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纳尔逊·古德曼提出了一种在当代西方美学中最有代表性的符号再现理论,其内容包括否定和肯定两方面。 在否定方面,古德曼认为再现与相似性无关,再现不等于模仿,透视法不会使图画变得更逼真,写实主义只是一个习惯问题,等等。 在肯定方面,古德曼在他的符号理论基础上首先把再现说成是一种指谓,然后用密集性和充满性说明再现的特殊性,得出再现就是密集充满的指谓的结论。 古德曼这种再现理论本质上意味着图画与语言一样,不是供人去看的而是供人去读的,这极大地违背了我们的常规直觉,所以受到比尔斯利、沃尔海姆、斯克鲁顿、沃顿等分析美学代表的尖锐批评,但这正是古德曼再现理论的价值:激发了美学界对再现问题的深入思考。
关键词: 再现;描绘;相似性;指谓;密集性;充满性
众所周知,分析美学中的再现理论不同于传统的再现说。 传统再现说是一种关于艺术的定义,它试图用再现作为艺术区别于其他活动的根本特征(或本质)。 再现说作为传统本质主义艺术定义的一种方式,几乎完全被分析美学抛弃了。 但再现理论不同,它如今可谓分析美学不可或缺的基本问题之一。再现理论与定义艺术无关,它只想阐释清楚艺术中实际存在的“再现”现象。 最典型的再现现象莫过于文艺复兴以后的写实主义绘画,你甚至会误以为画家把对象直接复制到画布上去了。 比如,你可能会误以为有一个叫蒙娜丽莎的女人,达·芬奇照着她的样子画了他的名作《蒙娜丽莎》,因此你才会从中看到一个带着神秘微笑的女人。 但是,正如苏珊·朗格在谈到她的“幻象”概念时所说的,实际呈现在你眼前的是一个只对眼睛存在的对象①Susanne K.Langer,Feeling and Form:A Theory of Art Developled from Pilosophy in a New Key,New York:Charles Schribner’s Son,1953,p.47.。 你拿手摸一下《蒙娜丽莎》,你能摸到一个女人吗? 你只能摸到画了线条、涂了颜料的画布。 分析美学的再现问题便是试图弄清再现是怎么回事。 古德曼的符号再现理论是其中最有代表性的解答之一。
“再现”一词,英文为representation,本意为再呈现,在当前西方学术界有一种广义用法,中国哲学界一般译作“表象”,含义等于古德曼所谓“符号”。 阿瑟·丹托就是用的这种含义①Arthur C.Danto,The Transfiguration of the Commonplace,Cambridge MA: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81,p.19.。 但古德曼的representation应译作“再现”,因为它指的是 representation 较为狭窄的一种含义,即“图画性再现”(pictorial representation)②Nelson Goodman,Languages of Art:An Approach to A Theory of Symbols,2nd ed.,Indianapolis:Hackett,1976,p.4.,也就是美学中最为常见的那种意思,古德曼又称为“描绘”(depiction)。
下面我们先从否定性和肯定性两方面介绍古德曼的再现理论。
古德曼再现理论的否定性方面的影响和价值丝毫不亚于其肯定性方面。 否定性方面即再现不是什么的方面。 古德曼在这方面主要提出了两种观点:第一,再现与相似性无关;第二,再现不等于模仿。 第一点是第二点的基础。 与沃尔海姆一样,古德曼这方面的观点并非原创,而是来自贡布里希的启发,但贡布里希不是在讨论再现问题而是在讨论表现问题时提出他的反相似性观点的。 贡布里希反对根据“自然响应”(natural resonance)来解释艺术内外的表现。 自然响应说认为,颜色、音符等与人的内心状态之间有一种内在的联系,人的内心状态据此既可以被表现出来也可以被激发出来,而通过把这些因素整合在一起,艺术作品便可以获得这种或那种情感意味或者被赋予这种或那种情感意味。 贡布里希认为,这种观点忽视了一个事实,大量的艺术作品证明,同一种因素或因素复合体在不同语境下可以具有完全不同的情感意味。 贡布里希举例说,海顿音乐中让我们印象深刻的不和谐,在后瓦格纳时代的语境中可能会被忽视,甚至连弦乐四重奏的最强音比起大型交响乐团钢琴曲的分贝来可能还是要小得多。贡布里希还举蒙德里安的《百老汇的布吉·伍吉》为例子说,在蒙德里安艺术的语境下,这无疑表现的是一种“快乐的放纵”,但如果我们了解到这是由一位倾向于复古的或动画形式的画家如塞维里尼(Severini)创作的,则会在我们身上激发出截然不同的情感反应。 因此,贡布里希宣称“再现不是模仿”,“艺术形式,无论是古代的还是现代的,都不是艺术家内心之物的复制品,正如它们不是他在外部世界里看到的东西的复制品一样。 在这两种情况下,它们都是在后天习得的媒介中进行传达的,而这种媒介又是通过传统和技能即艺术家和欣赏者的传统和技能而发展出来的”。③ E.H.Gombrich,Art and Illusion:a Study in the Psychology of Pictorial Representation,New York:Pantheon,1960,p.298.
