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N
当期文章 更多+
推荐文章 更多+

非殖民化与种族平等:二战与美国全国有色人种协进会的国际民权活动



摘 要: 二战爆发后,全国有色人种协进会认为,反法西斯主义与实现包括非裔美国人在内的世界有色人种的解放并行不悖。 它一方面将法西斯的种族灭绝与美国的种族不公相提并论,利用国际形势向美国政府施压,扩大国内种族问题的国际影响;另一方面在世界范围内支持非殖民化运动,倡导有色人种的独立自决,力图实现反殖民与反法西斯的同频共振。 为此,组织领导人沃尔特·怀特前往战区调查种族关系和殖民地问题,该组织还在旧金山会议将有色人种人权和非殖民化问题作为重要议题提出。 全国有色人种协进会这一时期的国际民权活动取得了一定成果,但冷战的接踵而至很快使这种活动受到了冲击及挑战。

关键词: 二战;美国;全国有色人种协进会;非殖民化;民权

全国有色人种协进会(National Association for the Advancement of Colored People,以下简称协进会)是美国存续至今最具影响的民权组织之一。 该组织成立于1909年,旨在促进非裔美国人民权,致力于通过立法游说、法律诉讼等手段改善非裔美国人境遇。 组织名称虽冠以“有色人种”,但在当时语境下实特指非裔美国人。 自成立伊始,作为非裔群体的代言人,它成为推动美国社会变革的重要力量,使非裔美国人的民权活动有了大规模的组织领导,美国民权史上的许多重要事件与其有关。 因此,作为一个历史悠久且举足轻重的民权组织,协进会始终是美国民权史和族裔史的研究热点,国内外均有大量成果出现。①国外关于全国有色人种协进会的研究相对成熟,涌现出许多成果,如Robert L.Zangrando,Th e NAACP Crusade against Lynching,1909-1950,Philadelphia:Temple University Press,1980;Patricia Sullivan,Lift Every Voice:The NAACP and the Making of the Civil Rights Movement,New York:New Press,2009;Thomas Bynum,NAACP Youth and the Fight for Black Freedom,1936-1965,Knoxville:University of Tennessee Press,2013.国内也有学者关注到该组织在反私刑等领域的具体行动,参见谢国荣:《全国有色人种协进会与美国公立教育中种族隔离的取消》,《山东师范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2005 年第5 期;谢国荣、黄倩:《20 世纪上半期全美有色人种协进会的反私刑策略考察》,《湖南科技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0 年第 2 期。

不过,当下学界关于美国民权史的研究表现出十分明显的国际转向,即不再将非裔美国人的民权运动视为孤立的国内事业,而强调对其活动的国际化书写,从全球史、跨国史视野出发将美国国内的民权斗争与国际关系相互勾连,将其置于不断变动的国际环境中进行考察。①国外学界的研究侧重各有不同,但多从美国国家利益、政府外交政策演变等角度展开,如Michael Krenn,Black Diplomacy:African Americansand the State Department,1945-1969,New York:Routledge,1998;Mary L.Dudziak,Cold War Civil Rights:Race and the Image of American Democracy,Princeton: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2011;Hakim Adi,Pan-Africanism:AHistory,New York:Bloomsbury Academic,2018.同时,国内也有相关成果产出,参见谢国荣:《冷战与黑人民权改革:国际史视野下的布朗案判决》,《历史研究》2018 年第1 期;谢国荣:《小石城事件国际影响下的美国民权运动》,《历史研究》2021 年第4 期;于展:《冷战初期美国黑人的联合国**活动》,《首都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9 年第4 期;于展:《伯明翰运动、国际舆论与肯尼迪政府的民权改革》,《史学月刊》2021 年第9 期。协进会作为极具影响的民权非政府组织,它与国际社会的联系并不弱。 例如,组织创始人W.E.B.杜波依斯(W.E.B.Du Bois)不但是泛非主义倡导者,还促成了协进会反殖民主义国际斗争路线的形成,担任协进会二十余年领导人的沃尔特·怀特(Walter White)则多次出任过美国政府外交顾问。 应当说,协进会自成立起即具备鲜明的国际视野。 这种视野既包括该组织借由国际局势变化,借助国际因素向内助推发展国内民权事业的斗争,又包括该组织主动向外推进的,以非殖民化为核心的推动世界受压迫民族解放及自决的行动。

但相关研究仍有完善空间。 首先,学界多从自上而下的政府层面切入,或以其为叙事单位来关注国际形势对民权运动的影响,重要非政府组织与国际关系的互动研究亟待加强;其次,现有以协进会为中心考察其国际民权活动的研究,时段多集中于冷战时期,②主要是国外学者关注了全国有色人种协进会的国际民权斗争,包括对其领导人国际民权思想的分析和对冷战期间该组织具体行动的考察,如Gerald Horne,Black and Red:W.E.B.Du Boisand the Afro-American Response to the Cold War,1944-1963,Albany: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 Press,1985;Carol Anderson,“Rethinking Radicalism:African Americans and the Liberation Struggles in Somalia,Libya,and Eritrea,1945-1949,” Journal of the Historical Society,Vol.11,No.4,2011;也有国内学者做出有益尝试,参见黄倩:《国际政治与全美有色人种协进会的民权斗争(1939—1954)》,武汉大学博士学位论文,2020 年。对协进会第二次世界大战(以下简称二战)期间国际民权活动的考察则不多,忽视了二战对其民权国际观的塑造。 最后,既有研究多囿于具体主题或事件,③如Carol Anderson,“International Conscience,the Cold War,and Apartheid:The NAACP’s Alliance with the Reverend Michael Scott for South West Africa’s Liberation,1946-1951,” Journal ofWorld History,Vol.19,No.3,2008.在重要节点关于该组织对国际形势认识、该组织与政府关系等问题的连续性考察尚少。 鉴于此,本文依托前人研究,以协进会为中心,利用其官方杂志、档案和杜波依斯个人档案为基本史料,从世界反法西斯战争形势的宏观背景出发,在实证研究基础上,试图阐明协进会作为重要民权组织在二战期间构建的非裔美国人与世界其他被压迫群体的联系,并进一步探求这种联系对国内非裔民权斗争的影响。

