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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府大变:魏博前期(763—821)权力结构史研究



摘 要: 魏博前期,田承嗣建立的田氏政权在内斗、继承人品质降低、牙兵等中下层士兵的崛起、朝廷出降公主等因素的影响下,权力结构核心经历了“田氏+将校”“田悦+亲信”“田绪+朝廷”“田季安+朝廷+元氏集团”和“田季安+元氏集团”的变动,田氏魏博覆灭后,又从“田弘正家族+朝廷+牙兵”演变为“朝廷(李愬、州刺史)+牙兵”。魏博前期权力结构总体上呈现出魏博藩帅话语权逐渐减弱,牙兵影响力不断增强的特点。此时期的重大事件,如田绪夺帅、嘉诚公主出降、田弘正得位和归顺、魏博的复叛等都应在魏博权力结构史中考索和理解。

关键词: 田氏魏博;权力结构;田弘正归顺;牙兵

目前的藩镇研究相对缺乏以藩镇为“本位”的进展。①参见闫建飞、肖靖可:《2010年以来藩镇研究的动向》,《唐宋历史评论》第11辑,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3年版。作为相对独立的政治实体,藩镇掌握着辖域内社会资源的分配权,②参见周鼎:《晚唐五代的商人、军将与藩镇回图务》,《中国经济史研究》2020年第3期。藩帅与谁分享权力,受影响的不仅有与朝廷的关系,还有内部的政治、经济、社会、文化等,而藩镇权力分配方式集中表现为权力结构。因此,探察权力结构是进行“藩镇本位”研究的重要基础。唐代独立性最强的藩镇即著名的河朔三镇,其中魏博镇的历史大致可以长庆二年(822)分界,前期主要包括田承嗣创立的田氏魏博(763—812)、田弘正时期(812—820)和李愬时期(820—821)。本文即考察魏博前期的权力结构。

如所周知,牙兵(亦称牙军)是魏博权力结构的最大特色,拥有藩帅的决定权。不过堀敏一指出,从田承嗣到田怀谏时期,藩帅的主导权大体上在节度使本人及其心腹手里。③堀敏一:《藩镇亲卫军的权力结构》,《日本学者研究中国史论著选译》第4卷,中华书局1992年版,第600页。渡边孝抉示了魏博牙军特点,即数量庞大、职位世袭、地域性极强、内部团结性极高。①渡边孝:《魏博と成德——河朔三镇の权力构造についての再检讨》,《东洋史研究》54:2,1995年,第107页。李碧妍提出,魏博初期以将校集团为权力中心,从田弘正开始牙军掌握择帅权。②李碧妍:《危机与重构:唐帝国及其地方诸侯》,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年版,第319-323页。仇鹿鸣认为,田承嗣时期魏博的核心由田氏子弟构成,与成德不同,③仇鹿鸣:《政治的表达与实践:田氏魏博的个案研究》,《长安与河北之间:中晚唐的政治与文化》,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18年版,第208、212页。但未详细论述。此外秦中亮还提到魏博牙兵形象的文本建构问题。④秦中亮:《河朔藩镇性格说再检讨——兼论魏博牙兵形象的文本建构》,《学术月刊》2019年第12期。接下来的疑问是,牙军如何一步步掌握魏博择帅权?⑤秦中亮认为,史料书写夸大了魏博牙军的作用,牙军真正开始发挥作用是在晚唐,又提醒读者区分“三军拥立”与“牙军拥立”(上引文,第162-165页)。不过魏博牙军与三军经常是一体的,比如史载:“衙军立其大将何进滔。”(刘昫:《旧唐书》卷133《李听传》,中华书局1975年版,第3683页)另外《旧唐书》卷181《何进滔传》载:“太和三年(829),军众害史宪诚,连声而呼曰:‘得衙内都知兵马使何端公知留后,即三军安矣。’”(第4687页)因此以牙军为魏博士兵代表应该没有太大问题。巧合的是,魏博正好在牙军首次掌握话语权的田弘正时期归顺了朝廷,而其复叛又正好以田弘正子田布之死为标志。如此种种表明,魏博权力结构的变动与田弘正的得位和归顺,还有后来魏博复叛有紧密关系。弄清魏博前期的权力结构史是理解这些问题的前提。职是之故,本文欲在前人基础上,尝试还原魏博前期权力格局的变迁,缕解相关问题,不当之处,敬请方家见教。