古德曼则直接否定图画再现与相似性有任何关系,他说:“最天真的再现观也许可以这样表述:‘A再现了B 当且仅当A 可明显感觉相似于B’或‘就A 相似于B 而言A 再现了B’。 这种观点的残余,与其各种各样的精致化形态一起,持续存在于大多数关于再现的著述中。”④Nelson Goodman,Languages of Art:An Approach to A Theory of Symbols,2nd ed.,Indianapolis:Hackett,1976,p.3.但古德曼相信,这个过于简短的公式并不足以囊括有关再现的诸多错误。 有些错误是一目了然的。 要说相似,一个对象最大的相似莫过于与它自身的相似,但一个对象很少是再现自身的。 而且,相似是反射性和对称性的:A 相似于B意味着B 也同样相似于A。 但再现没有这样的反射性和对称性。 一幅画可能再现了威灵顿公爵,但威灵顿公爵不可能再现这幅画。 此外,在很多情况下非常相似的对象并不彼此再现,如没有任何一辆从装配线上下来的汽车是有关其余汽车的一幅图画,一对孪生兄弟也并不彼此再现。 因此,“任何程度的相似都不是再现的充分条件”⑤Nelson Goodman,Languages of Art:An Approach to A Theory of Symbols,2nd ed.,Indianapolis:Hackett,1976,p.4.。 那么,要是在前面那个公式中加上一个“如果是一幅图画”的限制条件是否好些呢? 也未必。 即使我们把“图画”(picture)二字扩展到包括所有绘画(painting),这个公式也很成问题。 康斯太勃的《马尔博罗城堡》与其说更像马尔博罗城堡还不如说更像其他图画,但它显然不是再现了其他图画而是再现了马尔博罗城堡。 继续加上“B 必须不是一幅图画”的限制条件也无济于事,因为一幅图画的确是可以再现其他图画的。
关于再现与模仿的关系,古德曼说:“‘要构造一幅忠实的图画,必须尽可能如其所是地复制对象。’这一朴素的指令也很让我为难。”①Nelson Goodman,Languages of Art:An Approach to A Theory of Symbols,2nd ed.,Indianapolis:Hackett,1976,p.6.在这里,古德曼把“模仿”(imitation)理解为“复制”(copy),然后从自己的哲学出发对“再现=模仿”的观点进行了抨击。 他的基本观点是:根本不存在“对象本身”这种东西,因而模仿是不可能的。 由于根本不存在“纯朴之眼”(innocent eye),任何对象都只是相对于特定目光的对象,因而不存在可以“如其所是”地准确复制的对象。 古德曼认为对于眼睛而言:“不仅它如何看的方面,而且它所看到的东西都是由需要和成见所引导的。 它挑选、拒绝、组织、分辨、结合、分类、分析、构造。 它不是反映而是获取和构造,它所获取和构造的东西使它不可能赤裸裸地看到无属性的东西,而是看到事物,看到食物,看到人民,看到敌人,看到星星,看到武器。 没有什么东西是可以被赤裸裸地看到的或被看成赤裸裸的。”②Nelson Goodman,Languages of Art:An Approach to A Theory of Symbols,2nd ed.,Indianapolis:Hackett,1976,p.8.于是,古德曼认为,再现不是反映,不是复制,不是模仿,而是解释和构造(made)。 有人认为,再现就是复制对象的某一方面(aspect),而所谓对象的某一方面又是指对象从特定距离以特定角度在特定光线下呈现给我们眼睛的方面。 古德曼认为这是错误的,因为并不存在这种“方面”,所谓“方面”不过是我们对对象的一种看法或解释而已。 在再现一个对象时,我们不是复制这种解释,“我们获取之”③Nelson Goodman,Languages of Art:An Approach to A Theory of Symbols,2nd ed.,Indianapolis:Hackett,1976,p.9.。
古德曼对透视法和写实主义的看法便是这种反模仿论的典型例证。 古德曼对透视法进行了颇为详细的分析。 他首先假定我们有一个不动的和单色的对象,只反射中等强度的光,那么一幅用透视法画的画就是在特定条件下传递给眼睛的一束光线与由对象本身传递的光线是一致的。 这里的一致与否可以用光学仪器测定,因而是一个纯客观的问题。 这种一致性就构成了再现的忠实性,因为光线就是眼睛从对象上或图画上所能接受到的一切,光线模式的一致性必然构成现象的一致性。 因此,粗略看来透视法的确保证了再现的忠实性。 但是,古德曼说,如果加上所要求的观察条件,情况就不同了。 “图画必须通过一个窥视孔、面向它、从一定距离、一只眼睛闭着另一只眼睛不动,才能得到观看;对象也必须通过一个窥视孔、从特定的(但常常不是同样的)角度和距离、用一只不动的眼睛,才能得到观看。 否则,光线就无法达成一致。”④Nelson Goodman,Languages of Art:An Approach to A Theory of Symbols,2nd ed.,Indianapolis:Hackett,1976,p.12.古德曼说,这些条件很难得到保证。 