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本研究以1996—2021 年为限,对我国已有的幼儿教师情绪实证研究进行了系统性综述,归纳了该领域的研究热度变化、研究主题与研究方法的特征以及主要的研究结果。 研究结果表明,第一篇以中文发表的幼儿教师情绪实证研究文献出现于2007年。 2013 年以来,受教育政策以及国际文献中教师情绪研究趋势的影响,我国幼儿教师情绪实证研究的热度急剧增长。 学者倾向于通过量化研究方式探讨个体水平上的幼儿教师情绪,但不同人际互动情境中的幼儿教师情绪研究一直处于边缘地位。 相对来说,师幼互动中的幼儿教师情绪是研究者关注的一个重点。 总体而言,尽管我国幼儿教师情绪实证研究取得了一定成果,但是仍然存在视角单一、方法趋同以及缺乏适宜研究工具等局限。 为推动我国幼儿教师情绪研究的深入发展,我们有必要拓宽研究视角,建构整体性研究框架;丰富研究方法,善用多元数据类型;结合幼儿教师的实际工作情境,发展更为适切的测量工具。
关键词: 情绪;幼儿教师;实证研究;系统性综述;中国
随着社会的发展与进步,作为儿童终身学习与发展起点的幼儿教育得到了社会各界越来越多的关注,作为幼儿学习与发展历程中的“重要他人”,幼儿教师的专业素养也随之被赋予了更高的社会期望与要求。 研究者发现,幼儿教师传统专业知识与技能之外的幼儿教师情绪在很大程度上潜移默化也影响着幼儿的社会情绪认知与发展、师幼关系和师幼互动的质量等① 李红岩:《幼儿园师幼互动中教师情绪管理的个案研究》,东北师范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17 年。。 而幼儿与其教师之间特殊而强烈的依恋关系也决定了情绪在幼儿教师工作中扮演着与众不同的重要角色,导致幼儿教师情绪有其独有的特征,正如研究者指出的那样,以爱和呵护为特征的“情绪性”专业伦理是幼儿教育的根本属性① Dalli C.,“Pedagogy,knowledge and collaboration:towards a ground-up perspective on professionalism,”European Early Childhood Education Research Journal,vol.16,no.2,2008,pp.171-185.。
在专业实践中,幼儿教师需要平衡他们作为幼儿的“教育者”与“照料者”两个角色的复杂要求,这个过程需要幼儿教师动用大量的情感投入与情绪管理,因此幼儿教师一直被认为是一个高情绪投入的职业② 张一楠:《幼儿教师情绪劳动及其影响因素研究》,河南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08 年。③ Zhang L.,Yu S.and Jiang L.,“Chinese preschool teachers’emotional labor and regulation strategies,”Teaching and Teacher Education,vol.92,2020.。 有研究者认为,大量的情绪参与和投入正是幼儿教师的专业性与价值的所在④ 许倩倩:《师幼互动中教师生气情绪表达原因探析》,《学前教育研究》2018 年第1 期。⑤ Yin H.,Tam W.W.Y.,Park M.and Keung C.P.C.,“Emotional labourmatters for kindergarten teachers:An examination of the antecedents and consequences,”The Asia-Pacific Education Researcher,2022,pp.1-11.。 然而,在实践中,幼儿教师的这种高情绪投入也给他们的专业实践带来了一系列问题以及更多的挑战。 以往研究表明,面向幼儿的教育活动具有低水平且不断重复的特征,幼儿间个体差异使得幼儿教师在教学中事实上面临的实际情境往往不可预测,幼儿教育活动高度综合的特征也增加了教学情境的复杂性,这对幼儿教师情绪管理的灵活性要求更高,从而增加了幼儿教师情绪耗竭的可能性⑥ 孙阳、张向葵:《幼儿教师情绪劳动策略与情绪耗竭的关系:心理资本的调节作用》,《中国临床心理学杂志》2013 年第 21 期。⑦ Zhang L.,Yu S.and Jiang L.,“Chinese preschool teachers’emotional labor and regulation strategies,”Teaching and Teacher Education,vol.92,2020.。 同时,幼儿教师在工作中扮演着多种角色,需要与幼儿、家长、同事、领导等进行人际交往,而互动过程中多种角色期望之间常产生冲突与矛盾,这为幼儿教师的工作带来了诸多问题,诱发他们一系列的情绪与情感的波动,最终导致幼儿教师在工作中面临许多情绪困扰②。 此外,繁重的工作负担、不尽人意的工作报酬以及相对较低的社会和专业地位,这些都使得幼儿教师在工作中常感到疲惫不堪、心灰意冷,进而难以维持他们对幼儿教育应有的专业投入⑧ Jennings P.A.,Jeon L.and Roberts A.M.,“Introduction to the Special Issue on Early Care and Education Professionals’Social and Emotional Well-being,”Early Education and Development,vol.31,no.7,2020,pp.933-939.。 研究者指出幼儿教师这些情绪问题会对其工作满意度、工作倦怠、离职倾向、专业发展水平等产生影响⑩ Jeon L.,Buettner C.K.and Grant A.A.,“Early childhood teachers’psychological well-being:Exploring potential predictors of depression,stress,and emotional exhaustion,”Early Education and Development,vol. 29,no. 1,2018,pp.53-69.