一、田氏+将校:田承嗣时期的权力结构

宪宗时宰相李绛曾这样评价两河藩镇的权力结构:

凡河南、河北叛涣之地,事体大同:惧部下诸将有权,恐得便图己,各令均筦兵马,不令偏在一人,使力敌权均,为变不得。若广与诸将计会,则必谋泄不同;若一将为变,自然兵少不济。以此相制,先动不得。此是贼中之制置,于事为便。⑥冶艳杰著:《〈李相国论事集〉校注》卷5《论魏博》,华中科技大学出版社2015年版,第168页。

李绛将安史之乱以来两河藩镇权力结构特点概括为“藩帅+将校”。总的来说,代宗到宪宗时期的河北三镇创建者基本是安史集团的重要人物,他们有很强的权力欲和掌控力,构建的权力格局也服务于一家一姓统治,比如魏博田氏,成德李氏、王氏,淄青李氏等。⑦幽州虽然经历了朱滔兄弟到刘怦家族的转变,但两者为姻亲关系,都出自幽州昌平,故学者称这段时间为“昌平政权”(吴光华:《唐代卢龙初期之政局》,《史原》1981年第11期)。为巩固这种权力模式,藩帅家族成员多据本镇要津。比如田氏魏博,各州刺史、州县军事要职以及高级将领多为田氏族人。参见张天虹:《中晚唐五代的河朔藩镇与社会流动》,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1年版,第224-225页。他们与唐朝矛盾的实质是,权力世袭化诉求与朝廷混一宇内目标的冲突。比如当元和十四年(819)淄青李师道被朝廷征讨时,其部下刘悟说“今天子所诛,司空一人而已”,⑧《旧唐书》卷124《李师道传》,第3540页。就充分说明了彼时削藩战争的特征。田承嗣时代的魏博也是如此,藩帅及其家族在权力格局中占据核心地位。

李碧妍认为,魏博在田承嗣、田悦时代和成德一样以将校集团为中心。⑨李碧妍:《危机与重构:唐帝国及其地方诸侯》,第322页。但魏博将校的话语权不如成德。比如成德初代藩帅李宝臣晚年为给儿子李惟岳上位铺路,或杀或弃手下二十多位大将、谋士。⑩李碧妍:《危机与重构:唐帝国及其地方诸侯》,第303页。但田承嗣传位田悦时并无类似情况。史称田承嗣“及将卒,命悦知军事,而诸子佐之”,[11]《旧唐书》卷141《田承嗣传》,第3840页。这说明田承嗣对将校有很大掌控力。而田悦“骁勇有膂力,性残忍好乱,而能外饰行义,倾财散施,人多附之”,[12]《旧唐书》卷141《田悦传》,第3841页。显然较好地继承了田承嗣的权力。这从四镇之乱中李惟岳和田悦的不同遭遇可以看出。

李惟岳与朝廷对抗不足一年,六属州降者五,①李碧妍:《危机与重构:唐帝国及其地方诸侯》,第304页。自己也身死大将王武俊之手,李氏成德就此土崩瓦解。而田悦遭到官军猛攻大败于临洺后,“收败卒千余人走魏州,至门,州将李长春闭门不纳。久之,追兵不至,比明,乃纳悦。悦既入,杀长春,婴城自守”。之后虽有部将李再春、王光进、符璘、李瑶、从兄田昂陆续投降了唐朝,②《旧唐书》卷134《马燧传》,第3694页。但田悦仍笼络了人心,又召回老将邢曹俊,“完整徒旅,缮修营壁,人心复坚”。③《旧唐书》卷141《田悦传》,第3843页。符璘、李长春是田悦爪牙,④《旧唐书》卷141《田悦传》,第3841页;《旧唐书》卷12《德宗纪上》,第332页。他们或降或逡巡,但都没有弑主,甚至还有邢曹俊这种始终追随的老将。这表明田悦的领导力远超李惟岳,这也是当初田承嗣看中他的根本原因,显示从田承嗣到田悦是一次非常成功的权力更替。

