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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外中文经济价值的影响因素及实现策略研究 ——来自泰国的证据


摘 要: 语言的经济价值研究可为语言教育规划提供学术参考,文章借助语言经济学的理论与方法研究中文在泰国的经济价值。研究发现,中文在泰国的求职价值受个体的中文水平、语言分项技能、求职行业的影响:个体中文水平与求职机会呈正相关关系;国际贸易以及旅游行业为泰国中文人才提供的就业机会多于教育行业与制造业。中文在泰的增收价值同时受语言分项技能以及行业分工的影响,具体可分为“听说主导型行业”、“读写主导型行业”、“综合发展型行业”三类,但个体中文水平对中文的增收价值影响有限。最后,族裔身份会影响中文经济价值,掌握中文的华裔能够获得更多的求职机会与更高的劳动报酬,且不受行业分工影响。文章建议,实现中文的海外经济价值应关注对象国优势产业需求,提升关键领域的中文使用价值;关注行业间中文技能需求分化,树立订单式培养思路;重视华文教育的经济价值并推动其转型升级;推动国际中文教育服务国际脱贫事业,助力人类命运共同体建设。

关键词: 中文经济价值;语言技能;人力资本;语言经济学

一、引言

人力资本是指个体参与社会分工的劳动能力,一般由个体通过教育获得。人力资本具有以下三点特征:一是人力资本依附于劳动者存在;二是个体需花费一定的时间成本、资金成本以及脑力成本才能获得;三是获得人力资本的个体可在劳动市场出卖自身的劳动力为其带来经济收益①Theodore W.Schultz,“Investment in Human Capital,”The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vol.51,no.1,1961,pp.1-17.。语言经济学认为,语言技能也是一种人力资本,也具有上述三点特征:首先,语言技能依附于个体,不能脱离个体而存在②张卫国:《作为人力资本、公共产品和制度的语言:语言经济学的一个基本分析框架》,《经济研究》2008年第2期。;其次,语言技能的获得需以个体支付相应的时间成本、资金成本、脑力成本等为前提③黄少安、张卫国、苏剑:《语言经济学导论》,商务印书馆2016年版。;最后,语言技能也能为所有者带来经济收益,掌握特定语言的个体可参与该语言社团的分工活动,获得相应的经济收益④王海兰、宁继鸣:《汉语国际传播的微观基础与路径选择架》,《云南师范大学学报》(对外汉语教学与研究)2019年第17期。。因此,语言教育可被视为个体对自身的一种人力资本投资。

泰国作为“一带一路”沿线的重要国家,其政府高度重视中文教育对于维系国家竞争力的意义。作为首个将中文纳入国民教育体系的国家,泰国中文教育顶层设计完整,各级教育机构面向社会培养大量的中文人才,其中文教育在“一带一路”相关国家中具有引领性和代表性。与此同时,泰国积极发展对华经贸合作,如2020年中泰签署的“区域全面经济合作伙伴关系协议”,为进一步便利双边贸易奠定了制度基础。本文立足人力资本理论,研究泰国劳动者中文学习与其个人经济收益间的因果关系,分析影响泰国中文教育经济价值的因素,为今后制定泰国“中文+”教育发展规划提供学术参考。

二、文献综述

(一)外语技能的求职价值

语言作为一种公共产品,掌握特定语言技能的劳动者往往能参与该语言社团的社会分工,从而为个体获得与有关该语言社团的就业机会提供了可能⑤张卫国:《作为人力资本、公共产品和制度的语言:语言经济学的一个基本分析框架》,《经济研究》2008年第2期。。个体的语言技能在人力市场上发挥了信号作用,即标明了劳动者可参与哪些语言社团的社会分工⑥F.Grin,“The Economics of Language:Survey,Assessment,and Prospects,”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the Sociology of Language,vol.121,no.1,1996,pp.17-44.。相较于单语者,双语者(或多语者)所具备的跨语言社团协作能力能够使其获得更多的就业机会⑦P,Krishna and P,Ravi,“Speak and Ye Shall Receive:Language Knowledge as Human Capital,”Economic Approaches to Language and Bilingualism,1998.。后续研究证实了求职者的外语水平与其面试成功率存在正相关关系⑧Gonzalez,L.,“Nonparametric Bounds on the Returns to Language Skills,”Journal of Applied Econometrics,vol.2,no.6,2005,pp.771-795.缪秋芹:《以就业为导向的高职公共英语教学改革探究——以江苏城市职业学院昆山办学点为例》,苏州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11年。。但行业差异会对这一效应起到调节作用。相较于其他行业,服务业(旅游业等)更加倾向于对外语掌握者或多语者提供更多的就业机会⑨李现乐:《语言服务与服务语言——语言经济视角下的语言应用研究》,南京大学博士学位论文,2011年。。

