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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视频图像研究的方法论反思、转向与再探

教育视频图像学研究



摘 要: 方法论的成熟与自觉,对于教育视频图像研究的理论创生方式、实践变革路径以及形成创新的交互范式具有重要作用。方法论研究起于反思,教育视频图像研究将自身的方法论反思放在了提出学科构想、明确本体价值和形成知识贡献的纵向推进视野中。在横向层面,方法论在研究主体、研究范式与方法体系等方面的关键转向则为方法论变革提供重要基石,以教育视频图像分析所特有的思维方式推动了研究中理论与实践的双向建构、命题与意象的交融共生以及多学科思维的跨界整合。在反思与转向的基础上,其方法论变革还将通往“理实相生”、“诗性逻辑”、“综合范式”等深化路径的再探。

关键词: 教育研究;视频图像;教育视频图像分析;研究方法论

从方法论的层面关注教育视频图像研究对教育理论更新和教育实践变革的价值的研究,是我国教育研究领域中一种较为新近的研究方式① 张蕊、李政涛:《我国近二十年教育视频分析的回顾与展望》,《首都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2 年第3 期。,主要从方法论意义② 孙丽丽:《基于文件阐释法的视频分析与课堂模仿研究——兼论视频分析的方法论意义》,《华东师范大学学报(教育科学版)》2017 年第 5 期。和方法论思维③ 陈红燕:《视频图像阐释中的复杂性:一种方法论的探析》,《华东师范大学学报(教育科学版)》2017 年第5 期。(如从整体到片段再到综合比较的研究逻辑)两方面推进和把握视频图像分析所带来的方法论反思。本研究将在现有研究基础上,延续对教育视频图像研究的方法论反思的重点关注,从纵向层面的整体性推进思考和横向层面的协同性变革成果两个方面展开对其研究方法论反思和具体转向的深入剖析,并继续探索深化教育视频图像研究方法论变革的演进方向。

一、从方法意识到方法论反思:教育视频图像研究的整体性推进

已有的教育视频图像研究,不再满足于表现和阐释它作为一种研究方法在当代教育研究中的地位和作用,开始积极探索并推进从方法意识到方法论反思的整体性研究,即将教育视频图像研究看作一个有机联系和不断进化的研究系统,从学科构想、本体价值和知识贡献三个层面寻找和建构关于这一方法论反思的思维支点,从而使教育视频图像研究对“生命实践”与“教育图像”的关系转化问题的讨论,在方法论视域的系统调整中纵深推进。

(一)学科构想:从“教育视频图像分析”到“教育视频图像学”的建构意识

建立基于“教育视频图像分析”之上的“教育视频图像学”的学科构想,代表着教育视频图像研究将自身努力建设成为一门学科的“自我意识”觉醒,而推动其学科存在形态从“自在”走向“自为”的研究行动,本质而言,它是一种方法论的自觉。因为任何一门学科或一种研究,只有达到方法论的自觉时,才能真正跳出原有的惯性思维,开始反思自身并面向未来。① 仰海峰:《问题意识、思想型与知识地图——关于马克思主义哲学研究方法论的思考》,《中国社会科学评价》2021 第 1 期。

建立一门“教育视频图像学”的方法论自觉,既是反省性的,也是建设性的② 孙元涛:《论中国教育学的学术自觉与话语体系建构》,《教育研究》2018 年第12 期。。

一方面,它具有“向内自省”的意识与勇气。从学科的基本特性、研究对象、核心问题和方法论等多方面逐步建成“教育视频图像学”的“学科大厦”。李政涛指出,反思“学科特性”对于尚处于“领域层次”的“教育视频图像学”来说是首要的,它是对学科建成方式(跨越并综合技术学、哲学和教育学的思想方式)和特有属性(兼容经验、实验与思辨的学科属性)的方法论反思;以“研究对象”和“核心问题”作为学科建设的逻辑起点,将学科建设的意图与使命聚焦于对“人的生命如何在教育视频图像中成长与发展的问题”的开放性和关系性思索中;当以上几个方面的学科构想大致勾勒出“教育视频图像学”作为一门“学科”的基本框架时,它还需要方法论作为“学科”的根基,以此来沟通处理好诸多研究方法与研究对象、核心问题的适切关系。③ 李政涛:《从“教育视频图像分析”走向“教育视频图像学”》,《首都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9 年第1期。

另一方面,它还具有“向外创造”的视野与空间。创设一门“教育视频图像学”对于21世纪教育学的学科研究来说也具有重大意义。在一般性层面,它拓展和丰富了教育科学研究范围的广泛性、研究主体的多元性、研究方式的综合性以及研究思维的复杂性;在特殊性层面,教育科学的研究对象和研究方法也因“教育视频图像学”的学科生成与发展而发生重大转向——通过发掘深嵌在视觉表征中的生命知识与话语秩序④ 温艳玲:《W.J.T.米切尔图像理论研究》,湖北民族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23 年。,走出语言学、符号学等外学科对图像知识的替代性表达和任意性肢解的长久阴霾,开辟只有在“教育视频图像学”的学科视阈中才能形成的独特阐释和理论建构。

从学科内涵与学科外延双重视角来建构作为一门“学科”的“教育视频图像学”,反映出当前的教育视频图像研究正试图将自身从方法定位走向方法论层面的全新探索。

(二)本体价值:从视频图像“工具论”到“本体论”的教育研究价值观转换

关注教育视频图像本体价值的方法论反思,主要体现在研究者对视频图像从“工具论”认识到“本体论”反思的教育研究价值观转换上,具体表现为教育视频图像研究从“描述”逐渐转向“解释”、“后意向”的研究视角变化⑤ 仇晓春、肖龙海:《现象学意向性转向及其教育技术研究方法论意义》,《电化教育研究》2021 年第5 期。,反映了从图像志描述到图像志分析再到图像学研究的递进式的方法论思路。其研究视角的变革,在方法论的意义上提供了不断深化认识视频图像本体价值的借鉴思路。

