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以琴入诗,以诗颂琴,自先秦《诗经》就已经开始,经过魏晋南北朝,在唐宋时期达到顶峰,发展出独特一脉的琴诗文化。琴诗作为一种特殊主题的文学作品,具有言志、放怀、悟道等审美作用,诗人通过对“琴”这一对古代文人最为重要的修身养性之器的吟诵,抒发内心的情怀,感悟人生的道理,进而获得心灵上的解放与对道的形而上之体悟。白居易是历史上琴诗写作最多也最有味道的,并形成了其诗乐观。
关键词: 白居易;琴诗;琴境
白居易是唐代杰出的现实主义诗人,也是唐代现存诗歌最多的诗人。其诗歌风格多变,讽喻诗和闲适诗最多,讽喻诗志在“兼济”,闲适诗意在“独善”。然而,最能够体现白居易个人“脸谱”的,当属其琴诗。在现存近5万首唐诗中,琴诗约有1070首,白居易一人琴诗约125首。宋人朱长文《琴史》言白居易:“自云嗜酒、耽琴、淫诗。凡酒徒、琴侣、诗客,多与之游。每良辰美景,或花朝月夕,好事者相过,必为之先拂酒罍,次开诗箧。酒既酣,乃自援琴,操宫声,弄《秋思》一遍。……已官至刑部尚书,其诗篇言琴者颇多,载之《琴台志》。”①朱长文:《琴史》卷四,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年版,第839-850页。《琴台志》是朱长文记载古琴台的著述,可惜已不流传,故白居易颇多的言琴诗篇也只能从其他文献中收集。可见,白居易无论是赋闲在家,还是高居庙堂,琴都是他生活与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重要之物。结合其对诗文艺术的审美主张和对琴的透彻理解,他不仅写下了动人的琴诗,同时,这些琴诗中也透露出他的人生态度与哲学思考,形成了有影响的诗乐观。
白居易生长于动荡时代的一个小官吏之家,直到30岁才参加吏部举行的书判拔萃科得以入仕。之后,他写下了后来颇有影响的《策林》75篇,其中第62篇《议礼乐》、第63篇《沿革礼乐》、第64篇《复乐古器古曲》、第68篇《议文章》、第69篇《采诗》,表现了其初入仕途、有兼济天下理想的诗乐观,即重视社会作用。在《议礼乐》中他写道:“臣闻:序人伦,安国家,莫先于礼;和人神,移风俗,莫尚于乐。二者所以并天地,参阴阳,废一不可也。何则?礼者,纳人于别而不能和也;乐者,致人于和而不能别也。必待礼以济乐,乐以济礼,然后和而无怨,别而不争。”①白居易:《议礼乐》,《白居易集》,顾学颉校点,中华书局1999年版,第1362页。在《沿革礼乐》中又写道:“礼至则无体,乐至则无声。然则茍至于理也,声与体犹可遗,况于文与饰乎?则本末取舍之宜,可明辨矣。……乐者,以易直子谅为心,以中和孝友为德,以律度铿锵为饰,以缀兆舒疾为文。饰与文可损益也;心与德不可斯须失也。”②白居易:《沿革礼乐》,《白居易集》,顾学颉校点,中华书局1999年版,第1364页。他在《复乐古器古典》中直接阐述道:“乐者本于声,声者发于情,情者系于政。盖政和则情和,情和则声和,而安乐之音,由是作焉;政失则情失,情失则声失,而哀淫之音,由是作焉。斯所谓音声之道,与政通矣。”③白居易:《复乐古器古典》,《白居易集》,顾学颉校点,中华书局1999年版,第1364页。他说明了复古器古典的目的在于恢复其所映射的政治文化,“故臣以为销郑卫之声,复正始之音者,在乎善其政和其情,不在乎改其器易其曲也”④白居易:《复乐古器古典》,《白居易集》,顾学颉校点,中华书局1999年版,第1365页。。这些思想虽然并无多少独创,但可以看出,在白居易早期人生中,他的诗乐观是中规中矩的儒家传统观点。同样的思想也反映在第68、69两篇关于文学的策论中,都是强调文艺的社会作用。
