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文章结合记忆研究、景观研究和地方感研究的视角,探讨游客在游览历史街区的过程中,以进入回忆的过程为媒介,通过对文化景观的感知,得到地方认同的过程。文章选取北京东四历史文化街区为主要研究对象,收集和分析网络评论数据,采用扎根理论三级编码的研究方法,分析影响人们进入回忆过程的文化景观要素,并通过对一家文化茶馆的调研,分析回忆要素在地方认同加强过程中的作用,以此梳理文化景观感知、回忆过程和地方认同之间的关系。
关键词: 回忆;文化景观;地方认同;空间氛围
学术界在如何呈现和保护地方文化的问题上,成果已非常丰富,特别是在文化地理学和文化旅游研究领域中,关于地方的研究已成为备受关注的方向。 其中,对于地方感的研究,是成果相对集中的领域,研究者们通过调研,分析人们对地方的依赖与认同问题,并展开对地方依恋的研究。 人与地方之间产生深度的情感上的联结,实际上是一个统筹了时间和空间的综合演变过程。 对地方文化的感知,涉及人们对地方本身的感知,同时也涉及在时空演变过程中人们对过去历史和记忆的认知。 目前学术界的研究成果,在时空传承方面,更多的是对文化遗产地的历史要素传承情况进行分析,而对个人记忆要素在其中的作用的讨论相对较少。
人们对一个地方的认同涉及大量的个人情感要素,因此,不同于长期居住在当地的居民,游客并不容易在短暂的游览过程中产生深刻的地方认同情绪。 然而,通过对人们在城市历史文化街区、文化遗产地的游览过程进行深入观察后会发现,与当地文化相契合的文化景观与空间氛围的确会引发人们地方认同情感的产生。 影响人们产生较为深刻的地方认同情感的因素是多重的,本研究可见,在诸多要素中,进入回忆,是人们游览历史文化景观过程中产生地方认同情绪的重要媒介,人们可以通过对历史文化遗产地的空间氛围和文化景观要素的感知,引发回忆过程,进而形成地方认同。
人的感知与个人记忆的关系非常紧密,地方文化保护与传承,也与记忆有着密切的关联。 另外,记忆分为个人记忆与集体记忆,集体记忆也会在不同程度上影响人们对地方文化特性的认知。 记忆与地方感知相联结的过程需要载体。 对于文化遗产地而言,从时空演变的视角来思考,将“景观”概念引入,成为载体,串联人们的景观记忆与地方感之间的关系,是直接和具象的。 因此,本文综合了文化景观感知、地方认同两个维度,从记忆传承的角度来分析地方文化景观是如何通过回忆这一过程,被充分感知并得到有效传承。
目前,学术界将景观与地方相结合的研究成果较多,而记忆与景观、地方感之间关系的研究仍需丰富。 另外,目前在关于地方感的研究中,很多成果侧重于将地方感作为自变量,或将地方依恋作为中介变量进行讨论,对于前因的研究,即何种因素引起人们产生地方感,仍需深入。 因此,本文从记忆的视角出发,研究游客在文化景观感知过程中,引发回忆进而产生地方认同的影响要素。 选择地方认同作为分析维度,是因为相较于地方依赖等维度,地方认同与个人情感的联结更为紧密,适合与记忆研究相结合。本文重点探讨三个问题:1.何种文化景观感知要素促使人们进入回忆过程,进而形成地方认同。 2.回忆要素在文化景观传承和地方认同形成过程中的作用。 3.在城市历史文化街区游览过程中,记忆、景观与地方认同之间的关系。
作为记忆的重要载体,“地点”“地方”与“记忆”的关系,很早便是学者们讨论的问题。 哈布瓦赫是社会记忆研究开创时期的代表人物,20世纪20年代,他在《记忆的社会框架》中提出了集体记忆理论,强调记忆的社会属性。 他常在研究中描述空间或地点问题,强调记忆与地点之间的辩证关系。①莫里斯·哈布瓦赫:《论集体记忆》,毕然、郭金华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02 年版。自哈布瓦赫以来,人们对集体记忆进行了大量研究,其中对“地点”与“记忆”、“空间”与“记忆”之间关系的研究成为研究者们关注的热点之一。 扬·阿斯曼在《文化记忆》中阐释了文化记忆的概念与研究范畴,他提到了文化记忆的地形学“文本”、“记忆的场域”或“记忆之所”,他认为,哈布瓦赫的研究表明了每个群体“都会将自己特有的回忆以自己的方式落脚到某个地点并加以纪念”,“我们似乎可以研究回忆是如何被具体定位在某个蕴含记忆、富含意义的自然场景之中”。