一、反法西斯与反殖民:全国有色人种协进会对战争性质的认识

协进会初期的国际观认为,全球有色人种反对压迫的斗争与国内民权事业息息相关,非殖民化是非裔美国人追求民权改革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在这些改革者看来,国内的民权基业是嵌入国外民族解放斗争的。 因此,在协进会与国内吉姆·克劳体制斗争时,依然紧密关注亚非拉地区人民的出路。④全国有色人种协进会初期的国际视野主要是通过反殖民和反帝国主义的方式呈现的,代表人物是杜波依斯。该组织成立不久即为海地的黑种人发声,反对美国政府对该地区的占领。 意埃战争爆发后,该组织还积极援助埃塞俄比亚人民抵抗侵略。然而,不管对国内民权运动还是国外非殖民化进程来说,二战都是划时代事件,它加深了协进会关于非殖民化与国内种族问题的看法,对其国际视域及行动路线有深刻影响。

在美国尚未参战时,协进会就将反法西斯上升到了国家根本问题的层次。 它认为,法西斯主义与殖民主义挂钩,当前者夹杂后者来势汹汹时,不外乎是以前那种对有色人种的统治方式进行了扩散,对全人类造成了威胁。 早在1935年埃塞俄比亚被入侵时,协进会领导人怀特就认为是“白人世界的傲慢和对有色人种的无情剥削”导致了法西斯的盛行。 他预言不久世界将因殖民利益分配爆发大战,“白人国家也可能会互相杀戮”。①“Address by Walter White,” pp.1-2,Walter White speeches and articles,Papers of the NAACP,Part 11:Special Subject Files,1912-1939,Series B:Harding,Warren G.through YWCA,Folder:001422-036-0001.这表现在纳粹德国强烈的殖民热情上,纳粹的“种族决定论”和“争取生存空间”的提法比其他殖民者的论调更狂热。 协进会特别对《1938 年德国殖民年鉴》进行了揭露和批判。 在此书中,德国宣传部门将欧洲民族尤其是日耳曼民族划为“主人”行列,并号称有权利对包括黑种人在内的其他人种进行统治。②“Translation from the Daily Bulletin of the French Ministry of Foreign Affairs,” Papers of the NAACP,Part11:Special Subject Files,1912-1939,Series A:Africa through Garvey,Marcus,Folder:001421-001-0382.

这表明,协进会很早就意识到法西斯主义与殖民主义的关联,认为帝国主义、殖民主义和纳粹主义有共通性,将反法西斯主义视为反帝国主义、反殖民主义的阶段性体现和深层表达。 在其看来,民主在世界范围内的消失将阻遏国内民权进步,法西斯主义与种族主义具有同质性。 但是,一旦反强权、反独裁的价值体系融入美国社会的文化主流,它势必会加速国际非殖民化进度,同时反过来筑牢国内的民权基础。 因此,从民权发展等角度出发,协进会领导人希望美国坚定反对法西斯主义,树立起自由与平等的表率。

在德国入侵波兰前的一次演讲中,怀特预测未来战争一定是极权与自由的较量,美国应扛起反对暴政的旗帜。 他说,“既然民主并非坚不可摧,我们美国人就有一课要学。 否则将会使那些摧毁民主制度,在其基础上塑造希特勒的人取得成功”,为此,“必须帮助那些纳粹统治的受害者……抗击以贪婪和仇恨为基础的,威胁到全世界的反动潮流”。③“Remarks by Walter White,” pp.1-4,Walter White speeches and articles,Papers of the NAACP,Part 11:Special Subject Files,1912-1939,Series B:Harding,Warren G.through YWCA,Folder:001422-036-0001.1939 年10 月,针对纳粹德国在欧洲的侵略,协进会官方杂志《危机》(The Crisis)的一篇文章宣称“美国应承担民主和平等权利捍卫者角色”。④“White Racialism in America,” The Crisis,Vol.46,No.10,1939,p.308.1940 年6 月,在协进会第31 届年会上,许多成员认为这是一场反侵略、反独裁的正义之战,并将战争性质定义为反法西斯主义。 有成员指出,法西斯主义的危害是难以预估的,“在从未有过的(破坏)力量前,民主正逐步退却”。 因此,美国不能独善其身,必须向“为自由而战的人民提供援助”,维护“全世界热爱自由人民的根本利益”。⑤“Political Action for the Negro,” p.1;“Address by Mayor Fiorello H.LaGuardia,June 23,1940,” p. 5,Annual Convention,1940,including voting rights and the role of African Americans in the war effort,Papers of the NAACP,Part 01:Meetings of the Board of Directors,Records of Annual Conferences,Major Speeches,and Special Reports,Folder:001412-010-0807.协进会董事会主席乔尔·斯宾加恩(Joel Spingarn)也指出:“每个美国人都需要认识到,当自由本身受威胁时,第一场斗争必须是维护这种自由以使其得到保障。”⑥“We Must Begin at Home to Make Democracy Safe Throughout theWorld,” p.1,Annual Convention,1940,including lynching and antilynching legislation,and discrimination in employment and administration of justice,Papers of the NAACP,Part 01:Meetings of the Board of Directors,Records of Annual Conferences,Major Speeches,and Special Reports,Folder:001412-010-0665.

协进会的想法与罗斯福总统不谋而合。 在寄给协进会第31届年会的致辞中,罗斯福这样写道:“民主作为一种生活方式今天面临最严峻的挑战……美国民主制度必须在信念和目标的统一中凝聚人民的力量。”⑦“F.D.R.Calls N. A. A. C. P.‘Necessary Safeguard in A Democracy’,As He Greets 31st Conference,” Annual Convention,1940,including lynching and antilynching legislation,and discrimination in employment and administration of justice,Papers of the NAACP,Part 01:Meetings of the Board of Directors,Records of Annual Conferences,Major Speeches,and Special Reports,Folder:001412-010-0665.在罗斯福看来,孤立主义政策不仅损害了作为“民主”“自由”象征的美国国家形象,令其声望下降,更阻碍了美国战后的国际布局。 他急切盼望摆脱孤立主义钳制,争取民众支持。 罗斯福很清楚,白宫宣传团队必须说服美国人民摒弃这一理念,转而支持国际主义多边政策,这也是1940 年前后美国社会争论的焦点。