这些思想在《与元九书》中开始发生变化。在这篇长文中,白居易一方面与他这位挚友畅谈了心中理想以及对诗文的精彩主张,可谓其早期审美观的理论总结,“诗者,根情,苗言,华声,实义”,简简单单10个字,将诗的本质概括精到。另一方面,他也深刻地意识到诗文政治教化之外的艺术感染力和诗人真正的使命。“故仆志在兼济,行在独善,奉而始终之则为道,言而发明之则为诗。谓之讽谕诗,兼济之志也;谓之闲适诗,独善之义也”⑤白居易:《与元九书》,《白居易集》,顾学颉校点,中华书局1999年版,第964-965页。,是他对自己诗歌创作的简单总结。这篇长文写于元和十年(815),此时白居易虽然还在江州司马任上。但已过不惑之年的他,心态已经发生了很大的转变。这种心态转变在《与杨虞卿书》中更为真切:“今且安时顺命,用遣岁月。或免罢之后,得以自由,浩然江湖。”⑥白居易:《与杨虞卿书》,《白居易集》,顾学颉校点,中华书局1999年版,第949页。
诗乐观的转变体现在白居易的创作上,他曾于元和四年至元和七年(809—812)作了一组有明确政治目的的诗,内容涉及王化、治乱、礼乐、任贤、边事等诸多方面,即《新乐府》50首,包括《七德舞》《法曲歌》《西凉伎》《华原磬》《缚戎人》《五弦弹》《立部伎》等,这些作品具有鲜明的政治讽喻性。但他此后的诗中却更多闲适之作,特别表现在琴诗中。
转变后的白居易重视诗乐的艺术性,同时也借此体现对人生的思考,从而形成了他的诗乐观,这在他的琴诗中得到了展现与升华。他的新乐府之一《五弦弹恶郑之夺雅也》是他诗乐观转变的代表作。这首极其细腻又跌宕起伏的琴诗中,将古琴看似简单却极具艺术表现力与感染力的一面表达得淋漓尽致,无论是一弦二弦的索索,还是三弦四弦的泠泠,乃至五弦的掩抑,都是为了表达琴曲的意境;在铁击珊瑚、冰泻玉盘的琴声中,在凄凄切切复铮铮的音调里,既有“杀声入耳肤血寒”,又有“惨气中人肌骨酸”;在“曲终声尽欲半日,四座相对愁无言”的寂静中,听者领略到了“正始之音其若何?诸弦疏越清庙歌”的古意,从而发出“一弹一唱再三叹,曲淡节稀声不多”的感叹,最终也最关键的是达到了“融融曳曳召元气,听之不觉心平和。人情重今多贱古,古琴有弦人不抚”⑦白居易:《五弦弹恶郑之夺雅也》,彭定求等编:《全唐诗》,中华书局1999年版,第4708-4709页。的状态,有心灵满足,也有对时人遗忘古音的遗憾,今天读来仍然有一种感同身受的同情。白居易的琴诗之所以具有审美意境,是他能够巧妙地将抚琴、听琴甚至斫琴时所获得的艺术情感,上升到对人生、世道,直到宇宙大道的思考,所获得的不仅仅是听觉上的感官之美,更是心灵的慰藉与超越。
琴是白居易生活中最重要的物件,他将其视为生命伴侣。在《对琴待月》中他吟道:“竹院新晴夜,松窗未卧时。共琴为老伴,与月有秋期。”①白居易:《对琴待月》,彭定求等编:《全唐诗》,中华书局1999年版,第5079页。将琴比作“老伴”,与明月相约在秋夜中,“玉轸临风久,金波出雾迟”,可见这是伴随他很久的一张琴了,质朴的诗语中有着深厚的情感流露。与李白的月下“对影成三人”相比,他的独自抚琴之趣,也只有自家体贴,“幽音待清景,唯是我心知”。清人蒋文勋《琴学粹言》谈到白居易时,有过一段真情的感慨之言:“形容有形之物,尚难逼肖,况无形乎?若风之无形,尚可托诸有形:‘过江千尺浪,入竹万竿斜’是也,而传鼓琴指下之妙,尤其最难者也。古来善写音乐音声之妙者,莫如白香山。”②蒋文勋:《琴学粹言》,查阜西等编纂:《琴曲集成》第二十三册《二香琴谱》,中华书局1981年版,第97页。写诗本已经是相当难的,而要通过诗来描绘另一种高深的艺术,就更不容易了,这段话既总结出了写作琴诗之不易,也对白居易的琴诗创作给予高度肯定。