(二)外语技能的增收价值

在同一行业内部,个体掌握的外语门类数量以及外语技能高低会影响到外语人才的劳动报酬。其中双语者的收入高于单语者,多语者的收入高于双语者⑩Carliner,G.,“Wage Differentials by Language Group and the Market for Language Skills in Canada,”Journal of Hunan Resources,vol.16,1981,pp.384-399.Shapiro D.and Stelcner M,“Male Female Earnings Differentials and Role of Language in Canada,Ontario and Quebec,1970,”Canadian Journal of Economics,vol.14,1981,pp.341-348.Bleakley,H.and Chin,A.,“Language Skills and Earnings:Evidence from Childhood Immigrants,”Review of Economics and Statistics,vol.86,no.2,2004,pp.481-496.。根据Gonzalez的调查,美国求职者具备市场所需的英语能力可比同等能力不具备该语言能力者工资高3.8%到38.6%。

此外,在不同行业间,社会分工会影响到外语人才的劳动报酬。如在西班牙,英语人才在服务业获得的劳动报酬高于其在农业获得的劳动报酬①Gonzalez,L.,“Nonparametric Bounds on the Returns to Language Skills,”Journal of Applied Econometrics,vol.2,no.6,2005,pp.771-795.;在中国,翻译、旅游、外贸以及教育行业能够为外语人才赋予较高的劳动报酬②刘泉:《外语能力与收入——来自中国城市劳动力市场的证据》,《南开经济研究》2014年第3期。,而农业、机械制造、土木工程难以为外语人才赋予较高的劳动溢价③赵颖:《语言能力对劳动者收入贡献的测度分析》,《经济学动态》2016年第1期。。最后,岗位需求影响不同外语分项技能的经济回报。在美国,服务业会为擅长口语表达的外语人才带来更高的劳动报酬,而制造业会为擅长书面语表达的外语人才带来更高的劳动报酬④Carnevale,A.P.,Fry,R.A.,and Lowell,B.L.,“Understanding,Speaking,Reading,Writing,and Earnings in the Immigrant Labor Market,”American Economic Review,vol.91,no.2,2001,pp.159-163.。类似的现象也存在于中国,在金融、外贸以及旅游行业,外语人才的听说技能与其收入水平密切相关;在制造业、通信工程以及生物工程行业,外语人才的读写技能与其收入水平密切相关;在教育行业,外语人才的听说技能与读写技能均会影响其劳动报酬⑤程虹、刘星滟:《英语人力资本与员工工资——来自2015年“中国企业—员工匹配调查”的经验证据》,《北京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7第1期。曾晨刚:《国际贸易与海外经贸领域汉语教育相关性研究》,中央民族大学博士学位论文,2021年。。

(三)跨国移民的语言经济研究

已有研究主要研究移民掌握目的国官方语言的经济价值。涉及两类研究议题:一是移民掌握目的国官方语言的水平与其求职机会的相关性⑥Gonzalez,L.,“Nonparametric Bounds on the Returns to Language Skills,”Journal of Applied Econometrics,vol.2,no.6,2005,pp.771-795.;二是移民掌握目的国官方语言的水平与其收入水平的相关性⑦Chiswick,B.R.and P.W.Miller,“The Endogeneity Between Language and Earnings:International Analyses,”Journal of Labor Economics,vol.13,no.2,1995,pp.246-288.。上述研究均支持移民积极学习目的国官方语言,有助于获得更多的就业机会与更高的劳动收入。

移民同时掌握祖语国与目的国的语言,可在祖语国与目的国的经贸合作中发挥信息中介的作用,促进双边贸易往来⑧Head K and Ries J.“Immigration and Trade Creation:Econometric Evidence from Canada,”Canadian Journal of Economics,1998,pp.47-62.Combes P,Lafourcade M and Mayer T.,“The Trade-creating Effects of Business and Social Networks:Evidence from France,”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Economics,vol.66,no.1,2005,pp.1-29.。类似现象也存在于华人对中外双边贸易的促进作用之中⑨Weidenbaum M L and Hughes S.,“The Bamboo Network:How Expatriate Chinese Entrepreneurs Are Creating a New Economic Superpower in Asia,”Simon and Schuster,1996;庄国土:《经贸与移民互动:东南亚与中国关系的新发展——兼论近20年中国人移民东南亚的原因》,《当代亚太》2008年第2期。,然而,相关研究均是从宏观层面出发研究目的国华人人口数量与中国双边贸易总额的相关性。华语是否会为海外华人带来经济价值有待研究。