实验表明,眼睛必须随着它看的东西转动才能看见东西,“不动的眼睛几乎像纯朴的眼睛一样是看不见东西的”⑤Nelson Goodman,Languages of Art:An Approach to A Theory of Symbols,2nd ed.,Indianapolis:Hackett,1976,p.9.。 其他条件也有相应的困难。 结果,我们的观看事实上从来不符合上述条件。 比如,我们总是走来走去或不停地转动眼睛来观看图画或对象。 古德曼试图以此说明,透视法所假定的那种光线模式的等同一致是不可获得的。 艺术家再现一个对象时实际做的只是决定在艺术馆条件下什么样的光线可以成功地促成他所看到的东西。 “这不是一个复制问题而是一个传达问题。 ……透视法的图画与其他图画一样必须被阅读,而阅读的能力又必须被培养出来。”⑥Nelson Goodman,Languages of Art:An Approach to A Theory of Symbols,2nd ed.,Indianapolis:Hackett,1976,p.14.
关于写实主义,古德曼明确否定相似说、欺骗说或幻觉说、信息量最大化说,认为单纯的相似、成功的欺骗或混淆再现物与被再现物、信息量的最大化都不足以真正解释写实主义。 在解释信息量最大化说时古德曼举了一个例子。 假定有两幅画:一幅用通常的透视法和常规的色彩画成;另一幅是它的颠倒,用颠倒的透视法和颠倒的色彩画成。 此时,古德曼说,它们在信息上是完全一样的,但前一幅是写实主义的,后一幅却不是。 这说明信息量最大化不足以区分写实主义与非写实主义。 “机警的绝对主义者”可能会认为,对第二幅画我们需要一把钥匙(a key)而对第一幅画我们不需要。 但这种看法是错误的。 它们的区别只在于对第一幅画而言,钥匙是已经在手的。 而要恰当地阅读第二幅画,我们必须发现解释的规则并对它们加以谨慎应用。 “阅读第一幅凭借的是近乎自动的习惯,实践已经把符号变得如此透明以致于我们根本感觉不到任何努力、任何选择、任何解释。 我认为,写实主义的试金石就存在于此:不在于信息的数量而在于它的产生有多么容易。”⑦Nelson Goodman,Languages ofArt:An Approach to A Theory of Symbols,2nd ed.,Indianapolis:Hackett,1976,p.36.
因此,古德曼认为,“写实主义”实为“再现的一种特殊风格或系统”①Nelson Goodman,Languages of Art:An Approach to A Theory of Symbols,2nd ed.,Indianapolis:Hackett,1976,p.37.;“写实主义是相对的,是由特定文化或特定时代人们的常规(standard)再现系统决定的”②Nelson Goodman,Languages of Art:An Approach to A Theory of Symbols,2nd ed.,Indianapolis:Hackett,1976,p.37。 对第五王朝时代的埃及人而言为直接再现方式的,对18 世纪的日本人来说并不是直接再现的方式,二者对于20 世纪的英国人而言又都不是直接再现的方式。 是否写实主义完全依赖于“什么框架或模式在那时是常规”,“写实主义不是图画与其对象之间任何恒常或绝对的关系问题,而是图画所用的再现系统与常规系统之间的关系问题”③Nelson Goodman,Languages of Art:An Approach to A Theory of Symbols,2nd ed.,Indianapolis:Hackett,1976,p.38.。 在这里,“常规”是关键词,古德曼用它来指那些已经习以为常的解释规则,写实主义就是常规化的再现方式。 古德曼说:“简言之,写实主义再现不是依赖于模仿或幻觉或信息,而是依赖于灌输(inculcation)。”④Nelson Goodman,Languages of Art:An Approach to A Theory of Symbols,2nd ed.,Indianapolis:Hackett,1976,p.38.古德曼的意思是说,再现都是根据某种规则系统进行的,写实主义的特点只在于某种规则系统已经完全变得自动化以致于当事人已经感觉不到了。 所以,古德曼说:“图画具有多大程度的直陈性或多大程度的写实主义依赖于系统具有多大程度的陈规性。 如果说再现是个选择问题而正确性是个信息问题的话,那么写实主义就是个习惯(habit)问题。”⑤Nelson Goodman,Languages of Art:An Approach to A Theory of Symbols,2nd ed.,Indianapolis:Hackett,1976,p.38.可见,无论是关于透视法还是关于写实主义,古德曼的思路都是惯例论(conventionalism)的,都是用惯例来解释的。
因此,古德曼说:“总之,真正的再现和描绘需要的是发明,它们是创造性的。 它们相互影响,它们形成对象、联系对象、区分对象。 那个自然模仿艺术的谚语还太胆怯了些。 自然乃是艺术和话语的产物。”⑥Nelson Goodman,Languages of Art:An Approach to A Theory of Symbols,2nd ed.,Indianapolis:Hackett,1976,p.33.