②扬·阿斯曼:《文化记忆:早期高级文化中的文字、回忆和政治身份》,金寿福、黄晓晨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15年版,第 55-56 页。阿莱达·阿斯曼在《回忆空间》一书中详细探讨了作为记忆媒介之一的“地点”,认为地点对于文化回忆空间的建构有重要的意义,回忆本身可以被固定在某一地点上,地点本身也可作为回忆曾存在的一种证明;地点存在的持续性特点,也可以让回忆更持久;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被破坏的东西,却可以通过一些神秘的方式在地点中被保留;“地点本身可以成为回忆的主体,成为回忆的载体,甚至可能拥有一种超出于人的记忆之外的记忆”。③阿莱达·阿斯曼:《回忆空间:文化记忆的形式和变迁》,潘璐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16 年版,第343-394 页。以段义孚为代表的文化地理学家,关注人们对一个地方的独特感受、感知和记忆,④段义孚:《空间与地方:经验的视角》,王志标译,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7 年版。也是研究文化记忆与地方之关系的重要参考。
文化景观研究是文化地理学研究的重要视角之一。 “景观”一词的发展经历了较为漫长的历史过程。 在这个过程中,不同学者对于“景观”一词的涵义和指代对象有着不同的理解。 通常,我们按照是否经过人类活动的改造,将景观分为自然景观和人文景观(或文化景观),索尔领衔的伯克利学派强调文化的作用,提出“文化景观是由文化群体从自然景观中塑造出来”的观点,认为随着文化的发展,文化景观也会随之发展,“文化是施动者,自然地域是媒介,文化景观是结果”①Carl Ortwin Sauer,Land and Life:A Selection from the WritingsofCarl Ortwin Sauer,edited by John Leighly,Berkeley and Los Angeles: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1967,p.343.。 随着文化地理学越来越关注主体感受和地方认同,且实证研究常从对主体的访谈或调查出发展开分析,对文化景观感知的研究越来越受到重视。 其中,记忆理论和景观感知研究的融合视角也有不少进展。 阿兰·贝克曾引用贝尔奎关于亚洲的研究来体现景观的感知随文化而异,其中包含了景观与记忆、地点之间的关系,“中国与东亚在那时的景观思想是错综复杂的:它不仅仅是视觉概念,而是在某种意义上包含了对景观的鉴别,它还包括构想的景观与记忆的景观,并将这两种景观综合到地点的意识之中”。②阿兰·R.H.贝克:《地理学与历史学——跨越楚河汉界》,阙维民译,商务印书馆2008 年版,第113 页。David Lowenthal 在其关于记忆与景观关联的研究成果中提出了一个重要的观点,即今天的景观需要记忆的(历史的)传承来体现其价值,“无论如何,我们需要过去来应对现在的景观……我们同时看到事物的现状和它们过去在我们眼中的样子;过去的经验渗透到所有当下的感知中”。③David Lowenthal,“Past Time,Present Place:Landscape and Memory,” Geographical Review,vol.65,no.1,1975,pp.5-6.Withers 在他的论文中指出:“记忆可能强烈地体现在景观中。 但它并不只是简单地体现在这个词汇的地理意义上。 它存在于文本、实践和对其意义的斗争中。”