲染、高精度定位系统与智能中台,使观众仿佛可以走入图卷,与533 个“画中人”共历宋代金陵百态。地理环境成为市井生活的背景,市井生活又反映在艺术作品中。通过数字艺术转化,基于对中国传统文化符号的意义共享,作者和观众实现了对中华民族共同文化记忆的情感召唤。

2.符合现代审美需求的符号美学呈现

随着时代变迁,数字艺术中记忆符号的美学呈现也需不断丰富和更新,以符合现代审美需求。从创作的角度出发,艺术家在艺术实践中可以将丰富的材料、元素或符号组合在一起,通过数字技术,创造出具有时代意义的文化记忆作品。文化记忆在数字艺术中的接受、创造和评价需要在无限的未来中展开。通过数字艺术与当代审美的相互影响和塑造,数字时代的现代大众审美呈现出以下三对动态关系:

一是清晰感与抽象感。随着数字技术的发展,高清晰高保真的像素和音响分辨率,使人在虚拟现实和赛博空间中能更清晰地观看颜色、聆听声音。速度意味着动态、流畅、升级换代、感应灵敏等。分辨率的高低和速度的快慢影响了大众对数字审美品质的评价。但对清晰度的追求并不等于对具象物体的复原放大,在程序算法中,几何图形、数字阵列、规律变化带来的抽象美感同样塑造了大众的审美倾向。

二是大众化与个性化。由于数字时代高速传播的特性,艺术作品和审美观念能够在极短的时间内跨越地理空间,并被广泛接受,形成现代审美的大众化趋势。同时,数字技术的个性化推荐算法也为审美个性化的发展提供了助力,互联网平台的开放性和互动性使个体能够自由地表达自己的审美偏好,分享独特的审美体验。数字技术的应用不仅促进了个体审美创新的自我实现,也进一步推动了审美领域的细分和个性化。

三是真实性与幻想性。社交媒体和网络平台的普及使人们能够即时分享和获取来自世界各地的真实生活片段,强烈的现实感和现场感,使当代审美追求贴近真实的生活。同时,虚拟现实(VR)、增强现实(AR)、人工智能(AI)等前沿技术的应用,使大众幻想性的审美体验得到激发,赛博空间往往与现实世界的审美体验形成鲜明对比。如宗白华所言:“常人的艺术心理是矛盾的,要求艺术是写实的,然而这个现实须笼罩在一幻想的诡奇的神光中。”①宗白华:《美学的散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0 年版,第164-167 页。

这三对动态关系既反映了数字时代审美体验的复杂性和多样性,也为数字艺术书写文化记忆提供了美学向度。以数字艺术中具有代表性的技术表现形式——“粒子系统效果”为例,粒子系统是由许多粒子组成的用于代表模糊对象的几何。在一段特定的时间内,粒子在系统建模中生成、移动、转化,最后消亡。由于其具有抽象、动态、变形、生长的数字美感,通常用以模拟各种不规则的自然现象,例如火焰、云层、水体等。②William T.Reeves,“Particle Systems—A Technique for Modeling a Class of Fuzzy Objects,” ACM Transactions on Graphics,vol.2,no.2,April 1983,pp.91-108.在由凤凰数字艺术中心打造的《画游千里江山——故宫沉浸艺术展》中,多个展区的展项都采用了“粒子系统效果”,通过数字算法模拟出山水的模糊性与流动性,这正与《千里江山图》画面中所追求的“无限”“延展”的文化内核产生了呼应。数字展演将原本画作中依赖专业素养解读的“意”“境”,转化为程序生成的可视审美语言,能够给观众带来最本原的视觉与情感震撼,并将深藏的文化记忆瞬间唤醒为跨越时空的集体感动。正是这种对当代审美倾向的把握与塑造,使粒子系统成为当下激活文化记忆的卓越技术载体。在数字语境下激活文化记忆,符号的美学呈现形式需要契合现代审美发展,以有效承载并唤醒集体情感共鸣。