从“描述”视角出发,教育视频图像的意义存在于研究者对教育现象的认知中,体现的是“研究者中心”的分析方法。研究者主要将视频图像作为一种“认知工具”,通过视频图像所传递的信息来“验证”理论的“假定性意义”,可能忽视对视频图像的内在逻辑及其理论生成价值的完整解读① 孙丽丽、屈博:《教育研究中的三种图像学取向及其本体论转换——兼论通向生命成长的教育视频图像研究》,《首都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2 年第3 期。。

由“描述”转向“解释”后,研究者对教育视频图像的分析不再仅关注或用来证实研究者的“已知”,而是通过对图像逻辑和内在意义的循环解释,努力寻求生命存在的价值及其丰富的体验如何在教育视频图像世界中得以变化、显现和创造。不过,“解释”的研究视角依旧重视以研究者为主体对教育视频图像的本体价值的揭示,但不同的是,它更强调研究者带着在世界中的体验参与到图像世界中,基于“主体间性”进行感知与理解、抽象与移情、感悟与升华、体验与反思等研究活动,并在图像阐释中产生新的意义② 郭元祥:《知识的教育学立场》,《教育研究与实验》2009 年第5 期。。

当研究视角由“解释”继而转变为“后意向”时,教育视频图像分析不再以研究者为唯一的中心,开始注重具身的意识与周围有意义世界之间的关联性③ 德莫特·莫兰、曹玉辉:《意向性:现象学方法的基础》,《学术月刊》2017 年第11 期。,对图像现象的理解从稳定的、理想化的、在时空中的立即“在场”的本质转向不稳定的、情境化的、历史化的结构④Mark D.Vagle,Crafting Phenomenological Research(2nd ed.),New York:Routledge,2018,p.34.,因而这也带来了研究者目标定位的变化,即不仅需要“在关系中”⑤Mark D.Vagle,Crafting Phenomenological Research(2nd ed.),New York:Routledge,2018,p.127.赋予图像现象正在塑造的可能意义⑥ Moodley Prevan,“Reflective Lifeworld Research,K.Dahlberg,H.Dahlberg&M.Nyström:book review,”Indo-Pacific Journal ofPhenomenology,vol.1,May 2009,p.2.,更需要反思自身看待图像世界的方式是如何形成的,关注自身与图像现象之间已建立和未能建立的联系⑦ 仇晓春、肖龙海:《现象学意向性转向及其教育技术研究方法论意义》,《电化教育研究》2021 年第5 期。。反思与后反思交织于“后意向”的研究逻辑之中。

从视频图像“工具论”到“本体论”的教育研究价值观转换,打破了已有图像学取向的单一方法模式,形成“微观与整体”、“外在展示与内在逻辑”、“方法与生命”相结合的方法论原则⑧ 孙丽丽、屈博:《教育研究中的三种图像学取向及其本体论转换——兼论通向生命成长的教育视频图像研究》,《首都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2 年第3 期。,从对视频图像作为工具性存在的“认识论”反思和对视频图像本身构成生命存在和表达方式的“本体论”探索中,逐渐展开对视频图像研究方法论之前提、基础和必要构成部分⑨ 孙振东:《教育研究的主体性问题研究》,西南师范大学博士学位论文,2003 年。的全面深入建构。

(三)知识贡献:从“语言中心”到“图像世界”的教育研究创新型知识变革

视频图像研究对于当代教育学知识体系建构的贡献,不仅在于它推动了教育研究从“语言主因型”到“图像主因型”的知识类型变化⑩ 孙丽丽、屈博:《教育研究中的三种图像学取向及其本体论转换——兼论通向生命成长的教育视频图像研究》,《首都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2 年第3 期。,更重要的是它带来了因“视频与图像转向”而导致的关于“知识生成方式”的根本变革。这种变革并非偶然成之,而是一种有意识的由方法论反思带来的作为理论体系的教育视频图像学的发展。

教育视频图像研究的方法论转向,正努力推动教育研究的知识生产走向三大变革:

第一,走出仅关注从“语言中心”到“图像世界”的研究场景切换问题,转向通过视频与图像来重新理解教育理论世界和教育实践世界的方法论视阈,并在一定程度上扭转了研究者“语言中心论”的理论视角偏见⑪肖思汉、德利马:《基于视频的学习过程分析:为什么? 如何做?》,《华东师范大学学报(教育科学版)》2017 年第5 期。。

第二,走出将视频与图像仅作为生产媒介的功能性认识或将视频图像分析单一指向“实践知识”的知识形态认定层次,转向基于视频式和图像式的认知方式来更新教育理论生产的知识来源、教育理论知识的表达方式以及创生具有“元理论性质”的知识内涵的方法论思维① 李政涛:《当代教育研究的视频与图像转向——兼论视频图像时代的教育理论生产》,《华东师范大学学报(教育科学版)》2017 年第 5 期。,进而产生超越将视频图像分析仅视作一种媒介生产技术或知识传递载体的知识贡献② 刘良华:《课程改革与校本教研的三个方向》,《全球教育展望》2022 年第5 期。。