前人研究为我们提供了以下借鉴:一是外语的求职价值、增收价值以及族裔身份与外语经济价值的相关性是研究外语教育经济价值的三大基础性研究命题;二是影响外语教育经济价值的因素涉及语言变量与非语言变量两类,学界主要关注外语水平以及外语交际技能两项语言变量,而行业差异以及族裔差异则是学界关注的非语言变量;三是来自外语求职价值以及增收价值的研究显示,语言的经济价值是语言变量与非语言变量共同作用的结果,应当关注两者的交互效应。

已有研究表明,中文在促进中外经贸合作中具有重要作用⑩曾晨刚:《国际贸易与海外经贸领域汉语教育相关性研究》,中央民族大学博士学位论文,2021年。。不过,相关研究主要是从国家或地区层面出发,探究中文人才培养与对外经贸合作间的关系,如孔子学院建设对中外贸易和对外投资的影响①连大祥:《孔子学院对中国出口贸易及对外直接投资的影响》,《中国人民大学学报》2012年第1期。;外语学习人数、语种同双边贸易额的关系②王辉,曾晨刚:《非通用外语教育对国际贸易的促进作用——基于长三角地区的实证研究》,《语言文字应用》2022年第3期。;对华进出口贸易结构对当地中文人才需求的影响③曾晨刚、韩晓明、刘紫英:《东南亚八国经贸领域中文教育需求建模研究》,《云南师范大学学报》(对外汉语教学与研究版)2023年第5期。,等等。目前鲜有研究从个人层面出发,分析中文在对象国劳动市场经济价值的生成路径,进而探讨中文教育经济价值的影响因素。鉴于泰国在国际中文教育以及“一带一路”国家中的代表性地位,我们有必要对其展开针对性的国别研究。本文立足语言经济学对该国中文学习者开展问卷调查,通过实证分析中文在泰经济价值的作用方式,深入探讨中文教育如何更好地服务个人发展,如何制定符合泰国民众需要的中文教育规划。

三、研究设计

(一)研究问题

基于文献综述,本文提出以下研究问题:

1.中文教育如何帮助泰国中文学习者获得更多就业机会?

2.中文教育如何帮助泰国中文学习者获得更高劳动收入?

3.中文学习者的族裔身份(华裔/非华裔)如何影响泰国中文经济价值?

(二)问卷设计

参考世界银行《行业技能需求调查问卷(2020)》的问卷格式,设计本研究所需的《中文经济价值调查问卷》。面向泰国中文学习者发布问卷,按问题类型可分为两部分,共40题。第一部分是被试基本信息,对被试的年龄、第一语言、专业、行业以及族裔身份、汉语水平等级等信息进行调查;第二部分是问卷主体部分,包括三个主维度:中文的求职价值、中文的增收价值④本文使用“相对收入测量法”而非统计被试的绝对收入,因为相对数据更易获得且不受汇率等因素干扰。、学习者族裔身份与中文经济价值的相关性。上述问题均采用十点量表设置,每个维度包含正序提问以及倒序提问共四题⑤在数据处理阶段,先对倒序提问的数据进行正序转置,随后再进行统计计算。。为降低被试对研究问题的预期,采取如下操作手段:一是设计同等数量的填充问题;二是对问题进行伪随机排序。

(三)调查对象与统计方法

1.被试情况

问卷发放时间为2022年3月1日至11月4日,借助中泰商会向泰国中文学习者发放电子问卷。共回收有效问卷557份。有效问卷中男性占比约33.0%,女性约67.0%;华裔占比约73.8%,非华裔约26.2%;从被试教育背景的角度出发,本科占比约92.1%,硕士约7.9%;专业背景有效合计494人次,其中法律专业占14.7%,工学5.7%,管理学3.4%,教育学28.4%,经济学28.4%,文学12.0%;从被试的工作领域出发,旅游业占12.6%,贸易业81.7%,制造业5.7%;从被试的中文水平等级出发,有效合计494人次,其中HSK3级占比29.3%,HSK4级为56.2%,HSK5级为3.2%,无HSK6级被试。