作为一名经验老到的政治家,罗斯福深谙宣传之道。 他本人在竞选期间就善用传播活动进行推广,任内更热衷使用新兴广播、电影等媒介为政治活动服务。 在新局势下,他指明宣传主题要避免落入窠臼,以获取公众信任而减少批评。①关于罗斯福的战争宣传政策,参见Allan Winkler,The Politics of Propaganda:The Office ofWar Information,1942-1945,New Haven:Yale University Press,1978.很明显,他希望在威尔逊失败的地方取得成功,美国不能再以一个施以援手的角色加入战争,而应是维持国际公序的卫士。 相应地,类似“拉法耶特,我们来了”的口号不足以支撑一场全面战争,美国社会需要崭新的斗争话语及思想武器同法西斯国家抗衡。②美国参加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美军上校查尔斯·斯坦顿(Charles Stanton)在巴黎的一次活动中发表演讲,其中“拉法耶特,我们来了”一句最为人熟知。 此后该口号被认为是美国参战宣言和对盟友的回报。

从更广阔层面看,国际社会对法西斯主义反人类、反人道暴行的共同抵制也促使美国从意识形态层面思考原本属于传播范畴的宣传政策。 因此,确立以“自由”为中心的宣传弘旨,正是战争当前美国政府在政策转型过程中寻求价值引导与国家利益平衡的重要实践。 以“自由”为核心的叙事不仅是战时宣传语境的外延方向,也是对外宣传的主要内容。 欧洲战事甫起时,罗斯福总统就在纽约世博会开幕式上强调了言论自由、新闻自由、宗教自由及集会自由的重要性。 1941年初在向国会的年度咨文中,他再次对相关含义进行阐释,引申出“四大自由”的主张,即表达的自由、信仰的自由、免于匮乏的自由及免于恐惧的自由。 他表示:“民主的生活方式此刻正在全世界各地遭受直接的攻击”,所以,“我们盼望有一个建立在四项人类基本自由的世界……这并不是对于遥远的大同世界的幻想”。③富兰克林·德·罗斯福:《罗斯福选集》,关在汉译,商务印书馆2018 年版,第329、336-337 页。太平洋战争爆发后,美国政府正式确立了以“自由”为主体的宣传信条,战争信息办公室(The Office of War Information)利用大众传媒广泛输出与法西斯斗争的正义性。 如当时宣传语所言:“价值与子弹一样重要。”美国政府意图使民众明白,这是一场“自由世界”与“奴役世界”的博弈,而美国将充任自由世界的领导者。④Susan A.Brewer,Why America Fights:Patriotism and War Propaganda from the Philippines to Iraq,New York: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09,pp.88-90.

协进会对“四大自由”的主张欢呼雀跃。 他们欣喜地看到,出于反法西斯联盟的需要,连以往被政府渲染为“极权国家”的苏联都被塑造为捍卫自由的形象,那作为国家公民的非裔美国人还有什么理由不能获得自由权利呢? 协进会1942年的一份报告称,该组织已计划与政府部门配合,“在今后几年得到我们深切渴望的四大自由”。⑤“The Presidents Committee on Fair Employment Practices,” p.10,Annual Convention,1942,speeches,Papers of the NAACP,Part01:Meetings of the Board of Directors,Records of Annual Conferences,Major Speeches,and Special Reports,Folder:001412-011-0132.在当年年会决议中,协进会还决定加入并全力支持“双V”运动(Double Victory Campaign),并坚信这是民主在国内外的双重胜利。⑥“双V”运动是二战期间非裔美国人发起的在国内外实现民主双重胜利的运动。 它的主要诉求是在国外打败威胁民主的轴心国集团,在国内使非裔美国人获得真正公平的公民权利。协进会的逻辑十分明确,既然这是一场正义对决邪恶的战争,那么为自由民主献身的非裔美国人的二等公民身份就必须得到擢升。 同样,如果不给予殖民地和半殖民地人民以解放独立的自由,就不可能团结他们而集中一切力量打败法西斯。

不言自明,“四大自由”与殖民主义不可调和。 但作为美国盟友和世界上最大的殖民国家,英国却拒绝将“四大自由”理念应用于其殖民地。 即便丘吉尔与罗斯福共同签署了《大西洋宪章》,规定“支持被强制剥夺主权及自治权的民族恢复这一权利”,但首相仍然在殖民地自决问题上态度坚决;丘吉尔不止一次向罗斯福强调,白厅不会允诺《大西洋宪章》在亚非拉地区普遍适用,他本人也承认,自己对“反动旧世界”的维护让总统感到痛苦。⑦温斯顿·丘吉尔:《第二次世界大战回忆录06:战争临到美国》,朱建国译,青岛出版社2015 年版,第66、58 页。在宪章签署后的一次下议院讲话中,这位“守旧的领导人”更是宣称,宪章中提到的自决权只适用于纳粹德国占领的地区,而与大英帝国无关。⑧George Padmore,“Atlantic Charter Not Intended for Colonies,” The Militant,Vol.6,No.11,1942,p.3.

协进会不能接受英国这样的态度,《危机》杂志很早就表达了要求同盟国放弃殖民统治的意愿。 特约记者乔治·帕德莫尔从二战开始就猛烈抨击英国刻意维护的殖民体系,指出“帝国主义和法西斯主义倾向并不限于希特勒、墨索里尼和日本军国主义者”。①George Padmore,“The Black Man’s Burden in South Africa,” The Crisis,Vol.49,No.3,1942,p.80.帕德莫尔认为,“英法帝国主义者关心的是自己殖民帝国的扩张”,“他们肯定不是为捍卫民主而战,他们否认非洲、印度、西印度群岛、印度支那及其他地区的数亿有色人种享有民主”。②George Padmore,“The Second World War and the Darker Races,” The Crisis,Vol.46,No.11,1939,p.327.帕尔默愤慨英国政府拒不承认《大西洋宪章》对殖民地的适用,并表示这种轻视殖民地人民的行为已招致严重后果——东南亚和南亚已有人相信日本和德国能将其从殖民统治中解放出来。 对此,协进会要求同盟中的重要力量美国在这方面做得更多。 在1942 年5 月给罗斯福的信中,怀特劝说总统效仿《大西洋宪章》另起草一份《和平宪章》,以抵消英国官方的冷漠态度,向殖民地人民保证他们也有获得政治民主和免受剥削的自由。 怀特认为,这种举动在战争关键阶段可能起到决定作用。③“A Letter to F.D.R.,May 4th,1942,” p.3,India,including colonial liberationmovement,and WalterWhite efforts to obtain antiracist commitment from President Roosevelt and establish a presidential commission of African Americans to visit India,Papers of the NAACP,Part 14:Race Relations in the International Arena,1940-1955,Folder:001439-009-0137.