在中国古代文人那里,琴并非简单的乐器,对他们来说,弹琴操缦虽是闲情,却是他们修身养性的一种方式,即所谓的“左琴右书”的君子生活方式。白居易便是其中的典型代表,他也在一系列琴诗中将这一点表达出来。《船夜援琴》言:“鸟栖鱼不动,月照夜江深。身外都无事,舟中只有琴。七弦为益友,两耳是知音。心静即声淡,其间无古今。”③白居易:《船夜援琴》,彭定求等编:《全唐诗》,中华书局1999年版,第5041页。此诗体现了白居易借助琴诗来抒发自己内心情怀,借助琴艺来养气宣情,升华个人修养与人生境界,从而达到一种形而上的感悟的意象追求。将人与琴的关系写到极致,心静与声淡,让人超越了时间与空间,刹那中的永恒无非如此。
白居易最爱的一曲是《秋思》,每天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弹奏《秋思》,这并非纯粹弹琴奏曲的娱乐,而是他的一种坚持与修行。《秋思》是汉代蔡邕《蔡氏五弄》(《游春》《渌水》《幽居》《坐愁》《秋思》)之一。明代谢琳《太古遗音》中该琴曲解题说:“五弄者,曰游春,曰渌水,曰幽居,曰坐愁,曰秋思是也。山有五曲,一曲为制一弄……西曲灌木吟秋,故曰秋思。曲成,示马融,融甚异之。以为绝唱。”④谢琳:《太古遗音》,查阜西等编纂:《琴曲集成》第一册,中华书局1982年版,第295-296页。这首被汉代大经学家叹为“绝唱”之曲中清冷的悲秋之情,曾让许多诗人为之伤怀并为其配有歌辞,如李白言:“春阳如昨日,碧树鸣黄鹂。芜然蕙草暮,飒尔凉风吹。天秋木叶下,月冷莎鸡悲。坐愁群芳歇,白露凋华滋。”⑤李白:《渌水曲》,彭定求等编:《全唐诗》,中华书局1999年版,第299页。又司空曙的歌辞曰:“静与懒相偶,年将衰共催。前途欢不集,往事恨空来。昼景委红叶,月华铺绿苔。沉思更何有,结坐玉琴哀。”⑥司空曙:《同前》,彭定求等编:《全唐诗》,中华书局1999年版,第300页。司空图也配歌辞为:“身病时亦危,逢秋多恸哭。风波一摇荡,天地几翻覆。孤萤出荒池,落叶穿破屋。势利长草草,何人访幽独。”⑦司空图:《同前》,彭定求等编:《全唐诗》,中华书局1999年版,第300页。
白居易对《秋思》的喜爱尤为突出,他的近一半的琴诗都涉及了《秋思》。如《朝课》:“平甃白石渠,静扫青苔院。池上好风来,新荷大如扇。小亭中何有,素琴对黄卷。蕊珠讽数篇,《秋思》弹一遍。从容朝课毕,方与客相见。”⑧白居易:《朝课》,彭定求等编:《全唐诗》,中华书局1999年版,第5015页。又如《冬日早起闲咏》:“水塘耀初旭,风竹飘余霰。幽境虽目前,不因闲不见。晨起对炉香,道经寻两卷。晚坐拂琴尘,《秋思》弹一遍。此外更无事,开尊时自劝。何必东风来,一杯春上面。”⑨白居易:《冬日早起闲咏》,彭定求等编:《全唐诗》,中华书局1999年版,第5135页。再如他的《醉吟先生传》一文中也说:“酒既酣,乃自援琴,操宫商,弄《秋思》一遍。”[10]白居易:《醉吟先生传》,董诰等编:《全唐文》,中华书局1983年版,第6955页。弹奏《秋思》是他每天必修的早课,也是他开启新的一天的“灵药”。