第三,走出当代教育视频与图像分析更多关注于“实践逻辑”的研究局限,转向图像时代兼容视频逻辑、图像逻辑和文字逻辑来揭示、解读和建构世界的的教育理论方式,从而形成教育视频图像研究所特有的理论世界③ 李政涛:《当代教育研究的视频与图像转向——兼论视频图像时代的教育理论生产》,《华东师范大学学报(教育科学版)》2017 年第 5 期。。在新的理论世界中,以图像、意象、图式为代表的非话语的影像视觉重新获得包含逻辑内容的认识可能性和话语合法性,奋力打破传统的话语式表征对学科逻辑内容的垄断,充分激发研究主体的视觉认知参与教育理论生产的深层理性能力,从而在感官刺激和理性逻辑的复杂综合中,为教育理论世界搭建了一个“感觉”与“语言”互相建构对方的动态知识系统④ 关超:《感觉影像的知识本质辩护》,山西大学博士学位论文,2020 年。。

三大变革之间又体现出层层递进、不断深入的结构关系,从理论视角的转换到理论知识体系的变革,最终引发理论世界由内而外、自下而上的系统性颠覆与创造性重构。研究者通过对教育视频图像分析的方法论反思,为教育视频图像研究甚至是整体的教育研究,打开了新的“研究理路”,并对这种理路的合理性、适宜性、科学性等进行不断的印证、修正和补充,从而为教育研究中的理论假设和应然理论框架(主要指由研究主体提出的一种认识结构,起到为研究对象立法的重要作用)提供了方法论支撑⑤ 孙绵涛、周全:《康德“人为自然立法”对我国教育研究方法论的启示——学习康德〈纯粹理性批判〉的体会》,《宁波大学学报(教育科学版)》2023 年第4 期。,由视频图像研究所获得的知识从“关于图像世界的教育知识”最终转向“加入图像世界的教育知识”⑥ 赵汀阳:《心事哲学·长话短说》,东方出版社2001 年版,第189 页。。

二、研究主体、研究范式与方法体系协力推进的研究方法论变革

基于教育视频图像研究的方法论变革,体现在研究主体、研究范式与方法体系三个层面。首先,它改变了教育研究主体之一——来自实践一线的研究人员对实践进行整体性的推进研究方式,从实践和实践主体出发,对教育理论与教育实践的建构关系问题(教育研究中一个根本性的方法论问题)⑦ 叶澜:《转化融通在合作研究中生成——四论教育理论与教育实践的关系》,《教育研究》2021 年第1 期。展开了技能、价值和理论三个层面动态转化的突破性研究⑧ 叶澜:《教育研究方法论初探》,上海教育出版社2014 版,第341 页。。其次,它开启了命题与意象交融共生的教育科学研究新范式,使教育研究在“观看物象”与“理性表达”之间构筑起“意象的桥梁”,其方法论思维从“抽象理性”的综合转向“生命体验”的综合。最关键的是,视觉图像研究所特有的跨学科方法属性为教育研究建构具有哲学、科学和艺术方法跨界综合⑨ 叶澜:《关于加强教育科学“自我意识”的思考》,《华东师范大学学报(教育科学版)》1987 年第3 期。特征的方法体系提供了变革引导。

(一)从“剧中表演”走向“剧目创作”:教育研究中理论与实践的双向建构

视频图像作为电子媒介时代的典型载体,已深度嵌入教育生活中。由此既改变了传统教育依赖于语言文字的内隐型传授方式和拘泥于学校课堂与教育机构的有限型教育场所,更在方法论层面引发了教育研究中理论与实践的交流、应用、转化以及生成方式的重要变革。视频图像等传播媒介从最开始以“介入者”姿态进入人类教育实践,到如今逐渐成为推动教育研究的“创新者”。这种创新从人们很早就关注到的在教育实践形态层面的重要变化到后来逐渐走向推动教育理论形态在表现形式、思维模式甚至生产方式等方面的变革影响,教育视频图像研究由此可能带来一种全新的理论与实践的建构关系——理论与实践的变革创生将不只是表现形态上的或应用方法上的,而更可能走向生产逻辑和结构关系的内在复杂变革,并进而引发教育研究与教育理论生产的新革命。

人们对于教育理论与实践在方法论意义上的互动转变认识,首先始于对“教育实践”变化的洞察与捕捉,而后才逐渐涉及反思视频图像在更新理论知识表达方式和思想源泉等方面的变革价值以及对教育研究发展态势的可能影响① 李政涛:《当代教育研究的视频与图像转向——兼论视频图像时代的教育理论生产》,《华东师范大学学报(教育科学版)》2017 年第 5 期。。

然而,到目前为止,对于教育研究中理论与实践的建构方式是否发生变化和如何发生变化的认识,还受限于将理论与实践拆分为单一维度或多个维度的简单思考方式,尚缺乏一种能够把握教育研究整体性、动态性和发展性的关联式思维模式。融合视频图像的教育实践特性将在多大程度上得以显现和内化于教育理论的生产过程,与视频图像对教育实践形态、结构和过程的介入程度有关,这尤其体现在它对实践结构及其内在要素的改变上,包括实践主体、客体以及中介系统(如技术中介)的链式变革。

在此基础上,融合视频图像的教育实践与人类其他社会实践产生了更为显著的区别。以往的不同可能仅仅表现在教育实践普遍依托于一定的教育场域展开,比如大中小学校等,但如今更本质的区分来自于教育实践的“表演者”与教育理论的“创作者”的合二为一。这种变化最显著地体现在教师角色中。这里以教师为例。