古德曼关于再现的肯定性方面,即再现是什么的方面,包括了一般性和特殊性两个方面。 一般性方面即再现的“属”方面。 在这方面,古德曼的基本观点是众所周知的:再现是一种指谓(denotation)。 我们现在具体看看这种观点的含义。
在否定再现与相似的关系时,古德曼说:“一个普通的事实是:要再现一个对象,一幅画就必须成为它的一个符号,代表它,指称它;并且任何程度的相似都不能充分地建立起必要的指称关系。”⑦Nelson Goodman,Languages of Art:An Approach to A Theory of Symbols,2nd ed.,Indianapolis:Hackett,1976,p.5.如果说这段话带有混淆指称与指谓之嫌的话,下面一句是毫不含糊的:“指谓是再现的核心,它完全独立于相似。”⑧Nelson Goodman,Languages of Art:An Approach to A Theory of Symbols,2nd ed.,Indianapolis:Hackett,1976,p.5.这表明,古德曼这里提到的“指称”也是指的“指谓”,因为他在这里要强调的是指称的任意性,“相似不是指称的必要条件,几乎任何东西都可以代表别的任何东西”⑨Nelson Goodman,Languages of Art:An Approach to A Theory of Symbols,2nd ed.,Indianapolis:Hackett,1976,p.5.。 古德曼的符号理论区分了指谓与例示。 在古德曼看来,指谓与例示的根本区别就在于它完全不需要符号与指称物之间的相似性或共同性,因而任意性乃是指谓的根本标志。 古德曼把再现说成是指谓,意味着他实际上同时强调了两点:第一,图画式再现是一种符号性再现,图画(picture)是作为符号去指称它所再现的对象的;第二,图画式再现还是一种指谓性的符号再现,图画是作为一种记号去指谓它所再现的对象的。 正如阿雷尔所发现的,明确区分这两点对于准确理解古德曼的再现观至关重要。 因为说图画是一种符号并不等于说图画是一种指谓,因为按古德曼的观点,符号不一定是指谓也可以是例示。 阿雷尔本人就认为即使按照古德曼的符号理论,也许把再现解释为例示比解释为指谓更有说服力。⑩Catherine Z.Elgin ed.,Nelson Goodman’s Philosophy of Art,New York:Garland,1997,pp.153-161. 可见,古德曼把再现说成是一种指谓是比较特别的一种主张。
古德曼把再现说成是指谓导致他按照狭义语言符号的方式来理解图画(包括绘画、雕塑),结果他把再现物与被再现物的关系理解为词语和所指物之间的关系。 这意味着他把再现理解成了一种记号(label)与指谓物的关系,一种符号与所指物之间没有必然联系完全依赖于惯例的关系。 也许这是古德曼坚决否定再现与相似有任何关系的必然结果或原因(这里孰因孰果难以确定)。
按照再现是一种指谓,古德曼进而认为,再现可以分为指谓特殊事物的和指谓特定种类的,还可以是无所指谓的。 再现某个个人、某个群体、某个物体或场景的属于指谓特殊事物的。 词典中的一幅为“老鹰”一词配的图画不是指谓某一只老鹰而是指谓老鹰这个种类的。 至于无所指谓的图画,古德曼指的是虚构性图画。 “比如,一幅关于匹克威克的图画和一幅关于独角兽的图画再现的是什么呢? 它们并不再现任何东西,它们通过无指谓(null denotation)而再现的。”①Nelson Goodman,Languages of Art:An Approach to A Theory of Symbols,2nd ed.,Indianapolis:Hackett,1976,p.21.之所以会有“无再现的再现”或“无指谓的指谓”,显然是因为古德曼的唯名论信条使然。 根据唯名论,虚构的对象是不存在的,因此再现或指谓虚构的对象便是无再现的再现或无指谓的指谓。 古德曼说,把很多图画分为关于匹克威克的、关于独角兽的等并不指称任何东西,正如把很多家具分为“桌子”“椅子”等并不指称任何东西一样。 这显然是把虚构对象与一般对象看成同样是不存在的(唯名论最著名的一点就是否定一般对象的存在)。由于再现物都是无,古德曼说,虽然关于匹克威克的图画和关于独角兽的图画是很不一样的,但它们所再现的东西却是一样的。 于是,古德曼干脆把虚构性图画(如关于匹克威克的、关于独角兽的)说成是类似“桌子”“椅子”那样的类型性符号而非我们通常认为的个别性符号。 因此,他认为,用“双元谓词”来表述这种图画很容易误导人,应该改为“一元谓词”。 比如,把“再现匹克威克的图画”改为“再现-匹克威克-图画”或干脆称为“匹克威克-图画”。 这意味着,它是一种图画类型(kind),即一种匹克威克-图画,但并不再现任何具体东西。 这便是古德曼的虚构性再现理论。 根据古德曼的虚构性再现理论,一幅虚构性绘画(例如一幅再现美人鱼的绘画)就像一个包含虚构性主词的句子,虽然具有含义但没有所指物(例如美人鱼画中的美人鱼本质上是不存在的),我们必须在无需学会识别美人鱼本身的情况下学会识别美人鱼画。
