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海外华文教育与传承的情况具有多样性和复杂性,为了全面、准确把握事业发展的新动向,文章提出建设海外华文教育与传承动态观测系统的设想,并阐述建设动态观测系统的基本思路和双重价值。按照语言生活、语言维持和转移研究的理念,初步构建了一套由“3个观测方向、4个观测层次、12个观测单元、近百个观测节点”组成的动态观测系统,基于该观测系统,文章集中讨论了当前海外华语传承的4个重要问题,论述了观测系统的双重价值:提升华文教育工作服务成效,拓宽华文教育学科研究范围。
关键词: 华语教育;华语传承;观测系统;问题聚焦;双重价值
近年来,海外华文教育和传承领域出现了一些新情况和新问题,颇受人关注。例如,全球化和后现代性扩张造成华裔子弟身份认同模糊或回避①周明朗:《语言认同与华语传承语教育》,《华文教学与研究》2014年第1期。,华裔父母祖语意识摇摆②王玲、支筱诗:《美国华裔家庭父母语言意识类型及影响因素分析》,《华文教学与研究》2020年第3期。,华社组织作用松散、弱化③谢树华、包含丽:《疫情冲击下海外华文教育面临的困境与发展趋势——基于组织生态学视角的分析》,《华侨华人历史研究》2021年第2期。,追逐功利和无序市场化侵蚀着华文教育的公益基础①于晓:《海外华文教育的商业性与市场化趋势》,《世界华文教学》2021年第9期。,华文教师专业发展满意程度偏低②李欣、付梦芸、康青霞:《新时代英国华文教育工作者职业生存状态的社会学分析》,《华侨华人历史研究》2021年第3期。,新冠疫情和信息化潮流放大了海外华文教育资源的供给困境,③陈雯雯:《华文线上教学的海外需求和国内供给》,《中国语言生活状况绿皮书(2021)》,商务印书馆2021年版。学龄前和职业华文教育发展迅速,等等。不过,在这些情况之外还存在着另一面。有的国家如马来西亚华人族群认同意识强,柬埔寨、缅甸等华社组织对于华语传承仍然发挥很大的作用,东南亚地区华文教育市场化程度极低,由于硬件不足在线华文教育根本难以展开,等等。
这些反差鲜明的现状说明,海外华文教育和传承的情况具有多样性和复杂性,不宜一概而论。要全面、准确地把握海外华文教育和华语传承的新动向,就需要分地区、分国别、分层次、分领域地进行系统、持续的观察,而要实现这一目标,最好应有相应的动态观测系统和观测平台作为基础。因此,本文提出建设海外华语传承动态观测系统(以下简称“观测系统”)的设想,并阐述建设这一观测系统的基本思路和双重价值。
近十年来,海外华文教育研究主要聚焦于十大主题:华文教育现状、“三教”问题、“三化”建设、华文水平测试、当地化、本土化问题、华语习得、中华文化与身份认同、新技术应用、华文教育史、华文教育规划④朱宇、蔡武:《华文教育研究的热点主题与演进趋势——基于CSSCI(1998—2017)的文献计量与知识图谱分析》,《厦门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9年第2期。。立足新时代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华文教育事业的战略意义越发突出,也就越需要做好顶层设计和规划,准确把握海外华文教育的形势和动态。
为了把握海外华文教育动态,学界搭建了一些发布平台。例如,《中国语言生活状况报告》始创起就报告海外华文教育年度要况,《世界华文教育年鉴》逐年综述海外华文教育的大事资讯,《海外华文教育研究报告(2018)》聚焦意大利、缅甸、泰国、蒙古、菲律宾等国的华文教育现状问题等⑤陈水胜、李伟群:《海外华文教育研究报告(2018)》,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9年版。。