白居易之所以如此喜爱《秋思》,是因为“信意闲弹《秋思》时,调清声直韵疏迟。近来渐喜无人听,琴格高低心自知”①白居易:《弹秋思》,彭定求等编:《全唐诗》,中华书局1999年版,第5110页。。借此既可以提升自己的琴学修养,同时也是与朋友交心往还的方式,如在《夜调琴忆崔少卿》一诗中,他写道:“今夜调琴忽有情,欲弹惆怅忆崔卿。何人解爱中徽上,《秋思》头边八九声。”②白居易:《夜调琴忆崔少卿》,彭定求等编:《全唐诗》,中华书局1999年版,第5114页。
在《和微之诗二十三首·和尝新酒》中,表现出他与老友元稹的真挚友情,如美酒一样醇厚,像天地一样久远,只有通过琴声才能抒发:“空腹尝新酒,偶成卯时醉。醉来拥褐裘,直至斋时睡。睡酣不语笑,真寝无梦寐。殆欲忘形骸,讵知属天地。醒余和未散,起坐澹无事。举臂一欠伸,引琴弹《秋思》。”③白居易:《和微之诗二十三首·和尝新酒》,彭定求等编:《全唐诗》,中华书局1999年版,第5010页。而在遇到景佳人和的境况时,也免不了要借助《秋思》来一展心头的快慰:“小亭门向月斜开,满地凉风满地苔。此院好弹《秋思》处,终须一夜抱琴来。”④白居易:《杨家南亭》,彭定求等编:《全唐诗》,中华书局1999年版,第5079页。常年以琴为伴的白居易把《秋思》融入了他的生活与生命之中,无论独处静思,还是与友共赏,抑或是思念感怀,这首琴曲始终是他的心灵所归。通过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品味、抚弄,获得了身心的慰藉与审美的超越。如果说白居易前期的知音是元稹,后期的好友无可替代的便是刘禹锡。《梦得相过援琴命酒因弹秋思偶咏所怀兼寄继之待价二相府》,就是因好友刘禹锡的来访欣然而作。诗人在闲居中静待友人的到来,共度美好时光。小饮初酣,琴声悠扬,共同在琴酒之中品味生活的美好。弹奏起最爱的《秋思》曲,仿佛在天上聆听云韶之音。此时的时光和谐美好,才显现出诗人与友人的才华与默契。万物顺应自然,各得其所。双凤栖梧,鱼在蒲藻,各自随分逍遥,还有什么人间烦恼可言。“闲居静侣偶相招,小饮初酣琴欲调。我正风前弄《秋思》,君应天上听云韶。时和始见陶钧力,物遂方知盛圣朝。双凤栖梧鱼在藻,飞沈随分各逍遥。”⑤白居易:《梦得相过援琴命酒因弹秋思偶咏所怀兼寄继之待价二相府》,彭定求等编:《全唐诗》,中华书局1999年版,第5217页。
在中国传统美学看来,所有的艺术语言,都只是有助于得意(道)的工具和途径,白居易所谓“不得语剩而智穷,须令语尽而意远”⑥白居易:《文苑诗格》,叶朗总主编:《中国历代美学文库》隋唐五代卷下,高等教育出版社2003年版,第148页。即此意,艺术给人的感染力并非表面的,同时也是使人从中悟道的途径,这也是其琴诗中诗乐观的重要体现。
《琴茶》是白居易晚年颇为旷达的一首琴诗:“兀兀寄形群动内,陶陶任性一生间。自抛官后春多醉,不读书来老更闲。琴里知闻唯《渌水》,茶中故旧是蒙山。穷通行止长相伴,谁道吾今无往还。”⑦白居易:《琴茶》,彭定求等编:《全唐诗》,中华书局1999年版,第5061页。此诗写于唐文宗大和三年(829),白居易已经57岁了,他辞去刑部侍郎官职,赋闲东都。他形容自己曾像官场中的大多数人一样劳苦不息,但天性开朗、旷达洒脱的他,与官场中的风气相悖,辞官退隐之后再无早朝之扰,尽可春眠,生活自在悠闲;年事已高,再无为博功名而读诗书之累,更觉逍遥。在名曲《渌水》(在另一首《听弹古渌水》中他写道“闻君古《渌水》,使我心和平”)琴声中品茗,进入精神享受的惬意之状。无论穷困还是通达,都坦然面对。浸淫在这种心平气和的意境中,谁又能说我现在无路可走呢?对生活的随遇而安,无论顺境还是逆境都能泰然处之,这才是他的人生态度。