2.统计方法

本研究使用R语言(基于R Studio4.3.1构建),以混合线性模型为目标算法(Linear Mixed Model,基于nlme包实现),对影响中文在泰国经济价值的社会因素进行定量分析。相对于传统的方差分析,混合线性模型突出的特点是可以非常优秀地处理缺失值,不必考虑组间被试数量是否相等,不必考虑正态分布,可有效处理随机变量,适用于本研究。

四、数据分析

(一)描述性统计分析

问卷的Cronbach系数为0.95>0.60,通过了信度检验;同时KMO值为0.69>0.60,说明问卷通过了效度检验,可进行后续的数据分析。问卷主维度问题的描述性统计结果见表1。

表1 主维度问题的描述性统计结果

主维度 考察角度 均值(标准差)听说技能中文技能与求职机会的相关性读写技能7.44 (±1.11)6.44 (±1.11)7.52 (±1.07)6.52 (±1.07)7.43 (±1.12)6.43 (±1.12)8.24 (±1.48)6.24 (±1.48)7.24 (±1.48)7.24 (±1.48)8.24 (±1.48)8.24 (±1.48)听说技能中文技能与劳动报酬的相关性读写技能求职价值华裔身份与中文经济价值的相关性增收效应(二)中文求职价值的数据分析

以被试的求职行业、中文分项技能以及中文水平为自变量,以中文的求职价值为因变量,以被试ID以及族裔身份(华裔/非华裔)为随机变量,构建混合线性模型。最优模型显示,在考虑随机变量的前提下,求职行业主效应显著(F(3,641)=170.32, p<0.001),中文技能类型主效应显著(F(1,1933)=13.05, p<0.05),中文水平主效应显著(F(1,1933)=3200.34, p<0.0001)。此外,模型拒绝了三个自变量存在交互效应的可能性。进一步分析各自变量的主效应发现:中文在不同行业的求职价值由高到低可排序为,旅游、贸易>教育>制造业;中文读写能力的求职价值大于中文听说能力;中文的求职价值与个体中文水平存在直接联系,高水平中文学习者比中等水平学习者能够获得更多的求职机会(见表2)。

表2 中文求职价值的统计结果

分析类型 统计结果教育<旅游,t=-3.84, p=0.0008<0.001教育<贸易,t=-4.24, p=0.0002<0.001教育>制造业,t=14.11, p<0.001旅游、贸易,t=0.93, p=0.7887>0.05旅游>制造业,t=16.65, p<0.001贸易>制造业,t=18.76, p<0.001中文技能类型的主效应 听说技能<读写技能,t=-2.24, p=0.0253<0.05中文水平的主效应 高级>中级,t=56.57,p<0.001求职行业的主效应(三)中文增收价值的数据分析

以被试求职行业、中文分项技能以及中文水平为自变量,以中文的增收效应为因变量,以被试ID以及族裔身份(华裔/非华裔)为随机变量,构建混合线性模型。最优模型显示,在考虑随机变量的前提下,求职行业主效应显著(F(3,640)=97.28, p<0.001),然而中文技能类型主效应不显著(F(1,2627)=2.313, p=0.12>0.05),中文水平主效应不显著(F(1,640)=1.50, p=0.22>0.05)。同时,最优模型支持被试求职行业、中文技能类型两个自变量之间存在交互效应(F(3,2627)=11.93, p<0.001),证明在泰国的涨薪效应中,个体的语言技能不单独起作用,需要在特定岗位内才能起作用,即语言技能与工作岗位绑定才能发挥最大效益。

鉴于此,后续分析求职行业的主效应、被试求职行业同中文技能类型的交互效应发现:中文在泰国不同行业的增收价值由高到低可排序为,旅游、贸易>教育、制造业;在旅游业,中文听说技能的涨薪效应大于读写技能;在教育业和国际贸易领域,二者涨薪效应无显著差异;在制造业领域,读写技能的涨薪效应大于听说技能(见表3)。

表3 中文增收效应的统计结果

分析类型 统计结果求职行业的主效应教育<旅游,t=-6.66, p<0.001教育<贸易,t=-7.46, p<0.001教育、制造业,t=0.48, p=0.96>0.05旅游、贸易,t=-0.05, p=1.00>0.05旅游>制造业,t=9.81, p<0.001贸易>制造业,t=11.48, p<0.001教育 听说技能、读写技能,t=0.83, p=0.40>0.05旅游 听说技能>读写技能,t=2.05, p=0.040<0.05贸易 听说技能、读写技能,t=-1.41, p=0.15>0.05制造 听说技能<读写技能,t=-5.59, p<0.001求职行业、语言技能的交互效应(四)族裔身份与中文经济价值相关性的数据分析