田承嗣时期之所以对部下有较强掌控力,除了自身能力外,至少还有三个原因。一是魏博将校尤其有实力者颇有减损。比如大历十年(775)因相卫之乱代宗诏讨魏博,田承嗣战不利,“列将往往携阻,杀数十人乃定”。⑤欧阳修:《新唐书》卷210《藩镇魏博·田承嗣传》,中华书局1975年版,第5925页。此外,在魏博与朝廷的其他交战中,将领或死或降可考者有15人(见下表)。

姓名 身份 命运 出处霍荣国 将领 以磁州降 《旧唐书》卷11《代宗纪》裴志清 将领 降李宝臣 《资治通鉴》卷225吴希光 瀛州刺史 以城降 《旧唐书》卷11《代宗纪》卢子期 田承嗣腹心将 被李宝臣擒献阙 《旧唐书》卷142《李宝臣传》孙晋卿安墨啜大将 被杀 《旧唐书》卷134《马燧传》常准 将领 被擒献阙 《新唐书》卷210《藩镇魏博·田承嗣传》杨朝光卢子昌大将大将被杀被擒《新唐书》卷210《藩镇魏博·田悦传》《旧唐书》卷134《马燧传》李长春李再春田昂王光进将领博州刺史洺州刺史将领为田悦杀以博州降以洺州降以长桥降符璘李瑶大将大将降唐 《册府元龟》卷359《将帅部·立功十二》二是与成德不同,魏博将校中具备极高权威者很少。李宝臣时代不乏资格老、地位高的将校。比如被封郡王的就有始终担任深州刺史的安禄山女婿李献诚、李惟岳舅舅谷从政、长期任职易州的张孝忠。⑥李碧妍:《危机与重构:唐帝国及其地方诸侯》,第301页。相形之下,魏博将校普遍名望不显,更不乏中途加入者,比如来自相卫的符氏父子⑦《新唐书》卷193《符令奇传》,第5550页。、裴志清⑧《旧唐书》卷124《薛嵩传》,第3526页。。田承嗣手下获封郡王的可考者是田庭琳,而他正是承嗣之弟。这就牵涉到第三个原因,即田承嗣构建了以田氏为核心的权力网。

大历十三年(778)封演撰写的《魏州开元寺新建三门楼碑》提到,田庭琳是贝州刺史,其余还有田悦、田绾、田绪、田昂,他们的宪衔都是御史中丞,①封演:《魏州开元寺新建三门楼碑》,《文苑英华》卷863,中华书局1966年版,第4554页。具体职务不详,如果参照田悦袭位时的“魏博中军兵马使”以及田昂在建中三年(782)时任洺州刺史,②《旧唐书》卷141《田悦传》,第3840页;《旧唐书》卷12《德宗纪上》,第332页。那么,田绾、田绪应当都是刺史、兵马使级别的实权人物。当然,将校肯定拥有一定话语权,因此田承嗣时期的权力结构特点是“田氏+将校”,田氏居主导地位。③任兆杰《幽州刘氏与河朔藩镇内部的权力结构困局——以刘澭、刘源为例》认为,河北藩帅利用宗族、姻亲维持统治(《中国边疆史地研究》2021年第1期)。田氏显然符合这一情况。讽刺的是,如同李惟岳最终还是被王武俊杀死一样,冲击田氏魏博权力结构的也恰是田承嗣自己的儿子。

田氏魏博节度使继承关系及部分家族成员关系简图
(注:姓名后括号数字表示其节度任期。)