古德曼还提出了一种所谓“再现-为”(representation-as)的观点。 把丘吉尔再现为婴儿,并不等于再现婴儿时期的丘吉尔而是把成人丘吉尔再现为婴儿。 针对再现一个男人的图画,古德曼说:“一幅再现一个男人的图画就是指谓他,一幅再现一个虚构男人的图画就是一幅男人-图画,而一幅把一个男人再现为一个男人的图画就是一幅指谓着他的男人-图画。 因此,第一种情况只涉及图画所指谓的东西,第二种情况只涉及它是什么种类的图画,而第三种情况则既涉及指谓又涉及归类。”②Nelson Goodman,Languages of Art:An Approach to A Theory of Symbols,2nd ed.,Indianapolis:Hackett,1976,p.28.
再现是一种指谓只是古德曼关于再现的“属”(一般性)的方面:它必须是一种指谓性符号。 至于古德曼关于再现的“种差”即再现的特殊性方面,古德曼诉诸他的特殊符号理论③ 参见黄应全、徐木:《纳尔逊·古德曼的功能性情境性形式主义符号论艺术观》,《首都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3 年第 4 期。来说明。 古德曼说:“没有什么东西本身就是一种再现,作为再现的身份乃是相对于符号系统而言的。”④Nelson Goodman,Languages of Art:An Approach to A Theory of Symbols,2nd ed.,Indianapolis:Hackett,1976,p.226.古德曼把图画(picture)和讲述(description)看成对立的两种东西,因为图画等于描绘(depiction),而描绘与讲述是对立的。 以此为基础,古德曼认为,二者不是绝对的,而是相对于符号系统而言的,在一个符号系统中是图画的,在另一个符号系统中可能是讲述,“一种指谓性符号是否为再现并不依赖于它是否与其指谓的东西相类似而是依赖于它在某个给定系统中与其他符号的关系”⑤Nelson Goodman,Languages of Art:An Approach to A Theory of Symbols,2nd ed.,Indianapolis:Hackett,1976,p.226.。 至于具体是什么关系,古德曼说:“仅当一个系统是密集性的时候它才是再现性的,仅当一个符号属于一个完全密集的系统或一个部分密集系统的一个密集部分的时候它才是一种再现。 这样一种符号即使什么也不指谓也可能是一种再现。”①Nelson Goodman,Languages of Art:An Approach to A Theory of Symbols,2nd ed.,Indianapolis:Hackett,1976,p.28.这段诉诸密集性的话并不完整,因为它只说到密集性而没有提到充满性,而古德曼实际上主张再现性符号系统不仅是密集的(句法上)而且是充满的(句法上)② 黄应全、徐木:《纳尔逊·古德曼的功能性情境性形式主义符号论艺术观》,《首都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3 年第 4 期。。
古德曼用来说明再现密集性的例子是:假定在西方传统再现系统中有这样一些图画,第一幅画画的是一个在特定距离直立的男人,第二幅画画的是在同样距离但矮一些的男人,第三幅画画的是中等身高的男人,第四幅画画的是身高介于第二和第三幅的男人之间的男人,如此等等。 根据再现性系统,这些图像之间的任何高度差别都构成了被再现的男人身高上的差别。 是否有某个真实的男人被再现了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几个图像是如何被归入字符的,对字符来说这些图像就是一些标记”③ Nelson Goodman,Languages of Art:An Approach to A Theory of Symbols,2nd ed.,Indianapolis:Hackett,1976,pp.226-227.。 