⑩ 胡志红:《幼儿教师的情绪劳动及其与工作满意度,离职倾向的关系》,山东师范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12 年。。 出于这些原因,过往十余年中,越来越多的研究者开始关注幼儿教师情绪这一研究议题。 一场旨在强调情绪性和情绪劳动是学前教育工作者专业性之要素的“重构学前教育专业性概念”运动也在全球兴起⑪ Dalli C.,“Pedagogy,knowledge and collaboration:towards a ground-up perspective on professionalism,”European Early Childhood Education Research Journal,vol.16,no.2,2008,pp.171-185.⑫ Taggart G.,“Don’twe care?The ethics and emotional labour of early years professionalism,”Early Years,vol.31,no.1,2011,pp.85-95.。 在中国,《幼儿园教师专业标准(试行)》(2012 年)、《新时代幼儿园教师职业行为十项准则》(2018 年)等文件相继颁布,其中,在《幼儿园教师专业标准(试行)》中提出幼儿教师需要“富有爱心、责任心、耐心和细心;乐观向上、热情开朗,有亲和力;善于自我调节情绪,保持平和心态”⑬ 教育部:《幼儿园教师专业标准(试行)》,http://www. moe. gov. cn/srcsite/A10/s6991/201209/t20120913_145603.htm l.,2022 年 6 月 1 日。;而在《新时代幼儿教师职业行为十项准则》中对幼儿教师提出关心爱护幼儿,细致耐心等要求,这些文件从政策层面确认了幼儿教师情绪在幼儿教育中的价值与意义⑭许倩倩:《师幼互动中的教师情绪研究》,南京师范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13 年。。
在学术研究领域,情绪正式受到教师与教学研究的认可,当归功于1996 年《剑桥教育学报》(Cambridge Journal ofEducation)第26 卷第三期的教师情绪研究专刊。 之前尽管也有学者在论文或专著中提及教师情绪,但大都缺乏系统性,所研究的多是某些(种)特定的教师情绪,甚至很少直接使用情绪、情感等术语。 上述专刊第一次对教师的情绪(emotions)、感受(feelings)、情感(affect/affection)进行了多学科视角的、颇具系统性的讨论,从而正式确定了“教师情绪”(teacher emotion)作为一个独特的教育研究议题的地位① Yin H.and Lee J.,“Be passionate,but be rational as well:Emotional rules for Chinese teachers’work,”Teaching and Teacher Education,vol.28,no.1,2012,pp.56-65.。 为理清幼儿教师情绪的研究脉络,了解其研究进展,进而思考其未来走向,本研究拟对1996-2021 这25 年间我国以“幼儿教师情绪”为主题的实证研究进行系统性文献回顾。 具体来说,本研究聚焦于以下问题:截至2021 年底,我国有关幼儿教师情绪的实证研究大体经历了哪些发展阶段? 相关实证研究的内容与方法具有哪些特征? 表现出何种发展趋势? 对这些问题的回答将会为幼儿教师情绪研究的进一步发展奠定坚实的文献基础,进而探寻更为合理、适切的理论基础和方法论指引。
为确保本研究搜索到的包括期刊论文和学位论文在内的中文文献涵盖1996—2021 年所有关于“幼儿教师情绪”的实证研究,我们于2021 年10 月-2022 年1 月开展了两轮缜密的文献搜索工作。 在第一轮文献搜索中,我们以“中国知网(CNKI)”“google scholar”以及“HyRead Journal 台湾全文资料库”为搜索平台,以“情绪/情感”+“幼儿教师/幼师/幼儿园老师/幼儿园教师”为关键词,进行全面的文献搜索工作。 在第二轮文献搜索中,为防止第一轮文献搜索中可能的遗漏,我们一方面围绕前一轮搜索到的文献所列的参考文献列表,寻找那些没有被纳入的文献;另一方面,我们使用在第一轮搜索中查找到文献作者的姓名,在三个搜索平台中再次进行搜索。 两轮文献搜索共计检索到3374 篇文献。 基于关键词的契合度,我们剔除3234 篇文献,其余140 篇与幼儿教师情绪有实质关联。
基于本研究的目的,我们设定了以下文献筛选标准:(1)符合实证研究的一般标准;(2)发表于1996—2021 年,包含所有已出版及在线优先出版的文献;(3)“幼儿教师情绪”是这些实证研究的重点,而非仅仅涉及;(4)研究对象仅涉及幼儿教师,不包括其它学段教师;(5)文献内容不能与其它文献产生实质性重复;(6)文献全文可获取。 基于这些标准,本研究最终纳入分析的文献共计90 篇(期刊文献56篇,学位论文34 篇),其中内地(大陆)文献87 篇、港澳台地区文献3 篇。 本研究文献搜索与筛选的每个环节均由至少两位研究者独立进行,最后整个研究团队一起进行核对、讨论和检验,以确保文献的搜索与筛选工作的全面与准确。
本研究首先对文献特征进行整理与编码,主要围绕文献发表时间、关键词、研究方法、研究工具四个方面,并通过Excel 进行统计与分析。 接着,我们对90 篇文献的研究目的、研究问题、所依据的理论基础、主要研究结果等进行了摘录与整理,便于我们理解已有研究的内容与进展。
1.研究热度
我们以三年为统计单位,对1996 年至2021 年这25 年中发表的文献数量进行统计,以此来分析关于幼儿教师情绪实证研究的热度变化趋势(见图1)。 统计结果显示,尽管我们选择以1996 年这个国际学术期刊中教师情绪研究的起点为界,第一篇以中文发表的幼儿教师情绪实证研究文献出现于2007年。 之后,幼儿教师情绪的实证研究热度整体上表现出持续增加的趋势。 如图2 所示,在2007—2009年相关实证研究数量为6(6.7%),2010—2012 年相关实证研究数量为4(4.4%)。 2012 年后该领域热度大幅增加,2013 年至今的实证研究数量占总研究数量的88.9%。