另一首与此意境大致相似的《北窗三友》,写于白居易62岁时,此时他已过了不惑与知天命的踌躇时代,正是他惬意地享受晚年闲适生活之时。北窗之下,自问怎么度过当下的每一天,当然是与琴、酒、诗这三友共乐。抚琴、举杯、吟诗,可以让心情愉悦,四肢舒畅,“一弹惬中心,一咏畅四肢”,而酒是融和琴与诗的发酵剂。而这种妙趣并非自己独创,以琴、酒、诗为友,古人不乏其人。“嗜诗有渊明,嗜琴有启期。嗜酒有伯伦,三人皆吾师。”⑧白居易:《北窗三友》,彭定求等编:《全唐诗》,中华书局1999年版,第5138页。这些先贤虽然皆生活贫困,但依然热爱琴、酒、诗,安贫乐道。三师已经离我们远去,但他们的风尚依然存在;三友却仍然伴随,左手掷白玉卮、右手拂黄金徽,兴致高涨,挥笔疾书,写下这首狂放的诗词。即使他人不理解,也仍然是自己的人生态度。《对琴酒》与《北窗三友》,有异曲同工之妙,同样表达了他对琴酒之道的喜爱和自得之情。傍晚西窗下静坐读书,温暖的阳光洒在书卷上。琴匣被拂开,美酒被添满,正是享受这宁静时光的美妙之时。角尊里装着白螺酒,琴上的玉轸黄金徽莫名感应,琴未动、酒未饮,已经陶醉在这美好的氛围中。秋泉的泠泠韵律在琴的龙池凤沼中流转,能够唤醒萌动的心灵。“自古有琴酒,得此味者稀。只因康与籍,及我三心知。”最后这几句,未免伤感,却是难寻知音之人共同的感悟。
《废琴》是白居易的著名琴诗,因为他借琴写出对于琴文化失落的痛楚与弘扬古音的使命:“丝桐合为琴,中有太古声。古声澹无味,不称今人情。玉徽光彩灭,朱弦尘土生。废弃来已久,遗音尚泠泠。不辞为君弹,纵弹人不听。何物使之然,羌笛与秦筝。”①白居易:《废琴》,彭定求等编:《全唐诗》,中华书局1999年版,第4668-4669页。琴之所废,乃是人心之废,喜欢追新逐乐的人,渐渐厌倦了清淡无味的太古之声,使得这泠泠清音成为遗音,琴也随之而废了,这里借着写琴,何尝不是对琴道之废的遗憾。同样悲叹的诗还有《五弦琴》,其中感叹琴声的魄力“坐客闻此声,形神若无主。行客闻此声,驻足不能举”,也心痛“嗟嗟俗人耳,好今不好古。所以绿窗琴,日日生尘土”②白居易:《五弦琴》,彭定求等编:《全唐诗》,中华书局1999年版,第4688页。。
白居易的感悟,除了对人生无常的龃龉,同时也有对人世不公的无奈。如《邓鲂张彻落第》③邓鲂,元和初进士及第,未授官而卒,年三十余。白居易《与元九书》中曾经写道:“有邓鲂者,见仆诗而喜,无何鲂死。”张彻,清河东武城人,元和四年(809)进士及第,复登制科。长庆元年(821),为卢龙节度使判官,迁殿中侍御史。军乱,骂叛军,被击杀。是白居易对两位有才华却命运不佳之人的同情与安慰,他对这两位诗人应该还是颇为欣赏的,尽管他们仕途或者人生均不如意,但白居易却将其比作在当世人都热衷于“看牡丹”“听秦筝”的喧嚣中的一股清风,如同毫无俗韵的古琴之声,独守其贞,不改寒松品格,也不该自轻或者遭人轻视:“古琴无俗韵,奏罢无人听。寒松无妖花,枝下无人行。春风十二街,轩骑不暂停。奔车看牡丹,走马听秦筝。众目悦芳艳,松独守其贞。众耳喜郑卫,琴亦不改声。怀哉二夫子,念此无自轻。”④白居易:《邓鲂张彻落第》,彭定求等编:《全唐诗》,中华书局1999年版,第4678页。