二、公主之降:田悦、田绪时期权力结构的嬗变

田悦虽成功解除朝廷压力,但没有逆料到突如其来的内变。兴元元年(784),田承嗣第六子田绪杀田悦,成为田氏魏博第三代节帅。他的上位既是田氏的内乱,更是魏博权力结构嬗变的结果。

田悦“待绪等无间,令主衙军”,④《旧唐书》卷141《田绪传》,第3845页。看起来田绪等兄弟身居要职,这符合田承嗣遗命。兵变时田绪的身份是兵马使。⑤《新唐书》卷7《德宗纪》,第191页;《资治通鉴》卷230亦同。两相参照,田绪应是领导牙军的都知兵马使。关于田绪的夺位过程,《资治通鉴》记载最详:

绪对弟侄有怨言,其侄止之,绪怒,杀侄,既而悔之,曰:“仆射必杀我!”既夕,悦醉,归寝,绪与左右密穿后垣入,杀悦及其母、妻等十余人……将旦,以悦命召行军司马扈崿、判官许士则、都虞候蒋济议事……士则、济先至,召入,乱斫杀之……遇悦亲将刘忠信方排牙,绪疾呼谓众曰:“刘忠信与扈崿谋反,昨夜刺杀仆射。”众大惊,喧哗。忠信未及自辩,众分裂杀之。扈崿来,及戟门遇乱,招谕将士,将士从之者三分之一。绪惧,登城而立,大呼谓众曰:“绪,先相公之子,诸君受先相公恩,若能立绪,兵马使赏缗钱二千,大将半之,下至士卒,人赏百缗,竭公私之货,五日取办。”于是将士回首杀扈崿,皆归绪,军府乃安……后数日,众乃知绪杀其兄,虽悔怒,而绪已立,无如之何。绪又杀悦亲将薛有伦等二十余人。①司马光:《资治通鉴》卷230,德宗兴元元年三月壬申条,中华书局1956年版,第7413页。

需要指出的是,《旧唐书》补充了以上没有的信息:“绪惧众不附,奔出北门,邢曹俊、孟希祐等领徒数百追及之,遥呼之曰:‘节度使须郎君为之,他人固不可也。’乃以绪归衙,推为留后。明日,归罪于扈萼,以其首徇。”②《旧唐书》卷141《田绪传》,第3846页;《新唐书·田绪传》、《册府元龟》卷436《将帅部·继袭》亦同。证诸史料,“萼”当从“山”部。这段话广被征引,以说明魏博将士对田氏的认可,但《资治通鉴》全无提及,非常奇怪。而以上田绪的得位过程信息量巨大,需详细分析。

首先,田绪摇动的无疑是牙军,这也是牙兵首次出现在权力交替中。但田绪作为牙军统帅以及田承嗣之子,似乎不能完全号令之,需要趁乱啖以厚利,这与一般认识略异。如果从大历十三年(778)田悦袭位算起,田绪统帅牙军不超过六年,加之他无田悦“外饰行义”,“性俭啬,衣服饮食,皆有节度”的性格,③《旧唐书》卷141《田悦传》,第3841页;同卷《田绪传》,第3846页。故需现场许下重赏,这也开了魏博以钱财邀买士卒的先河。身为田悦亲信的扈崿反而有很强号召力,将士们在未明田悦之死的情况下竟被他招谕了三分之一。实际上藩镇中影响权力的不仅是职位高低,还有与藩帅的亲疏,④参见新见まどか:《〈书评〉张天虹(著)『中晚唐五代的河朔藩镇与社会流动』》,《史泉》136,2022年,第23-24页。扈崿显系如此。以上说明,田悦时期,牙军作为田承嗣家族家军的身份已然开始松动了。⑤秦中亮认为,魏博牙军具备亲卫军和家军的双重性质,参见《河朔藩镇性格说再检讨——兼论魏博牙兵形象的文本建构》,第165页。