总体来看,协进会认为反殖民主义和反法西斯主义是战争目标的一体两面,二者相辅相成,二战同时具备反法西斯和反殖民主义的双重属性,反法西斯战争亦肩负着民族解放任务,这自然包括非裔美国人的解放。 在具体实践中,协进会既反对轴心国的法西斯主义,又反对同属盟军阵营的英法的殖民主义,更反对国内的种族主义,这成为这一时期其国际民权活动的显著特征。 同时,协进会坚持未来反法西斯战争的胜利必须内嵌民族解放,否则这样的胜利“只是为第三次世界大战做准备”。④“Memo from Secretary,” p. 4,India,including colonial liberation movement,and Walter White efforts to obtain antiracist commitment from President Roosevelt and establish a presidential commission of African Americans to visit India,Papers of the NAACP,Part 14:Race Relations in the International Arena,1940-1955,Folder:001439-009-0137.协进会认识到,在未来国际秩序的重新规划中,包括非裔美国人在内的全球有色人种的诉求必须被纳入,这是构建新体系的重要一环。 怀特明白,他需要更有力的证据向国内民众宣传这一理念,从而为有色人种在战后利益分配的竞技场上占据有利位置。 这一动机最终促成了他在战争结束之际前往战区进行调查。

二、沃尔特·怀特关于种族关系的战区调查

1944 年1月,怀特的战区调查获美国陆军部批准,他将以特约记者身份赴战地进行采访。 据说美国部队的种族关系异常差劲,非裔士兵遭受了难以想象的虐待,因而一些战地非裔工作人员希望怀特前来“观察”。⑤Walter White,A Rising Wind,New York:The Country Life Press,1945,p.11.事实上,尽管战时通信管制十分严格,但还是有一些关于种族问题的负面信息穿透封锁渗入至本土民众面前,且这些消息的真实性大概能得到保证,因为结合国内对于非裔军人的态度来看,他们在国外会受到怎样的对待是不难推测的。

美国在尚处和平时期为备战而颁布的《1940年选择性服务和培训法》(Selective Training and Service Act of 1940)规定,所有适龄男性公民有义务履行征兵登记,并要求“任何人无论他的种族或肤色……应得到自愿加入军队的机会”,“遴选和训练人员时,不得因种族或肤色而歧视任何人”。⑥U.S.Government Printing Office,Selective Training and Service Actof1940,as Amended 1942,Washington,D.C.,1942,pp.1-2.按照法案规定,非裔美国人参军的正当权利得以确认,军营该为其敞开大门。 然而,法案却保留了军队对应征者服役资格的最终决定权,意味其可利用这一附加条件控制非裔入伍比例,大量有志参军的非裔美国人被拒之门外。 法案颁布几个月后,全美现役部队只增加了539 名非裔士兵,远少于非裔美国人占总人口比例(约10%)的人数。⑦Hervieux Linda,Forgotten:The Untold Story of D-Day’s Black Heroes,at Home and at War,New York:Harper Collins Publishers Ebooks,2015,p.179.即使在罗斯福总统颁布第8802 号行政命令后,这样的情况也未得到好转,尽管依据该命令成立的公平就业实践委员会第一时间就要求军队清除内部的种族歧视。

然而,即使有些非裔被选召入伍,歧视行为也并未停止。 在战前分配中,他们中的许多人未能取得与其能力匹配的岗位,只能从事后勤工作。 陆军航空队非裔列兵劳埃德·泰勒(Lloyd Taylor)本是坦普尔大学医学生,掌握七门语言,却只能在机场当调度员。①Alexander Bielakowski,African American Troops in World War II,Oxford:Osprey Publishing,2007,p.3.在日常工作中,种族隔离也十分严格,非裔士兵与白人士兵在待遇方面存有诸多区别。 诺玛·格林(Norma Greene)是一名陆军护士,因不服从让她从“白人汽车”下车的命令而遭受毒打。 阿拉巴马州列兵亨利·威廉姆斯(Henry Williams)只因坐错区域就被枪杀。②Doris Kearns Goodwin,No Ordinary Time:Franklin&Eleanor Roosevelt:The Home Front in World War II,New York:Simon&Schuster Press,2008,p.522.一些从前线回国的非裔老兵也未能幸免。 一批退伍非裔士官被派往佐治亚州某个训练营,该营地刻意开展了一场运动“教导他们应处的位置”,告诫他们必须接受非裔在南方惯常的待遇。③Walter White,AMan Called White,London:Victor Gollancz Ltd,1949,p.223.

美国国内歧视非裔军人的行为很快招致了恶果。 在怀特出发前,纽约哈莱姆区爆发了一场种族骚乱,起因是白人警察开枪打伤了非裔士兵罗伯特·班迪(Robert Bandy)。 这酿成了集体动乱,两天的失序造成约500万美元的损失。④ThomasWatson,“Harlem Normal Again,” The New York Amsterdam News,Aug 7,1943,p.1.类似暴乱也发生在洛杉矶和博蒙特等地,怀特认为:“这是因各州不受约束、不受惩罚的枪击、残害和侮辱黑人军人而孕育的愤怒。”⑤“National Association for the Advancement of Colored People,Report of the Secretary,” p. 3,Monthly reports,including segregation and discrimination in housing,and race riots,Papers of the NAACP,Part 01:Meetings of the Board of Directors,Records of Annual Conferences,Major Speeches,and Special Reports,Folder:001412-006-0802.更严重的是,此类事件将瓦解军人斗志而给轴心国“递武器”,东京和柏林会感到高兴。⑥“Keynote Address of Emergency Conference on the Status of the Negro in theWar for Freedom by Walter White,” pp.1-2,Emergency Convention,1943,including invitations and payment requests,Papers of the NAACP,Part01:Meetings of the Board of Directors,Records of Annual Conferences,Major Speeches,and Special Reports,Folder:001412-011-1089.为详细说明问题,怀特决定亲自前往战区考察非裔士兵的情况。 他的申请得到军队部分高层的认可,他们允许怀特开展调查并答应提供便利。