④CharlesW.J.Withers,“Landscape,Memory,History:Gloomy Memories and the 19th-century Scottish Highlands,” Scottish Geographical Journal,vol.121,no.1,2005,p.40.White 研究了英国巴斯独特的“行走以名”遗产纪念活动中的记忆景观⑤Richard S.White,“Walking the Names:Sensing Presences and Absences in a Contested Memory Landscape,” Landscape Research,vol.48,no.5,2023,pp.662-676.;Rhodes 将景观、表演和记忆的创造性地理研究融入了传统的博物馆和空间叙事中⑥Mark Alan Rhodes II,“Dancing around the Subject:Memory Work of Museum Landscapes at the Welsh National Waterfront Museum,” The Professional Geographer,vol.73,no.4,2021,pp.594-607.;廖启鹏等从记忆视角分析景观关注度问题⑦廖启鹏、刘超、李维:《游客记忆视角的景观关注度研究——以黄山风景区为例》,《人文地理》2019 年第6 期。;曾诗晴等从集体记忆表征视角出发,研究景观化凝视问题⑧曾诗晴、谢彦君、史艳荣:《时光轴里的旅游体验——历史文化街区日常生活的集体记忆表征及景观化凝视》,《旅游学刊》2021 年第 2 期。,等等。
地方研究理论在文化地理学领域备受重视。 人本主义地理学(Humanistic Geography)的领军人物段义孚认为地方是为人们所熟悉且被赋予价值的,空间则更为抽象⑨段义孚:《空间与地方:经验的视角》,王志标译,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7 年版,第4 页。,他在《恋地情结》等著作中探讨人与地方之间的情感纽带,强调感知、态度、价值观和世界观这些概念的重要性[10]段义孚:《恋地情结:环境感知、态度和价值观研究》,志丞、刘苏译,商务印书馆2019 年版,第4-5 页。。 学者们提出多个地方感相关理论,Proshansky 于1978 年提出“地方认同”概念[11]Harold M.Proshansky,“The City and Self-Identity,” Environmentand Behavior,vol.10,no.2,1978,pp.147-169.,Stokols 在 1981 年提出“地方依赖”概念[12]Daniel Stokols and Sally Ann Shumaker,“People in Places:A Transactional View of Settings,” In John H.Harvey(Ed.),Cognition,Social Behavior,and the Environment,Hillsdale,NJ:Lawrence Erlbaum Associates,1981,p.457.。Williams 等提出“地方依恋”概念,并认为地方认同和地方依赖属于地方依恋的两个维度,相对于地方依赖,地方认同更偏向于人地关系中自身情感和认同的表达。[13]Daniel R.Williams and Joseph W.Roggenbuck,“Measuring Place Attachment:Some Preliminary Results,” In NRPA Symposium on Leisure Research,San Antonio,TX,1989;Daniel R.Williams and Jerry J.Vaske,“The Measurementof Place Attachment:Validity and Generalizability of a Psychometric Approach,” Forest Science,vol.49,no.6,2003,pp.830-840.地方认同与自我认同有着紧密联系。Proshansky 指出地方认同是自我认同的一部分,他认为“我们所说的地方认同是指通过与环境相关的有意识和无意识的想法、信仰、偏好、情感、价值观、目标、行为倾向和技能的复杂模式,定义个体与物理环境相关的个人认同的那些自我维度”,“重要的是将地方认同作为人的自我认同的一部分,将其本身视为另一种特定的认同(子认同)”。[14]Harold M.Proshansky,“The City and Self-Identity,” Environment and Behavior,vol.10,no.2,1978,p.155.