作为实践表演者,教师尝试将较为成熟的教育理论付诸于教育实践探索,以不断检验和完善教育教学理论的合理性和适切性,比如通过录制个人教学视频并在课后反复观摩,从教学目标、教学内容、教学模式、教学媒体的使用成效及教学评价等方面反思这堂课的教学设计是否做到了完整流畅、交互协同和科学合理,或者在多大程度上完成了这些基本要求,但教育视频图像除呈现出教学设计的基本流程和内容外,还能够从微观视角,记录教师教学过程中的上镜姿态、表情管理、师生互动、课堂教学节点与流程的操作精准度等。通过视频图像复现教师的一堂课或若干个教学片段,为教师在整体与局部间的观摩反思提供了便利,视频图像不仅丰富了教师教学的基本形态,更使教师的“教学表演”得以在“全景式构图”中有了更加全局性的设计力、更加敏锐的观察认知力和富有审美情趣的教学艺术表现力,最终以“实践表演”激发“教学创作”思维。这是教师从“剧中表演者”到“剧目创作者”的第一层“变”,这种“变”已不自觉展现出从表演形态之变到创作研究思维之变的重要“端倪”,即教师通过对教育视频图像“呈现什么”到“如何呈现”、“呈现得怎么样”的观察、认知与把握,已经促使其自身有意识地转向了理论创作者的新身份。

而作为理论创作者,基于视频图像的“教学创作表演”更为教师提供了一种新的理解教育和展现“教育理解”的方式。视频图像的“转译媒介”内涵因此发生了极大的变化——从作为教育显性知识到教育缄默知识的“转译者”转变为在图片与语言共同参与的可意像性联结中催生出教育元理论知识的新的“生产者”角色。② 李政涛:《当代教育研究的视频与图像转向——兼论视频图像时代的教育理论生产》,《华东师范大学学报(教育科学版)》2017 年第 5 期。那么,这也意味着教育理论的生产方式和表现形式都将发生急遽变革,运用文字来进行逻辑推演和总结陈述的理论表现形式不再是理论的唯一生产方式,视频图像时代的到来将促使图像、视频和语言三种理论符号形式,共同成为新的理论表现形式。视频与图像为教师基于“图像媒介”和教育视频图像行为的内化实践提供了其自觉生产教育元理论知识的理论推论依据、概括性的加工处理工具以及对有关教育教学概念进行整体性表达的新方式。

以视频图像作为生产基石的教育理论与教育实践的双向建构,同时也具有审美艺术旨趣。因为视频图像本身呈现出的鲜活教育形象、教师创作视频图像背后反映出的教育概念表达以及教师基于视频图像行为呈现的教育理论内化实践,在前后相继中促成了自成一体的教育理论知识生产的审美状态。这种状态使得视频图像时代的教育研究方式成为了如诗的创作,席勒曾言:“诗发展到最完善的境界,必然像有声艺术那样强烈地感动我们,但同时又像雕刻那样把我们放在宁静而爽朗的气氛中。”① 弗里德里希·席勒:《审美教育书简》,冯至、范大灿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22 年版,第180 页。教育视频图像及其研究将教育理论与教育实践的双向建构过程推向了兼容形象直觉、形式逻辑和审美自由的和谐创作境界,更重要的是,它解放了教师仅作为实践表演者的角色束缚,使其从教育理论研究的被动状态转移到教育理论思维及其内化实践的主动状态,在崭新的教育研究表达形式中展现出教师开展理论与实践双向建构的内在机理和审美想象。

(二)从“抽象理性”转向“生命体验”:教育研究中命题与意象的交融共生

视频与图像在广泛应用于教育研究后,与教育研究中原有的现象学、阐释学、民族志以及逻辑推理等方法结合起来,产生了基于视频图像研究的教育研究新方法,包括聚焦身体与语言的现象学分析法、文件阐释法,关注具体情境和互动过程的情境分析法、互动分析法,注重社会关系、文化语境的沟通民族志方法,关注即时互动、交谈策略的交谈分析法,以及挖掘视频主体的反思内容的合作性叙事方法,这些新的研究方法为传统的课堂教学研究、师生互动研究、教学评价研究、学校文化和班级建设研究及教师教育研究等提供了新型的研究载体和分析单位② 孙丽丽、屈博:《教育研究中的三种图像学取向及其本体论转换——兼论通向生命成长的教育视频图像研究》,《首都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2 年第3 期。,也开辟了指向“观看”和“体验”复杂互动的课堂教学实践或日常教育生活的新的研究视角与阐释路径。教育视频图像分析法下所囊括的具体研究方法之间,又是一种具有综合融通特性的方法结构关系。因为视频与图像的出现,运用一种或几种研究方法来解释教育现象已变得“力不从心”,只有在丰富多样的方法类型运用与方法层次结构中,才能更加完整地呈现出只有教育视频图像研究才能烘托、深描出的独特教育生活世界。

那么,脱胎于教育研究“方法丛”(指由一个个具体方法组成的方法世界),又促进教育研究“方法库”(指方法运用的标准程序和具体步骤,是关于方法原理与结构及其特点的方法应用系统)更新的教育视频图像分析法,究竟会给当代的教育研究带来什么? 这种指向“带来什么?”的结果追问,有必要从方法的根源与路径着手,反思新型的研究方法及其背后的方法论思维到底是如何观察、认知、体验和阐释我们所处的教育生活世界的。因为作为研究中介的方法,关系到认知主体与研究客体能否和如何进行相互作用,以及基于主体与客体交互作用的研究结果将在多大程度上发现新现象、新事物,或提出新理论、新观点。以方法的转型创新为分析导引,我们将发现由教育视频图像分析法带来的教育研究范式转向。

这一教育研究范式转向表现为一种贯穿视听形象与文字阐述的“研究范式转向”,在方法论层面开启了教育研究命题与意象交融共生的新视界。传统的教育研究命题,主要以文字阐述作为理论载体,以语言文字作为生长养料,整体呈现为一种表达现象定义和概念判断的语言形式。传统命题不仅在形式表征上由线形且抽象的字词组成,即利用语言文字符号来表达对主客体互动结果的判断,而且其中若隐若现的数理逻辑思维也直接影响到教育研究命题的概念表达方式,使其极易步入“非真即假”的简单逻辑陷阱。但事实上,逻辑学经由推理和论证产生的每一个命题,都是或真或假的,那么命题本身是否符合事实,与人们所使用的表达命题的符号的使用规则有关。从这个角度来进一步看传统教育研究命题的概念表达,就能发现仅使用文字符号和语词的使用规则来表述命题是不完整的,它至少在“视听”的意义上出现了极大的空白。