在战区察访期间,怀特先后到访了伦敦和那不勒斯等地,采访了士兵和当地群众,对美国海外部队的种族关系做出了系统评估,并将其出版。 在报告中,怀特列举了他在军营中发现的诸多种族不公现象,如战时军事法庭上存有的种族偏向等。⑦WalterWhite,ARising Wind,pp.24-25.他指出非裔士兵遭受歧视的情况十分普遍,不仅存在言语及肢体欺辱,在工作强度、待遇和晋升等方面也有差别对待。 更重要的是,怀特的调查发掘了两个令人深思的事实。 其一是包括敌国在内,许多民众并未对非裔军人显露过多排斥,相反,他们对美军盛行的种族主义感到不适。 英国从政府到民间都反感这一恶习,“尤其是所有人在为同一事业而战时”。⑧“Address by Walter White,” p.3,WalterWhite battlefront tour broadcast,including race relations in European,North African,and Middle Eastern theaters of war,Papers of the NAACP,Part 17:National Staff Files,1940-1955,Folder:001451-018-0432.一部名为《欢迎来到英国》的影片则劝诫这些美国士兵,白人和有色人种在英国的交往方式是平等的,并建议他们也这么做。 怀特还表示,美军中的种族主义者经常散播对其非裔同伴的恶意偏见。 然而在意大利,这样的招数失灵了,因为“大多数当地人拒绝相信关于黑人有尾巴、不识字和野蛮的编排”,且这种侮辱自己同伴的举动令其感到费解。⑨Walter White,A Rising Wind,pp.29,99.其二是战场上的许多白人士兵培养了对种族主义的反感情绪。 陆军部一项调查显示,在与有色人种士兵同时服役后,77%的将领和士兵赞成融合服役,这个数字之前在两个群体中只有33%和35%。 一位阿拉巴马州的白人中尉坦承自己转变了观念,他此前怀疑非裔士兵临场胆怯,但现在看到“他们和其他人一样”。[10]WalterWhite,AMan Called White,p.250. 在底特律骚乱中,三名刚从战场上归来的白人士兵制止了暴徒对一名无辜非裔青年的殴打,在被诘问到这关他们什么事时,一位水兵愤懑地答道:“你们在国内挑起了我们正努力阻止的事情!”①Walter White,A Rising Wind,p.125.

基于以上事实,怀特担忧美军中的种族矛盾将产生不利影响。 非裔士兵的优异表现被抹杀,他们自然产生了为何或为谁而战的问题,军队战力受到削弱。 美军的种族歧视行为也给英美关系蒙上了阴影,“种族主义者”已然成为英国建构美国人形象的刻板认识,美国对盟友的凝聚力正在流失。 鉴于此,在结束战区之行时,怀特向艾森豪威尔提交了他关于调查的建议,即建立一个公平的种族委员会,审查关于非裔士兵的军事法庭记录,以及取消军营种族隔离等。②“Recommendations Made by the N. A. A. C. P.Secretary,” pp. 1-4,Walter White battlefront tour,including recommendations to War Department on racial matters,and race relations in European,North African and Middle Eastern theaters ofwar,Papers of the NAACP,Part 17:National Staff Files,1940-1955,Folder:001451-018-0232.艾森豪威尔据此要求非裔准将本杰明·戴维斯(Benjamin O.Davis)进行处理,戴维斯决定成立军官委员会以审查军中种族关系,并计划在其中加入10 名非裔人员。③Marvin E.Fletcher,America’s First Black General:Benjamin O.Davis,Sr.1880-1970,Lawrence:University Press of Kansas,1989,pp.102-104.这只是一个开始,怀特的调查报告启动了逐步清除美军中种族隔离的程序,最终一个黑白混编的连队在杜鲁门总统任期内依据第9981 号行政命令而建立起来。

除调查军中种族关系外,怀特战区之行的另一意图是了解殖民地半殖民地有色人种的情况。 早先在出国申请中,怀特就展露了去印度、苏联乃至中国访问的意向。 他和前印度总督哈利法克斯勋爵(Lord Halifax)通信说,他不仅愿与印度总督会晤,还企盼能与甘地、尼赫鲁和钱德拉·阿扎德(Chandra Azad)等民族主义者交流。 他认为印度必须独立才能缓和次大陆种族间的抵牾,“否则所有白人、有色人种都将忍受不理解和利益冲突的后果”。④“Letter from Walter White to Lord Halifax,Nov 18,1943,” Walter White trip to European and Pacific war theaters,including discrimination in armed services and contribution of black soldiers to the war effort,Papers of the NAACP,Part 17:National Staff Files,1940-1955,Folder:001451-017-0695.事实上,怀特十分关心殖民地半殖民地有色人种在战争中的境遇,他在书写军营种族关系的同时穿插了对这些地区人民前程的洞察和思考。

1944 年12月,怀特再次前往太平洋战区调查,他计划考察菲律宾和印度尼西亚,然后转道锡兰(今斯里兰卡),最后抵达中国、印度和缅甸。⑤“Letter from Walter White to Roy Wilkins,Mar 9,1945,” Walter White Pacific tour,including discrimination in armed services,morale among black troops in Pacific theater,relocation of NAACP headquarters,leadership training conferences,soldier financial contributions,and federal legislative program,Papers of the NAACP,Part 17:National Staff Files,1940-1955,Folder:001451-024-0510.这个宏图涵盖了亚洲大部分的殖民地半殖民地。 通过太平洋战区调查,他进一步加强了对殖民主义的理解,坚定了有色人种必须获得独立的认识。当他听到有人建议维持巴布亚和新几内亚的殖民统治时,他对此坚决反对,相信这将“播下第三次大战的种子”。⑥“The Australia Hotel,” Walter White tour of Pacific area,including discrimination in U. S.armed forces,African American soldiers in Philippines,NAACP federal legislative program,and statements against restoration of European colonies in Pacific,Papers of the NAACP,Part 14:Race Relations in the International Arena,1940-1955,Folder:001439-013-0139.怀特的看法是,帝国主义者不相信有色人种在战争后能有所作为,他们不仅比以往更需要殖民体系,还执拗地认为这种过时模式可以继续适用;他同时指出,在反法西斯战争即将吹响胜利号角时,对有色人种压迫的旧有殖民体制不可能再维持下去。

首先,分布在亚非拉广大地区的殖民地半殖民地人民为赢得战争作出了巨大贡献,有色人种的国际地位有所提升。 怀特特别引用了法属赤道非洲总督菲利克斯·埃布埃(Félixéboué)的事例作为说明。埃布埃是第一位在法国殖民地担任要职的有色人种。 在法国投降时,时任乍得省长的埃布埃并未像其他白人省长一样见风使舵,而是带领殖民地人民给予自由法国支持。 他的行动使法国的中非殖民地没有在关键时刻倒向纳粹,这一壮举为后来北非战区的盟军反攻提供了便利。⑦WalterWhite,AMan Called White,p.258.