这个系统是密集的,因为在这里,“对于每幅实际属于某个给定字符的图像,我们不可能确定该图像不属于另外的字符。 句法的区分在这里是完全缺乏的。 ……存在于每个图画中的每一种差别都在我们熟悉的再现系统中构成了一种差别”④Nelson Goodman,Languages of Art:An Approach to A Theory of Symbols,2nd ed.,Indianapolis:Hackett,1976,p.227.。 古德曼说,这种系统的特点在于“其字符规定是一种密集的-安排(a denseordering)”⑤Nelson Goodman,Languages of Art:An Approach to A Theory of Symbols,2nd ed.,Indianapolis:Hackett,1976,p.227.。 所以,虽然古德曼没有清楚地说明作为再现特殊性的密集性是否也同时属于语义密集性,但他显然更侧重于句法密集性。 他强调的是再现性系统中字符与其标记之间的难解难分关系,即图画很难区分字符与其标记,标记的任何差别都可能导致字符的不同,进而导致依从物(被再现物)或依从物类型的不同。 显然,这里的密集性主要是句法的而非语义的。
如果说密集性可以把再现与讲述区别开来的话,古德曼认为充满性可以把再现与某些同样具有密集性的系统区别开来。 古德曼认为,图表、地图、模型等也是句法密集的系统,因而句法密集性不足以把它们与真正的再现形式(如相对于图表的素描、相对于地图的摄影、相对于模型的雕塑)区别开来。 因此,确定再现的特殊性还需要句法充满性。 至于何为“句法充满性”,请看介绍:“古德曼认为,‘句法充满性’的反面是‘句法稀疏性’(syntactic attenuation)。 显然,充满与稀疏的区别是就特定标记的组成部分对于表意的作用而言的。 当某个标记的大多数组成部分对于意义的表达都没有作用的时候,它就是稀疏的;当某个标记的大多数组成部分对于意义的表达都是不可或缺的时候,它就是充满的。 古德曼的例子是葛饰北斋的单线条山脉画与看似差不多的每日股票交易图的对比,前者的任何形状、线条、粗细等都是有意义的,而后者只有基价之上线条的高度才是有意义的。”⑥ 黄应全、徐木:《纳尔逊·古德曼的功能性情境性形式主义符号论艺术观》,《首都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3 年第 4 期。句法充满性主要是针对标记而言的,涉及的是标记的组成部分是否对表意(如再现某个对象)产生影响。 因此,古德曼用充满性界定再现要说的是,再现性图画的几乎每一个组成部分对于再现某物都是不可缺少的。 显然,充满性与密集性之间有重合的地方,但侧重点是不同的。 可以说,密集性侧重于字符与标记的关系,而充满性侧重于标记与依从物、依从类型的关系。 可以说,充满性比密集性更进一步强调了标记对于图画(再现)的中心地位。
如此说来,古德曼再现理论的最大特色除了强调再现是指谓性符号之外,便是强调再现是把标记置于中心地位的符号系统,最大限度地凸显标记是再现区别于其他符号的根本特征。
古德曼的符号学再现理论从诞生之日起就是分析美学激烈争论的对象之一,毫不夸张地说,很多分析美学代表性的再现理论是在古德曼理论的刺激下产生的。 人们很容易表示无法接受古德曼的观点,但困难的是如何从理论上反驳古德曼。 我们来看看几位分析美学代表性学者是如何批评古德曼的再现理论的。
门罗·比尔斯利可谓古德曼美学最著名的批评者。 在《〈艺术的语言〉与艺术批评》一文中,比尔斯利认为,再现是一种指谓的观点是很成问题的。 古德曼所谓“指谓”是一种包含诸如“是多毛的”“有脊柱的”“是巫鸥”之类谓词的关系。 谓词概念本质上是一种语言表达式概念,它可以和另一种合适的语言成分结合起来构成一种可以为真也可以为假的东西(即真值条件句)。所以,“谓词”可以指“对某物为真的”(‘true of’something),也可以指“‘应用于’某物”(‘applying to’something)。 但图画作为非语词标记能否发挥谓词的功能却是很难说的。 图画可以成为谓词的一部分,但本身不能代替谓词。 比如约翰·贝内特举过的例子,受害人拿着照片说:“那个强盗就像……”;又如约翰·塞尔举过的例子,“加利福尼亚·杰发出的声音是……”,然后播放一段录音。 完成句子的前者是照片,后者是声音。 在两个例子中,非语词标记都没有代替谓词,只是成了谓词“就像……”或“是……”的一部分。 因此,比尔斯利认为,描绘(再现)是一种不同于指谓的指称方式,图画无论有无指谓都可以是图画符号系统中的字符。