图1 文献搜索与筛选流程图

图2 2007—2021 年幼儿教师情绪实证研究数量
2.研究主题
依据90 篇文献在研究主题方面的特征,我们将它们划分为“个体水平的幼儿教师情绪研究”与“人际互动中的幼儿教师情绪研究”两大类别。 “个体水平的幼儿教师情绪研究”主要将情绪理解为幼儿教师个体内部的心理特征,因而关注个体对情绪感受或表达的体验以及调节;“人际互动中的幼儿教师情绪研究”则认为幼儿教师情绪不仅仅是个体的内部经验,更是人际互动的产物,因此关注不同互动情境、不同社会文化背景下的幼儿教师对其情绪的诠释和理解。
本研究的统计结果表明,目前关于幼儿教师情绪的实证研究文献以“个体水平的幼儿教师情绪研究”为主,占全部研究的71.1%(64 篇),而“人际互动中的幼儿教师情绪研究”仅占28.9%(26 篇)。 在每个时间阶段上(见图3),“个体水平的幼儿教师情绪研究”与“人际互动中的幼儿教师情绪研究”的数量分布如下:2007—2009 年分别为 3、3 篇;2010—2012 年分别为 4、0 篇;2013—2015 年分别为 10、3 篇;2016—2018 年分别为 17、8 篇;2019—2021 年分别为 30、12 篇。 这些数据同时显示,尽管“人际互动中的幼儿教师情绪研究”的数量总体较少,但是近年来也呈现出增加趋势,这意味着开始有更多的研究者愿意尝试在复杂的人际互动情境中理解幼儿教师情绪。

图3 2007—2021 年不同研究主题下的幼儿教师情绪实证研究数量
3.研究方法
为了解幼儿教师情绪实证研究所使用的方法,我们对这些实证研究的研究范式、数据收集方法、研究工具以及数据分析方法进行了系统性的归纳和整理。
本研究将研究范式划分为量化研究、质性研究以及混合研究三类。 分析结果显示,量化研究在幼儿教师情绪实证研究中占据主导地位(n=59,65.6%),而相关质性研究则处于边缘地位(n=9,10%)。 如图4 所示,遵循上述三类范式的幼儿教师情绪实证研究在不同时间段的数量与整体趋势也表明,2012年后在相关量化研究大幅增长的同时,也开始有更多研究者尝试将质性研究方法应用于这一研究议题。

图4 2007—2021 年幼儿教师情绪相关的量化、质性与混合研究
在数据收集方面,几乎所有的量化研究都采用问卷调查的形式收集数据,仅有两项研究采用了实验干预的方式。 在质性研究中,研究者主要通过访谈、观察以及教师心情日记等方式收集数据,其中使用频率最高的数据收集方法是访谈。 此外,质性研究文献中存在多种数据收集方式方法并用的情况,其中最常见的同时使用访谈与观察两种方法收集数据。 在混合研究中,问卷与访谈结合的数据收集方式最受研究者喜爱。
在已有的量化研究中,研究者采用了多种心理测量工具来测量幼儿教师情绪的相关议题。 其中,使用频率最高的是廖丽娟的《幼儿教师情绪管理问卷》(13 篇),其次是Diefendorff 的《情绪劳动问卷》(11篇)、Wong 和Law 的《情绪智力量表》(8 篇)。除此之外,研究者还使用了另外一些标准化测量工具,如John和Gross 编制的《情绪调节策略问卷》、Schutle 的《情绪智力量表》(3 篇)、Watson等的《PANAS 情绪量表》(3 篇)、张一楠的《情绪劳动量表》等。 不过,这些测量工具大多由英美学者编制,且不少问卷最初设计时的适用群体为服务行业雇员。 应用于我国时,一些研究者会将描述工作场所的相关词语改为“幼儿园”,将所描述的员工改为“幼儿教师”。 近来,一些研究者也尝试了本土测量工具的开发,如尹坚勤和贾云针对我国幼儿教师编制的《幼儿教师情绪劳动量表》① 尹坚勤、贾云:《幼儿教师情绪劳动量表的研究与慎思》,《江苏第二师范学院学报》2021 年第37 期。。
在数据分析方法方面,我们主要对幼儿教师情绪中的量化研究进行了归类,将其分为“描述统计”与“推断统计”两个类别:描述统计方法包括对变量均值和方差的统计、组间差异分析、相关分析等;推断统计方法则包括线性回归、多元线性模型、结构方程模型等。 统计结果显示(见表1),在相关量化研究中,使用描述统计方法的文献有21 篇,使用推断统计方法的文献有38 篇;在已有的混合研究中,使用描述统计与推断统计方法的文献数量分别为18 篇和4 篇。
表1 2007—2021 幼儿教师情绪实证研究设计汇总表

需要指出的是,近三年中,一些研究者考虑到情绪现象的复杂性,幼儿教师在情绪管理中可能同时使用多种策略,所以认为以探究各个变量间关系与强调个体差异为目的的“变量为中心的研究取向”(variable-centered approach)存在一定局限性。 因此,以“个人为中心的研究取向”(person-centered approach)开始得到研究者关注。 在这类研究中,潜在剖面分析主张对样本中包含的具有不同属性的人群进行分类,进而了解各类别群体的特征,从而使研究者理解变量间的关系在特定群体中所产生的结果。 这方面,刘丹等人根据幼儿教师使用不同情绪劳动策略的特征,将幼儿教师划分为积极型、内热型、真爱型和冷淡型四种潜在类别② 刘丹、缴润凯、王贺立、李飞飞:《幼儿教师情绪劳动策略与职业倦怠的关系:基于潜在剖面分析》,《心理发展与教育》2018 年第 34 期。。与之类似,洪秀敏等人将幼儿教师情绪劳动特征划分为积极参与、中度参与、低度参与以及消极参与四个类型。 这类研究结果能够帮助我们在实践中了解不同教师群体的情绪劳动特征,从而为其专业发展提供更加有效的支持措施③ 洪秀敏、张明珠:《幼儿园教师情绪劳动类型及其对工作满意度的影响——基于六省市幼儿园教师的潜在剖面分析》,《教师教育研究》2021 年第33 期。。
此外,我们还将研究范式与研究主题进行了匹配,发现幼儿教师情绪研究的主题与所使用的研究范式具有明显的相关性:在量化研究中,55 篇(93.2%)文献属于“个体水平的幼儿教师情绪研究”;在质性研究中,9 篇(100.0%)文献为“人际互动中的幼儿教师情绪研究”。 这意味着,研究者倾向于采用量化研究方法,在个体水平上探讨幼儿教师情绪现象,而对于不同人际互动情境中的幼儿教师情绪现象,研究者则更多采用质性研究方法。