其次,殖民地半殖民地有色人种在战争中受到的剥削有增无减,这势必会引起其激烈反抗。 怀特在战区亲眼看到了殖民地人民的悲惨境遇。 在许多地区,“人民的贫穷、身体状况和教育劣势是对英、法及荷兰剥削者的可怕控诉,赢得‘自由’战争却意味着其地位没有改变”。①“WalterWhite Warns U.S.MustWake Up to Happenings in Pacific,” Walter White tour of Pacific area,including discrimination in U. S.armed forces,African American soldiers in Philippines,NAACP federal legislative program,and statements against restoration of European colonies in Pacific,Papers of the NAACP,Part 14:Race Relations in the International Arena,1940-1955,Folder:001439-013-0139.怀特警告继续奴役殖民地人民将引发冲突——如果强行恢复旧有殖民图景,“无论是对受压迫的民族还是对进行压迫的民族来说,帝国主义和种族对立都将通向死亡”。②“Negro Leader Tells of Hopes of Advancing Colored People,” WalterWhite tour of Pacific area,including cultivation of Gen.Dwight Eisenhower and Ambassador Averell Harriman,discrimination in U.S.armed forces,and Russian policies toward ethnic minorities,Papers of the NAACP,Part 14:Race Relations in the International Arena,1940-1955,Folder:001439-013-0009.

最后,有色人种作为一股新势力已从战争中崛起了,他们已有实力改变过去低人一等的身份和不公正的国际秩序。 例如,针对法国战后维护殖民版图的计划,埃布埃召开了一次殖民地代表会议,逆转了以往将殖民地看作予取予求的原料及人力产地的殖民政策。 对于东亚,怀特特意引用赛珍珠的话,认为如果继续忽视中国人对正义平等的追求,就有可能导致他们对白人世界的公开反抗,他们的人数优势及高度统一性将迸发出巨大能量。 怀特更为担忧的是,一旦帝国主义派头没有在中国和印度得到及时废止,那么这些地区就有并入苏联轨道的危险。③WalterWhite,ARising Wind,pp.119,149-155.

怀特的两次战区调查对改善美国军中的种族关系起到了积极作用,他同时也感到了战争给殖民地半殖民地有色人种带来的苦难,并相信他们最终将摆脱被压迫的命运。 当然,他把殖民地问题归为种族问题的观点并不完全准确,但怀特对世界有色人种力量增长的判断毫无疑问是正确的。 他借用罗斯福夫人的话语向其读者传递了这种信念:“一股风正在世界各地的自由人民中升腾而起,他们将不会被束缚。”④Walter White,A Rising Wind,p.7.这股蓬勃兴起的青萍之风,使怀特和协进会为全球有色人种解放而奋斗的理念得到了支撑,并在1945 年旧金山会议上加以深化。

三、全国有色人种协进会与1945 年旧金山会议

战争的胜利曙光愈近,民权活动家要求提高国内外有色人种地位的意愿就愈强烈。 怀特的战区调查发现了殖民主义卷土重来的迹象,但他同样被有色人种在战争中焕发的活力和生机震撼。 他坚信,二战使种族和殖民问题置于突出位置,强加在有色人种身上的枷锁终将被打落在地。 怀特指出:“二战和原子弹使种族问题在美国和全世界成为最需要解决的主要问题……占世界总人口三分之二的有色人种决心永远结束白人剥削和帝国主义,这种态度在美国黑人中尤为明显。”⑤“Statement of Walter White at 37th Annual Meeting N. A. A. C. P.,” p. 1,Annual business meetings,including elections for board of directors,Papers of the NAACP,Part 01:Meetings of the Board of Directors,Records of Annual Conferences,Major Speeches,and Special Reports,Folder:001412-014-0678.对协进会来说,现在美国种族问题与世界民族解放问题的勾连比以往任何时期都要紧密,解决二者的需求也更加紧迫。 该组织宣称:“美国黑人对呈给国会和平条约草案的观感,将与其中改善世界殖民地人民地位和福利的条款有关……美国介入这场战争不是为了延续殖民,而是反对帝国主义,特别是基于种族的帝国主义。”⑥“Minutes of the Meeting of the Board of Directors,April 9,1945,” p. 3,Board meeting minutes,including discrimination in themilitary and against veterans,Papers of the NAACP,Part01:Meetings of the Board of Directors,Records of Annual Conferences,Major Speeches,and Special Reports,Folder:001412-003-0434.

对此,怀特计划成立一个特别部门,目的是在旧金山会议上唤起国际社会对相关问题的重视。⑦“Letter from NAACP to W.E.B.Du Bois,May 17,1944,” W.E.B.Du Bois Papers(MS 312),Special Collections and University Archives,University of Massachusetts Amherst Libraries.旧金山会议已知是为筹备联合国组织而举办的,怀特期望能将殖民地和人权的议题收入,使将来的联合国成为真正维护公正、平等理念的场所。 关于该部门的领导人选,他想到了杜波依斯。 杜波依斯是协进会创始人之一,此前因个人原因离开,他不仅是熟稔国际事务特别是殖民地问题的民权领袖,也是泛非主义的倡导者。 怀特希望这名传奇学者成为协进会在国际场合中的代言人,因而邀请他重返协进会。 杜波依斯接过了橄榄枝,被聘为特别研究部主任,任务是为协进会处理国际事宜提供顾问服务和信息支持。