视频与图像在教育研究过程、研究方法和表达形式上的整合应用,一方面带来了教育研究的概念表达从“命题陈述”到“命题阐述”的积极转变,另一方面也为教育研究方法论思维在“观看物象”与“理性表达”之间,架起了“意象(体现主体创造性的想象力)的桥梁”。

从“命题陈述”到“命题阐述”的转变视角来看,“陈述取向”的教育研究方式倾向于有条理地表达事物、事实及其背后的观点思想和存在规律,而具有“阐述取向”的教育研究方式更加彰显出教育研究不同于自然科学研究的教育主体特性,它意味着教育研究过程及其对研究结果的论证阐释会格外关注对教育研究主体与研究客体之间的“意义的阐释”的可能性,从而有了基于视频与图像的从“看见”到“互动”到“回应与阐释”再到“意义的显现”的教育研究新范式。“命题阐述”既是一种对研究对象的详细解说,又是对其所展现的意义内容的强调和深挖,而且它为教育研究主体的“前经验”和“体验着的自我感受”提供了与研究客体在感官、情绪、理智和社会文化等多层面的互动沟通机会。

从意象的视角来看,基于视频图像的教育研究,通过重新架起“意象的桥梁”来回应和解决“知觉与思维的割裂”问题。跻身科学行列是教育学科学化的夙愿,但为了“丰满”教育学身上的科学属性,教育学研究开始过分相信自然科学的方法论与思维方式在教育理论建设和教育实践开展中的关键作用,以至于走入受科学主义支配的理论链条与话语系统,由此确立的教育学学科体系向人们展示的是“物化”而非“人化”的教育学① 熊和平:《科学、教育学与人的命运》,《教育发展研究》2010 年第4 期。。“物化”的教育学竭力把教育研究中的知觉活动和理性活动明确区分开来,认为只有依靠理性才能达到对真实的把握,认识活动中的感觉经验则被研究者置之度外。引入视频图像的教育研究在一定程度上打破了原有的“知觉偏见”,通过获取、提供和反复呈现来自“直接的视觉”的感性材料,试图解决教育学研究中的“营养缺乏症”。用亚里士多德的话来说,“心灵没有意象就永远不能思考。”而意象的构建离不开人类的视知觉,因为“一切知觉中都包含着思维,一切推理中都包含着直觉,一切观测中都包含着创造”② 鲁道夫·阿恩海姆:《艺术与视知觉》,滕守尧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4 年版,第5 页。。视知觉本身就是一种视觉思维,它并不仅限于直接的知觉范围,广义的知觉还包括心理意象,以及这些意象同直接的感性把握之间的联系。③ 鲁道夫·阿恩海姆:《视觉思维》,滕守尧译,四川人民出版社1998 年版,第18 页。因此,它就有了一般思维活动的认识功能。④ 汪振城:《视觉思维中的意象及其功能——鲁道夫·阿恩海姆视觉思维理论解读》,《学术论坛》2005 年第2 期。视频图像对于教育研究的意义不仅是媒介功能上的,还通过提供丰富的直接的视知觉材料,为研究者基于视觉思维活动形成既具体又抽象的意象提供可能性,从而使教育研究的认识活动成为“一个从最基本的感性信息的‘捕捉’到获得普遍的理性概念的连续统一的过程”⑤ 鲁道夫·阿恩海姆:《视觉思维》,滕守尧译,四川人民出版社1998 年版,第202 页。。由此开展的教育研究,将是融合以“视觉意象”为媒介的视觉思维和以“词语文字”为运作单位的言语思维双重特性的人类认识的创造性转化过程,并要求研究主体尽可能摆脱现成规范和已有程式,经由研究主体直接感受感性鲜活的视觉意象,形成“由自觉意识加以利用的有效而现实的知识”⑥ 汪振城:《视觉思维中的意象及其功能——鲁道夫·阿恩海姆视觉思维理论解读》,《学术论坛》2005 年第2 期。。

基于视频图像的教育研究,最终将走向教育研究的“命题阐述取向”与“视觉意象思维”的交融共生。因为“视觉意象”的涌现和“视觉思维”对教育认识活动的创造性转化,教育研究主体才能在和研究对象的真实互动中理解和阐释其行动内涵并进行基于生命体验的意义建构;而教育研究命题从“陈述”到“阐述”的转变,也为研究者发挥主体的能动性和创造性,融合视觉与言语各自的思维优势来弥合感性与理性、艺术与科学的割裂提供可能的空间。总之,二者在合力作用下,促使教育研究方法论思维从纯粹的“抽象理性”转向了丰富的“生命体验”。

(三)从“单一学科”纵身“方法体系”:教育研究中多学科思维的跨界整合

视频与图像作为当今信息技术领域发展最快、最活跃的传播型和生产型电子媒介,因其多学科理论支撑的方法革新而在人类知识生产和交流中占有重要位置。不同学科在拓展视频图像研究在本学科领域的应用范围和程度时,也促使基于视频图像的方法研究意识和方法原理有了跨学科的视野和思维特性。多种学科理论与方法思维的介入和互补,在“跨学科”中形成并推进了具有综合性、跨学科性的教育视频图像研究,有效推动了教育研究方法在“经验”、“实验”与“思辨”层面的交叉融合。⑦ 李政涛:《从“教育视频图像分析”走向“教育视频图像学”》,《首都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9 年第1 期。以视频图像为媒介的视知觉研究逐渐成熟,跨学科的教育综合研究方法体系成为未来教育研究的重要组成部分。