此外,业界形成了一些重要判断和共识,例如,中国快速发展和中文国际化使得华文教育的前景更加光明,海外华人社会结构性变化带动华文教育的需求更为广泛,信息化驱动华文教育方式发生深刻变革,海外华文教育市场化迫使传统华文教育面临竞争⑥裘援平:《深化华文教育“三化建设”,大力弘扬中华优秀文化》,《第四届世界华文教育大会主题报告》2017年12月19日。;华文学校生源、办学目标和方针出现变化⑦吴勇毅:《新时期海外华文教育面临的形势及主要变化》,《浙江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0年第2期。;中国政府大力支持和部分国家限制,办学环境日益宽松和生存空间受限,华侨华人更加重视和分化格局明显,技术革命、商业化趋势冲击和传统华教转型升级⑧贾益民、胡培安、胡建刚:《“21世纪世界华文教育发展愿景与行动”倡议》,《世界华文教学》2017年第1期。;拓展华文教育功能,促进民心相通文明互鉴,加强协同汇聚工作合力,走高质量发展之路⑨《新形势新机遇,这场大会如何为海外华文教育发展探新路?》,《统战新语》。
海外华语传承研究正在国内兴起。相关成果分布在全球华语、语言生活研究领域,目前主要关注华语作为祖语教学①曹贤文:《“继承语”理论视角下的海外华文教学再考察》,《华文教学与研究》2014年第4期。、华语资源的抢救与整理②郭熙、刘慧、李计伟:《论海外华语资源的抢救性整理和保护》,《云南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0年第2期。、华语保持路径和影响因素③韦九报:《祖语水平保持的影响因素研究——以在日华裔青少年为例》,《语言文字应用》2021年第4期。等。研究范围偏重东南亚地区,方法以问卷、访谈法为主,研究发现家庭④白娟:《华文教育中的家庭语言政策驱动机制和影响分析》,《语言战略研究》2019年第4期。、社区⑤姚敏:《马来西亚华人社会、华语社区与华语传承》,《语言战略研究》2021年第4期。以及媒体、社会文化活动在祖语传承中的重要作用⑥郭熙:《海外华语传承的历史经验与国际中文在地化传播》,《云南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3年第1期。。《语言战略研究》先后组织了两期专栏,有力地推进了相关研究。
华语传承研究在国外始于上世纪末,成果已经较多,主要分布在传承语研究、语言政策、语言保持与转移研究等交叉学科领域,研究内容包括语言社会化⑦He,A.W.,Chinese as a Heritage Language:Fostering Rooted World Citizenry,Honolulu:University of Hawai’i,National Foreign Language Resource Center,2008.、课堂和教材话语⑧Curdt-Christiansen,X.L.,“Reading the World Through Words:Cultural Themes in Heritage Chinese Language Textbooks,”Language and Education,vol.22,no.2,2008,pp.95-113.、华语习得⑨Luo,Han.,“Chinese Language Learning Anxiety and its Associated Factors,”Journal of Chinese Language Teachers Association,vol.48,no.2,2013,pp.1-26.、家庭语言规划⑩Curdt-Christiansen,X.L.,“Invisible and Visible Language Planning:Ideological Factors in the Family Language Policy of Chinese Immigrant Families in Quebec,”Language Policy,no.8,2009,pp.351-375.