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N
当期文章 更多+
推荐文章 更多+

中国文化企业跨境并购的总体态势、历史演进与对策研究



摘 要: 跨境并购是文化企业国际化发展的重要途径,属于更为复杂、更具战略意义和长远影响的发展阶段。 中国文化企业跨境并购呈现出侧重产业价值链上游企业、偏好投资新兴领域的核心内容企业、倾向于选择发达国家和地区的成熟标的等特征。 外部政策对于中国文化企业跨境并购的激励与约束效应显著,同时文化企业在并购过程中尚存在并购战略模糊和短视、并购路径较为趋同和单一、并购后绩效表现整体不佳、并购风险控制和预警不足等诸多问题。 未来有必要在管控敏感行业投资风险的前提下,推动并购战略向高度优势和技术优势转型,建立并购风险防范与投资环境评估体系,优化企业跨境并购辅导与服务机制,着力提升并购后文化企业的绩效水平,以更好地助力文化强国建设。

关键词: 跨境并购;文化企业;对外直接投资;国际化

文化企业国际化是通过重整生产链条与运营机制,以联合、并购、创办等方式,在世界各地建立分支机构,形成全球性文化产品和服务的生产销售网络,进而深度嵌入全球市场分工体系和参与国际竞争的过程。 跨境并购是文化企业国际化发展的重要途径,属于更为复杂、更具战略意义和长远影响的发展阶段。 加入世界贸易组织20 余年来,跨境并购在中国文化企业国际化发展过程中发挥了关键性的助推作用,对于参与国际文化市场高水平竞争,推进对外文化贸易高质量发展,服务文化强国建设具有重要意义。

一、问题的提出

在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之初,已有学者对全球化背景下国际文化投资趋势进行了研究,并就中国文化企业对外投资战略提出框架性建议① 花建:《中国文化产业投资战略的思考》,《上海社会科学院学术季刊》2002 年第2 期;花建:《探索有中国特色的文化投资战略》,《探索与争鸣》2002 年第12 期;花建:《全球化背景下国际文化投资的趋势》,《社会科学》2003 年第5 期。。 当时中国文化产业发展处于培育期,文化企业国际化刚刚起步,理论界的探讨主要集中在现象归纳和描述的层面,并未对相关问题展开持续研究。 2010 年之后,随着全球范围内文化经济联系加强和中国文化产业逐渐朝支柱性产业方向发展,中国文化企业对外投资步伐明显加快,跨境并购渐趋活跃,相关研究开始增多,主要集中在对外文化投资的整体研究、跨境并购的行业特征研究以及结合个案展开的并购动因、风险和绩效研究等方面。

学者们普遍认为跨境并购能够让文化企业在对象国或地区拥有从事文化经营活动的主体,获得更适宜对象国或地区的文化产品运作方式,实现生产经营规模的扩大和国际市场的开拓,进而增加中国文化国际传播的广度和深度。 与此同时,中国文化企业对外投资在快速增长的过程中也暴露出一些问题,从宏观战略而言,政策创新不足,出现与企业角色的错位现象,需要重视顶层设计和系统规划,完善政策支持体系,加强部门协同和平台建设;从企业行为而言,由于没有足够的投资信息支撑,对投资环境和投资风险预判不足,可能会导致非理性或重复投资行为,因此亟需加强投资前国际市场研判和风险评估,制定周密策略等。② 李嘉珊、宋瑞雪:《“一带一路”倡议背景下中国对外文化投资的机遇与挑战》,《国际贸易》2017 年第2 期;孙俊新:《构建均衡发展的对外文化投资格局》,《人民论坛》2019 年第29 期;等等。