从记忆视角出发,将记忆与地方、记忆与文化景观感知相结合的研究,仍存在较大的研究空间。 本文研究记忆、景观和地方感之间的关系,以地方研究中的地方认同概念为切入点,以北京东四历史文化街区为研究案例地,展开以回忆为媒介的文化景观感知对地方认同的影响研究。
本文的分析案例地是北京东四历史文化街区。 从区域时空演变过程来看,东四街道主要形成于元代。 明清时期,东四成为北京城非常重要的商业区域及交通枢纽地带。 目前,该区域作为传统居住区的同时,也是北京市一个受关注的文化和休闲旅游目的地。 从具体划定的北京市历史文化街区范围看,东四地区涉及的街区包括“东四三条至八条”和“东四南”历史文化街区。
游客对东四地区的评价体现了他们对这个地区景观的感知。 本文以旅游评价网站上的评论作为分析文本,分析人们对东四地区文化景观的感知情况。 研究中使用的数据来自四个旅游评论网站:马蜂窝、大众点评网、穷游网和携程网。 与东四地区相关的页面有“东四胡同”和“东四四条”页面,截至2024年9月30日,这四个网站的评论和游记数已达388条,其中以评论为主。 此外,东四地区的“东四胡同博物馆”位于“东四三条至八条”历史文化街区的核心位置,知名度高,客流量大,相关网页评论数量多,本文也将马蜂窝、大众点评网、携程网三家网站中关于“东四胡同博物馆”的评论纳入分析,共计2059条评论。 综合上述数据,共2447条评论。
从这些评论的整体内容呈现中可见,评论的篇幅差异较大,内容的深入程度也有较明显的区别。其中很突出的一个特点是,文字数量较多、情感描述较为丰富的评论,多来自过去曾经居住在东四及附近或者曾经居住在北京胡同的人们,他们普遍提及了再次游览此地时,回忆带给自己的感受。 例如,“东四是北京保留比较好的胡同,从头条到15条都值得慢慢走。 初中在这里上学,感情很深,每条道路都慢慢的是回忆”(bear1993);“凝聚着全部儿时的记忆的四合院和胡同……院里的大枣树、葡萄架下的绿荫,老爷的象棋盘,一起玩耍的儿时伙伴,而今都已是物在人非”(天羽手杖)。①此处括号里的文字是发表评论的作者的网络名字。可见,曾经在这里或周边居住的人,在回忆过去具体街道景观与周边空间关系的过程中,获得了较为深刻的游览体验。 而一些从未居住在北京胡同区域或从未游览过此地的游客,虽然他们暂时不会进入自己对这个区域的个人回忆,但会进入怀古情绪,或会对比受集体记忆影响下对街区的认知和自己的游览体验之异同。
这些游客对遗产地的游览,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一种回忆体验,以此来感受区域的地方特性。 如引言中提到的,游客短暂的旅游过程,和一个地方的联结是相对较弱的,从旅游活动中感知到强烈的地方认同情绪并非易事。 而从这些评论文本中可以清晰地看到,当回忆内容出现后,这个难点得到了一定程度的突破。 回忆的过程成为人们通过对景观的感知得到地方感知的一种特殊媒介。 此过程可以被初步归纳为图1所示的关系链。

图1 游览过程中进入回忆过程示意图①图1 中“构想的景观”与“记忆的景观”概念,参见阿兰·R.H.贝克:《地理学与历史学——跨越楚河汉界》,阙维民译,商务印书馆2008 年版,第113 页。
在这个关系链中,进入回忆这一步非常关键,起到了重要的媒介作用。 那人们是如何进入这样的回忆过程呢? 从直观的角度来看,是游客眼前的景观或者某些景观要素、区域氛围,促使他们得到相应的游览体验,并激发他们进入回忆过程中。 通过观察可见,进入回忆过程的诱发和影响因素,分为整体要素和细节要素两大类。 人们提到的对于景观的感知,往往是一个整体感受。 整体上来看,是一种特殊的“回忆氛围”——复古的氛围或游客个人喜好的环境氛围,让人们在参观历史遗产地时,更易进入回忆的状态。 这也呼应了阿莱达·阿斯曼在提到“回忆之地”时所说的,回忆之地可以超越纪念馆和文献馆这样的形式,结合地点中蕴含的神秘氛围,将历史“作为一种体验来感受”②阿莱达·阿斯曼:《回忆空间:文化记忆的形式和变迁》,潘璐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16 年版,第383 页。。
而仔细分析人们的评论内容可见,在表达整体感受的同时,人们的评论文字中也包含了大量的碎片化细节要素。 这些细节要素中所包含的许多童年生活场景和旧时胡同景观,体现了人们所怀念或满意的胡同文化景观,同时也能直接影响人们对景观的整体感知。 关于这方面的研究,Lowenthal曾举英国的例子来展现景观细节与地方之间的关系,他认为英国人对树篱景观的喜爱并不主要源自其历史,而是因为它们被保留了下来,成为当今乡村景观的特征。③David Lowenthal,“Past Time,Present Place:Landscape and Memory,” Geographical Review,vol.65,no.1,1975,p.6.在这里,“树篱”便是这样一种代表着英国乡村景色、连接记忆和现代景观的元素。
以往研究成果重视人们对景观要素的感知情况与评价体系,或分析何种要素引发地方感的产生。本文在结合景观、地方感与记忆概念时,更重视“回忆”的出现这一过程。 因为在地方感浮现的过程中,影响因素是多重的,而本文的核心是探讨回忆作为媒介要素,在连接景观感知与地方认同中起到的作用。 那么,是何种要素更易引发人们进入回忆过程?