、身份认同[11]Curdt-Christiansen,X.L&Andy Hancock,Learning Chinese in Diasporic Communities:Many Pathways to Being Chinese,John Benjamins Publishing Company,2014.等,研究方法上侧重民族志调查,研究范围多集中在美国、英国、加拿大、澳大利亚等国,对华语作为祖语的传承生态、案例比较、动态关注不够[12]祝晓宏:《华二代祖语保持研究综述》,载王汉卫、白娟编著:《华二代祖语保持研究》,暨南大学出版社2023年版。。
总的来看,已有的海外华语传承动态调查研究,较少理论指导和概括,观察视角和观测领域多变,缺乏科学的观测系统和观察机制。这就造成对海外华文教育和传承动态的把握,一般资讯介绍居多,存在不够系统、精确等问题。可以看出,研究重心明显地偏重于关注华文教育的转型升级或“三化”课题,这是在华文教育层面形成的观察方向,本身是没有问题的,但是当华文教育上升到华语传承层面,观察领域拓宽到国家、社区和家庭,所谓的“标准化、正规化、专业化”的问题很显然已不存在,再倾力专注“三化”问题既不适应也是不够的。2023年底召开的第五届世界华文教育大会,首次将“信息化”跟“三化”并列为华文教育发展方向,应该说是在深刻把握全局之后规划认识上的一大进步。因此,必须以更高的站位、更大的视野来观察问题,全局性地分析海外华文教育与传承的新动向。
从海外华文教育发展到海外华语传承,事业的格局需要提升,事物发展的根本动力需要调整。华文学校、华文教学,过去一直是华文教育工作的抓手,这是基于学校和课堂是教育主要阵地的正确判断。当华文教育拓展到华语传承,华文学校或其他类型学校的教与学就不再是华语传承的唯一路径,甚至不是主要路径。华语传承不能仅仅依靠教学问题的解决,还得解决华语“用”的问题,让华语在华人社会生活中拥有更多的用处和使用场景,保证各方面的资源能够促进华语传承事业的可持续发展;不仅要满足学生对于华语学习的工具性动机需求,还要从维系民族身份、促进华社和所在国发展、推动人类命运共同体建设、文明传承和分享①郭熙:《论“国际中文教育”的框架与目标》,《首都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4年第1期。的高度来谋划事业的发展。
关于海外华文教育与传承的方向,业界目前已有一些宏观性概括,例如:转型升级、融入主流、多元交融、提质增效等。它们的实现应是事业各方面转化的结果,相应地,也出现了很多以“化”为后缀来概括海外华文教育趋势的表述:本土化、主流化、融合化、低龄化、全球化、国际化、正规化、标准化、专业化、市场化、现代化、网络化、数字化、智能化、泛在化、信息化等等。
实际上,这些“化”处在不同的平面,有高低大小之别。本土化、主流化、融合化、低龄化是全球化的产物和表现,正规化、标准化、专业化、市场化受现代化驱动,网络化、数字化、智能化、泛在化是信息化的新阶段。比较而言,最为要者可归结为三,即:全球化、现代化、信息化,以统摄其他诸“化”。这“三化”不妨称作“大三化”。“小三化”和“大三化”的关系如下表所示:
表1 海外华文教育和传承“三化”术语表

“大三化”是左右海外华文教育和传承事业最为重要的三大力量,也最受人瞩目。这是因为,全球化决定了事业的体量和需求,现代化影响了事业的质量和效益,信息化则改变了事业的方式和形态。从学科归属来看,华文教育目前已基本被归为“教育学”,“大三化”大致可以对应我国教育规划的“三个面向”。1983年,邓小平提出“教育要面向现代化,面向世界,面向未来”②邓小平:《为景山学校题词》,《邓小平文选》(第三卷),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第35页。。“三个面向”已经成为推动我国教育大业发展的指导方针,海外华文教育和传承作为一项文化教育事业,以“三个面向”或“大三化”为发展方向是很自然的。