受到万达集团并购美国AMC 公司、凤凰传媒并购美国出版国际公司(简称PIL)、腾讯并购芬兰Supercell 公司、蓝色光标并购英国Huntsworth 公司等一系列热点并购事件的影响,中国文化企业在2012年之后掀起跨境并购热潮,相关研究逐渐走向具体和深入。 一方面,跨境并购因具体行业不同在对象国或地区、标的企业、影响因素和实施路径等方面表现出较大差异,广播影视、动漫游戏和出版等细分行业领域成为学者们关注的焦点;另一方面,随着跨境并购重大事件逐渐增多,文化企业跨境并购的区位选择、动因、路径、风险、绩效乃至并购后的文化整合、知识产权保护等问题日益凸显,企业国际化发展和经营活动面临如何由规模扩张转向能力建构的挑战。

总的来说,已有文化企业跨境并购的研究多聚焦于宏观分析、单一行业领域或并购个案,多围绕动因、风险、绩效等方面展开,尚缺乏系统性和历时性研究。 本文在回顾文化企业跨境并购发展历程的基础上,试图通过多案例比较和描述性统计分析,梳理中国文化企业跨境并购的历史发展脉络和阶段演进特征,探讨现实困境的主客观成因,提出相应的对策建议,以应对未来数字贸易发展和全球价值链竞争的新形势。

二、研究设计与数据说明

本文从商务部《中国对外直接投资统计公报》、China Global Investment Tracker、Thomson Reuters(Thomson One Banker)等数据库,采用模糊匹配和人工识别的方法,获得2001 年至2023 年123 起文化企业跨境并购事件的信息。 关于数据搜集和使用的具体说明如下:

第一,文化企业跨境并购在我国并非独立统计类别,而是与体育、娱乐业合并统计。 依据国家统计局2004 年以来制定和两次修订的《文化及相关产业分类》,本文为了聚焦核心文化领域从业企业,基于高技术含量、高创意特征和文化内容导向的原则,未将旅行社、景区、酒店、体育俱乐部等行业领域的跨境并购事件纳入统计。

第二,现有跨境并购事件主要来源于重点企业跟踪和自主申报系统的统计,并且自2013 年起商务部、国家统计局和国家外汇管理局才联合对外发布文化、体育、娱乐业对外投资并购情况,也未严格区分对外直接投资项目和跨境并购事件,不足以观测加入世界贸易组织20 余年来的长周期变化。 因此,2013 年之前的跨境并购案例主要依靠人工识别,辅以多来源交叉验证的方法获得。

第三,境内外上市的文化传媒类企业通常在重大投资事项公告和年报信息中披露跨境并购信息,但实际上许多进行跨境投资和并购的企业并非上市公司。 因此,需要通过企业官方公告、行业权威报告、主流媒体新闻报道以及其他研究性文章等多种文献途径,核实案例数据的准确性和完整性。

第四,为尽可能全面真实地反映跨境并购与文化企业国际化发展之间的关系,本文将部分问题投资项目,特别是并购后企业实际运营和中长期发展情况纳入对文化企业国际化问题的整体研究中。

三、总体态势分析

基于商务部《中国对外直接投资统计公报》、China Global Investment Tracker、Thomson Reuters(Thomson One Banker)等数据库提供的中国文化企业跨境并购信息,使用Adobe Illustrator 软件对并购事件的关键数据进行可视化处理,以求获得更为直观的认知(见图1 至图5)。 通过对2001 年至2023年123 起并购事件的分析,发现中国文化企业跨境并购总体上呈现出侧重于投资产业价值链上游企业、倾向投资新兴领域的核心内容企业以及以欧美等发达国家和地区的成熟企业为主要并购标的的态势。

图1 并购标的企业的价值链位置分布

(一)侧重于产业价值链上游企业

图1 为并购标的企业所处产业价值链位置的散点图,可以看出,处于产业上游或者中上游的企业构成了文化企业跨境并购标的主体。 根据微笑曲线理论,上游掌握着某种资源或者核心技术,是利润相对丰厚、竞争缓和、具有较高进入壁垒的环节。