1.个体水平的幼儿教师情绪研究
长期以来,情绪被认为主要是一种个体心理现象。 受这种观点的影响,很多学者从幼儿教师个体层面出发,强调情绪是幼儿教师的个体经验,聚焦幼儿教师在教学中的心理状态与采用的情绪调控策略。这类研究成为我国幼儿教师情绪研究的主流,主要讨论了幼儿教师的情绪智力、情绪调节或情绪管理及其对个体教师的影响。
情绪智力是个体水平幼儿教师情绪研究的一个重要议题,试图了解幼儿教师监控自身与他人感受和情绪、区分这些感受和情绪以及运用这些信息来引导自身思考与行动的能力① 刘丹:《幼儿教师职业倦怠与人格特征,情绪智力关系的研究》,上海师范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07 年。② 李瑾、徐燕:《幼儿教师职业倦怠与情绪智力的关系》,《中国健康心理学杂志》2016 年第9 期。。 例如,肖丽君通过对578 名幼儿教师的问卷调查,发现幼儿教师情绪智力各维度得分从高到底依次为自我情绪觉察、情绪管理、他人情绪评估、情绪运用。 作为一种个体特质,幼儿教师的情绪智力存在着个体差异。 例如,肖丽君发现幼儿教师情绪智力在地区、幼儿园类别、婚姻状况、受教育水平、任教园所层级、岗位、工资方面存在显著差异③ 肖丽君:《幼儿教师情绪劳动、情绪智力与工作绩效的关系研究》,湖南师范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12 年。;刘文慧发现女性教师在他人情绪评估方面的得分显著高于男性④ 刘文慧:《幼儿教师情绪智力和工作绩效的关系研究》,哈尔滨师范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19 年。;张娇和程秀兰发现幼儿教师情绪智力各维度在教龄上存在显著性差异⑤ 张娇、程秀兰:《幼儿教师正念特质与情绪智力的关系研究》,《早期教育(教育科研)》2020 年第3 期。。
情绪管理与情绪调节既是情绪智力的重要体现,也是情绪智力概念的延伸,因此研究者对幼儿教师的情绪调节与情绪管理方式进行了不少研究。 情绪管理通常是指教师对自身或他人情绪的认知、表达、协调、控制等的过程,研究者主要从情绪觉察、情绪表达、情绪调适、情绪运用四个方面探究幼儿教师的情绪管理⑥ 曹典:《幼儿园新手型和专家型教师情绪管理现状及影响因素研究》,安庆师范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19 年。⑦ 程路:《幼儿教师工作满意度与情绪管理能力的关系研究》,陕西理工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20 年。。 作为情绪管理的一部分,研究者对幼儿教师的情绪调节策略进行了归类。 例如,张燕等人将其划分为问题解决、寻求支持、积极重评、情绪替代、容忍与退避五种策略——这也是已有研究最常采用的分类方式。 张燕等人发现,幼儿教师最常使用的情绪调节方式为问题解决,其次依次为寻求支持、积极重评、情绪替代、容忍与退避⑧ 张燕、刘云艳:《幼儿教师情绪调节方式及其对工作满意度的影响》,《学前教育研究》2008 年第1 期。。 此外,亦有学者提出其它的情绪调节策略的分类方式。 例如,王惠将幼儿教师情绪调节策略划分为人际支持、认知重评、自我抑制、情绪转移、行为宣泄五种类型⑨ 王惠:《幼儿教师情绪调节方式与工作倦怠的关系研究》,郑州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13 年。,刘小先等人将其划分为认知忽视、认知重视、情绪抑制和情绪宣泄四种调节方式⑩ 刘小先、孙五俊、杨琳琳、张艺萌、刘凯莉、刘晓艳:《幼儿教师人格与情绪调节方式关系研究》,《教育导刊(下半月)》2014 年第 8 期。,而夏扉只是从表达抑制和认知重评两个方面区分幼儿教师的情绪调节策略⑪ 夏扉:《情绪调节策略对压力与幼儿教师职业倦怠关系的调节作用》,《江西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0 年第 5 期。。 在这些研究中,研究者还在不同程度上揭示了幼儿教师在情绪调节与情绪管理方面的个体差异,这些个体差异同样与幼儿教师的教龄、婚姻状况、受教育水平、任教园所层级、岗位因素等相关。 相对于情绪智力,研究者在研究中更加详细地呈现幼儿教师在情绪调节与管理方面的个体差异。 例如,在幼儿园新手型教师的情绪管理中,其情绪觉察水平最高,其次是情绪调适、情绪表达、情绪运用;尽管专家型教师情绪觉察水平最高,但情绪管理其它三个方面的排序为情绪表达、情绪调适与情绪运用⑫曹典:《幼儿园新手型和专家型教师情绪管理现状及影响因素研究》,安庆师范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19 年。。 年级组长、班主任情绪管理水平均高于一般教师和保育教师,但年级组长与班主任、一般教师与保育教师、园长与其他各职务教师间的差异均未达显著性水平⑬廖丽娟:《幼儿教师情绪管理的现状研究——以广州私立园幼儿教师为例》,广州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13 年。。男教师使用情绪替代的情绪调节方式频率显著高于女教师① 张燕:《情绪调节方式及其对幼儿教师工作满意度的影响研究》,西南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07 年。。 总体而言,已婚、教龄长、受教育水平高、职务高、待遇高的幼儿教师情绪调节与情绪管理水平相对较高。