当然,从实际情况来看,海外华文教育和传承事业发展的局面还极不平衡,“大三化”仍面临着一些矛盾,如部分国家和地区限制华文教育和华人移民,有逆全球化苗头;各国华文教育和华社现代化程度不一,过度市场化和后现代认同冲击华语传承的目标;还有若干发展中国家和地区的华文教育信息化水平低,存在着难以逾越的信息鸿沟。矛盾是事物发展的根本动力,也是华文教育和传承事业发展的根本动力。海外不同国家、地区的华文教育和传承事业处在“大三化” 的不同阶段,研究海外华文教育与传承的新动向,就不能不关注这些矛盾的转化过程。将“全球化、现代化、信息化”作为整体性的观测方向,正是基于事业全局发展的考虑,它可以为我们评估、引导海外华语传承事业的发展变化提供参照性坐标。
以语言生活的理念来看,海外华人和一般外国人的华语学习存在着根本差异,二者虽都是在有限目标语环境中的不完全习得,但前者具备“学用一体”的优势,是将学习和使用华语作为一种生活方式,而后者是单纯的二语习得,缺乏生活使用场景。从过去到现在,海外华文教育和传承一直都是构成华人社会语言生活的重要内容,也是华人社会一种自发的“语保”行动。根据语言保持与转移研究的普遍经验,语言传承的路径包括政府、社区、宗教、学校、媒体、家庭等③Pauwels,Anne,Language Maintenance and Shift,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16.,这些路径对语言传承发挥着大小不同的效应。所以,综合语言生活、语言保持和转移研究的理念,可以按政府、社区、学校、家庭四个层级来观察海外华文教育与传承动态,形成4个观测领域;全球化、现代化、信息化作为3个观测方向,在上述4个领域都有作用,可和4个领域组合成12个观测单元。如全球化与家庭领域组成“家庭全球化”观测单元,主要是指家庭成员的跨境流动性和家庭结构的变化,对于华裔家庭来说,往返大华语区及其跨境沟通状况、家庭结构简化都会影响华语传承。进而言之,12个观测单元还可以聚焦观察多个主题,和3个观测方向组合成观测节点。因此,建设海外华文教育与传承动态观测系统,即是按照“观测方向、观测领域、观测单元、观测节点”这样由大到小、步步聚焦的思路展开。如下图所示:

图1 海外华文教育与传承动态观测系统
设计动态观测系统,也即是明确这四个层面的内容。
政府、社区、学校和家庭既是华语传承的4条路径,也是华语传承的主体力量。理想的华语传承格局是,这4个方面,既各自独立发挥作用,同时也能彼此协同、配合,共同推进事业发展。如图中观测领域纵向的6条黑色箭头所示,这4大领域存在6对互动关系:国家和社区,社区和学校,学校和家庭,家庭和社区,家庭和国家,国家和学校。有学者已经注意到当前华文教育多元整合、融合发展的趋势,提出“华语文教育与所在国社会发展的融合的问题”①贾益民:《新时代世界华文教育发展大趋势》,《世界华文教学》2019年第1期。,在我们看来,融合发展还应包括各个华语传承领域的协同融合。以往的华语传承研究已经注意到华人家庭和居住国在语言规划方面的互动关系,特别是家庭语言规划受制于国家语言政策的一面,国际传承语研究领域内近来也强调服务型祖语学习的重要性。所以,应该将4个领域的互动关系作为动态观测的重要面向。
华语传承是各级相关主体在特定时间和环境下进行的中华语言文化传承实践活动。在4个观测领域内,这一实践活动由各领域的多个元素及其彼此之间的互动关系构成,可进一步深入观察。例如政府涉及“语言政策、语言意识形态、资源配套”等,社区涉及“华文媒体、华人社团、传承机构、传承文化活动、项目、华语资源”等,学校关涉“华校、董事会、理念宗旨、主流学校、课程体系、管理者、师资、教材、教法、学生”等,家庭则涉及“代际、父母、新移民、跨国家庭、交际网、语言环境、语言规划、语言观念”等,以上近30个元素和3个观测方向(也可进一步分解)组合成近百个观测节点。这些观测节点及其彼此之间关系的变化,构成了海外华语传承观测系统的网状结构,它们是跟踪和了解海外华语传承动态的重要信息元素。