1945 年4月,美国国务院邀请一些公众人物作为顾问列席旧金山会议。 协进会派出了怀特、杜波依斯和非裔女性活动家玛丽·麦克劳德·白求恩(Mary McLeod Bethune)赴会,他们代表非裔美国人,计划为包括非裔美国人在内的世界有色人种发声。①“Memorandum on Mrs Bethune and the United Nations Conference,” pp.3-4,United Nations,including San Francisco Conference,Daisy Lampkin,and controversy betweenWalterWhite and Mary McLeod Bethune,Papers of the NAACP,Part14:Race Relations in the International Arena,1940-1955,Folder:001439-017-0710.然而当4 月25 日会议正式召开后,怀特却发现美国政府只需顾问“装点门面”,而不愿让其发挥真正作用。 会议召开一周后,国务卿爱德华·斯特蒂尼乌斯(Edward R.Stettinius)才召集顾问讨论。 他直言不讳地表示,美国并不打算讨论人权和殖民地议题,②WalterWhite,AMan Called White,p.295.这在顾问中引起了反对。 杜波依斯以协进会名义起草了一份声明,要求美国代表团尽快提交关于人权和殖民地的草案。 紧接着所有顾问共同草拟了一份宣言,怀特特别在其中加入了“各国应保证对其领土上的人民实行正义”的字眼,他坚持这一措辞不仅适用于殖民地人民,对各国公民亦有效。③“Report of the Secretary,May,” p.5,Monthly reports,including discrimination in the military and in employment,Papers of the NAACP,Part 01:Meetings of the Board of Directors,Records of Annual Conferences,Major Speeches,and Special Reports,Folder:001412-007-0001.

迫于压力,斯特蒂尼乌斯同意就人权和殖民地问题向大会提案。 他向顾问团宣读了美国提出的托管建议,以及关于人权条款的提议。 5月4日,美国代表团正式将两部分内容向大会提交,后成为《联合国宪章》中的重要条款。 然而,这项条款的实效被宪章中关于国内管辖权的规定冲散了。 这是美国代表约翰·福斯特·杜勒斯(John Foster Dulles)插入的一项补充条例,规定“该组织无权在有关国家的国内管辖范围内进行干预”。④“WalterWhite,W.E.B.Du Bois and Mary McLeod Bethune’s United Telegram,” United Nations,including petition for declaration of racial equality and postwar liberation of European colonies,and NAACP delegation to San Francisco Conference,Papers of the NAACP,Part 14:Race Relations in the International Arena,1940-1955,Folder:001439-019-0168.这使杜波依斯等人担心,为联合国搭建的框架只限于国家,宪章的适用范围将不包括殖民地,殖民国可借此为由将殖民地问题视为内部事务,利用国内管辖权的设定钻空子。 另一项有关殖民地托管问题的提案也显得疲软无力。 美国代表团只提议将轴心国占领地区划入托管行列,对大部分殖民地的去处则只字未提。 并且,所有托管委员会都是由此前委任国或其他国家人员构成,而无当地人民的位子。⑤“Telegram from NAACP to United States Delegation to the United Nations Conference on International Organization,May 7,1945”;“Arrangements for International Trusteeship,ca.June 1945,” W.E.B.Du Bois Papers(MS 312),Special Collections and University Archives,University of Massachusetts Amherst Libraries.

不管是对一个在战争中把自己勾画为民主化身的国家,还是对一个试图将“平等”“自由”等词汇写入《联合国宪章》的顾问组来说,这样的结局都令人不满。 怀特等人打算继续向政府施压。 5月25日,怀特与刚入主白宫的杜鲁门恳谈,告诉总统美国在旧金山会议的表现很难向世人证明该国的道德水准,要求杜鲁门重申美国立场,尽早召开一次处理殖民地和人权问题的世界会议。 杜鲁门对此不置可否,并表示这不是优先考虑的问题。⑥“At the Meeting of the Committee on Administration,” p. 3,United Nations,including delegation of Bethune,Du Bois,White,and Wilkins to San Francisco Conference,and postwar status of European colonies,Papers of the NAACP,Part 14:Race Relations in the International Arena,1940-1955,Folder:001439-018-0196.在旧金山,顾问组也无法撼动代表团的态度,未能使最终签署的《联合国宪章》做出半点有益的更改。

顾问组不清楚的是,杜鲁门的态度是事出有因,前述成果恐怕已是美国代表团在旧金山能做到的极限。 美国之所以有意拖慢非殖民化速度,是出于战后初期对抗苏联的紧迫性。 为巩固实力,美国对其盟友主要是英国采取了拉拢政策,这是美国在联合国不愿过多磋商殖民地问题,尽力维护欧洲伙伴海外利益的症结所在。①关于杜鲁门政府对战后殖民地问题的认识,参见Macharia Munene,The Truman Administration and the Decolonization of Sub-Saharan African 1945-1952,Ohio University,Doctoral Thesis,1985.除国际因素外,国内压力也导致了代表团对扮演“道德领导”角色的犹豫。 为使宪章和国际法院条约能在民主党人占多数的参议院通过,代表团不得不做出让步,抛弃了协进会要求维护人权的宗旨。②Carol Anderson,Eyes Off the Prize:The United Nations and the African American Struggle for Human Rights,1944-1955,New York: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03,p.44.

虽然如此,协进会并非一无所获。 旧金山会议对殖民地和人权问题的定论尽管是模棱两可的,却加深了协进会与国际社会的交互。 通过发放**书、与其他组织合作等方式,怀特等人成功将人权、种族平等和非殖民化问题搬上了国际台面。 新兴组织联合国范围更广,视野更开阔,执行更有力,其成立也为协进会在国际上推动反种族和反殖民主义提供了更大的施展空间和平台。 作为联合国基本法,《联合国宪章》有些规定尽管薄弱,却如杜波依斯语“意义重大”,“代表了国际社会对殖民地最有力的授权”。③“Testimony ofW.E.B.Du Bois,” p.3,Pan African Congress,including NAACP support,political status of African colonies,and W.E.B.Du Bois testimony to the United Nations,Papers of the NAACP,Part 14:Race Relations in the International Arena,1940-1955,Folder:001439-003-0586.整体而言,联合国的运行机制可能还不完美,可它终究建立了一条殖民地人民发声的渠道。 而且,一旦美国政府认同宪章的理念,协进会就有机会将与之相悖的对象送入国际熔炉锤炼,使整个美国社会感受到该机制的影响。④“Report of the Secretary(For the July Meeting of the Board),” p.3,Monthly reports,including discrimination in the military and in employment,Papers of the NAACP,Part 01:Meetings of the Board of Directors,Records of Annual Conferences,Major Speeches,and Special Reports,Folder:001412-007-0001.