3.实现情绪渲染的符号表达

个体通过多种感官来感知和理解世界,而情感又在感知过程中起着重要作用。数字艺术中情绪渲染的实现,本质上是通过对视觉、听觉、触觉及综合感官感受的生理唤起,引导大众参与集体情感体验。因此,在发挥符号的表意特征的基础上,需要综合动态的感官互动,以充分营造文化记忆氛围,促使认知主体激活丰富的情感体验和共鸣。

视觉在情绪渲染中扮演着核心角色,数字艺术在视觉上采用多媒体融合、动态变化、光影渲染等方式,激发大众丰富的情感反应。例如,哈佛大学中国艺术实验室创作的数字艺术作品《天舞·离形》运用人工智能技术,对数千张敦煌乐舞图像进行数据分析,并邀请北京舞蹈学院敦煌舞系的师生对经典造型和动作进行动态捕捉,利用人工智能技术研究敦煌飞天舞的动作特色,从而对静态的动作图像进行整合,重构动态的天人之舞。基于前沿人文研究与尖端人工智能技术的深度整合,展现了敦煌乐舞中不断变化的身体形态,让舞蹈如流云、散烟、风焰那样千变万化,使观众沉浸式体验中古时期人们对于天人之舞的瑰丽想象。

此外,数字艺术中声效的运用可以增强观众在文化记忆场中的情感沉浸深度。例如,由哈佛大学中国艺术实验室创作的《永宁·绝响》艺术装置作品,基于城市声音景观的视角,从声音维度重构北魏洛阳的城市体验。借助数字装置,人们得以站在北魏洛阳城的声音时空坐标里,1500年前北魏洛阳城的声音历历在耳,铿锵的建造声、宝铎的和鸣声,让人们产生对历史的无限遐想。与同期展出的《洛阳·幻城》饱满的视觉内容不同,《永宁·绝响》通过一定的视觉留白激发了观众对北魏洛阳城兴衰的想象,同时为观众营造了一种较为抽象的渐进步入听觉空间的氛围。由此,从展览入口处的文物实物,到幻城音画,再到音乐与想象的虚空,观众和北魏洛阳城之间建立了从感官到心理层面的丰富的联系。

除了基本的视听维度,数字艺术中触觉反馈技术的直接激活和使用,有助于触动观众的身体感知。触觉反馈技术的运用可以通过物理接触,如使用触摸屏或特殊手套等实现触觉体验,也可以通过震动、温度变化等方式模拟触觉体验。例如,2024年中国数字艺术大展上展出的《钧彩叠鸣》数字交互作品,基于钧瓷、古琴和观众三者之间的互动,以钧瓷“窑变反应”釉色的变化作为视觉主体,观众通过对琴弦的拨动,生成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钧瓷色彩。3种不同肌理、7条琴弦、10阶震动频率通过计算机数字算法产生了几十万种排列组合方式,是通过触觉反馈技术对非遗文化钧瓷的“再表达”。数字艺术在多样灵活的感官表达上相较于传统艺术形式有明显的优势,能够迅速将观众特定的文化记忆唤醒,完成初步的集体情感召唤。

二、情感动员:文化记忆书写的情动机制

通过共享性文化记忆符号完成情感召唤后,需要利用情动机制强化文化记忆书写。情感具有传染性,情动从生理学的身体开始,但最终会倾泻到外部世界,进入事物与事物的空隙。①芭芭拉·H.罗森宛恩、里卡多·克里斯蒂亚尼:《什么是情感史》,孙一萍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24 年版,第126 页。 情动机制提供了一种理解情感如何影响个体和集体行为的新视角,它强调情感不仅是内心体验,更是与外部世界互动的一种力量。数字艺术实践中在文化记忆书写上运用情感的力量具有重要意义,它使“再生产情感”②李斌:《新型农村集体经济如何影响集聚提升类村庄情感共同体建构——基于关中平原S 村的调查》,《探索》2023 年第2 期。具有了现实可能性。在数字艺术中,文化记忆的再现策略包括但不限于历史文化事件的数字化再现、传统文化符号的创新表达、通过互动体验强化记忆的传播等。更需要考虑如何通过这些策略,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在数字时代得到有效传承和创新,促进观众对文化符号的理解,如何利用“情动机制”来激发受众的情感③张舒曼、曾一果:《视听影像的“情动之力”——〈声生不息·港乐季〉情感共同体的建构》,《中国图书评论》2023年第5 期。,打通传受双方的情感共通空间。