理查德·沃尔海姆是古德曼美学的另一个重量级批评者,他认为古德曼的观点低估了“欣赏者的作用”。 在沃尔海姆看来,古德曼美学属于从艺术家角度入手的,这既是它的长处也是它的不足。 沃尔海姆认为,我们对图画进行分类的标准乃是“我们可以在其中看到的东西”,“一幅b-图画(粗略地说)就是一幅我们可以在其中看到b 的图画”①Catherine Z.Elgin ed.,Nelson Goodman’s Philosophy of Art,New York:Garland,1997,p.33.。 沃尔海姆说,他同意古德曼在谈到非纯朴之眼和目光的相对性时所说的任何东西,我们能看到什么的确要受到诸如知识背景、风格理解、绘画惯例等多种因素的影响。 但是,仅当图画的知觉方面得到承认,关于图画分类的任何看法才是可接受的。 古德曼关于再现不同于讲述和图表、具有密集性和充满性的观点,“对我来说似乎实际上假定了某种视觉符号必须满足的必要条件,即仅当我们可以说在其中看到了某种东西,亦即与只是从中读出某种东西或只是对它加以阅读相对立的时候”②Catherine Z.Elgin ed.,Nelson Goodman’s Philosophy of Art,New York:Garland,1997,p.33.。 沃尔海姆的意思是说,古德曼试图把图画也解释为让人去读的东西,但图画即使是一种符号,其独特之处正在于它不是让人去读的而是让人去看的。 即使我们看画时的眼睛不可能是天真纯朴的,但它仍然是在看画而非在读画。 在沃尔海姆看来,古德曼关于再现不同于描述和图表、具有密集性和充满性的主张实际上已经确认了这一点。 所以,沃尔海姆认为,古德曼的再现理论应该再补上欣赏者的“看进”(seeing-in)一面(即非符号的知觉性方面)。
罗杰·斯克鲁顿则反对古德曼把再现解释为一种认识现象而非审美现象,他抓住古德曼关于虚构性再现的观点来说明其符号再现理论的缺陷。 斯克鲁顿认为,由于古德曼否定了相似说,无法根据是否画得像来确定一幅画再现了什么,于是便把再现问题视为指称问题的一种。 由于古德曼是唯名论者,他的指称论不是弗雷格式经典的通过含义的指称论,而是一种无含义的直接指称论即外延论。 对于标准情况而言,说一幅画再现了什么就跟我们用某个语言表达式指称什么(如用“法兰西第一帝国皇帝”指真实的拿破仑)是一回事,一幅再现拿破仑的画就指称了真实的拿破仑。 斯克鲁顿分析说,不管古德曼愿不愿意,当他这样看待图画再现的时候,那就意味着,图画也必须具有弗雷格式通过含义去达成指称的结构。 “法兰西第一帝国皇帝”指拿破仑,因为这个表达式包含了它的含义,描述了拿破仑的特征,我们可以据此确定使用者在指称时是否正确。 某幅图画如果也是指谓的话,它也必须包含“含义”,然后我们才能确定它指什么和指得对不对。
古德曼说,正如我们可以把小说解释为空的描述一样,我们也可以把再现独角兽的图画解释为空的再现。 斯克鲁顿说,这表面看来似乎没有问题,但一旦遇到虚构再现,问题就出来了。 古德曼说“X 是一幅关于一头独角兽的画”不能外延式理解只能内涵式理解,应该解读为“X 是一幅画”与“X 是关于——一头——独角兽的”两者的复合物。 “关于——一头——独角兽的”不能分开只能视为一元谓词。 斯克鲁顿问道:“我们如何说明‘关于——一头——独角兽的’这个谓词的含义呢?”③Roger Scruton,Art and Imagination,London:Methuen,1974,p.193.古德曼把它解释为指的是对图画的分类,“关于——一头——独角兽的”这个谓词被说成是意味着把图画归入名为“独角兽-图画”的图画类别之中。 “但我们可以立即反对这一点,因为它无法解释为什么我们对图画的分类不如我们对图画所描绘的对象的分类来得重要。”①Roger Scruton,Art and Imagination,London:Methuen,1974,p.193.古德曼认为,我们不需要事先见过独角兽甚至不需要听说过“独角兽”一词,我们就能很好地使用“独角兽-图画”这个词。 但了解什么是“独角兽-图画”和“独角兽-描述”却有助于我们理解“独角兽”一词。但问题是:为什么我们关于如何使用“独角兽-图画”的知识有助于我们使用“独角兽”一词呢? “重点是,除非‘独角兽’一词在单独使用时和在不可分割的谓词‘关于——一头——独角兽的’中的意思是相同的,否则我们无法解释我们是如何一起学会这两个词的含义的。”②Roger Scruton,Art and Imagination,London:Methuen,1974,p.194.斯克鲁顿说,我们通常学会对画中对象的识别与学会对对象本身的识别是不可分割的,尤其对非虚构对象而言更是如此。 我们可以通过学会识别画中的马来学会识别现实中的马,也可以反过来,通过学会对现实中的马的识别来学会识别画中的马,二者是相互依赖、不可分离的。