以教育视频图像研究为核心的方法体系,其“综合”体现在三个方面:研究对象重建的综合思维,研究方法融通的跨越思维,以及交叉融合、多元深化的方法论思维。

第一,研究对象重建的综合思维。这要求教育研究者在视频图像研究中,将人与场景、物体的关系重建与互动重构作为重点研究对象。研究对象的重建既与基于跨学科理论知识建构的视频图像所呈现的多模态深度研究场景有关,也和跨学科方法思维对教育研究思维的渗透与影响相关,因为交叉融合的跨学科方法意识为教育视频图像研究提供了重新理解教育对象的新方式。

第二,研究方法融通的跨越思维。视频图像研究几乎席卷了人类所有的学科领域,这些学科既包括哲学、历史学、文学等经验科学,也包括计算机学、物理学、医学、生物学等实验科学,还有以教育学、社会学、心理学为代表的综合科学。在学科交叉与互动影响中建构起来的教育视频图像研究,必然要走向人类具有代表性的三类学科的思想方法融通:在集聚和跨越“技术学式”的思想方法、“哲学式”的思想方法和“教育学式”的思想方法中开辟教育视频图像研究的综合方法体系。① 李政涛:《从“教育视频图像分析”走向“教育视频图像学”》,《首都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9 年第1 期。

第三,交叉融合、多元深化的方法论思维。教育视频图像研究在跨学科的深度和广度上进行的理论分析和实践运用,总体呈现出其方法论思维横跨纵深的特征和趋势。在横向层面,教育视频图像研究带来了教育研究方法论从哲学到横断科学再到具体学科层的研究方法及其方法论意识的交叉融合,教育视频图像理论与实践的推进彰显出学科融通视角下对人的深入理解和认知,从研究主体出发,将“理性”“感觉”之觉与“心灵”“肉眼”之觉② 彭智:《图像理论及其本土化径向——2010 年以来国内图像研究述评》,《中国文艺评论》2018 年第8 期。联系起来,呈现出人类发展史中教育学所特有的理解方式与成人路径。在纵向层面,教育视频图像研究不仅突破了传统学科边界,更重要的是这种视觉图像研究在历史、社会、文化大背景中的激荡融合,促使图像的“内部”与“外部”因教育和教育研究而巧妙地联结,为解决图像时代的教育问题提供当代阐释方式。

三、教育视频图像融合视域下深化研究方法论变革的演进方向

目前,教育视频图像研究还处于教育学研究与图像学研究交互影响的“热恋期”,二者融合作为教育研究方法论发展和演进的基本态势正呈现出加速和深化的趋势。但是,从实际情况来看,教育学研究与图像学研究共同推进的教育视频图像研究还存在方法论思维融合程度不深、融合水平不高等问题。如何在方法论变革层面,更好地推动教育视频图像研究的深度融合发展是当前亟待解决的重要问题。本研究基于教育视频图像研究已有的方法论转向,继续提出通往“理实相生”、“诗性逻辑”、“综合范式”三大教育研究方法论重构路径的未来畅想。

(一)注重整体与转化:通往“理实相生”的教育研究方法论重构

视频与图像既是一种实践方式,也是一种理论视角与理解方式③ 李政涛:《当代教育研究的视频与图像转向——兼论视频图像时代的教育理论生产》,《华东师范大学学报(教育科学版)》2017 年第 5 期。。当代教育研究的视频与图像转向,赋予了教育实践新的内涵和表现载体,基于“图像”的呈现方式变成了更具人为特征和互动交往意向的一种教育实践活动;同时它也催生了教育理论表达和生成方式的革新,在教育视频图像创作中,教育理论、教育观念和教育意义等转化为具体的、可感的、共时的电子媒介符号和知识序列。“图像转向”引发了教育理论方式从“文本描述”到“图像转化”和教育实践方式从“真实场景”到“图像世界”的共同变革。随着“读图时代”中日常教育生活的“景观化”、教育理论方式的“图像化”和教育实践方式的“媒介化”等不断推进,人们亟需从一种全新的角度对教育理论创生和教育实践变革展开更深层次的摸索。在批判性延续和扩展原有的教育理论与实践的建构关系的研究范畴中,努力走出视频图像研究被人为阻断“理论逻辑”和“实践逻辑”的局面,并基于“理实相生”的转化逻辑,深入展开教育视频图像研究的“理实共建”之路。

“理实相生”作为一种转化逻辑,既是联结理实之间共性的纽带和载体,也是促使理实相生的动力和源泉。① 李政涛:《理实相生:是否可能,如何可能?》,《中小学管理》2018 年第1 期。以“理实相生”逻辑为前提的教育视频图像研究,将实现教育研究对理论与实践的关系及其如何实现转化融通的方法论问题② 叶澜:《转化融通在合作研究中生成——四论教育理论与教育实践的关系》,《教育研究》2021 年第1 期。的研究立足点,从一般性的学理探讨到特殊语境的合作研究再到具体层面的“魂体相融”的推进和转换。这种转化需要从两个方面展开。