在琴的感悟中,白居易体味到了生命的价值与意义,从而也认识到,琴不仅能够给人审美的享受,同时还能够通过平和心态、不受尘世欲念之扰而达到养生的意义。白居易在40岁前与大多数古代文人一样为了功名而劳命伤神,却并不能尽如人意,让他几乎未老先衰,他在《与元九书》中曾说:“二十以来,昼课赋、夜课书,间又课诗,不遑寝息矣。以至于口舌成疮,手肘成胝,既壮而肤革不丰盈,来老而齿发早衰白,瞥瞥然如飞蝇垂珠在眸之中也,动以万数。”⑤白居易:《与元九书》,《白居易集》,顾学颉校点,中华书局1999年版,第962页。写此信时,白居易才43岁,就患上了如今老年人才有的“飞蚊症”。以至于他的诗中也表现了退意,如《秋山》中的“看破红尘”:“久病旷心赏,今朝一登山。山秋云物冷,称我清羸颜。白石卧可枕,青萝行可攀。意中如有得,尽日不欲还。人生无几何,如寄天地间。心有千载忧,身无一日闲。何时解尘网,此地来掩关。”⑥白居易:《秋山》,彭定求等编:《全唐诗》,中华书局1999年版,第4730页。看得透彻了,反而越活越轻松快乐,以75岁高龄辞世在当时也是不多见的。他在《负冬日》一诗中说:“杲杲冬日出,照我屋南隅。负暄闭目坐,和气生肌肤。初似饮醇醪,又如蛰者苏。外融百骸畅,中适一念无。旷然忘所在,心与虚空俱。”⑦白居易:《负冬日》,彭定求等编:《全唐诗》,中华书局1999年版,第4816页。可见,养生除了外在的锻炼外,更重要的是能够做到心无杂念,旷然而适。他的多首《遣怀》中,都有这种哲人般的思考,“寓心身体中,寓性方寸内。此身是外物,何足苦忧爱。……操之多惴慄,失之又悲悔。乃知名与器,得丧俱为害”⑧白居易:《遣怀》,彭定求等编:《全唐诗》,中华书局1999年版,第4736页。。
琴正是引导他进入旷然之境的“道器”,他在多首琴诗中都有表达,如《好听琴》中言:“本性好丝桐,尘机闻即空。一声来耳里,万事离心中。清畅堪销疾,恬和好养蒙。尤宜听三乐,安慰白头翁。”⑨白居易:《好听琴》,彭定求等编:《全唐诗》,中华书局1999年版,第5031-5032页。该诗展现了白居易对琴如此钟爱,是因为丝桐的空灵质朴之声,可以让人回到远古,超越现世的羁绊,琴声一起,所有的俗世烦恼都远离心中。这种怡和的状态,在他看来有助于“销疾”“养蒙”,这可以说是音乐疗愈的先驱。在《夜琴》中也营造出夜深人静之时,他随心境轻操慢弹,表面上淡而无味,却惬心养性,自娱自乐:“蜀桐木性实,楚丝音韵清。调慢弹且缓,夜深十数章。入耳淡无味,惬心潜有情。自弄还自罢,亦不要人听。”①白居易:《夜琴》,彭定求等编:《全唐诗》,中华书局1999年版,第4762页。
何谓琴境?简而言之,就是琴给人的审美意境。宗白华先生曾举了唐代诗人常建的《江上琴兴》来说明古琴的净化和深化人的心境的作用。《江上琴兴》中“江上调玉琴,一弦清一心。泠冷七弦遍,万木澄幽阴。能使江月白,又令江水深。始知梧桐枝,可以徽黄金”的诗句,一方面让人体味到古琴艺术所引发的令景物净化与深化的境界,同时也通过琴诗本身的精练含蓄的语言,感化人心,澡雪灵魂,“使人在超脱的胸襟里体味到宇宙的深境”②宗白华:《美学散步》,上海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第72页。。白居易有《清夜琴兴》诗言:“月出鸟栖尽,寂然坐空林。是时心境闲,可以弹素琴。清泠由木性,恬澹随人心。心积和平气,木应正始音。响余群动息,曲罢秋夜深。正声感元化,天地清沉沉。”③白居易:《清夜琴兴》,彭定求等编:《全唐诗》,中华书局1999年版,第4731-4732页。这可以说是对于琴境的一个最好的描写。“正声感元化,天地清沉沉”,不就是“在超脱的胸襟里体味到宇宙的深境”吗?