在123 起文化企业跨境并购事件中,有87 起事件是围绕前端企业的投资展开的,占比超过70%,广泛涉及影视、游戏、互联网、出版、动漫、服务设计、广告、演艺、音乐等行业领域。 进一步分析并购价值提升路径发现,以上游企业为并购标的均是从企业自身战略需要出发,根据标的企业所在行业领域的发展阶段、竞争优势以及重点业务方向,基于“内容”维度进行“技术”“渠道”的不同组合,以一体化为牵引带动并购价值提升和并购绩效优化(见图2)。 例如,2020 年,腾讯控股并购挪威游戏公司Funcom 和日本影音游戏公司Marvelous 采用的就是“内容+渠道”和“内容+技术”的组合式策略。 通过“内容+渠道”,腾讯控股为Funcom 提供必要的资源,从而专注于重要和具备高增长潜力的游戏IP;通过与腾讯的合作,Funcom 得以扩大其在移动平台上的内容竞争力,并且利用腾讯广泛的游戏内外运营能力来帮助自己。 而通过并购Marvelous,腾讯控股则在“内容+技术”的维度提升并购价值,以打造知名IP、动画、音乐及游戏厂商。

图2 并购价值提升路径与组合统计

除此之外,只有36 起事件中的并购标的企业处于下游环节,而且集中发生在文化企业跨境并购的早期阶段,行业领域包括广播影视、互联网、游戏,主要是为了扩展新市场业务和获取发行渠道而进行的战略布局。 例如,2012 年5 月万达集团以26 亿美元的价格收购主营业务为影院院线经营的美国AMC公司,目的就是并购后通过拓展渠道、打开新市场的方式布局全球电影院线业务。

(二)偏好投资新兴领域的核心内容企业

文化企业跨境并购最早涉足的领域是广播影视、出版等传统文化产业,后逐步转向互联网、游戏等新兴领域;并购企业也从非上市公司居多变为上市公司为主,从而造成了并购方式和并购资金来源的前后差异(见图3、图4)。 在此过程中,游戏行业跨境并购数量一骑绝尘,在并购金额不足广播影视行业一半的情况下,并购数量却远远高于广播影视及其他行业。 究其原因,主要有三:第一,游戏业近年来持续火爆,吸引众多互联网企业资本进入,使游戏行业跨境并购数量快速增加;第二,游戏业的核心竞争力在于“内容”和“技术”,而“内容”与“技术”通常来说属于低投资、高回报的类型,相较于传统广播影视行业动辄以几十亿的资金解决“市场”和“渠道”来说,并购成本相对较低;第三,游戏业属于新兴领域,资源与技术还未高度集中,除了极少数已形成“集团”式发展或者居于巨无霸垄断地位的欧美游戏企业之外,各地游戏公司具有的优势不同,并购策略选择比较多元,给跨境并购带来了更多可能性。

图3 并购事件数量、行业分布与交易金额

图4 并购企业属性、并购方式与并购资金来源

(三)欧美等发达国家和地区的成熟企业是主要标的

在123 起跨境并购事件中,欧美等发达国家和地区的成熟企业是主要标的,以互联网、游戏领域的企业居多,而且横向、纵向以及混合并购多种方式并存(见图5)。 从并购标的国别和地区分布来看,有45 家为美国企业、15 家为英国企业、15 家为韩国企业,总数占比超过60%。 美国是中国文化企业跨境并购最青睐的地区,从2002 年起美国一直是中国文化企业跨境并购的主要目的地,无论是广播影视还是游戏、互联网行业都与美国公司的联系最为密切。 这种局面直到最近5 年才有所改变,中国文化企业并购美国相关企业的数量快速下降,这和全球经贸环境日趋复杂有关,更与中美关系的变化密不可分。英国与美国情况类似,在之前中英关系密切、中国大力推动文化企业“走出去”的时期,并购英国相关行业领域的公司十分常见,但是在全球新冠疫情爆发之后,中国文化企业与英国同类企业之间的并购几乎完全停止。 韩国作为东亚文化圈里的国家,与中国进行文化交流比较便利。 2010 年之后收购韩国游戏企业成为中国文化企业跨境并购的热点现象,盛大游戏并购韩国游戏公司Eyedentity Games 等都是典型事件。

图5 并购标的企业发展阶段与并购类型分布

四、阶段演进与主要特征

(一)探索期(2001—2007 年)