上述情绪现象对个体幼儿教师产生的影响也是已有研究的一个重点。 研究者通过分析这些情绪与一些结果变量之间的显著关系来体现幼儿教师情绪的重要性。 通过整理发现,已有文献所探讨的结果变量主要有幼儿教师的工作投入② 魏麟伯:《幼师情绪智力、主观幸福感与工作投入的关系研究》,吉林财经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14 年。、工作倦怠③ 王惠:《幼儿教师情绪调节方式与工作倦怠的关系研究》,郑州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13 年。④ 李瑾、徐燕:《幼儿教师职业倦怠与情绪智力的关系》,《中国健康心理学杂志》2016 年第9 期。、教学效能感⑤ 刘鑫鑫、但菲:《幼儿教师教学效能感与情绪智力的关系》,《中国健康心理学杂志》2019 年第4 期。、工作满意度⑥ 张燕、刘云艳:《幼儿教师情绪调节方式及其对工作满意度的影响》,《学前教育研究》2008 年第1 期。、工作绩效⑦ 肖丽君:《幼儿教师情绪劳动、情绪智力与工作绩效的关系研究》,湖南师范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12 年。、离职倾向⑧ 胡志红:《幼儿教师的情绪劳动及其与工作满意度、离职倾向的关系》,山东师范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12 年。、主观幸福感①等。 它们与幼儿教师情绪及相关活动显著相关。
2.人际互动中的幼儿教师情绪研究
受到多学科视角尤其是社会建构理论的影响,研究者对教师情绪的理解在过往25 年中日趋丰富。教师情绪不只是教师的个人经验,而是在不同互动情境的产物,具有社会建构的特征⑨ Hargreaves A.,“Emotional geographies of teaching,”Teachers College Record,vol. 103,no. 6,2001,pp. 1056-1080.。 在教育领域,研究者开始将教师情绪特征视为教师专业实践的重要组成部分,主张通过质性研究来阐释教师是如何在不同互动情境中构建、诠释以及表达情绪,进而影响了自己的教学实践和专业成长。 在幼儿教育领域,幼儿教师需要在与幼儿、家长、同事、领导等的互动中扮演不同角色,如幼儿学习与发展的教育者与保育者、家园合作中的引导者与沟通者、幼儿园团队中的合作者与建设者等,而情绪便是幼儿教师表达、建构与调整专业角色的重要策略。
作为学前教育实践中不可或缺的重要部分,师幼互动是幼儿教师工作的一项基本要素。 研究者认为在师幼互动过程中,幼儿教师情绪的产生和变化最为明显,同时幼儿教师的情绪管理行为也主要体现在师幼互动的过程中⑩许倩倩:《师幼互动中的教师情绪研究》,南京师范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13 年。。 此外,在幼儿园一日生活的师幼互动中,情绪作为幼儿教师在向幼儿传递信息和表达情感的动态过程,包含着教师对言语与非言语符号的综合运用,表现出一定的个性与职业特征。因此,师幼互动一直是学者们研究幼儿教师情绪时主要参照的互动情境。 已有研究结果表明,情绪在师幼互动中具有多种功能,如促进幼儿的情绪社会、提高教育教学活动效率、维护师幼关系以及提高师幼互动质量⑪钟燕:《幼儿园教师情绪劳动和师幼互动的关系研究》,华东师范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20 年。。
师幼互动中的幼儿教师情绪一般分为正向(积极)情绪与负向(消极)情绪⑫ 张戈:《人类发展生态学视野下幼儿教师情绪影响因素研究——以上海市某公立幼儿园为例》,上海师范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18 年。。 基于这样的分类方式,许倩倩通过观察与访谈对互动过程中幼儿教师的情绪进行了记录与分析。 她发现在师幼互动中,幼儿教师所表达的正向情绪少于负向情绪,并有较明显的年级差异。 具体来说,从小班到大班,幼儿教师以负向情绪为特征的互动事件呈递增趋势。 在不同的师幼互动环节中,教学活动是幼儿教师正向与负向情绪表达的高峰环节②。 张纯子与洪志成指出,由于师幼互动不同于服务业雇员与客户之间的短时却高频的互动,因此幼儿教师并不是单纯地表达较多且重复的正面情绪⑬张纯子、洪志成:《私立幼儿园教师情绪规则:社会建构观点》,《台中教育大学学报:教育类》2009 年第23 期。。 此外,一些研究者对师幼互动中诱发幼儿教师情绪的事件进行了探究。 例如,李红岩指出幼儿教师与幼儿相处时是“痛并快乐着”:幼儿不听话行为以及幼儿的笑容与成长均使得幼儿教师产生相应的情绪⑭李红岩:《幼儿园师幼互动中教师情绪管理的个案研究》,东北师范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17 年。。 许倩倩对诱发幼儿教师正向和负向情绪的事件分别进行了分析,发现“幼儿符合教师期待的行为”“幼儿有趣的言行”和“幼儿的依恋行为”是诱发教师正向情绪的事件,其中“幼儿符合教师期待的行为”所占比例最高;诱发幼儿教师产生负向情绪的事件则包括“幼儿影响班级秩序的行为”“幼儿学习过程中的不当行为”“幼儿违反生活常规的行为”“幼儿同伴交往中的不当行为”“幼儿违反教师临时要求的行为”“幼儿的失误行为”,其中“幼儿影响班级秩序的行为”是导致幼儿教师产生负向情绪的主要事件① 许倩倩:《师幼互动中的教师情绪研究》,南京师范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13 年。。
有研究者对比了新手型幼儿教师与熟手型幼儿教师在一日生活互动中消极情绪的主要指向,发现新手型幼儿教师的消极情绪主要指向对幼儿的把控度和幼儿的配合度上,而熟手型教师消极情绪则主要指向师幼互动的质量、教学水平提升方面② 刘玉:《幼儿园新手型教师情绪管理能力现状、问题及提升策略研究——以安徽省芜湖市为例》,安徽师范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19 年。。 幼儿教师在情绪产生后通过调节内部感受,进而以言语与非言语的方式表达出情绪①③ 钟燕:《幼儿园教师情绪劳动和师幼互动的关系研究》,华东师范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20 年。。 在师幼互动中,幼儿教师最常用的情绪管理策略为:不隐藏自我情绪、假装生气、微笑面对孩子、不把孩子的错当错、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回避“事发现场”等②。 不过,幼儿教师情绪在师幼互动中并非一成不变的,而具有动态变化的特征。 根据幼儿教师情绪的变化方式,许倩倩将其分为“转化-调节”“中止-回避”“升级-冲突”“持续-扩散”四类②。 此外,有研究者分析了幼儿教师不同情绪劳动策略与师幼互动质量之间的关系,发现深层扮演能够显著预测师幼互动的质量③。