意境范畴在唐代开始孕育形成,白居易在《文苑诗格》与《金针诗格》中对此有所见解。他对“意”与“境”的关系及其含义有自己的解释,即意境有两种,一种是先境而入意,一种入意而后境。前者指由客观之境而入主观之意;后者则是主观之意而引发客观之境。而他的琴诗大多是“先境而入意”,他着重通过物境写意,创造出一种意义,一种生命境界。先境虽似简单,但也是诗人必需的阶段,它是诗人融自身情感于物象而创作出来的一种艺术与审美境界,使人对这种境有所体验、有所感悟、有所创造,进而达到对意象的领悟。所以,寄情于琴、借琴托情、以琴入诗、以诗感人,是白居易琴诗之所以受人喜爱、广为流传的原因。
白居易的古琴诗中涉及了很多琴曲,有的比较明显,有的则比较隐晦。他所营造的琴境也是丰富多彩的。
首先,在弹奏或欣赏不同的琴曲时,其所得到的感动与感悟也是不同的。白居易借助琴曲内容或者琴曲中所表现的场景故事,来抒发他真挚的内心情绪,往往让读者感同身受。《弹秋思》直接写出听这首清高淡雅的古琴曲时的怀古之情;而《听弹湘妃怨》中的“分明曲里愁云雨,似道萧萧郎不归”和《听弹古渌水》中的“闻君古渌水,使我心和平”,即绘情写意地道出了琴音影响人情感的独特魅力,也强调了它同样可以让人获得心灵的平和;《雨中听琴者弹别鹤操》中《别鹤操》是一首哀怨凄凉的琴曲,表现夫妻情深却迫于礼教不得不分离的痛苦与无奈,却是借用双鹤分离时的悲鸣,表现出那种惋惜与悲痛,让白居易也有“嗟叹悲啼?杀君”的伤感;同样《和微之诗二十三首·和顺之琴者》“清泠《石泉引》,雅澹《风松曲》。遂使君子心,不爱凡丝竹”④白居易:《和微之诗二十三首·和顺之琴者》,彭定求等编:《全唐诗》,中华书局1999年版,第5010页。中的“石泉引”“风松曲”分别指的是晋阮咸所作的琴曲《三峡石泉》与晋嵇康所作的《风入松》。白居易仅用“清泠”“雅澹”两词,就将这两首古琴曲的雅韵诗意与给人的琴境之美展现出来,进而表达了他钦慕古曲、不受凡俗之音的审美态度。
其次,在赏析琴曲的意味中抒发情怀。如在《听幽兰》中有“琴中古曲是《幽兰》,为我殷勤更弄看。欲得身心俱静好,自弹不及听人弹”⑤白居易:《听幽兰》,彭定求等编:《全唐诗》,中华书局1999年版,第5091页。,纯粹以一个欣赏者的角度写出了古曲《幽兰》给人修心静好的绝妙之处。幽兰的遗世独立是古代文人用以比德的最喜爱的对象,而古曲《幽兰》传说为孔子所作,更增加了其神圣高洁的意味,《幽兰》的琴声古朴、典雅、幽远,令听者静心脱俗,白居易正是借琴与琴曲的意味寄托自己的胸怀。像这样以琴托情的诗他还写过《琴酒》①白居易:《琴酒》,彭定求等编:《全唐诗》,中华书局1999年版,第5091页。、《对琴待月》②白居易:《对琴待月》,彭定求等编:《全唐诗》,中华书局1999年版,第5079页。、《夜琴》等,在这些琴诗中,他借酒、秋、月、夜这些古人诗歌中常见的意象与人、与琴之间的关系,写出了他的各种诗情画意,酒半酣时的快意舒畅、闲弹秋思时的信意疏迟、秋月夜下时的与琴心知、夜深人静时自弹自乐的惬心有情,写出了一个旧时文人的生活情趣与理想情怀。在《舟中李山人访宿》中他写道:“日暮舟悄悄,烟生水沉沉。何以延宿客,夜酒与秋琴。来客道门子,来自嵩高岑。轩轩举云貌,豁豁开清襟。得意言语断,入玄滋味深。默然相顾哂,心适而忘心。”夜晚停舟江上,江水沉沉,云烟缭绕,在这寂静的夜晚,友人李道长来访,自然是要以他最爱的琴与酒来招待。在这种其乐融融的状态下,道长的超然行止,让白居易襟怀大开。得意忘言,滋味深远,默然相笑,心适忘心,一切尽在不言中。