在一段时间内,某些观测节点可能比较活跃,展现出新动向的苗头。例如,2018年开始,马来西亚政府发布条令,禁止和拆除华人社会的一些传统标牌,这在华人社会引起强烈反弹,东马和南马华社奋起发起保护和竖立华语路名标牌、广告标牌资源的倡议活动②李明阳:《防麻坡老店中文商号风波再现 大马华人代表献计政府》,中国侨网。这是华人社区和政府互动的一个案例,它也再次表明马来西亚华社为了维持华语而持续不断地付出努力。再如,疫情以来,许多华校切身感受到在线华文教育资源分散且匮乏,线上教学效果不佳,资源供给问题在政府、华社、华校、家庭层面都显得异常突出,需要统筹调查解决。
观测系统是观察事业发展的触感器,它的作用类似于气象监测、水文监测系统,通过不间断的动态数据收集、传输、分析,为人类判断环境局势、制定行为决策提供参考。不过,观测系统收集数据的程序和数据类型跟自然监测系统又有所不同。例如,观测系统中的全球化、现代化、信息化应该分解为一些指标并赋予权重,才好量化华文教育的“大三化”程度,而“大三化”具体包括哪些指标还需要进一步的研究。目前来看,本土华文教师和学生比例、有效政策法令数目、支持机构多元化、跨国婚姻家庭等均是衡量全球化的关键指标,专业教育设备、专业华文教师比例、教学标准、社团组织结构、家庭语言观念等是衡量现代化的关键指标,教学资源、媒介素养是衡量信息化的关键指标。设计关键指标和指标赋值对于发挥观测系统成效意义重大。观测系统首先需要全面收集海外华文教育和传承的一些基础性数据,例如海外华校、华文媒体等传承机构的数量、分布、类型、功能等①刘慧:《华侨华人华语基本信息资源数据库建设及应用研究》,《华文教学与研究》2021年第4期。。之后,再以关键指标和观测节点为关键字段,搭建全球华文教育与传承动态观测数据库,不断采集、添加、集成、更新华文教育与传承相关信息,以实现数智化观测和科学化决策。
建设观测系统是搭建观测平台的基础。为了把握全球华文教育的新动态,全球华校联盟的理事单位暨南大学华文学院已联系海外40多个华校组织及其负责人,确定了海外华文教育动态观察员和观测站,初步形成了华语传承的立体观测网络。在此基础上,可先以代表性华语传承机构为试点进行观测,以点带面,多点并进,并在实践过程中逐步检验和完善观测系统。
建设好观测系统,可以方便观察世界范围内海外华语传承的新情况。沿着观测系统的“方向→领域→单元→节点”这一路径,逐步聚焦一些常规或关键指标开展观测,也可以聚焦观测节点的一些关键信息。例如,不同国家针对华人移民祖语传承的语言政策及语言生态波动,华社新老移民结构变化使得华语传承的内容和途径发生变化,井喷的华文新媒体为华人语言生活开辟了新空间,华文学校办学形式多样化,新生代华文教师教学信念变化,华人新移民家庭认同多元,等等。以下就其中4个重要问题略作聚焦分析。
问题一:住在国华语传承的政策生态
长期以来,华语作为传承语在语言政策研究和实践领域内都受到严重忽视。《世界传承语政策》一书报告了五大洲15个国家祖语的政策②Corinne A.Seals.&Sheena Shah,Heritage Language Policies around the World,Routledge,2018.,唯独缺乏世界最大移民群体华人祖语政策的内容,语言教育研究领域也普遍忽视华文教育政策研究,这跟华语在传承语领域内的地位是不相称的。华文教育和传承的媒体形象既是华语政策生态的折射,反过来也会影响华语传承。观察、分析区域媒体对于中文话题的相关报道,可以推测该地区对于国际中文教育(包括华文教育)的政策生态,充分利用国际传媒领域的数据,持续动态地观测、捕捉、分析世界主流媒体对于华文教育与传承的报道评论,应该是把握华语传承政策脉搏的有效途径。