斯克鲁顿批评古德曼把图画的纯内涵式再现等同于虚构再现即空再现不是为了反对纯内涵式再现的存在可能性,而是要说明作为审美性质(被欣赏性质)的再现本质上就是内涵式的,但不是空无再现,而是一种特殊的内涵式再现,即无所谓真假的、非断言式的再现。 他说:“很显然,对一幅图画的审美欣赏是针对它在这种(内涵)意义上的再现性质的,而不是它可能具有或不具有的进一步的性质,即实际表示或符合世界上的某物的性质的。”③Roger Scruton,Art and Imagination,London:Methuen,1974,p.192.
肯德尔·沃顿把他的代表作副标题命名为“论再现艺术的基础”,古德曼的再现理论自然也是他必须提到的。 沃顿批评的是古德曼的惯例论。 惯例论者主张,图画再现中存在的只是惯例方面的区别,世上存在各种不同的绘画“语言”,它们之间的抉择完全是任意的。 沃顿问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何以描绘与讲述的区别是‘自然性的’与惯例性的区别呢? 那种关于图画一定程度上依赖于相似性而文字则不然的思想又是怎么产生的呢?”④ Kendall L.Walton,Mimesis as Make-Believe:On the Foundations of the Representational Arts,Cambridge: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90,p.298.沃顿说,除了需要解释描绘与讲述的区别之外,描绘内部的区别,尤其是写实主义方面的区别,也需要解释。 惯例论既然把不同风格的绘画视为不同的“语言”,当然也不承认其中的一些绘画比另一些绘画更“正确”或更“自然”。 古德曼认为写实主义本质上就不存在,所谓写实主义只是一个习惯或熟悉程度的问题。 沃顿说,此说很难被人接受。 人们的直觉和常识更认可相似说还不是问题,因为直觉是可以改变的,常识是可能出错的。 但我们需要重新审视一下那个被抛弃的学说即相似说所具有的魅力。 “古德曼没有深入了解潜藏于相似说背后的那些动机。 如果它们像他所声称的那样毫无真实性可言的话,为什么它们往往看起来如此不言自明,甚至不需要辩护呢? 为什么他们在面对诸多明显困难时仍能长盛不衰呢? 常识怎么会出这么大的错误呢? 不理解这一点,魔咒就无法破解。”⑤Kendall L.Walton,Mimesis as Make-Believe:On the Foundations of the Representational Arts,Cambridge: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90,p.299.沃顿相信,只有他的假扮说(Make-Believe)才能既说明相似说的魅力之源,又不必认可相似说,更不必主张符号说。 他主张,图画只是一种复杂假扮游戏中的特殊道具。
由于古德曼再现理论除了所谓“密集性”“充满性”之外明显是反直觉的,不同意他的观点很容易,而且极有可能还是正确的。 但是,正如沃尔海姆经常暗示的,在很多时候,简单坚持某种正确观点可能近似于说废话,没有多少理论价值。 比如,坚决主张图画再现建立在相似性基础上而又不能令人信服地反驳古德曼等人对相似性的质疑。 古德曼再现理论的价值与他的其他美学理论一样,不在于其正确性,而在于其理论激发能力。 它强有力地促进了分析美学对再现问题的深入研究。
中图分类号: B834
文献标识码: A
文章编号: 1004-9142(2025)02-0079-08
作者简介: 黄应全,首都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哲学博士;周琪,首都师范大学文学院博士研究生。
基金项目: 国家社会科学基金后期资助重点项目“当代西方美学‘艺术’定义史研究”(20FZWA007)的阶段性成果。
(责任编辑:若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