进一步,进入审美意境。单名《琴》的五绝,仅仅20个字,仿佛一幅真实的写照,把时间定格在了千年前的某一瞬间,一位风流倜傥的文士,面对着一床古琴,无需操缦却已经听到了随风而来的远古琴声:“置琴曲几上,慵坐但含情。何烦故挥弄,风弦自有声。”③白居易:《琴》,彭定求等编:《全唐诗》,中华书局1999年版,第4775页。《松下琴赠客》展示给读者一则清美的画面,寂静的夜晚,清冷的琴声,琴声逐渐消失时,黎明也即将到来。“寡鹤当徽怨,秋泉应指寒。惭君此倾听,本不为君弹。”④白居易:《松下琴赠客》,彭定求等编:《全唐诗》,中华书局1999年版,第5064页。这种琴境与心境,正是白居易这样的爱琴爱诗爱酒爱客之人的潇洒生活展现。尽管客人倾心听琴,但琴又岂是为他人而弹,他是人性的一种修炼。《夜凉》同样描绘了孤寂与无奈中的平静,宁静、清冷的夜晚,已经步入老年的白居易身着夹衣,无心欣赏世俗的“舞腰歌袖”,唯对一张无弦琴,进一步强调了这种清静和超脱,琴无弦象征世界的无声与宁静,夜凉心亦凉,诗人内心平静,仿佛超脱了世俗的淡漠,进入时间与空间无法束缚的自由。
《病中宴坐》作于开成四年(839),老且病的白居易描绘了其病中的生活状态,“有酒病不饮,有诗慵不吟。头眩罢垂钩,手痹休援琴”,似乎凄凉无比;然而,他的心境却是清静澄澈的,“竟日悄无事,所居闲且深。外安支离体,中养希夷心”⑤白居易:《病中宴坐》,彭定求等编:《全唐诗》,中华书局1999年版,第5245页。,居所安静而深远,远离外界的纷扰,仍然能够享颐养淡泊宁静之心。这是他对生活的淡然态度,也是参透生活的感悟。而《秋居书怀》中将这种无奈的淡然放大到极致,“门前少宾客,阶下多松竹。秋景下西墙,凉风入东屋。有琴慵不弄,有书闲不读。尽日方寸中,澹然无所欲。何须广居处,不用多积蓄。丈室可容身,斗储可充腹。况无治道术,坐受官家禄。不种一株桑,不锄一垄谷。终朝饱饭餐,卒岁丰衣服。持此知愧心,自然易为足”⑥白居易:《秋居书怀》,彭定求等编:《全唐诗》,中华书局1999年版,第4728页。。门可罗雀、凉风入屋,最爱的琴与书也放下了,更休提广居、积蓄这些身外之物,已经进入了超然物外的道家境界。
当“兼济天下”的思想逐渐被现实磨平棱角时,他逐渐在琴诗中寻找生命的体验、生活的意蕴。白居易不能在朝堂实现自己的政治理想时,便寄情于琴乐和自然,其琴诗中的诗乐观在此过程中不断变化并最终走向成熟。
中图分类号: J601
文献标识码: A
文章编号: 1004-9142(2025)01-0070-07
作者简介: 罗筠筠,中山大学哲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李雅雯,中山大学哲学系博士研究生。
基金项目: 本文系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古琴历史与文化美学研究”(19BZX127)的阶段性成果。
(责任编辑: 若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