1.数字技术打造“记忆之场”的情感激活

“记忆之场”是由皮埃尔·诺拉提出的概念,记忆之场的“场所”一词有三种意义:实在的、象征性的和功能性的场所,其功能性在于承载着形塑和传承记忆的职能。①皮埃尔·诺拉:《记忆之场:法国国民意识的文化社会史》,黄艳红等译,南京大学出版社2017 年版,第23 页。“记忆具有奇妙的情感色彩,其营养源是朦胧、混杂、笼统、游移、个别或象征性的回忆,它容易受各种移情、屏蔽、压制和投射的影响。”②皮埃尔·诺拉:《记忆之场:法国国民意识的文化社会史》,黄艳红等译,南京大学出版社2017 年版,第6 页。“记忆之场”反映了特定的社会和文化对过去的理解和重构,③皮埃尔·诺拉:《记忆之场:法国国民意识的文化社会史》,黄艳红等译,南京大学出版社2017 年版,第14 页。为情感传递和联结提供了承载环境。通过技术媒介,数字艺术作品能够将情感具体化,使观众能够与之互动,体验其中所蕴含的情感世界。

因此,利用数字技术打造“记忆之场”,相对于以前单一的物质空间,具有扩大实践范围、增强媒介连接、创造记忆再生三个维度的提升,数字艺术打造的环境空间,有助于艺术创作在真实展演的情境中激活观众的情感。近年来,许多博物馆、档案馆、图书馆等传统展陈场所积极推进数字化存储和展陈,利用数字技术打造的“记忆之场”不仅可以在各类物理场所中呈现,还可以在社交媒体、在线网站等数字平台中被访问和体验,拓展了“记忆之场”的可实践范围。数字交互艺术通过各种感知手段来探索对话的可能性,实质上是对麦克卢汉提出的“一切媒介均是感官的延伸”④马歇尔·麦克卢汉:《理解媒介:论人的延伸》,何道宽译,译林出版社2019 年版,第34 页。 的呼应,增强了“记忆之场”与个体的连接性,可以让观众获得一种新的审美体验。同时,在文化记忆符号的表达过程中,有些信息的传递若采用常规方式,可能难以充分表达丰富的信息,如敦煌石窟中的色彩、明暗、空间营造等。数字艺术对文化记忆的再现,不仅是对历史的回顾和纪念,更是基于当下的创造和再生。