幼儿教师与家长、同事等他人的互动,既是幼儿园教学活动的组成部分,又是幼儿教师与他人建立情感关系的过程。 张戈指出幼儿教师在与不同家长、同事互动时,权力平衡、情感关系是影响其情绪的主要因素。 当权力优势由幼儿教师掌控时,他们更容易产生积极情绪;当互动双方均对彼此产生喜欢、接受等正面情绪状态时,幼儿教师更容易产生积极的情绪感受④ 张戈:《人类发展生态学视野下幼儿教师情绪影响因素研究——以上海市某公立幼儿园为例》,上海师范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18 年。。 陈玉佩指出,幼儿教师从事的是一项以人际互动与关系为核心的工作,因此幼儿教师需要付出大量情绪劳动。 她通过对幼儿教师劳动过程的分析,认为其情绪劳动可以划分为“顾客导向型”和“专业导向型”两种理想类型⑤ 陈玉佩:《建构亲密与控制情绪:幼儿教师的情感劳动研究——以北京市3 所幼儿园的田野调查为例》,《妇女研究论丛》2020 年第 2 期。。 需要指出的是,研究者对教师和家长、同事等人互动中产生的情绪现象鲜有探究,而更多是将家长、同事等作为影响人际互动中幼儿教师情绪的重要因素,如管理者对情绪管理缺乏正确的认识⑥ 陈学敏:《幼儿园组织视角下教师情绪管理的问题及管理系统构建》,内蒙古师范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20 年。、家长的需求与质疑⑥等均会对幼儿教师情绪产生负面影响。
幼儿教师的情绪活动受到幼儿教师情绪法则的制约,这些法则往往表现为幼儿教师必须遵循的专业伦理和社会期望⑦ 尹弘飚:《教师情绪劳动:一个象征互动论的解读》,《全球教育展望》2011 年第8 期。。 幼儿教师在情绪法则的支配下管理着自己的情绪活动,使得自己的情绪表达更符合幼儿教师所处的组织、社会和文化规范体系,以及当下的互动情境⑧ Zembylas M.,“Challenges and possibilities in a postmodern culture of emotions in education,”Interchange,vol.37,no.3,2006,pp.251-275.。 陈玉佩从社会学视角出发,基于对田野调查与访谈的数据分析,发现幼儿教师在实践中遵循“‘像妈妈一样的爱’的照料者”和“‘温柔而坚定’的教育者”相结合的情绪法则。 她进一步指出,这样的情绪法则,尤其是“像妈妈一样的爱”凸显了幼儿教师与其他教育工作者的不同,但同时这些情绪法则也暗含着社会对这份职业的性别化的理解与偏见:无论“妈妈般”的照料者角色,还是“温柔而坚定”的教育者形象,实际上都将幼儿教师的劳动付出视为女性性别气质的“自然”展现或是“母性”的表达,而难以被认定为这些教师所具备的专业能力⑨ 陈玉佩:《建构亲密与控制情绪:幼儿教师的情感劳动研究——以北京市3 所幼儿园的田野调查为例》,《妇女研究论丛》2020 年第 2 期。。 由此可见,情绪法则对于幼儿教师来说可能是一把双刃剑,幼儿教师在表达合适的情绪时,其作为幼儿教育者的专业价值与付出也被掩盖。 此外,张纯子与洪志成通过分析幼儿教师的心情日记,透过幼儿教师与幼儿、家长、同事、领导四类人的人际互动过程,揭示了私立幼儿园教师面对四类互动情境时使用的情绪法则。 他们发现,幼儿教师的“前台”情绪法则隐含着“门面性”与“专业性”两种职业规范,“后台”正向情绪法则提升了幼儿教师的工作动力① 张纯子、洪志成:《私立幼儿园教师情绪规则:社会建构观点》,《台中教育大学学报:教育类》2009 年第23 期。。
情绪劳动反映了教师在按照情绪法则的要求管理自身情绪的过程中付出的努力,这种努力常常表现为情绪劳动的主体所采用的应对策略② 尹弘飚:《情绪的社会学解读》,《当代教育与文化》2013 年第5 期。。 通常来说,幼儿教师会采用“表层扮演”和“深层扮演”两种策略回应情绪法则的要求③ 安丹丹、张小永:《幼儿教师情绪劳动与职业幸福感的关系:情绪耗竭和社会支持的作用》,《心理技术与应用》2020 年第 8 期。④ 洪秀敏、张明珠:《幼儿园教师情绪劳动类型及其对工作满意度的影响——基于六省市幼儿园教师的潜在剖面分析》,《教师教育研究》2021 年第33 期。。 其中“表层扮演”是指幼儿教师仅通过伪装的形式呈现出符合外界的期待或要求的情绪,而“深层扮演”是指幼儿教师积极调整内在感受,以达到外界的期待或要求。 此外,研究者指出“自然表达”也可能成为幼儿教师使用的一种情绪劳动策略⑤ 吴航:《幼儿教师的情绪劳动策略与情绪耗竭研究——以家长开放日活动为例》,《教育导刊(下半月)》2019 年第5 期。⑥ 秦旭芳、丁起名:《幼儿教师情绪劳动策略使用现状及改进措施》,《沈阳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9 年第1 期。⑦ 贾云:《幼儿园教师情绪劳动与专业发展关系研究》,《陕西学前师范学院学报》2020 年第12 期。,即幼儿教师自然而然地表达出自己所体验到的情绪。 整体而言,幼儿教师在工作中的多重角色与繁重事务、“顾客导向”的工作型态以及角色转换过程中多样情绪等多种原因导致幼儿教师情绪劳动强度较高⑧ 张纯子、洪志成:《幼儿教师之情绪劳务——劳心劳力的脉络情境分析》,《台南大学:教育研究学报》2008 年第2 期。,同时幼儿教师使用不同情绪劳动策略的频率存在差异。 例如,王唯一发现自然表达是幼儿教师最常使用的情绪劳动策略,其次是深层扮演与表层扮演⑨ 王唯一:《幼儿园组织气氛与幼儿园教师情绪劳动的关系研究》,沈阳师范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19 年。。 贾云也指出幼儿教师使用表层扮演的频率远远低于深层扮演和自然表达⑦。