2001 年至2007 年,中国文化企业跨境并购处于起步探索期,并购事件数量稳步增长。 随着文化体制改革试点工作的展开,经营性文化事业单位的转企改制步伐加快,跨境并购成为企业短时间扩大公司规模和生产能力、提高生产效率、实现规模经济的有效途径。 这一时期被并购的企业都是成熟企业,而且多属于广播影视和出版业,跨境并购呈现投资类型单一、投资新兴产业意愿不明显的特点。

1.试水跨境并购,并购后绩效表现欠佳

在该阶段发生的9 起跨境并购事件中,有6 起出现亏损、负债、被转售的情况。究其原因,有被收购前就存在空壳、负债问题,亦有收购后经营磨合不善,例如盛大网络收购韩国游戏公司Actoz Soft 后未能有效相互赋能,出现经营战略失误,后来逐渐走向没落。 总的来说,缺乏并购后的经营管理经验是该时期跨境并购事件的突出特征。

2.并购规模总体偏小,聚焦影视传媒娱乐行业

该阶段文化企业并购规模总体偏小,并购交易金额多在1 亿美元以下,而且青睐传媒、影视娱乐、出版等传统文化行业。 互联网、移动互联网与游戏领域逐渐受到资本关注,互联网领域的并购主动性更强。 如盛大网络积极开拓国际游戏市场,2004 年1 月收购美国游戏科技公司Zona 100%的股权以增强其游戏引擎研发能力,同年11 月又收购韩国游戏公司Actoz Soft29%的股权,① 《新财富:1.5 亿美元收购6 家企业 陈天桥并购游戏》,新浪财经,http://finance.sina.com.cn/review/observe/20050217/18241364300.shtm l,2005 年 2 月 17 日。成为该公司最大的股东,此次交易被认为是当时中国最大的网络游戏运营商和在中国市场领先的外国网络游戏供应商的强强联合。

(二)积累期(2008—2012 年)

2008 年至2012 年,中国文化企业跨境并购进入快速积累期,重大事件数量增长显著。 因金融危机的影响,许多境外公司陷入财务困境,欧美国家为了恢复本国经济、筹集资金,开始放松对外资并购的监管和审查力度。 同时,中国文化企业受金融危机冲击较小,加上国家文化“走出去”战略的助推,文化企业跨境并购逐渐活跃起来,交易规模大幅增加,并购资金构成也不限于自有资本,呈现融资与自有并重的新局面。

1.并购规模快速提升,并购主体渐趋多元

文化企业跨境并购数量由上一阶段的9 起增加到30 起,而且较大规模的跨境并购事件开始出现。2010 年,文化企业跨境并购规模在400 万美元以上的事件多达10 起,并购交易额最高的一起达3 亿美元。 2012 年,万达集团以26 亿美元收购美国第二大院线企业AMC 后,一跃成为全球规模最大的电影院线运营公司,全球市场份额达到10%,企业规模和市场影响力大幅提升。② 《万达挥挥手,带走了一个时代》,投中网,https://www.chinaventure.com.cn/news/80-20241021-383472. htm l,2024 年 10 月 21 日。

在该阶段,跨境并购主体既有国有企业也有民营企业,且以民营企业居多。 这些民营企业运用其更多的市场经验和更灵活的竞争行为走向国际,表现出强劲的活力。 国有企业资金雄厚,有能力进行跨境并购,且有国家信誉支撑,后续经营管理成功率较高。 2008 年6 月,湖南出版集团并购韩国阿里泉出版株式会社,拓展国际出版业务,这是首起地方出版社跨境并购取得成功的案例。 此后湖南出版集团整体改制上市,2021 年9 月,入选第十三届“全国文化企业30 强”名单。 但从整体来看,由于创新不足,在新兴产业领域仍缺乏优势,国有文化企业还未能提升在文化产业领域的全球话语权和领导力。