阿莱达·阿斯曼将有人栖居的记忆称为“功能记忆”,其重要特点是群体关联性、有选择性、价值联系和面向未来;将无人栖居的记忆称为“存储记忆”,这些无人栖居的遗留物可以得到保存,也可以被重新整理,使他们重新提供与功能记忆相衔接的可能性。⑤阿莱达·阿斯曼:《回忆空间:文化记忆的形式和变迁》,潘璐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16 年版,第146-147 页。 哈里斯和瑟伦森对情动理论的研究也表明“新的情动场需要新的行为……不同类型的身体活动将有助于激发情感”。⑥芭芭拉·H.罗森宛恩、里卡多·克里斯蒂亚尼:《什么是情感史》,孙一萍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24 年版,第142 页。 这意味着数字艺术对文化记忆的重新展演,既要保存文化基因,又需激活当代阐释。虚实空间融合的数字艺术展览,可以创造出记忆与现实互动的体验,让观众在虚拟与现实之间游走,体验文化记忆的活力和时代感。数字化的艺术创作形成了具象、抽象等不同景观的更迭。⑦靳军:《数字沉浸——体验式艺术的兴起与美术场馆生态的转变》,《美术观察》2023 年第12 期。 在数字艺术世界里,不同时空是可以集于一瞬的。在哈佛大学中国艺术实验室创作的数字艺术作品《洛阳·幻城》中,北魏洛阳城的整体格局、核心区域和重点建筑通过三维建模得以重现,每一片幕布,同时也是可独立观看的时间切片,吸引观众步入其中。而环绕作品四周的镜面空间,则打开了一个无限边界的模糊空间,让观众置身展厅,即步入无尽的北魏时空,难分今昔、物我、虚实。作品没有停留在对某件具体文物的复原上,而是将中国艺术对于心物关系和生命升华的哲思与想象融入当代数字表达,使观众进入可游、可观、可思的精神空间。2024 年2 月26 日,中央广播电视总台央视综合频道开播首部国产文生视频AI 动画片《千秋诗颂》,首批推出6 集动画片。该动画片实现了从美术设计到动效生成再到后期成片全流程的人工智能技术赋能,通过人工智能技术对服饰、器物、建筑等进行历史风格还原,为观众搭建了一个兼具历史真实性与美学想象力的沉浸空间。

2.多维情景互动中关键记忆节点的情感捕捉

关键记忆节点是指在个人或集体记忆中极具重要性的事件、极具代表性的意象或时期。例如,“黄山”意象的关键记忆节点有迎客松和送客松,中国山水画“黄山画派”,“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的美誉,等等,由于个体对文化记忆的认知存在差异,在“记忆之场”中被激活扩散后的情感需要经由这些关键记忆节点进行定点捕捉。梁启超在谈到艺术的价值时提出:“艺术的权威,是把那霎时间便过去的情感捉住他,令他随时可以再现。是把艺术家自己个性的情感,打进别人的情阈里头,在若干期间内占领了他心的位置。”①梁启超:《饮冰室合集》卷三十七《中国韵文里头所表现的情感》,中华书局2015 年版,第72 页。相较于传统艺术形式,数字艺术具有互动性体验强、情境设计高度仿真、情感数据丰富、作品数据反馈及时等优势,观众从故事观察者转换为参与者,有助于进行有效的情感捕捉。数字艺术可以创造作品空间中独特的微型“互动仪式链”,即围绕一个共同焦点,通过特定规则的互动方式进行情感能量的强化与交换。具体以江苏大剧院“何以长江——长江文化数字大展”中的艺术作品为例,展览中可见不同的数字技术带来的不同的微型仪式。邱志杰的作品《长江诗境图》,精选脍炙人口的历代经典诗词,与相应的山川河岳相匹配,诗词与景观交织出一幅长江流域的文化水墨图。作品尊重真实的地理地貌,用投影仪将长江水系的地图投映在画面上,不同的地理位置和景观配以相关诗词。用设备对准图上的地名,古诗词就横空跳跃出来,将诗性揉进长江的文脉中,为观众展现了一幅可以阅读的长江图景。数字艺术团队MetaWay 的作品《你好,长江!》,将语音视觉化,将方言幻化成不同的数字花朵。当观众用乡音讲出“你好,长江!”时,AI 语音识别工具便能辨别出观众的故乡所在区域,乡音生成数字花朵,飘落到地图里对应的位置——落花归根,音寻故土。在Philipp Artus 创作的《生命奇迹》多媒体作品中,观众可以通过在触控面板上调整虚拟长江江豚的身体维度和色彩模式,创造出独特的数字“江豚”形象,看着由自己亲手创造的虚拟生物,观众在记忆及情感上同长江生态系统产生链接。作品还展现了来自长江全流域三个栖息地的三种代表性濒危长江生物的影像和声音,长江生物与人类的声音在此相互交织呼应,此刻观众不仅是观看者,还是聆听者、参与者。以上三件作品分别将诗词、方言与江豚作为长江的关键记忆点,并且通过数字交互方式从视觉、听觉、触觉等角度对观众的情感进行多维度的定格捕捉。每一次成功的微型仪式持续累积并强化了参与者的情感能量,使个体对长江文化的碎片化情感体验逐步深化、稳定和持续。