从国际背景来看,美苏两国在战争即将结束之时由同盟走向对立,双方亟需在后续竞争中占据道德高地,争夺和笼络所谓“中间地带”,种族和殖民地问题就成为苏联很好的借题发挥的议题。 苏联竭力在国际场合展现自己公平正义的形象,以显示美国种族问题弊病,这在旧金山会议上表现得非常明显。怀特发现,本该由美国扮演的“道德领导”角色反被苏联抢去了,后者正利用此光环在会场上大出风头。苏联代表提出了一系列有关殖民地问题的提案,代表团团长莫托洛夫不仅公开宣传反殖民主义路线,还对美国关于托管制度的草案提出了修正。 与美国版本不同,苏联将托管视为过渡制度而非永久管理,鼓励民族独立与自决。⑤Brenda Gayle Plummer,Rising Wind:Black Americans and U. S.Foreign Affairs,1935-1960,Chapel Hill:The University of North Carolina Press,1996,p.147.苏联的做法使美国在国际舆论中处于不利地位,甚至影响了会场上的一些人,其中就包括杜波依斯,加速了其本人政治谱系的左转。 杜波依斯不仅盛赞苏联在旧金山会议上为殖民地和非裔美国人作的贡献,还批评美国的保守和不作为。 他称莫托洛夫为“为数不多愿为人权和殖民地站出来的政治家”。 杜波依斯设想如果罗斯福总统在世的话情况会更好,是他主导了与苏联的盟约,双方共同约定建立一个没有殖民地的平等世界。 美国现已成为“殖民力量”,但庆幸的是,苏联将沿着规划的道路走得更远。⑥W.E.B.Du Bois,“Lauds Molotov’s Frankness in ‘World Equality’Speech,” The Chicago Defender,May 26,1945,p.1;W.E.B.Du Bois,“The Winds of Time:UNCIO Dodges Colonial Issue,” The Chicago Defender,Jun 23,1945,p.13.

旧金山会议为协进会创造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斗争场所,以杜波依斯为代表的民权领导人将殖民问题及美国种族问题推上了国际前台。 对他们来说,反法西斯战争的胜利是重要契机,新生的联合国尽管存有不足,但还是提供了一个可以探讨种族和殖民问题的权威场合。 这个组织大体制定了保障人权的基本行为准则,确立了道德尺度,使各国能对比检查自身的缺陷。 更为重要的是,民权改革家可通过合法途径,将过去某个或几个民权组织的单边倡议转化为世界各国的多边活动,以对相关国家进行道德及法律制裁。 他们亦深知,要想依托联合国这个博弈场建立一个以人权为基础的非殖民化新秩序,民权组织需要更为大胆果决的政策,这是杜波依斯等人从旧金山会议中体悟到的。 未来几年内,他们继续通过向联合国大会**的方式来争取国际社会的同情和支持。

四、结语

有学者认为,二战是非裔美国人民权事业的转折点,二战为美国民权事业提供了新契机。①谢国荣:《二战对美国民权运动的影响》,《世界历史》2005 年第3 期。从协进会的表现来看的确如此,它和许多民权组织一样,把具有正义性质的反法西斯战争视为改善世界有色人种地位的重要机会。 该组织相信,反法西斯主义的胜利将实现全球受压迫人民的解放,特别是那些长期受帝国主义和殖民主义剥削的有色人种;美国绝不能对外高举反法西斯义旗,对内却依然对非裔采取不民主、不平等的对待方式;以联合国为中心的新体系应彻底摆脱殖民主义和种族主义束缚,真正构建基于人权和公民权利的全球新秩序。 因此,协进会在战争前后于国内外创造了一种崭新的话语武器,它一方面在美国政府建构战时语境下的对外宣传及外交价值体系之际,利用美国战时标榜的国际角色与国内种族问题间存在的冲突,指出法西斯主义的国外威胁与种族主义国内肆虐是平行对照的,不仅是纳粹的残暴被抵制,美国的种族问题也广为国际社会诟病,美国必须清除自身痼疾后才能担负领导反法西斯联盟的责任;另一方面,它在世界范围内推进非殖民化运动,强调非裔作为整体民族的独立性,致力于实现国内种族平等与国际非殖民化的互动互构。 总之,在二战前,协进会就把反殖民主义作为其国外民权斗争的主要任务;在二战中,协进会将反殖民主义、反法西斯主义和民权主义较好地融合在一起;在二战结束后初期,协进会利用联合国为非裔美国人和世界有色人种发声,并取得了一定成就。

但随着二战结束,冷战的到来使美国国内种族问题开始与美苏争霸的国际新局势相互交织,掺杂了许多国际政治因素。 在美苏对峙日渐加剧的前提下,由于竞争对手苏联频繁在种族问题上大做文章,美国政府不能再容忍国内的民权组织就种族议题为苏联在内的国际社会提供话柄,不会再对任何有损其国际声望和国家利益的行为熟视无睹,民权成为美国政府亟待规训的内容,特别是在国际领域。 因此,当协进会进一步向联合国大会递交关于保障非裔美国人人权的**书时,它的失败就在所难免了。②Gerald Horne,Black and Red:W.E.B.Du Bois and the Afro-American Response to the Cold War,1944-1963,p.81.与协进会**活动有相同命运的还有左派民权组织民权大会(Civil Rights Congress)的**,它向联合国的**不仅无果而终,其领导人甚至坐上了被审判席。③“Patterson Returning from Europe Welcome Home Rally Jan 27,” United Nations,including genocide,Civil Rights Congress,and William L.Patterson indictment for contempt of Congress,Papers of the NAACP,Part 14:Race Relations in the International Arena,1940-1955,Folder:001439-016-0114.此外,由于美国反共气氛的日益浓烈和政府政策的调整,协进会国际路线也随之发生了变化。 该组织虽未像有些学者认为的那样从国际上后退,或放弃了长久坚持的国际事务,它依旧奉行国际反殖路线,但却为自己的这种斗争涂抹了更多的反共色彩。 然而,这使其内部矛盾逐渐加剧,左派人物杜波依斯与坚持和政府合作的怀特产生了激烈分歧,也为冷战期间该组织的分裂埋下了伏笔。

窗体顶端

窗体底端中图分类号: K133

文献标识码: A

文章编号: 1004-9142(2025)04-0023-11

作者简介: 崔瑾,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理论研究所编辑,历史学博士。

(责任编辑:仲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