以被试的求职行业、族裔身份为自变量,以中文技能的求职价值为因变量,以被试ID与中文水平为随机变量,构建混合线性模型。最优模型显示,在考虑随机变量的前提下,族裔身份主效应显著(F(1,1287)=307.84, p<0.0001)。此外,最优模型拒绝了求职行业作为因变量进入模型的可能性。可认为,泰国华裔身份对于增加个体求职机会具有显著的正效应(见表4)。

表4 族裔身份与中文经济价值的统计结果

分析类型 因变量 统计结果族裔身份的主效应中文技能的求职价值 非华裔<华裔, t=-13.50, p<0.001中文技能的增收效应 非华裔<华裔, t=-13.51, p<0.001以被试的求职行业、族裔身份为自变量,以中文技能的涨薪效应为因变量,以被试ID与中文水平为随机变量,构建混合线性模型。类似求职机会的建模结果,最优模型拒绝了求职行业进入模型的可能性。建模结果显示,在考虑随机变量的前提下,族裔身份主效应显著(F(1,644)=182.504, p<0.0001)。泰国华裔身份对于提高个体劳动收入具有显著正效应(见表4)。

五、结果讨论

(一)中文在泰求职价值分析

在考虑控制变量的前提下,我们研究了语言水平、语言分项技能、求职岗位对中文求职价值的影响,发现以下现象:

首先,个体中文水平高低在求职阶段能够发挥显著作用,即泰国求职者的中文水平与其面试成功率存在显著正相关关系:中文能力水平越高,在求职阶段越有优势,高水平中文学习者获得的求职机会多于中等水平学习者。

其次,不同语言分项技能的求职价值存在明显差异。语言是一种重要的人力资本,这种人力资本的“套现”需以实现就业为前提。在求职阶段,读写技能更有助于求职者获得语言证书、撰写求职信等,从而为其获得求职机会提供语言资质层面的保障①赵颖:《语言能力对劳动者收入贡献的测度分析》,《经济学动态》2016年第1期。。而在就业阶段,当今信息国际化时代下,收发邮件、撰写文稿、营销推送等同样也离不开个体读写技能,其有用性在某些岗位比听说技能更为显著。因此在泰国,中文读写技能的求职价值普遍大于听说技能。

最后,岗位差异会影响中文求职价值。一国的支柱产业在其经济体系中具有重要的战略地位,往往能创造大量的就业岗位,相关产业对该国中文人才具有较强的吸附作用②曾晨刚:《国际贸易与海外经贸领域汉语教育相关性研究》,中央民族大学博士学位论文,2021年。。国际贸易与旅游业在泰国的国民经济体系中占有较大份额,为该国支柱产业③根据世界银行的数据,自2000年以来,国际贸易以及旅游业对泰国的GDP贡献率均在20%以上,相关产业均为泰国的支柱产业,能为泰国创造大量的就业岗位。与之相对,制造业对泰国的GDP贡献率逐年下降,其对GDP的贡献率从2000年的32%下降到了2021年的11.33%。数据来源世界银行。上述两大产业能够为中文人才提供大量的就业岗位。教育领域是中文国际传播的基础性领域,泰国各级中文教育机构在向社会输送中文人才的同时,相关机构也会对中文教师产生稳定的需求。但泰国中文教育的产业化水平有待提升,其岗位供给能力与国际贸易、旅游业存在较大差距④曾小燕,吴应辉,缑世宇:《东南亚国家汉语传播途径类型研究》,《中国大学教学》2020年第1期。。相较于其他产业,泰国制造业仅在生产标准对接环节对中文人才存在一定的需求⑤曾晨刚:《国际贸易与海外经贸领域汉语教育相关性研究》,中央民族大学博士学位论文,2021年。,为中文人才提供的就业岗位较为有限。因此中文教育在泰国国际贸易和旅游行业的求职价值最大且无明显差异,教育领域次之,制造业最低。

(二)中文在泰增收价值分析

在工作阶段,个体中文水平与收入水平不存在必然联系。但行业差异会影响到中文人才的收入,中文人才在旅游以及贸易行业能获得较为丰厚的劳动报酬,而在制造业与教育行业,中文人才获得的收入较为有限。此外,行业差异以及中文分项技能会影响到中文人才的收入。具体表现为:旅游业属于“听说主导型行业”,听说技能的增收价值大于读写技能;制造业则相反,属于“读写主导型行业”,读写技能的增收价值高于听说技能;国际贸易以及教育领域属于“均衡发展型行业”,听说与读写技能的增收价值同等重要。