3.虚实共生具身体验下的情感激荡

人文地理学家段义孚指出,“地方是运动中的停顿”,地方感包括了人们对某地认同、依恋、亲切、慰藉等多种情感经验。②段义孚:《空间与地方:经验的视角》,王志标译,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7 年版,第112-118 页。格雷戈里·塞格沃思和梅丽莎·格雷格对情动的定义,延续着“情动的总是无所不在的可以进一步扩展的能力:可以进入也可以走出无机物和非生物的间隙”,他们认为情动进入空间和地点的方式被我们自己的主观性赋予了生命,我们通过感官与空间进行交流,感受到它的基调,反过来也促成该基调,“无机物和非生物”本身,成为情动的众多身体。③芭芭拉·H.罗森宛恩、里卡多·克里斯蒂亚尼:《什么是情感史》,孙一萍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24 年版,第129 页。 随着媒介技术日益深入地参与人们的日常生活,数字媒介也在影响着人们地方感的生成,即虚拟信息和现实世界相互交织,形成一种新的体验方式。将虚拟元素融入现实世界和将现实元素带入虚拟环境,这两种虚实共存的数字艺术形式为大众提供了更多“畅游”的机会。前者如2024 年春节联欢晚会陕西西安分会场深受好评的节目《山河诗长安》,该节目通过增强现实技术,让李白跨越时空、乘鹤而来,进行了一场跨越千年的诗词对唱,今日的西安城再现了大唐不夜城。盛世长安的恢宏景象,刻画了中国诗词文化的极致浪漫与温情,人们在具身性的虚实共生空间中体验回味历史。后者可见于虚拟数字人的出现,其拓展了赛博空间中的观众体验,如五芳斋的“五糯糯”,其国风的外表,可爱甜美的脸庞,不仅有着传承推广中华节令美食的五芳食坊主理人的身份,还不断以短视频的方式与Z 世代一起打破次元维度,探索中华节令文化的魅力。还有数字人“尘逍”通过动作捕捉技术,以直播、短视频的形式,将传承敦煌文化、文旅产业及强交互感的沉浸式科技体验融为一体,让观众能够在娱乐中了解敦煌文化,其单场直播曾经吸引了超过20 万的观众。

观众如何感知、解释和记忆他们通过数字艺术获得的具身体验,受到他们过往的成长经历、心理状态和认知框架的影响。这种情感激荡是双向的:一方面,在情动机制的作用下,观众对数字艺术呈现的文化记忆和环境会产生显著的情感反应和情感投入;另一方面,观众在数字环境中产生的情感记忆可能会进一步转移到现实世界,影响主体对现实世界的情感态度和行为。

三、情感认同:文化记忆再现的叙事逻辑

文化记忆通过叙事的方式不断进行代际传递,日常经历的情绪记忆以故事的结构和逻辑储存在我们的大脑中,即这些情绪记忆本身就是有人物、背景、冲突、高潮、解决方案的完整故事。①邵鹏:《媒介记忆理论:人类一切记忆研究的核心与纽带》,浙江大学出版社2016 年版,第280 页。 相较于传统艺术叙事,数字艺术在呈现文化记忆时可以采用动态叙事结构,时空灵活性带来的叙事多样性能够强化观众的情感认同,从叙事对象、叙事文本及叙事节奏三个要素出发,通过增强情感投射,促进深度连接艺术家、艺术作品、观众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情感共同体的形成。