一方面,教育视频图像的“理论言说”有必要代入“共同实践的眼光”。视觉文化时代的“图像化”导致了教育研究的理论生产空间、知识经验来源、研究感知方式等的重大转换,“图像化”的理论研究语境无疑会深刻改变一个时代的理论创生方式。研究者面对生动的、直观的视知觉形式,与研究对象、研究问题、研究意义有了基于身体性的与世界及他者的接触。这种建立在“图像经验”模式上的教育理论研究变成了一种图像化感知、理解与表达的新型模式。仅依赖于理性逻辑和理智力量的教育“理论言说”,难以完整揭示出图像表达的内在逻辑,因为“图像言说”所构筑的对话逻辑偏重于研究意义的开放性和多元性,从教育视频图像研究中创生出来的理论知识将不再是纯粹的理论知识,而可能成为基于主体间性的“理实相生”的新知识。视频图像技术的不断成熟,不仅带来了它自身作为一种技术性存在的理论深度和实践广度,更为教育研究的理论创生提供了一种全新的“意义表达式”,并要求研究者在精神想象力和理智判断力的统一作用下,形成和被研究者的生命体验相打通的“共同上下文”的研究内景。而这一研究内景的搭建,离不开研究者自身教育生活体验的参与,从而形成一种“共同实践的眼光”,为人们呈现出过去所无法看到的教育理论场景与细节,促进研究者与被研究者基于生命体验的意义流通、转换和共享。

另一方面,教育视频图像的“实践转化”离不开“理论阐释力”的透视与批判。基于图像的教育实践丰富多样,涉及到对教育重要事件、师生互动行为、日常教育场景等的转译和记录,为当代的教育实践提供了图像语言的诠释力量。图像作为一种记录方式,也作为一种由图像实践而产生的创作材料,在教育研究中起到了信息压缩、保存和转译的功能,并使这些关键信息能够在时空意义上脱离原始语境,通过建立新的图像语境展开依靠图像序列完成的教育实践。尽管我们预想的基于图像的实践形式具有诸多优势,但在现实生活情境中,却存在不少误用或滥用图像语言的教育实践。那么,如何去运用好图像语言展开合理的教育实践,成为教育图像实践不得不反思的方法论问题。教育图像实践的问题归根究底是“如何去看”的问题。在图像生成技术愈发先进和全面普及的情况下,“看什么”早已不是教育图像实践的障碍,而更难的是基于图像的实践者如何在适宜的教育理论体系中找到自身创作的参考系,即他/她将如何发挥“理论阐释力”在透视和批判教育实践中的重要价值,充分展现作为图像实践者的理论意图、动机和概念,并自觉走向全新的具备理论丰饶状态的教育实践叙事。

(二)把握直觉与想象:通往“诗性逻辑”的教育研究方法论重构

教育科学研究的本质是教育创造,而创造与生命息息相关,包括生命的创造和生命有关之物的创造。但无论是“成己的创造”还是“成物的创造”,它都要求教育研究能够在主观感性与形式抽象之间,丰富人类在教育存在中的生命体验。视频图像技术的出现和视频图像研究的发展,实际上为当代的教育研究方法论变革提供了“体验-生命表达/表现-理解”③Wilhelm Dilthey,Der Aufbau der Geschichtlichen Welt in den Geisteswissenschaften,GS Bd.7,Leipzig [u.a.]:Teubner,1979,S.87.的关键进路,直觉和想象也成为了教育理论创新的重要前提与基础。而其中最重要的一环,也是使研究具有生成性的一步,是“理解”。然而,“理解”是如何可能的呢? “理解”是对教育活动中各种“生命表现”的理解,它要求回溯到整体的生命关联之中,基于体验的整体性来理解生命表现及其内在价值与意义的整体性和统一性,而这种整体性的生命理解有赖于“诗性逻辑”在教育研究方法论思维中的展开。

“诗性逻辑”作为一种独特的思维方式,是意大利哲学家维柯《新科学》中的一个核心概念。在维柯看来,抽象性的学科最初都是“诗性”的,其理论体系和知识建构的起源是“诗性智慧”。“诗性智慧”代表的是人类认识世界和把握世界最直接的方式,它是“以人的方式来思维”① 维柯:《新科学》,朱光潜译,商务印书馆1989 年版,第164 页。,而非用哲学家的方式去反映理念。因此“诗性智慧”成为了一切科学和哲学的根源的前提,作为人类知识的原初表达形式存在。维柯认为:“人类的最初创建者都致力于感性主题,他们用这种主体把个体或物种的可以说是具体的特征、属性或关系结合在一起,从而创造出它们的诗性的类。”② 维柯:《新科学》,朱光潜译,商务印书馆1989 年版,第252 页。这是一种用“诗性逻辑”的方式来达到认知世界的目的。

为了尽可能实现对视频图像所呈现的生命表现/表达的整体性理解,教育视频图像研究需要走向通往“诗性逻辑”的教育研究方法论重构,恢复过于抽象的教育思想观念对现代人感受和体验感性直观的生命活动的遮蔽。这种“诗性逻辑”具体表现为三种重要的研究逻辑:感觉、想象的逻辑,创造、生产的逻辑、以及历史、语言的逻辑。③ 牛文君:《精神科学的逻辑演进——以诠释学为中心》,《学术月刊》2021 年第12 期。通过感觉、想象的逻辑,教育视频图像研究的出发点应当是具体的感性意象,并在想象的类概念中形成教育研究最初的逻辑形式;通过创造、生产的逻辑,教育研究者需自觉建构起一种贯通社会、历史、文化大背景的“诗性”认知模式,对视频图像研究中反映出的知识序列进行“再创造”和“再诠释”;最后通过历史、语言的逻辑(在人类历史观中,最初的语言是共同的感觉和想象),反思和生成有助于理解教育中各种“生命表现”的心灵语言。基于三种逻辑进行重新体验/再体验的“诗性逻辑”,将为研究者打开一个广阔的教育研究视野和空间,使得教育研究最抽象的命题有了衍生于体验和理解的“生命总体性”特征和“生命丰富性”内涵④ Wilhelm Dilthey,DerAufbau derGeschichtlichenWelt in den Geisteswissenschaften,GSBd.7,Leipzig[u.a.]:Teubner,1979,S.119.。