2.游戏、影视、互联网火爆,亚洲企业成为新热点

跨境并购不再高度集中于成熟的广播影视企业,而是开始尝试投资成长期甚至初创期的游戏、互联网公司。 游戏企业希望通过并购获取技术、渠道等方面的资源。 2010 年1 月,盛大游戏收购美国游戏运营商Mochi Media 以整合国际游戏平台,同年又收购韩国游戏公司Eyedentity Games 以增强游戏研发能力。 影视传媒领域的并购事件大部分集中在传播渠道的整合,如2009 年俏佳人传媒并购美国国际视听、2009 年西京文化传媒收购英国普罗派乐电视台、2012 年万达集团收购美国AMC 等。 也有少量事件是为了追求影视制作技术的提升,如2012 年小马奔腾收购美国影视特效公司数字王国(Digital Domain)。 小马奔腾收购的本意在于利用数字王国全球顶尖的影视特效技术,弥补目前特效行业的不足。 然而,仅半年后小马奔腾就将数字王国出售给中国香港奥亮集团,除了因特效业务本身成本高、利润低,也与并购后整合不利有关。

这一阶段,中国文化企业跨境并购仍旧是与美国交易宗数更多,但并购事件发生地范围扩大,亚洲成为中国文化企业跨境并购新的热门目的地。 例如,除了并购美国的社交网络和游戏领域企业,继续学习美国互联网企业先进的技术和丰富的运营管理经验,腾讯开始进军印度、韩国、泰国等地,借助地缘和市场潜在规模的相似性优势,实现中国互联网企业在亚洲各地市场的拓展。

(三)活跃期(2013—2016 年)

2013 年至2016 年是中国文化企业跨境并购的活跃期。 这一阶段,传统制造业、资源采掘业不再在中国企业跨境并购领域独占鳌头,出现文化、体育和娱乐业后来居上的态势。 2013 年,“一带一路”倡议正式提出,2014 年,国务院印发《关于加快发展对外文化贸易的意见》,文化企业开展并购活动的热情高涨,政策宽松也进一步刺激了企业对外投资需求,中国文化企业跨境并购数量和规模迅速上升,并购领域也更加多元化,并购资金从自有资金为主转向融资为主。

1.跨境并购数量与规模齐增,涉足行业领域更加多元

这一阶段,跨境并购事件从数量和交易金额上看均呈现迅速增长的态势,从上一阶段的30 起增长到54 起,并购交易总额与单一并购事件交易规模均有较大增长。 例如,2014 年,凤凰传媒以8000 万美元收购美国出版国际公司儿童图书业务及其海外子公司股权和资产。① 《中国凤凰传媒收购美国童书出版龙头》,人民网,http://finance.people.com.cn/n/2014/0718/c1004-25296467.htm l,2014 年 7 月 18 日。与之前两个阶段相比,该阶段并购领域更加广泛多元。 除了影视等传统行业之外,游戏、演艺娱乐等行业受到资本青睐。 游戏领域共有15 起并购事件。 在演艺娱乐行业,2015 年4 月,复星集团收购加拿大太阳马戏团25%的股权,太阳马戏团也因此为中国市场所熟知。② 《复星集团收购加拿大国宝太阳马戏团25%股份》,新浪财经,http://finance. sina. com. cn/chanjing/gsnews/20150615/193622436934.shtm l,2015 年 6 月 15 日。

值得一提的是,在这一阶段,出现了非文化领域的企业通过跨境并购拓展文化领域业务,以寻求转型机会,打造企业新的业务增长点和市场发展空间的情况。 2014 年10 月,集饲料生产、种鸡繁殖、肉鸡饲养、肉鸡屠宰加工为一体的农业产业化国家重点龙头企业森宝食品,联合游戏公司完美世界收购加拿大游戏公司Digital Extremes,借此进军境外游戏行业。 2016 年3 月,宏达矿业为寻找新的出路、谋求新的发展,决定从矿业全面向游戏产业转型,宣布与上海品田创业投资合伙企业共同对上海宏投网络科技有限公司进行增资,并通过宏投网络收购英国游戏公司Jagex Games Studio 100%的股权。③ 《转型游戏产业 宏达矿业投资欧洲顶尖游戏公司》,中国证券报-中证网,https://www.cs.com.cn/ssgs/gsxw/201603/t20160314_4924459.html,2016 年 3 月 14 日。