1.以通宏洞微的叙事对象选择,实现艺术情感投射

叙事对象的选择,是从数字艺术创作者的角度出发的实践思考。由于许多文化记忆符号具有横跨时空的共享性,文化记忆的叙事通常选择具有广泛文化共鸣和深厚历史底蕴的对象,如对历史古城全貌的数字化情境复原等。同时,文化记忆离不开个体的认知、情感与实践创造。苏珊·朗格认为:“情感实际上就是一种集中、强化了的生命,如果要使某种创造出来的符号(一个艺术品)激发人们的美感,就必须使自己作为一个生命活动的投影或符号呈现出来,必须使自己成为一种与生命的基本形式相类似的逻辑形式。”②苏珊·朗格:《情感与形式》,刘大基等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6 年版,第28 页。 在传统文化题材数字艺术作品的创作中,将中华文明的宏大叙事与个体微观叙事相结合,是实现艺术情感投射的内核路径。观众在观看这些作品时,易于进行情感的延伸,设想自身与作品中的叙事对象处在相似的情形或者境遇下,在同为微观个体的叙事对象中寻找联系,代入自身经历,观众对作品中人物情感的体验和感受,有助于其进行自我记忆、自我确认,并实现情感和文化认同。“何以长江——长江文化数字大展”中的数字影像作品《神思一瞬》呈现了长江源头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景象,年轻的艺术家将故乡的瞬息日常,集中在了一组特写影像中。“煨桑、牛羚、经幡、院落”,个体生活特写被置于长江文化的宏大叙事中,在平静的画面里展现出“日常即艺术”的思想,是连接文化记忆与个体内心世界的桥梁。2023 年10 月,中央广播电视总台推出纪录片《一带一路上的中国名片》,整部纪录片采用由小及大的叙述视角,记录“丝绸之路”亲历者们丰富的个体故事,使关于丝绸之路的文化记忆真实有力。在数字艺术的叙事中,可以通过多信息层的叠加来表现更全面的历史文化背景以及更丰富的故事,将中华文明的宏大叙事与个体微观叙事相结合,不仅丰富了叙事的层次,也增强了叙事的感染力和影响力,使情感投射更易实现。

2.以同频共振的叙事文本,激发观众的情感共鸣

叙事文本中的情感元素能够唤起观众的个人记忆,并与故事中人物的情感相呼应,从而产生强烈的情感体验。由于观众的个人记忆不尽相同,因此以同频共振的叙事文本,联结个人记忆和集体记忆,是观众达到情感认同的关键。在艺术领域中,主体间性可以用来指艺术作品和观众之间相互作用、形成共鸣,以及观众之间相互交流、共享体验。这一概念强调艺术的社会性和文化性,将观众视为艺术作品的一部分。观众不是被动的接受者,而是艺术作品的积极参与者,他们的感知、解释和情感参与了作品意义的构建。数字艺术作品的创造和接受基于一定的社会和文化背景,观众的反应也受到社会因素的影响。作品的意义不仅取决于作者的意图,观众的解释和体验同样重要。观众可以与他人分享自己的看法、情感和反应,这种社交互动可以增强其情感体验。同时,数字艺术为观众提供了具备多种可能的叙事文本搭建路径,其展示空间相对比较灵活,可适用于丰富的叙事要求。数字艺术作品对时间流逝、生命变化的动态模拟相较于静态的传统艺术作品,其叙事文本的接受门槛更低。“何以长江——长江文化数字大展”从5个主题切入,在12个展项中汇集种类丰富的数字艺术装置,描绘了长江上、中、下游众多自然和人文景观,或蔚为壮观,或迂回婉转,展现了长江的雄奇与浪漫,实现了观众感官的“自由愉悦”与情感的“共振共鸣”①张铮、刘晨旭:《文化共通感:沉浸式文化消费体验中的超越式感受与创造性理解》,《同济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4 年第3 期。。