个体中文水平会影响到其求职机会的获得,但在工作阶段则未必如此。个体中文水平在求职与涨薪两大领域出现的价值错配,即为劳动雇佣关系普遍存在的“劳动价值”与“劳动价格”错配。根据剩余价值理论,雇员的剩余价值是企业利润的重要来源,而其剩余价值为雇员的劳动价值减去雇员的劳动价格⑥转引自厉以宁、闵维方:《教育的社会经济效益》,贵州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鉴于此,企业在招聘环节倾向于招聘具有较高劳动价值的员工,而在薪资派发环节,企业会根据自身运营情况,控制员工的薪资水平。为顺利开展涉华贸易,涉华企业在招聘环节会将人才的中文水平作为一项重要的招聘依据,但在控制用人成本环节,企业会综合考虑市场平均薪资、自身经营状况以及员工综合素质,给予员工特定的报酬。因此,个体中文水平的高低与其获得的劳动报酬高低无必然联系。

类似中文的求职价值,中文的增收价值也会受到社会分工的影响,换言之,中文经济价值在不同行业也存在差异。旅游、贸易与中泰经贸合作密切相关,相关从业人员会率先享受对华经贸的经济红利,拥有中文技能的从业者所获的劳动报酬较高。与之相对,教育领域工作者多数是在校老师,其劳动报酬水平与当地财政水平相关,教师需通过财政二次分配才能享受到对华经贸合作的经济红利。在制造业领域,泰国主要依靠自身的廉价劳动力优势开展对华贸易,泰方生产的产品附加值较低,难以为从业人员提供丰厚的劳动报酬。因此,中文在教育以及制造业的涨薪价值不如贸易以及旅游业。

最后,因合作领域需求差异,不同领域所需的中文交际技能存在明显差异,进而使得中文分项交际技能的增收价值存在行业差异。其中旅游业属于“听说主导型”领域①王琼:《发展新型旅游高职教育的理念与模式》,《云南财经大学学报》2006年第5期。,这一领域听说技能的使用频率高于读写能力,听说能力在该领域的增收价值高于读写能力;制造业属于“读写主导型”领域②唐戍、李海宗:《发达国家高等职业教育课程发展趋势》,《职业技术教育》2007年第23期。,标准化生产是制造业跨国协作的基础,泰国产业工人若要与中国实现跨国协作,需读懂中文的生产标准文件,但口语交际能力并不是实现相关任务的必备条件;教育以及贸易领域则属于“均衡发展型”领域,两类言语技能同等重要。在外语教育领域,听说读写技能均是语言教师的基本语言能力③薛小梅:《外语教师语言能力标准的国际比较研究》,《西北师大学报》(社会科学版)2021年第5期。。在贸易领域,个体听说能力与商务洽谈相关,而读写能力与商务契约的缔结有关,两类语言技能同时参与才能达成交易行为。因此,听说与读写在国际贸易以及教育领域具有同等重要的涨薪价值。

(三)华裔身份对中文经济价值的影响分析

族裔身份会对中文的经济价值产生影响。相较于非华裔,学习中文的华裔不仅能获得更多的求职机会,还能获得更高的劳动报酬。更重要的是,这一效应不受行业差异以及中文分项技能的影响。

个体社会资源是指个体依附在所占位置上有价值的资源总和④林南、俞弘强:《社会网络与地位获得》,《马克思主义与现实》2003年第2期。,具体可分为个人资源和社会网络资源。个人资源由个体占有,是个体人力资本的组成部分,个体能够自由地使用和处理它们而不会过多地考虑补偿;社会网络资源是个体通过其所处的社交网络接触到的资源,这些资源的价值是以个体所处的社会网络为前提⑤陈卓、张书博:《正规就业与非正规就业的阶层流动性差异——基于Neumark方法的分解》,《山东工商学院学报》2019年第4期。。相较于个人资源,个体所拥有的社会网络资源会对个人的求职、收入以及职业发展路径有更大程度的影响⑥解为瀚:《社会网络中的“关键人效应”:社会工作者离职意愿的影响研究》,《华东理工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2年第4期。。在泰国,华人具有较高的社会经济地位,泰国华人不仅通过华文建立起华人间的经济联系,推动了当地经济的发展,还为自身带来经济效益⑦Weidenbaum M L and Hughes S.,“The Bamboo Network:How Expatriate Chinese Entrepreneurs are Creating a New Economic Superpower in Asia,”Simon and Schuster,1996.王苍柏:《东亚现代化视野中的华人经济网络——以泰国为例的研究》,《华侨华人历史研究》1998年第3期。庄国土:《经贸与移民互动:东南亚与中国关系的新发展——兼论近20年中国人移民东南亚的原因》,《当代亚太》2008年第2期。王曦:《“一带一路”视域下方言资源价值发掘——以闽南方言为例》,《东南学术》2017年第4期。。掌握中文的华裔直接与当地华人社会网络产生联结,进而享受当地华人社会资源带来的经济红利。体现在计量结果上便是,相较于非华裔,掌握中文技能的华裔更容易获得求职机会以及更高的劳动报酬,且这一效应具有较强的普适性,不受行业分工与中文分项技能的影响。