2.“泛娱乐”产业布局特征显著,并购地域跨度增大

这一阶段,中国文化企业积极在国际市场上争夺“泛娱乐”产业版图,开始大规模布局。 2015 年,苏宁环球收购拥有多元化娱乐内容开发运营能力的韩国娱乐公司FNC 22%的股权,进一步完善文娱产业链。④ 《苏宁环球战略投资韩国 FNC 中韩造星计划启动》,东方财富网,https://finance. eastmoney. com/a/20151125569427176.html,2015 年 11 月 25 日。文化企业对韩国企业的并购持续升温,主要是看中韩国的游戏及艺人经纪领域的领先经验。2016 年1 月,万达集团收购美国传奇影业,丰富其在全球范围内的影视娱乐业版图。

这一阶段,文化企业跨境并购标的企业多数仍在美国,并购交易事件达19 起。 但是并购涉及的地域范围开始逐渐扩大,除了日本、韩国、新加坡之外,俄罗斯、法国、荷兰、加拿大均有涉及。 2013 年9月,美盛文化收购荷兰Agenturen en Handelsmij Scheepers B.V.公司以拓展国际国内动漫市场。 2015 年2 月,皖新传媒收购法国凤凰书店20%的股份,加大对境外图书出版产业的布局。① 《皖新传媒拟并购法国凤凰书店》,新浪财经,http://finance. sina. com. cn/stock/t/20150211/005921522935.shtm l,2015 年 2 月 11 日。2016 年7 月,青岛出版集团与日本大王造纸株式会社签订资产与业务转让合同,青岛出版集团以现金方式一次性收购大王造纸旗下渡边淳一文学馆会社100%的股权,② 《零突破! 青岛出版集团并购日本渡边淳一文学馆》, 今日头条, https://www. toutiao. com/article/6332402915247915521/? upstream_biz=toutiao_pc&source=m_redirect,2016 年 9 月 20 日。青岛出版集团通过全面接管,将其变成中日文化的交汇之地、日本乃至世界了解中国的一个窗口,这是推进文化“走出去”的又一重要步伐,有助于提高中华文化符号在世界上的认知度和美誉度。

(四)调整期(2017—2023 年)

2017 年8 月,国务院办公厅转发国家发展改革委、商务部、人民银行、外交部《关于进一步引导和规范境外投资方向的指导意见》,限制境内企业开展包括房地产、酒店、影城、娱乐业、体育俱乐部等境外投资以及在境外设立无具体实业项目的股权投资基金或投资平台。 新闻传媒行业随后被列入2018 年3 月1 日起正式施行的《境外投资敏感行业目录(2018 年版)》。 上述政策措施出台的背景,是由于对外投资快速增长过程中出现缺乏规划、重复投资以及并购后企业经营管理不善等无序和非理性现象,为了加强真实性和合规性审查,以防范短期增速过快引发潜在的系统性金融风险。 自此,文化企业跨境并购数量和规模相较之前明显下降,叠加日益复杂的国际经贸形势与政治因素的影响,中国文化企业跨境并购进入调整期。

1.头部效应显著,数字文化贸易动能显现

这一阶段发生的30 起文化企业跨境并购事件,多为大型头部企业及其境外关联公司发起的,互联网公司成为主力。 其中,腾讯、今日头条、网易3 家企业的跨境并购事件总数占比过半。 头部企业通过发挥资本运作优势,广泛进行战略投资,加快产业链一体化整合步伐,初步实现以互联网和游戏行业为代表的数字文化产业国际化布局。 这与中国数字文化领域的企业规模和实力不断壮大以及国家政策助推有着直接关系。