其次,扈崿、刘忠信等人对牙军具备较强领导力表明,田承嗣构建的以田氏为主的权力结构有了变化。“刘忠信者,悦常使防督绪直寝门。”田悦竟利用亲信监督田绪,这说明田承嗣诸子实际遭田悦冷落。田绪在作乱之前与族人私语“仆射妄起兵,几赤吾族。以金帛厚天下,而不至兄弟”,⑥《新唐书》卷210《藩镇魏博·田绪传》,第5932页。从中可品味其心境。关于田悦时期的权力结构,还可从其在四镇之乱称王时的属官配置窥见一斑。他“署子为府留后;以扈为留守,许士则为司武,曾穆司文,裴抗司礼,封演司刑,并为侍郎;刘士素为内史舍人,张瑜、孙光佐为给事中,邢曹俊、孟希祐为左右仆射,田晁、高缅为征西节度使,蔡济、薛有伦为虎牙将军,高崇节知军前兵马,夏侯为兵马使”。⑦《新唐书》卷210《藩镇魏博·田绪传》,第5930页。显然,承嗣诸子都被排除在核心权力圈外,并且田悦立子为储。可见田悦将权力格局由“田氏+将校”悄悄转变为了“田悦+亲信”。

最后,在“军府乃安”数日后众人才获知真相,似乎仍不服田绪,田绪出逃被邢曹俊等迎回可能就发生在此间。但众人“虽悔怒,而绪已立,无如之何”,说明田绪的领导力受到质疑,他不得不继续清洗了薛有伦等一批亲田悦将校。

田氏在此次内乱中损失颇大,⑧河北藩镇中藩帅家族内斗很常见,著名的有幽州朱泚朱滔兄弟、刘氏兄弟相争。任兆杰认为这是河朔藩镇的权力困局(《幽州刘氏与河朔藩镇内部的权力结构困局——以刘澭、刘源为例》)。藩帅家族内部斗争无疑会削弱统治力,比如幽州刘总弑父杀兄成为刘氏幽州的第一次重大危机(张天虹:《从石刻文献看家族变迁与唐后期幽州政局——以刘氏和朱氏为中心的考察》,《山西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3年第4期)。遇害者除田悦一家,还有绪侄和兄纶。⑨《旧唐书》卷141《田绪传》,第3846页。更有甚者,田绪夺位后“猜忌,杀兄弟姑妹凡数人。兄朝,仕李纳为齐州刺史。或言纳将入之魏以代绪,绪厚赂纳,且召朝,朝以死请不行,乃送之京师,过滑,绪将篡取之”。⑩《新唐书》卷210《藩镇魏博·田绪传》,第5933页。田朝已入赘淄青,但田绪风闻李纳将以其代己而欲杀之。个人能力不强的田绪时刻担心同族攘夺权力,这导致他无法恢复原先“田氏+将校”的权力格局。

这种情况下,田绪转而借助朝廷力量来稳固地位。据说田绪在被士兵拥立时,再三恳辞不获已,对“师人将士”“陈其逆顺,晓其利病,西向稽颡,如对天颜”。①丘降(绛):《常山郡王田绪神道碑》,《文苑英华》卷891,第4691页。学者甚至将之视为田弘正得位的原版,参见卢建荣:《飞燕惊龙记:大唐帝国文化工程师与没有历史的人(763—873)》,时英出版社2007年版,第120页。联想到事变时魏博已与唐廷和解,且外有朱滔威胁,②《资治通鉴》卷230,德宗兴元元年三月条,第7413-7414页。以上记载恐全非托词。田绪急切地向朝廷示好,其速度和力度都超过了当初的田悦。唐廷的应对也十分及时,在德宗的重视和运作下,贞元元年(785)三月,嘉诚公主就出降到魏博。③仇鹿鸣:《政治的表达与实践:田氏魏博的个案研究》,第194页。考虑到婚姻的筹备过程,联姻的决定会更早。田绪成为德宗联姻河北藩镇中唯一尚主的节度使,④有关德宗出降公主的具体情况,参见新见まどか:《唐帝国の灭亡と东部ユーラシア——藩镇体制の通史的研究》,思文阁2022年版,第54-58页。更是唐代唯一尚真公主的在任节度使。这些无不透露出田绪尚主的巨大特殊性,而嘉诚公主之降必定影响魏博:她一方面稳固了田绪的节度使地位,另一方面沟通朝廷以及诞育具有皇族血脉的储帅(即便是养子)。⑤参见秦中亮:《论唐代皇室与河朔节度使家族的联姻》,《学术月刊》2021年第10期。因此田绪时代魏博的权力结构演变为“田绪+朝廷”,田绪很大程度上倚仗唐廷稳固权力,唐廷的影响力也首次进入魏博,故学者认为田悦—田绪的权力更替是田氏魏博由盛转衰的关键。⑥仇鹿鸣:《政治的表达与实践:田氏魏博的个案研究》,第195页。 这种背景下,魏博与唐廷开始了长达二十五年的蜜月期。⑦元和四年(809)田季安助成德王承宗袭位,被认为是朝廷与魏博蜜月期结束的标志(仇鹿鸣:《政治的表达与实践:田氏魏博的个案研究》,第195-196页)。