六、思考与建议

语言经济价值的实现能为语言教育发展注入强劲动力。泰国从2006年起便将中文学习上升到国家战略层面,足以看出该国对于中文教育的重视。历经十余年的努力,泰国中文教育规模已相当可观。不过,当前泰国中文教育主要为通用型中文教育,职业中文教育尚处于起步阶段。这种中文教育产品供给格局难以充分发挥中文教育的经济价值,既同国家的高额投入不相匹配,也无法精准服务于个人发展目标。语言传播的关键目标在于如何设计合理的机制,筛选、培养和提升海外学习者的人力资本,为欠发达国家和地区的人群创造机会,通过中文学习,促进其个人阶层跃升①郭书谏、李晓阳:《国际中文教育的“他者视域”:以泰国学习者为例》,《云南师范大学学报》(对外汉语教学与研究版)2022年第5期。。因此,对于泰国这类同我国经贸合作密切,中文教育又具备一定规模的国家,适时调整中文传播策略,使通用型中文教育同“中文+职业/专业”教育双管齐下,充分满足当地学习者对中文经济价值的期待,是十分必要的。具体可以从以下方面入手:

(一)关注对象国优势产业需求,提升关键领域的中文使用价值

东南亚国家的中文人才需求与其经济发展模式密切相关,提升中文在经贸领域的传播价值应关注对象国优势产业的中文人才需求,大力发展“中文+”教育②曾晨刚:《国际贸易与海外经贸领域汉语教育相关性研究》,中央民族大学博士学位论文,2021年。。中泰经贸合作具有典型性,且泰国作为全球第一个将中文纳入国民教育体系的国家,应成为“中文+”教育的“先行示范区”。具体而言,应做到以下几点:一是关注对象国当地的行业实时动态,根据市场需求横向拓宽语言产业,加强中文教育在重要涉华领域(如旅游、国际贸易)的直接投入力度和人才输送;二是优先满足经贸中文人才的需求,鼓励中外语言教育机构与相关企业展开合作,提供相应语言服务,提升中文在经贸领域的使用价值,实现国际贸易与中文传播的良性互促;三是深入分析中文分项技能在不同行业的使用频率,细化“中文+”职业教育人才培养体系,根据岗位性质使中文教学目标向技能需求侧完善。上述范式可类推至其他国家,提升中文在关键领域的使用价值,为大力开展领域汉语传播规划提供指导,促进贸易、教育领域的双增长。

(二)关注行业间技能需求分化,树立订单式培养思路

行业分工会对中文的经济价值产生调控作用,具体表现为不同行业对特定的言语技能存在使用偏好。这启示我们在发展“中文+”教育的过程中应关注行业差异对言语技能需求的影响,采取订单式的“中文+”人才培养思路。参考教育部中外语言交流合作中心最新发布的《职业中文能力等级标准》③宋继华、马箭飞、朱志平等:《职业中文能力等级标准的构建》,《语言文字应用》2022年第2期。,分析行业中文需求可采取如下步骤:第一步,分析关注特定岗位的职业能力要求,提炼出胜任相关岗位应具备何种程度的职业中文能力水平;第二步,立足特定行业的工作场景与工作任务需求,分析劳动者顺利完成相关分工环节所需的职业中文能力构成;第三步,在完成上述环节的基础上,分别从语言知识、语言技能、交际策略等维度确定职业中文的教学大纲与内容,并展开教学。通过实践训练落实不同岗位特定的教学目标,在教学实践中不断更新迭代既往的教学大纲、教学资源库以及语言知识库,使中文教育更好地贴合当地行业需求,最大化地实现中文的经济价值。