了解住在国对于华语传承的政策生态,不仅有利于激发华人的祖语意识和情感,也有助于当地华社积极争取主流社会支持,达成有效合作,还有利于祖籍国给予华文教育恰当的支持。澳大利亚教育部2019年推出社区语言学校 (CLSGP) 资助项目,2021年澳大利亚首都立法局首次通过立法决议支持社区语言学校教育,中文作为澳大利亚最大的社区语言迎来重大利好③《专访︱社区语言学校划时代的里程碑!ACT首次通过立法决议支持社区语言学校教育》,https://www.sohu.com/a/481660267_121124573.,这些都显示了祖语教育的政策优势。
问题二:华人社团祖语保持的新途径
华团、华校、华媒一直被认为是华人社会的三大支柱,它们也是共同支撑海外华语传承的组织力量。华媒从传统华文报纸向融媒体转型,为华语传承带来了新机。如菲律宾菲龙网拥有门户网站、资讯论坛、APP、微信公众号等传播矩阵,不仅大力报道、支持华文教育,还定期举办各类活动,特别是联合华团举办万人华语演唱会和华人招聘会等活动,影响空前,为扩大华语声望、涵养新生代华语受众探索了新路。海外华人社团数量庞大,类型多样,常见的有血缘、地缘组成的同乡会、宗亲会,业缘和神缘组成的商会、宗教协会,以及晚近出现的专业技术团体,这些社团的主要功能在于商业、政治和文化方面。随着海外华社的结构性变化,华人社团的文化功能也在发生转变,由加强华文教育转向弘扬中华文化①任娜:《海外华人社团的发展现状与趋势》,《东南亚研究》2014年第2期。。这就是说,华团在祖语保持方面的作用是间接的,是以文化体验来带动语言传承。例如,在重大节庆和活动节点(国庆、春节、中秋节、冬奥会等),海外华社也会举办一系列相应的庆祝活动。事实上,在这些大大小小的活动中,海外华裔使用华语的机会可能并不多,祖语的“仪式”象征功能大于交际功能②韦九报:《日本华裔生祖语传承个案研究》,《华文教学与研究》2021年第4期。。当前,国侨办、侨联、地方侨务部门以及海外华社,共同搭建了若干文化体验平台,联合举办了许多文化体验活动,需要关注和评估这些活动对于传承祖语的实际功效和反响,并加以优化创新。
问题三:华文学校的多元办学模式
海外华文学校是一种民办教育,处境往往艰难,关停倒闭多有发生,发展成功却非易事。截止到2017年,国侨办以“教学场所、办学水平、影响力”几个标准评选出207所海外“华文教育示范学校”,约占全球近2万所华校的百分之一。这些华校成功的办学模式很值得总结研究。例如意大利中意国际学校、佛罗伦萨中文学校、意大利金龙学校、罗马中华语言学校等一批华校都比较成功,形成意大利华文教育的“温州现象”或“温州模式”③《世界华文教育》编辑部:《华文教育领域中的“温州现象”观察》,包含丽、严晓鹏主编:《优化与重组:新形势下欧洲华文教育发展研究》,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21年版,第62页。,还有澳大利亚新金山中文学校以及印尼八华三语学校,等等。比较来看,这些华校都较好地实现了市场效益、社会效应和教育质量的统一,在具体办学经验上则各有特色,需要深入地考察它们在办学理念、校长领导力、课程开发、社区服务、师资专业发展、教材使用、教学模式、家校合作等方面的做法。
当今,相对成功的华校除了印发各种校刊资源,一般都有各自的网站、自媒体,常态性地发布办学宗旨、理念、组织架构、招生、成绩、新闻等各类信息,这些都是总结办学经验的重要档案。以罗马中华语言学校为例,该校多次受邀组织学生参加联合国粮农组织系列活动,不仅扩大了自身学校的品牌影响,也有效地激发了海外华校的文明交流功能。选择一批有代表性的华校进行网络、纸质和田野资料的综合搜集,当能为提炼海外华文学校的办学模式打好实证基础。
问题四:华裔新生代家庭的多语规划