幼儿教师是一项高情绪劳动强度的职业⑩ Hochschild A.,“Comment on Kemper’ s‘Social Constructionist and Positivist Approaches to the Sociology of Emotions’,”American Journal of Sociology,vol.89,no.2,1983,pp.432-434.。 对已有中文实证研究文献的系统性回顾表明,2007 年以来,我国研究者对幼儿教师情绪进行了一系列探索与讨论,研究热度也逐年上升,相关研究在2013 年来呈现明显的爆发式增长。 这一趋势与国际学术界教师情绪研究的发展趋势保持一致。 Chen 对国际期刊发表的教师情绪研究文献的综述表明,超过一半的研究出现在2013 年后⑪Chen J.,“Research review on teacher emotion in Asia between 1988 and 2017:Research Topics,research types,and research methods,”Frontiers in Psychology,vol.10,2019,pp.16-28.。 此外,在我国,幼儿教师情绪研究热度的上述变化也可能受到幼儿教育相关政策的影响。 这些政策与标准的提出,意味着幼儿教师情绪的重要性在政策和专业标准层面得到了确立,进而可能导致研究者对幼儿教师情绪的关注度增加。
虽然我国的幼儿教师情绪研究已经取得了不少成就,但通过对其研究主题、方法与结果的分析,我们发现已有研究还存在以下局限,从而预示了未来研究应该努力的方向。
从研究主题统计结果来看,自2007 年我国幼儿教师情绪第一篇实证研究文献发表至今,研究者更多聚焦于个体水平上的幼儿教师情绪研究,主要讨论了幼儿教师情绪的个体差异、情绪调节策略等。 这是因为,情绪长期以来被认为是一种个体心理现象或心理状态,所以过往很多研究者主要从心理学视角出发去探讨幼儿教师情绪。 然而,在1996 年以来的这25 年中,社会学、人类学、哲学等领域的研究者认为情绪并不只是一种个体心理现象,而更多地具有社会文化建构的属性,主张在社会关系、人际互动甚至社会结构的层面理解情绪① 尹弘飚:《情绪的社会学解读》,《当代教育与文化》2013 年第5 期。。 因此,一些研究者也开始尝试从社会建构理论的视角出发,借鉴社会学、人类学等领域的方法探讨幼儿教师情绪。 这些研究将人们对于幼儿教师及其工作的认识带入了新的阶段,也为实践中改善幼儿教师的专业素养及生存状态提供了理论支持。 然而,这种从社会文化、专业伦理、权力关系等层面出发探讨幼儿教师情绪的研究仍然十分少见。 不可否认,情绪确实是个体心理现象或个体经验,但是情绪与社会文化情境之间存在密不可分的关系② Zembylas M.,“Challenges and possibilities in a postmodern culture of emotions in education,”Interchange,vol.37,no.3,2006,pp.251-275.。 社会文化脉络决定了个体“何时、何地、以何种基础、为何种原因、以何种方式体验到了那些情绪”②,同时人际互动中的权力关系(如师幼互动或教师-领导关系)也支配着个体情绪的感受与表达。 幼儿教师在其专业实践中扮演着不同的角色,需要处理与不同人之间的关系,幼儿教师通过情绪表达实现其角色的转换,回应社会及专业对其角色的期望,这个过程隐含着社会文化规范体系以及权力关系对于幼儿教师情绪的规训。 以往聚焦于个体水平的幼儿教师情绪研究,很大程度上忽视了社会文化、专业伦理与权力关系所扮演的角色,因而无法回答这些更为根本的问题:到底是什么力量在支配幼儿教师的情绪活动? 幼儿教师情绪在不同情境中是如何建构和发展变化的? 幼儿教师情绪是如何镶嵌在其所处的社会文化情境之中的?
从已有的研究结果来看,尽管一些研究者对人际互动中的幼儿教师情绪进行了探究,但主要聚焦于师幼互动,鲜有论及幼儿教师与家长、同事、领导、培训者等之间的人际互动。 然而,这些人际互动也构成了幼儿教师专业实践的重要内容。 此外,我们也发现,研究者关于幼儿教师情绪的研究结果存在不一致的现象。 例如,在幼儿教师情绪劳动的研究中,有研究结果显示自然表达是幼儿教师最常使用的情绪劳动策略③ 王唯一:《幼儿园组织气氛与幼儿园教师情绪劳动的关系研究》,沈阳师范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19 年。,而另一些研究却发现深层表达是幼儿教师最常使用的情绪劳动策略④ 林娇娇:《幼儿园教师情绪劳动与职业自我效能感的关系研究》,华东师范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16 年。。 之所以会有这样的不一致,除了样本自身的差异之外,很有可能是研究者内部缺乏对基本概念或议题的共识。 一些研究者将不同类型的情绪劳动策略视为相互排斥的⑤ 洪秀敏、张明珠:《幼儿园教师情绪劳动类型及其对工作满意度的影响——基于六省市幼儿园教师的潜在剖面分析》,《教师教育研究》2021 年第33 期。⑥ 尹坚勤、贾云:《幼儿教师情绪劳动量表的研究与慎思》,《江苏第二师范学院学报》2021 年第37 期。,假定表层扮演使用频率高的幼儿教师,其对深层扮演与自然表达的使用频率一定会低。 而实际上,不同的策略并非相互对立的,幼儿教师在同一时间段完全可能同时使用这些情绪劳动策略,或者在某种人际互动情境中(如师幼互动)倾向于进行一种情绪劳动(如自然表达),而在另一种人际互动情境中(如教师-领导互动)则更多使用其它情绪劳动策略(如表层扮演)。