分析何种要素有助于人们进入回忆过程,需要对与记忆相关的评论进行深入的文本分析。 在上述四个评价网站的材料中,有210条与记忆直接相关的评论可以进行分析④这些包含“回忆”内容的评论文字,包括个人生活回忆(数量上占大部分),也包括引发怀古情绪或提到“回忆”“记忆”的相关评论。。 本部分仅深入分析这些网络评论文字而不是进行实地访谈,是因为此处所探讨的进入回忆的过程是一个不被外界干预的自发行为,主要体现在游览者自己书写日记或者网络评论这样的形式上。 如果是访谈或问卷调查,就会出现采访者这一“干预者”,“询问游览者是否进行过回忆”这件事本身,便是提醒他们需要(或应该)进行回忆。 这种干预的出现,不符合本部分想要研究的核心问题,即哪些景观要素触发他们进入回忆的过程。另外,内容相对较短的评论而不是总结性的游记,更能反映游客的实时评价感受。 因此,虽然网络评论中涉及回忆的文本数量有限,但通过对这些文字的发掘,仍可分析游览过程中激发出回忆行为的要素。另外,这些参观者中的一些人过去曾经居住在此地或周边地区,但根据他们的描述,这段居住经历与现在时间间隔较大或他们目前居住距离较远(大部分是儿时记忆),此次游览是以游客身份重游历史文化街区,因此,他们也应属于游客而非本区域居民。
本部分的分析采用扎根理论中的程序化扎根理论,使用三级编码方法进行文本分析,经过开放式编码过程,对评论文本进行逐句编码,提取出71个概念和22个初始范畴,经过主轴编码过程将初始范畴依靠逻辑关系凝练成7个主范畴。
表1 开放式编码示例表(节选)

表2 主范畴、初始范畴与涉及概念表

最终通过选择性编码过程,形成主范畴之间的逻辑关系,并形成核心范畴,其逻辑结构如图2所示:

图2 核心范畴和主范畴逻辑结构图
经过分析可见,通过选择性编码过程确立的核心范畴为“回忆的媒介作用”,结合7个主范畴形成的故事线为:人们在游览历史文化街区的过程中进行文化景观感知,其中游览方式、空间格局、历史文化、真实性感知、空间氛围这五个感知要素,更易帮助人们进入回忆环节,同时前四个要素也帮助人们更好地感受整体的空间氛围,通过对整体空间氛围的感知激发人们进入回忆过程,进而产生较为强烈的感知情绪,产生地方认同;在这个过程中回忆的媒介作用是文化景观感知到地方认同形成的重要桥梁,也是核心环节。 理论饱和度方面,本研究随机预留30条评论进行饱和度检验,结果表明,在对180条评论进行编码形成核心范畴和主范畴关系后,对预留的30条评论进行编码,未发现新的概念和关系,理论模型达到饱和状态。
值得注意的是,从这些包含回忆的评论中分析出的文化景观感知影响要素,其中游览方式和空间格局是被提及频率较高的主范畴。 游览方式这个主范畴是由安静而缓慢的游览节奏、独特的游览方式、游览安排、活动设置这四个初始范畴组成。 游览方式中,人们经常提到对“慢节奏”和悠闲的“散步方式”的深刻印象。 空间格局这个主范畴所包括的三个初始范畴为地理位置、胡同和四合院布局、具体空间布局。 北京胡同较窄的宽度和较长的长度是其显著的特征,此形态非常适合悠闲、探索性的散步式旅行,与独特的游览方式相互影响。 游客参观北京胡同,通过体验其独特的空间格局和游览方式,引发回忆,进而唤起较为强烈的认同情感。