(三)探索前沿与发展:通往“综合范式”的教育研究方法论重构

“综合”作为教育视频图像研究方法体系的基本特征,与研究对象、研究问题、研究目标的综合性有关。其方法体系的综合性主要表现在三个方面:第一,它是一种研究复杂、动态的教育场域中发生的视频图像与人的生命成长与发展关系⑤ 李政涛:《从“教育视频图像分析”走向“教育视频图像学”》,《首都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9 年第1 期。的综合方法;第二,视频图像中的复杂性、多维度性与多义性⑥ 陈红燕:《视频图像阐释中的复杂性:一种方法论的探析》,《华东师范大学学报(教育科学版)》2017 年第5 期。要求教育研究采用多种不同性质和类型的研究方法,并且根据教育视频图像研究的对象的内在结构来形成方法综合性的结构体系;第三,基于已有的视频图像研究方法及研究对象和研究目标的需求,对其他学科的方法进行合目的、合对象的再造。教育视频图像研究方法体系的综合性特征不仅意味着其独特的方法论思维和处理研究方法和研究对象适切性关系的严格要求,更强调教育视频图像研究方法及其体系的完善目标需要通往“综合范式”的教育研究方法论重构,包括统整一体的交叉学科研究范式,协同共进的会聚整合研究范式,以及迭代开放的数据驱动研究范式。

统整一体的交叉学科研究范式,要求教育视频图像研究综合引用相关学科的研究范式来解决教育场域中视频图像研究自身的理论和实践问题。提出将不同学科领域的研究方式、方法工具和方法思维进行综合的交叉学科研究范式的要求,主要与教育视频图像研究所面临的复杂问题有关。当教育视频图像研究所面临的问题的综合性越强,其研究目标越来越指向从整体把握教育视频图像事实的结构、内部不同主体、要素间的相互作用及其发展变化规律时,就越需要采用系统综合的、多学科交叉的研究方法来进行研究。教育视频图像研究所聚焦的具体问题包括“视频图像如何重新定义教育场域中人的生命存在样态和生存质量”、“视频图像与教育发展、人的生命成长的基本关系”、“视频图像应用于教育和教育研究的功能和本体性价值”等,这些问题涉及到自然科学、人文科学、社会科学等多维学科的研究知识,而且就单个相关学科领域内部,还可能有新的交叉综合。当然,从多学科的知识视角和方法论思维考察教育视频图像研究的特定问题,并不是以某门学科的理论代替教育视频图像理论,而是要在把握教育场域中视频图像研究现象的特殊性的基础上把相关学科的研究范式用作方法和工具来探讨教育视频图像的现象和问题,包括对教育视频图像中不同的问题用不同的学科范式进行研究,对同一问题运用不同的学科范式加以研究,以及基于各个学科范式分别研究之后的整合研究,由此形成教育视频图像研究的交叉学科研究范式。

协同共进的会聚整合研究范式,要求教育视频图像研究从对视频图像所包含的教育事实或教育现象的“描述”与“分析”走向教育理论突破和教育实践应用的“会聚整合”。教育视频图像本身就是智能时代“会聚技术”的典型代表,它会聚融合了信息技术和教育科学的协同作用,演化出复杂、动态和多样的教育视频图像成果。早期人们主要通过描述与分析的方法揭示视频图像所呈现的教育现象本质和教育内在规律,但这仅仅是对教育研究领域出现的新问题、新现象和新理论进行表层的探索,忽视从本体论、认识论乃至方法论的深层来推动以视频图像研究为变革先导的教育基础研究;此外,从本质上来说,教育视频图像研究还同属于教育应用研究领域——图像学的介入不仅推动教育基础研究成果更好更快地进入应用领域,而且能够产生具有信息技术特色的教育成果,为教育实践应用带来前所未有的潜力。从整体来看,基于视频图像研究的教育基础理论和教育应用技术的一体化将成为教育研究方法论变革的重要方向,“格物致知”和“格物致用”的会聚整合研究范式会为教育视频图像研究走向学科化和系统化注入源源不断的方法动力。

迭代开放的数据驱动研究范式,要求教育视频图像研究将海量递增的视频图像资源合理利用和转化为新的研究视角和研究基础。这可能在方法论的意义上改变由“教育假设”驱动的主流研究范式,进而转向由“教育数据”驱动的新型研究范式。这种数据驱动的研究范式呼唤研究者在筛选和理解教育视频图像事实时,主动跳出既有的理论框架,从而在教育假设或者现有的理论范围之外发现全新的教育知识。这是由教育视频图像研究的“开放性”所决定的,只有从丰富的视频图像资源内部生成能表达它自身的研究视角,才能避免传统的教育理论框架所带来的主观偏见。与此同时,还需要格外重视的是数据驱动型研究范式内含的“迭代思维”。层出不穷、迭代更新的图像数据使得教育视频图像研究成为了一种不完备的阶段性工作,它需要研究者在已有的研究成果基础上引入新的“数据流”和“数据内涵”进行反复的验证与补充,最终通过长期且多次的研究过程逐渐逼近视频图像研究的总体目标。

窗体顶端

窗体底端中图分类号: G43

文献标识码: A

文章编号: 1004-9142(2025)03-0167-11

作者简介: 李政涛,华东师范大学基础教育改革与发展研究所教授,教育学博士;邱燕楠,华东师范大学教育学系博士研究生。

基金项目: 本文系2022 年度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重大项目“面向高质量教育的‘五育融合’实践路径和理论创新研究”(22JJD880021)和华东师范大学2024 年优秀博士生学术创新能力提升计划项目“在‘图像中’成人:教育图像人学研究”(YBNLTS2024-027)的阶段性成果。

(责任编辑:子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