华裔新生代是指海外华侨华人的二代、三代以及改革开放之后的新移民子女,他们正在成长为海外华社的主要力量。相对于老一代华人“三把刀”(菜刀、剃刀、剪刀)的传统行业特点,新生代华人的职业和社会地位更高,更重视子女的教育,但也存在祖根乡土认同弱、融入住在国意识强的特点④沈玲:《东南亚新生代华裔文化认同的国别比较研究》,《民族教育研究》2017年第6期。,其家庭语言规划的情况将影响祖语传承的未来。一些个案调查研究表明,华裔子弟的祖语能力和文化意识深受家庭语言实践和规划影响,而现有的研究对于父母家庭语言规划的指导还远远不足⑤白娟:《华文教育中的家庭语言政策驱动机制和影响分析》,《语言战略研究》2019年第4期。。针对西班牙裔父母,美国社区祖语学校联盟专家团队提出了8条传承祖语的建议:跟孩子讲祖语;跟社区中讲祖语的他人保持联系和交流,参加用祖语组织的社区语言文化活动,重视庆祝重要文化活动,阅读社区提供的祖语标识和读物,亲子阅读、玩含祖语的双语玩具;欣赏祖语影视剧,了解青少年祖语课程和项目⑥Peyton,Joy Kreeft&Lico,Ana Lucia,“Becoming Bilingual in Spanish and English:Why Is It Important?What Can Parents Do?”Univion,2017-11-1.。这些建议对于华人家庭语言规划不无启示,有关发展华语祖语的建议,也应该基于大规模的家庭语言规划现状经验进行总结,动态观测系统于此当有用武之地。
新生代华裔家庭的语言规划不可能只是规划华语的未来,也不能只考虑学会主流社会语言,理想的目标应该是达到多语并用。鉴于家庭祖语环境对于儿童习得的便利性、祖语早期习得有助于提升学业成绩和化解主流语言的强势包围,祖语传承规划和实践适宜从娃娃抓起。
受益于中华民族伟大复兴和国际中文教育发展驱动,海外华语传承事业必将迎来更为开阔的格局和美好的未来。但是,挑战和机遇并存,在国际关系复杂多变、华语传承形势日新月异的当下,能够科学地识变、应变仍是事业立于不败之地的不二法门。海外华语传承动态观测系统,可谓是全面、准确地把握事业发展新动向的有力工具,建设和应用好这个动态观测系统,具有实践和学术方面的双重价值。
“全球化、现代化、信息化”既是海外华文教育与传承的大背景,也是事业发展的大方向。在国际中文教育体系中,海外华文教育与传承在全球化、现代化的局部都走在前列,具备独特的优势。海外华文教育从“小三化”上升到“大三化”,会带来事业格局的提升以及理念、视野、内容、路径等多方面的变化。“大三化”是海外华语传承事业发展的自然趋势,也需要研究发展中的问题,做好顶层规划,因势利导。
2014年,主管部门国侨办提出打造海外华文教育的六大体系:施教体系、教材体系、培训体系、帮扶体系、支撑体系和体验体系,全面提升海外华文教育发展水平。近十年来,侨办和相关部门就此六大体系落实了很多具体举措,有力地推动了海外华文教育的转型升级。可以看出,这六大体系主要对接的是海外华校。正如前面所说,华校是担负华语传承的主要但非唯一渠道,对于家庭、社区和国家等传承领域,六大体系并不一定能够有效辐射和覆盖,期望家庭、社区、国家在华文教育方面达到“标准化、正规化、专业化”也是不现实的。华文教育规划就是要做好华语传承服务工作①郭熙:《服务海外华语传承之思考》,任弘、周静琬主编:《华教播种者——纪念董鹏程先生文集》,世界华语文教育学会(台北)2021年版。,“帮扶体系”侧重于国内有关部门对海外华校的帮扶,以服务的理念来看,各个传承领域彼此之间也存在协同服务的问题,例如华社对于华校和家庭的帮扶,以及华校对于所在社区和国家的服务职能。因此,为了更深刻地把握海外华文教育与传承全局,就要考察华语传承六大主体——国家、社团、媒体、学校、教师、家庭各自的功能和协同作用,并聚焦关键问题的局势变化。
从基础意义来说,借助观测系统能够获得全球华语传承的实时动态数据,了解其整体动向和趋势,有利于相关研究和政策参考,做好统筹和精准服务,有效地配置华文教育资源,更好地指导华社、华人家庭祖语传承实践,从而服务高质量的华语传承事业。
最近几年,海外华社各单位利用节庆赛事开展了多样的华语传承活动,海内外各方携手联动,促成了全球华语生活的同频共振,也结成了多个华文教育联盟,形成了华语传承的多路径机制②祝晓宏:《多方助力海外华语传承》,见《中国语言生活状况报告(2022)》,商务印书馆2022年版。。通过观测系统瞄准这些动向,来进行有针对性的研判、规划、引导,也有利于推动构建华语生活共同体、华文教育共同体等,以维护华语的永续传承。