另外,空间氛围这一主范畴在这些影响因素中的桥梁作用(如图2)同样值得注意。 如上文提到的,对空间氛围的感知属于整体性感知,在这个逻辑关系中,它既是促使人们进入回忆过程的五个具体要素之一,又成为其他四个要素激发人们进入回忆过程的媒介要素。 从观察研究和评论内容分析中可见,人们常会提及一种特殊的空间氛围让他们形成深层的情感共鸣。 因此在这些主范畴之中,“空间氛围”是具有影响要素和媒介要素双重性质的。
在提取的主范畴中,“地方认同”不同于其他几个主范畴。 综合文本内容与编码过程,根据逻辑关系串联的故事线,“地方认同”是文化景观感知各要素引发人们进入“回忆过程”之后产生的一种情感要素。 并不是所有进入回忆过程的游客都会产生地方认同情绪,但通过回忆阐述自己对街区或北京的情感的评论例子非常丰富。 从编码分析的结果来看,游客在短暂的旅游活动中,通过景观感知进入回忆过程,进而产生较深层次、与自我认同关联较强的“地方认同”情感,是确实存在的路径。 从提及频率看,对于地方认同情绪的提及,在东四博物馆相关页面的评论中出现的频率远高于胡同游页面。 这在一定程度上表明一个相对具象的文化空间,具有鲜明的空间氛围,更容易通过个体进入回忆这一过程,使个体产生深刻的地方感知,进而唤起地方认同。
上一部分的内容是针对文化景观感知过程中帮助人们进入回忆过程从而引发地方认同的要素分析,而回忆要素的介入,并非只体现在游览过程中或游览前后的短时间里,回忆要素的重要性也在于,回忆过程可以在不同的时间维度上促进人们对文化景观的再回味,这可与游览时进入回忆的过程产生叠加效应,进而增强地方认同情感。 即游客在游览时进入回忆的过程,可以产生地方认同,而一段时间后的回忆过程,也可再次产生并增强地方认同。 而这个再回忆过程中所涉及的景观与地方特性要素,和之前游览时感知的文化景观要素之间是有呼应关系的。 厘清这个过程,有助于我们进一步理解记忆、景观和地方认同的关系。 因此,本部分内容将在前文分析的基础上,从游后感知的时间维度上,增加一次回忆的过程,以此进一步梳理“回忆”在历史文化场所游览过程及游后过程中,如何增强人们的地方认同感。
由于质性研究应从多个途径(资料、访谈、观察)验证研究结论,本文对游后回忆的研究,增加了一处更为具体的文化空间,运用观察与访谈等方法展开分析。 如前文所述,地方认同在一些具象的、有明确文化空间氛围的场所中更容易产生,因此本部分选择了现位于东四地区的一处文化茶馆作为分析对象。 此茶馆过去位于西城旧鼓楼大街一带,后搬迁至东四地区,在评论网站上的评分一直处于最前列。茶馆中的文化活动设置丰富,作为商业场所的同时,该茶馆兼具文化场所的属性。
大众点评网上这家茶馆的评论均为正面评论,且大部分评论内容丰富。 评论显示,许多顾客表示此茶馆是了解北京当地文化的好地方。 为了进一步了解人们在深入体验了茶馆中的文化活动后,如何回忆这一体验过程,以及回忆中包含哪些主要的文化景观要素,本部分内容使用了访谈方法,并根据访谈大纲配合一部分开放题进行问卷调查,调研了12位曾经前往茶馆进行消费的顾客①访谈人数为12 位,是因为此茶馆相对小众,顾客流量不大,回头客居多。 访谈兼顾了茶馆搬迁前的顾客以及搬迁后的顾客。,访谈主要从回忆旅游体验中的文化景观、地方特性和个人感知情况等角度展开。 由于此研究意在了解人们再次回忆其旅游过程中所涉及的要素,因此访谈安排在他们去茶馆体验完成后过一段时间再进行。