3.以跌宕起伏的叙事节奏,完成情感浸润

叙事节奏指讲述故事的速度和强度,它影响着读者或观众对故事的感受和理解。掌握好数字艺术作品的叙事节奏,对于吸引和保持观众的注意力非常重要。一个好的叙事节奏有助于传达作品的主题和情感,可以让故事更加引人入胜。数字艺术作品结合了文字、图像、声音、视频等多种媒介,可以通过元素的动态组合和切换来调整叙事节奏。数字艺术的灵活性和可变性允许作品通过不同的组合呈现丰富多彩的叙事。以强弱交替的叙事节奏为例,开端叙事可以宏大震撼,使观众迅速进入恢宏的历史文化场景,引发观众初始的强烈情感触动;接下来节奏变缓,观众可以在舒缓的节奏中深度漫游,从艺术家设计的不同入口进入“情感共同体”;再随着叙事节奏加快,观众进入情绪高潮,完成“情感共同体”的价值融合;结尾叙事节奏可平缓打开情感出口,提供深度思考和回忆的空间,使观众的情绪归于平静,确保长效的情感浸润。

以“何以长江——长江文化数字大展”为例,展览以作品《天际流》为开篇序言,全维度的数字影像空间展开后,观众视觉上可见线条如水波泛开,琴弦拨弹,天地一瞬,大开大合,磅礴中,斗转,山移,江水来。从天而降、奔涌向前的数字浪花,流动的粒子线条,瞬间激活了观众的视听感官,空气中的烟雾在灯光变幻中不断升腾观众的情感,艺术家通过极具力量感的东方浪漫美学,使充满生命力和魅力的长江,在观众心中激荡回响。开端即高潮的叙事方式,让观众在对长江文化的情感认同中充分沉浸于艺术作品,形成自我角色。接下来,展览逐渐减慢叙事节奏,观众进入内心世界,更深入地在长江记忆场域中理解并塑造角色,个体情感与民族情感、家国情怀交融。视听艺术作品《江畔摇篮曲》,将音乐场景化,环形厅的包围如襁褓,观众静坐其中,于静谧中,从流飘荡。“凡音之起,由人心生。”②郭齐勇解读:《礼记:节选》,科学出版社2020 年版,第286 页。音乐里透出的,是长江给人的安稳感;画面里透出的,是如宇宙星辰般的梦幻感。此刻叙事节奏再一次达到高潮,观众的情感在不断升华中达到价值认同,此时,观众可以在《江畔摇篮曲》作品的出口处用纸和笔记录下自己的感受,体现了作品设计的巧思。

“何以长江——长江文化数字大展”的最后一个作品《我从长江来》,通过分屏数字影像,不同形态的水以及水滋养下的万物,组成了“长江时刻”,以此增强数字化内容与真实世界的联系。作为整场数字艺术展览的最后一节叙事,标题中的“我”,也是“我们”。“我们”被长江这条万古长河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共同守护“我们”的长江。通过数字艺术中情感叙事的节奏调控,实现观众的情感和价值认同。成功的情感叙事节奏在观众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观众会回味其中的情感体验和价值观念,这种持续的影响有助于情感和价值的长期浸润。

四、结语

本文以数字艺术为视角,通过对以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为主题的数字艺术实践案例的深入研究,从符号表达、情动机制、叙事逻辑三个层面分析传统文化题材类数字艺术作品书写和再现文化记忆的路径,探讨优秀传统文化题材类数字艺术作品如何通过典型文化符号的选择、多样性的数字表达、丰富的叙述逻辑,进行情感召唤,增强情感动员,实现情感认同,建构情感共同体。研究显示,艺术实践本身具有情感传达性,有助于实现情感共同体的建构,而数字艺术独特的生成机制对于文化记忆的唤醒、书写、再现与共享有显著意义。

窗体顶端

窗体底端中图分类号: J01

文献标识码: A

文章编号: 1004-9142(2025)05-0046-08

作者简介: 董甜甜,东南大学艺术学院副教授、博士生导师,艺术学博士。

基金项目: 本文系2023 年度国家社会科学基金艺术学项目“中华民族记忆符号的数字化再现与传播研究”(23BA027)的阶段性成果,2022 年江苏省社科基金项目“江苏形象与江苏文化的数字化国际传播研究”(22YSB001)的阶段性成果。

(责任编辑: 若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