2017 年2 月,国家发展改革委发布《战略性新兴产业重点产品和服务指导目录(2016 版)》,明确了数字创意产业的主要内容。 2017 年4 月,文化部发布中国首个数字文化产业政策文件《关于推动数字文化产业创新发展的指导意见》,发出鼓励数字文化产业发展的信号。 2022 年7 月,商务部等27 部门印发《关于推进对外文化贸易高质量发展的意见》,提出要从“大力发展数字文化贸易”“提升文化贸易数字化水平”“鼓励数字文化平台国际化发展”“创新发展数字内容加工等业务”等不同角度,推进文化贸易数字化进程,激活文化贸易创新发展新动能。

2.游戏企业树标杆,文化对外传播潜力受重视

这一阶段,随着游戏市场竞争环境及政策变化,并购成为越来越多的游戏企业实现本土化运营和国际化布局的战略选择。 该阶段发生的文化企业跨境并购事件中,网络游戏行业的并购事件占比超过50%,并且并购交易金额较大,通过整合全球优质内容资源,保证游戏内容的稳定输出,在硬件和软件方面持续技术创新,提升行业工业化水平,打造具有国际影响力的属于中国的全球化IP。

除了传统的美国、日本、韩国市场,欧洲、中东、拉美市场正成为中国游戏企业跨境并购的新目标。作为一种依靠数字技术实现文化体验的新兴业态,成功走向国际的游戏企业日益注重在产品研发过程中通过文本叙事、技术呈现和交互体验设计降低文化折扣,达到讲好中国故事的目的,加上传统媒介对外文化传播能力受限,游戏行业走向国际成为对外文化传播的新路径。

总体来看,加入世界贸易组织以来的20 余年间,中国文化企业跨境并购经历了探索、积累、活跃、调整的不同阶段,结合历史演进特征和典型案例分析可以看出,文化、体育、娱乐业跨境投资并购相比其他领域,规模仍偏小,市场分散,风险预期高,起伏波动较剧烈,各个子行业的国际市场环境和竞争结构差异很大,投资并购标的企业差异也较大,外部政策变化对于中国文化企业跨境并购的激励与约束效应显著① 葛继宏、叶森:《我国对外文化贸易发展研究:现状、问题与对策》,《浙江社会科学》2022 年第12 期。。 与此同时,文化企业跨境并购过程中不同程度存在着并购战略目标模糊和短视、并购路径较为趋同和单一、并购后绩效表现不佳、并购风险控制和预警不足等诸多问题。 近年来对外文化投资总体上呈现抑制状态,对文化贸易发展特别是文化服务贸易的高水平转型产生了较为显著的消极影响。② 魏鹏举:《文化强国战略格局下中国文化贸易的现状与愿景》,《同济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1 年第5 期。面对国内外经贸环境存在不确定性、全球文化产业价值链竞争日趋激烈的现实,迫切需要思考文化企业跨境并购如何纾困解难,从随政策波动起伏转变为具有稳定预期的可持续发展态势,真正让跨境并购成为推进高水平对外开放的重要内容,推动高质量发展的重要力量以及构建新发展格局的重要支撑。

五、趋势研判与策略建议

国际直接投资是生产要素国际流动的主要载体,逐渐超越贸易成为世界经济的重要特征。③ 花建、田野:《RCEP 与中国提升对外文化贸易竞争力》,《山东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2 年第5 期。技术的发展推动新兴创意产业和高科技领域成为并购热点,头部企业陆续通过版权投资、股权收购及成立子公司等方式进入数字文化产业链条的核心环节,使并购网络趋于高度集中和互惠度低的状态,在产业资本、金融资本和技术资本积累上占据先发优势的少数发达国家和地区进一步拉开与欠发达国家和地区的发展差距,进而强化全球数字文化企业跨境并购的“富人俱乐部”现象。④ 陈天宇、解学芳:《全球数字文化企业跨境并购的网络结构及其时空演化》,《世界地理研究》2024 年第6 期。鉴于此,中国文化企业跨境并购应当加快向企业内驱力和自主性转变,为对外文化贸易高质量发展持续提供动能,可以考虑从以下四个方面进行路径优化和策略调整。