从访谈结果来看,在回忆之前的体验时,大部分受访者最先想到的是茶馆中的活动,例如品茶活动、书法活动,另外则是院子或屋内的具有传统文化特色的装饰。 而在回忆的过程中,谈到吸引他们的元素时,很多人认为此茶馆最吸引他们的是整体的文化空间氛围。 该茶馆的风格是北京胡同中的四合院建筑风格,茶馆中有喝茶、书法及古琴演奏活动,都是中国传统文化活动的典型代表。 受访者均表示,传统文化活动非常有吸引力,与建筑中具有北京特色的文化空间氛围融合在一起,成为吸引他们来此茶馆的因素。
在这些顾客的回忆中占有重要分量的还包括一些具有特殊风格的文化景观要素,例如作为符号意义存在的小型景观或装饰品。 其中,文化景观要素所构成的空间画面感,对地方文化认同的产生有重要影响。 谈及茶馆中何种要素最能体现印象中的老北京文化时,有受访者回答:“院子里的茶桌、一棵树、鸟笼和被院子圈起来的天空。”这里提到的是具有意象性的景观符号,但其内容充分反映了街区的典型文化景观与整体氛围,也体现了北京四合院文化“慢节奏”的特点。 在受访者的回答中,很多内容都可以看出人们对老北京生活“慢节奏”的向往,这和前文对东四历史文化街区的分析是一致的。 有不少受访者直接指出最吸引他们、最易回忆起来的便是茶馆里“安静”“宁静”“闹中取静”的特点。 一位不止一次前往茶馆的顾客在回忆其体验过程时认为,安静、可以轻松聊天的空间氛围使他在此处拥有与老板及其他顾客交流的愿望,一位有过北京老城区居住经历的顾客认为,“安静的氛围”让她回忆起过去在城里的生活,这也再次增强了其地方认同感。
从调研中可以强烈感受到人们对空间氛围塑造的重视和强调。 这种空间氛围可以被理解为这个地方的文化氛围、具有地方特色的复古氛围或者是一种“回忆氛围”。 人们在感受、回忆地方文化景观的过程中,空间里体现老北京胡同生活节奏的氛围,以及地方特色建筑勾勒出的整体空间氛围,完成了激发和增强地方认同的过程。 文化活动设置等细节要素与整体空间氛围相契合,则非常关键,此茶馆中的一些文化活动风格,契合北京胡同生活慢节奏、闹中取静的特点。 在对历史文化街区的保护中,我们需要强调对具体建筑与物体的保护,也应重视整个地方空间氛围的营造。 人们在再回忆的过程中可能会忘记游览时的细节,但对游览时所体验的整体氛围的感知,是可以经过时间的流逝保留下来的。 正是记忆中的这种特殊的空间氛围,随着记忆的传承,影响人们对胡同文化的感知,形成了反映该地区独特特征的记忆,并进一步增强了人们的地方认同。
结合对东四历史文化街区的详细分析和对文化茶馆的后续调研,可以看到,人们在再次回忆的过程中所关注的文化景观要素与游览时进入回忆过程中所关注的文化景观要素之间,存在呼应关系。 两者的叠加,增强了人们的地方认同。 过程如图3所示:

图3 再回忆过程中文化景观要素与地方认同关系图
并非所有游客都会在游览过程中激发出对个人生活的回忆,因此,图3所示时隔一段时间后的再呼应与叠加过程,并未发生在每个游客身上。 但回忆的重要性在于,记忆的传承是非常强的。 即使人们第一次游览历史文化街区(或文化场所)时仅受到集体记忆的影响,形成初次感知,并未进入个人回忆或产生地方认同,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不同情境下唤起的回忆过程,均是对前次游览时感知的增强。 当人们再次游览时,便有可能进入上述以回忆作为媒介的景观感知过程中,继而完成记忆的叠加,并且不断增强个人的地方认同情感,从而形成更为牢固的人地关系。