经过数百年海外华人艰苦卓越的拼争和维持,特别是近百年来伴随着中华民族的复兴伟业,海外华语传承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就。横向来看,在世界移民语言传承和语言维护大局中,华语传承独树一帜,华语传承语研究也是世界传承语研究中举足轻重的一支。华语传承的现实局面,打破了社会语言学家Fishman提出的三代语言转移论③Fishman J.,“Language Maintenance and Language Shift as a Field of Inquiry:A Definition of the Field and Suggestions for Its Further Development,”Linguistics,vol.2,no,9,1964,pp.32-70.,其工作格局和经验模式值得认真总结。祖籍国相关部门形成了一套工作路径和机制来推动华语传承,而华社也是民间华语传承可以依托的最为重要的渠道,近年来,国内外许多个案研究证实了家庭在华语传承中的基站作用以及父母的语言意识和语言规划对于华语传承的价值。从国家、社区、家庭等角度开展华语传承研究当大有可为。
我们曾分析过当前华文教育研究转向华语传承研究的趋势,按语言教育、语言使用、语言意识列出华语传承研究的9个方面,过去的华文教育研究最多只涉及其中国家语言教育和社区语言教育的两个方面,对于其他7个方面基本没有研究①祝晓宏:《近十余年来的华语研究:回顾与前瞻》,《语言文字应用》2021年第2期。。尽管如此,华语传承研究一段时间内还不可能取代华文教育研究,拓宽现有研究范围将是可行的做法。
从观测系统出发,研究国家、社会、华校、家庭四大路径在华语传承中的功能及其作用机制,通过大范围的典型案例调查,总结华语传承的经验成效,能够拓展华文教育的研究领域,提升华文教育研究的学术层次;通过对海外华语传承中新问题、新趋势的研究,总结规律,可以丰富一般祖语传承、语言保持理论和语言生活研究内容,促进华语研究、移民语言研究、社会语言学等学科方向的交叉,信息和规律总结可为编制《全球华语传承年度报告》《海外华文教育信息地图集》等奠定基础。
海外华文教育是带有母语性质的教育实践,这样的性质决定了,它和母国之间存在着天然的割不断的联系,祖籍国支持海外华人传承祖语当是一种义务;同时,它也是海外华侨华人应该享有的基本权利和发展资源,这种权利和资源会得到越来越多住在国的承认和兑现。住在国支持移民保持祖语并不是恩赐福利,而是基于语言资源观、权利观或安全观的国家语言战略。未来,将有越来越多的力量介入海外华文教育和传承,也势必会给事业带来更多的变量和动因,准确地把握海外华文教育和传承的动向,正是着眼于未来之举。
为了精准把握海外华文教育和传承动向,本文提出建设海外华文教育和传承动态观测系统,初步论述了该系统的设计思路,基于该观测系统聚焦讨论4大关键问题,阐释了观测系统的双重价值。动态观测系统建设是华语传承事业一项基础性工程,涉及观测数据的收集、分析,观测系统和相关平台的运作机制等问题,该实践可进一步为国际中文教育形势观测提供参考。
作者简介: 祝晓宏,暨南大学华文学院/国家语委海外华语研究中心副教授。
基金项目: 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境外华语资源数据库建设及应用研究”(19ZDA311)、教育部人文社科重点研究基地重大项目“南洋华语语法与区域比较研究”(22JJD740025)、国家语委重点项目“海外华文教育与传承新动向研究”(ZDI145-7)。
(责任编辑: 子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