从对已有文献研究方法的统计结果来看,在已有90 篇幼儿教师情绪的实证研究中,大多数是量化研究文献(59 篇)。 在这些量化研究中,研究者主要通过标准化的量表或问卷对幼儿教师情绪进行横断面探究,极少有实验干预或追踪研究。 这些量化研究向我们呈现了幼儿教师情绪的基本特征与个体差异、与前因变量或结果变量之间的关系,但无法揭示幼儿教师情绪与其它变量之间确定的因果关系。 同时,大量的研究告诉我们,幼儿教师情绪不仅仅是个体的心理现象或个体经验,更是一种复杂的社会文化建构。 幼儿教师在教学中基于组织、社会和文化规范体系调节和表达自己的情绪⑦ Hong X.M.and Zhang M.Z.,“Early childhood teachers’emotional labor:a cross-cultural qualitative study in China and Norway,”European Early Childhood Education Research Journal,vol.27,no.4,2019,pp.479-493.⑧ 张纯子、洪志成:《私立幼儿园教师情绪规则:社会建构观点》,《台中教育大学学报:教育类》2009 年第23 期。。 而基于横断面数据的量化研究难以揭示在特定互动情境或者社会关系下幼儿教师情绪的产生、调节和表达的过程,同时忽视了幼儿教师情绪与专业特征之间的实质性关联,即以对幼儿的呵护与爱为特征的“情绪性”是幼儿教师工作的根本属性① 贾云:《幼儿园教师情绪劳动与专业发展关系研究》,《陕西学前师范学院学报》2020 年第12 期。。 虽然一些学者借鉴了社会学、人类学的理论,通过质性研究方法分析幼儿教师情绪,但是这些研究所占比重过小(9 篇)。
此外,文献统计结果还显示,学者在测量幼儿教师情绪及其相关活动时使用的工具多为英美研究者研发,这也就意味着这些量表中所包含及呈现的“可接受的”情绪更符合西方社会文化规范的期望。 然而,教师情绪恰恰存在鲜明的文化依附性② Yin H.,“Knife-likemouth and tofu-like heart:Emotion regulation by Chinese teachers in classroom teaching,”Social Psychology of Education,vol.19,no.1,2016,pp.1-22.。 在中国文化体系中,教师所能感受及表达的情绪的范围和性质都有其独特性。 因此,当这些测量工具应用于中国幼儿教师群体时,可能存在文化适宜性问题。 况且不少与教师情绪有关的测量工具最初的目标群体多为服务业雇员,使得它们缺少对幼儿教师职业的适切性,从而影响这些工具的信效度。
针对以上已有研究的局限性,我们对未来幼儿教师情绪研究提出以下展望:
我们需要更新有关教师情绪的理解,并且拓展研究视角。 随着教师情绪研究领域的发展,研究者们对于教师情绪理解似乎已经达成了一种共识,认为教师情绪不仅仅是个体生理与心理现象,也是教师自我与他人、组织结构、社会文化交互的结果,这也就意味着社会文化、权利关系、专业伦理塑造着教师的情绪。 在社会与教育变革不断发生的今天,教师情绪从某种程度上更是社会的建构与塑造③ Hargreaves,A.,“Emotional geographies of teaching,”Teachers college record,vol. 103,no. 6,2001,pp. 1056-1080.。 因此,在未来的幼儿教师情绪研究中,研究者需要进一步延伸对幼儿教师情绪的理解,在个体微观层面理解的基础上,在中观层面(人际互动)与宏观层面(社会文化脉络)丰富对幼儿教师情绪的理解,对不同人际互动、权力关系和社会文化脉络中的幼儿教师情绪现象及现象背后的原因等视角展开探讨,并将其融入研究范围,最终建构一个整体性的、包含自我—人际互动—社会文化脉络多个层次的研究与分析框架。 此外,为了避免研究中的歧义,研究者需要厘清这一框架中幼儿教师情绪在不同层次的内涵。 这一研究与分析框架的建立及幼儿教师情绪内涵的明晰能够帮助我们进一步准确与全面理解幼儿教师在不同情境与社会文化场域下的情绪,以及幼儿教师情绪与社会的交互作用。
同时,我们需要进一步研发适宜的研究工具,并且丰富研究设计。 幼儿教师情绪的多成分与多层次决定了幼儿教师情绪研究需要采用多元的研究方法与设计。 已有众多的量化研究能够揭示个体层面的幼儿教师情绪,但是无法阐释人际互动与社会结构层面的幼儿教师情绪活动,以及制约与规范幼儿教师在特定情境中情绪的评估、调试与表达的隐性内容如情绪法则等。 而强调理解与诠释的质性研究一定程度上能够弥补量化研究的这一缺陷,同时质性研究能够促进研究者与被研究者之间的关系,创设一个研究者能够参与被研究者情绪和感受的环境,从而更加深入地理解受访者的情绪活动④Zembylas,M.,“Theory and methodology in research emotions in education,”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Research and Methodology in Education,vol.30,no.1,pp.57-72.。 因此,我们期待更加多样的研究设计,如教学录像、传记、叙事、自我研究等,能够应用到幼儿教师情绪的相关研究之中。 此外,研究者需要基于中国文化情境与幼儿教师专业实践研发更加适宜中国幼儿教师群体的研究工具。 这样的努力能够帮我们更好地诠释中国幼儿教师真实的情感世界与专业实践,以及中国幼儿教师情绪在不同情境中的作用与生成机制,并为搭建中国幼儿教师积极、健康的情绪图景提供依据与支持,最终帮助幼儿教师走向更加有效与幸福的教与学。
中图分类号: G615
文献标识码: A
文章编号: 1004-9142(2025)02-0179-12
作者简介: 秦晗,香港中文大学教育学院兼任助理研究员;刘任思静,香港中文大学教育学院博士生;王文岚,华南师范大学教育学院副教授。
基金项目: 本文系香港研究资助局一般研究拨款项目“幼儿园教师情绪及其前因与结果的工作要求—资源分析:三城记”(CUHK14608922、广东省社科规划2022 年项目“‘双减'背景下教师人际情绪现状及策略研究”(GD22CJY06)的阶段性成果)。
(责任编辑:子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