经过调研和分析可以看出,游览后回忆的文化景观要素,偏重于整体空间氛围、特色的建筑与空间形态、独特的游览方式与活动这三个方面,与游览过程中影响人们进入回忆过程的五个要素有呼应关系(见图3)。 二者相结合可见,其中“空间氛围”“游览方式”和“空间格局”是不同时间段回忆介入过程中均被提及的影响因素,是游客产生地方认同过程中需要被特别关注的要素。 由于其他四项文化景观感知要素可影响空间氛围要素的形成,而在游后再回忆过程中,人们对空间氛围最为强调,因此“空间氛围”是所有要素中最应被重视的。 而通过对游览方式、空间格局、历史文化、真实性感知等方面的塑造,可以加强空间氛围的营造。
本文以北京东四历史文化街区为主要案例地,通过质性研究方法,以评价网站上的评论文本为主要分析对象,运用扎根理论三级编码的方法,探讨游客经过回忆这一媒介,通过文化景观感知而产生地方认同的过程,以回答“何种文化景观感知要素促使人们进入回忆过程,进而形成地方认同”这一问题。分析结果显示,游览方式、空间格局、历史文化、真实性感知和空间氛围是触发人们进入回忆过程,并以回忆作为媒介唤起地方认同的影响因素,其中“空间氛围”既是影响要素之一,又是其他四要素和回忆过程之间的媒介要素。
进而,本文通过对历史文化街区中的一间文化茶馆展开调研,进一步补充研究,运用观察和访谈法,分析人们时隔一段时间后再回忆游览过程时对文化景观要素的记忆情况,探讨回忆过程对地方认同的增强作用,从另一角度补充研究了回忆要素在文化景观传承、地方认同形成过程中的作用,以及三者间的关系。 通过分析可见,再次对先前游览过程进行回忆时,回忆内容偏重于整体空间氛围、特色的建筑与空间形态、独特的游览方式与活动这三个方面。 而这个回忆的过程,可以再次激发或促进地方认同的产生,这也与之前游览时影响人们进入回忆过程的五个要素有呼应关系,其中“空间氛围”“游览方式”和“空间格局”是不同时间段回忆介入过程中均被提及的影响因素,研究显示,“空间氛围”在人们游览时进入回忆过程及游后再回忆过程中均最为重要。 因此,保护和重塑历史文化遗产地的整体空间氛围、维护文化遗产地具有特色的空间形态、合理设计与空间氛围相契合的文化活动,对地方文化特性的呈现和延续、增强人们对地方文化的感知与地方认同,具有积极的影响。
基于生活与文化场景的历史文化街区的记忆传承,可以通过塑造契合地方文化的空间氛围和游览模式来实现。 以往对历史文化街区的保护,重视对历史文物和建筑的保护,而对于一个历史悠久、发展迅速的城市来说,我们也应思考如何通过对文化景观的塑造和空间氛围的营造,使人们可以通过对景观与空间氛围的感知,唤起记忆,产生较为深刻的地方认同,从而形成更为牢固的人地关系,带动区域文化保护和传承的良性发展。
中图分类号: K901
文献标识码: A
文章编号: 1004-9142(2025)04-0071-10
作者简介: 赵寰熹,首都师范大学资源环境与旅游学院副教授,理学博士。
(责任编辑:若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