(三)重视华文教育的经济价值,推动华文教育转型升级

华文教育的经济价值与华人华侨在所在国的地位及影响力密切相关。在华人地位高的国家,如泰国,围绕华人关系网络建立起的行业间资源共享网络遍布全国,这使得中文在该国各行业中的使用价值普遍不低,华文教育也具有较高的经济回报。泰国华人与各行业的紧密联系为深入开展华文教育奠定了社会基础。鉴于此,在海外华文教育转型升级的过程中,应重视发挥华文教育的经济价值。从宣传口径上,应凸显华文的经济价值,充分阐释华文教育助力所在国经济建设和扶贫减贫的作用,淡化华文教育中华语言文化传承上的作用,如此能够有效规避敏感问题的风险,使华文教育更加受到所在国的欢迎和重视;在培养方向上,可对传统华文教育目标进行调整和扩充,推进华文教育与“中文+”教育融合,从培养通晓中华语言文化的通用型华文人才逐步向培养职业型、专业型华文人才转型,满足职业导向的华文教育需求。尤其专业型华文人才当前在各国十分稀缺,他们具备较高的专业中文素养,能够依托自身语言优势在当地的优势产业和关键领域中成为引领者,从而带动当地产业升级。转变华文教育发展思路,重视华文教育的经济价值有利于充分发挥华商在中外双边贸易中的纽带作用,深入挖掘海外华人推动“一带一路”建设的巨大潜力。

(四)推动国际中文教育服务国际脱贫事业,助力人类命运共同体建设

2023年国务院副总理丁薛祥在首届世界中文大会上指出,更好发挥中文社会服务功能,不断提升中文的社会应用价值,积极服务各国经济社会发展。①新华社客户端:丁薛祥出席2023世界中文大会并发表主旨讲话。截至2022年,泰国相对贫困人口为810万人,贫困人口占其人口总数的11.30%,属于国民收入差距较大的经济体②数据来源:中华人民共和国商务部,调查显示泰国贫困人口高达810万。打破阶层固化、缩小贫富差距是当前泰国社会治理面临的重大问题。教育作为一种人力资本投资行为,向来被认为是推进社会阶层流动、阻隔贫困代际传递的一种有效手段③苏静、周振芳、肖攀:《教育改善贫困阶层代际传递的效果与机制——来自CLDS微观数据的证据》,《教育与经济》2022年第2期。。掌握中文的人才进入涉华领域,从事对接中泰经贸合作的工作,往往能够获得较为可观的劳动报酬。鉴于泰国各行各业对中文人才的需求日益旺盛,中文教育为贫困人群提升人力资本价值、提高社会经济地位提供了良好的机会。积极发挥中文教育在全球贫困治理体系中的作用,不仅关乎我国国际传播体系的建设,同时也会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建设提供高质量的语言服务④王春辉:《中国语言扶贫的意义》,《语言战略研究》2020年第5期。。为此,学界、政界、商界应积极协作,构建“统筹部署-政策协调-精准施策-实地调研-学术探讨”的协同语言扶贫体系,为泰国等发展中国家贫困学生的中文学习打造长效机制,更好地发挥国际中文教育的减贫价值,为国际减贫事业贡献中国力量。

七、结语

本研究从语言经济学的角度出发,研究了泰国中文经济价值的影响因素及实现策略。研究发现可为泰国乃至东南亚同类国家的“中文+”教育发展规划提供一定参考。中外经贸合作对“中文+”教育需求的影响非常复杂,未来一方面应进一步拓展样本国家,研究中文在不同国家经济价值的生成路径,以期更好发挥中文在促进中外经贸合作中的作用;另一方面,“中文+”教育需求的来源是多维的,专门用途中文教育研究也应关注政治、外交、军事、体育、传媒等领域的中文人才需求,为提升中文领域传播价值提供有效方案。

(感谢编辑部及外审专家对拙作提出的宝贵修改意见,感谢北京语言大学国际中文教育研究院在读博士研究生葛旭蕾同学在文章数据收集、格式校对等方面提供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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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曾晨刚,华东师范大学国际汉语文化学院/全球中文发展中心讲师,文学博士;王祖嫘(通讯作者),北京外国语大学中国语言文学学院副教授,文学博士。

基金项目: 本文是教育部中外语言交流合作中心一般项目“RECP框架下的经贸领域中文人才需求量化研究”(项目编号:22YH65C)、国家语委全球中文学习联盟研究专项一般项目“基于大数据的海外中文教育产业发展指数构建及评估研究”(项目编号:YB145-86)阶段性成果。



(责任编辑: 子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