(一)推动并购战略向高度优势和技术优势转型

增强企业在网络视听内容领域和数字文化新业态的资本布局,获取技术、人才、品牌等高端生产要素,优化文化产业链、供应链和价值链,充分进行横向与纵向的融合,形成具有国际影响力的数字文化平台及其生态系统;扩大对“一带一路”共建国家的投融资规模,引导重点产业合理有序跨境布局;加强对民营文化企业跨境并购行为的关注,创新政府与民间合作并购模式,加大间接投资促进力度,推动组合投资促进策略。 在投资战略设计过程中应重视领域和环节之间的合理分布,提高产业集中度和技术含量,从重资产布局走向轻量化投资,从寻求“规模优势”向寻求“技术优势”和“高度优势”转型,抢占具备文化内涵的高技术产业和具有高技术含量的价值链制高点。

(二)建立并购风险防范与投资环境评估体系

进一步加强对跨境并购过程中系统性风险的认知和把握,建立文化企业对外投资和跨境并购环境评估体系,协力提升开放条件下风险防控能力,使跨境并购更具实效和更加安全。 遵循国际规则和文化传播规律,确立文化产业投资优化的价值标准和基本目标,推动文化企业制定长期性和综合性的跨境并购规划,平衡中长期战略布局与短期获利行为。 加强对外文化投资合作项目风险防控,支持驻外使领馆经济商务机构发挥作用,及时向中资企业和金融机构提供信息服务和业务指导。 对于对外文化投资合作项目,银行保险机构应密切关注项目建设和经营情况,完善风控相关规章流程,妥善防范各类风险。加强对金融支持文化企业跨境投资并购情况的统计监测和跟踪分析,加强数据互联互通,及时共享进展情况,提供有力信息支撑,积极应对外部环境变动。

(三)优化企业跨境并购辅导与服务机制

依托国家重点文化出口企业、项目、基地,从投资策略优化、投资保护、法律和财务服务等各方面对重点需求企业进行辅导和培训。 发挥服务贸易创新发展引导基金作用,推动银行保险机构与平台内文化企业高效对接,有序放宽文化企业跨境并购的限制性措施。 利用“丝路电商”合作先行区、“两国双园”、境外经贸合作区等平台,对接当地文化企业有条件地开展合作经营,为中国文化企业进一步开展独立投资和运营奠定基础。 推动保险机构完善对文化企业中长期出口信用保险和境外投资保险服务,鼓励各类金融机构通过联合融资、银团贷款、风险分担等方式开展国际业务合作,拓宽多元化融资渠道。 适应贸易数字化发展需要,开展针对文化企业的知识产权、商标权、科技成果等无形资产质押融资服务。 鼓励金融机构推出支持文化企业跨境投资并购高质量发展的具体行动方案和产品服务。

(四)着力提升并购后文化企业的绩效水平

从历史经验来看,跨境并购已经成为帮助文化企业在境外市场获得新资源、技术知识和竞争力的重要方式,但是如何加大绩效改善的力度,让更多的文化企业受益于并购交易和获取持续稳定的长期收益是亟待解决的问题。 并购不单是“购”,更在于“并”。 尤其是面对产品、企业文化、经营理念等不同的企业,在并购后如何将各类矛盾或者相异的特质在相互磨合后形成新的协同效应,完成企业价值提升和整体效率提升至关重要。 文化企业因其行业特殊性,创意环节人才聚集和生产运营组织创新是其核心竞争力所在。 因此,文化企业可着重提升上游内容创意生产环节的组织提升投入,整合精简业务流程,解决组织冗余问题,降本增效,快速实现并购后的“新体系”运营,提高综合绩效水平。

窗体顶端

窗体底端中图分类号: F271.4

文献标识码: A

文章编号: 1004-9142(2025)02-0096-10

作者简介: 蒋多,中国传媒大学文化产业管理学院副教授;苏婷婷,中国传媒大学广告学院博士研究生。

基金项目: 本文系中国传媒大学亚洲传媒研究中心科研资助项目“我国文化企业国际化及其传播机制研究”的阶段性成果。

(责任编辑:若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