三、来者不善:田季安时期权力结构的演变

从田绪到田季安,权力格局又有了变化。贞元十二年(796)田绪去世,年三十三,其幼子季安因被嘉诚公主收养成为嫡嗣,继任帅位,年十五。德宗很快以行动助外甥固位。⑧仇鹿鸣:《政治的表达与实践:田氏魏博的个案研究》,第195页。在嘉诚公主及唐廷的帮助下,魏博实现了权力平稳交替,但这是有代价的——唐廷的影响会越来越大。

田季安被收养时才五岁左右,袭位前被嘉诚公主严厉管教约十年。这种情况下田季安袭位后的权力格局绝非田绪乐见,他有所动作。关于田绪晚年的魏博权力格局,史料缺乏,但可从田季安的婚姻见微知著。按死亡年龄推测,田绪生于广德二年(764),田季安生于建中二年(781),父子相差十七岁。季安非绪长子,因此田绪的初婚年龄当小于十七岁。田季安十五岁继承帅位,参照田绪,他成婚应该在继位前后,而嘉诚公主肯定尚在。田季安的妻子系原洺州刺史、昭义叛将元谊之女。⑨《资治通鉴》卷238,宪宗元和七年八月条,第7692页。贞元十年(794)六月昭义节度使李抱真卒,唐廷任命王虔休为留后,元谊不服,据洺州叛。在昭义辖区中,邢、洺、磁被称为“山东(河北)三州”,与治府潞州、泽州被太行山切割,因此元谊想要“以磁、邢、洺别为一镇”。⑩《资治通鉴》卷235,德宗贞元十年七月条,第7562页。山东三州原先属于代宗为安置安史降将薛嵩而设置的相卫节度使,留存了不少安史旧部,元谊军中石定蕃、康秀玢等疑似粟特系的将领恐怕就是这些人,他们很可能利用元谊作乱。[11]森部丰:《昭义を通して见た唐朝と河朔三镇との关系》,《ソグド人の东方活动と东ユーラシア世界の历史的展开》,关西大学出版部2010年版,第272页。元谊最后投奔田绪。虽然德宗姑息了元谊,[12]王钦若:《册府元龟》卷179《帝王部·姑息一》,中华书局1960年版,第2121页。但元谊对朝廷应该没有什么好感。值得注意的是,元谊奔魏四个月后,田绪去世。如上所论,田季安与元氏成婚也在此前后,表明这场联姻多半出自田绪的意志,此种情况绝非嘉诚公主及唐廷乐见。

笔者认为,这是田绪的有意布局。田季安由嘉诚公主抚育教导,唐廷施加影响不可避免,为防止唐廷影响过大,有必要安排制衡力量,于是元谊成为合适人选。首先,如前所示,魏博本就有招徕外镇将领传统。其次,元谊具备相当实力。史称“昭义精兵多在山东,谊厚赉以悦之”。①《资治通鉴》卷235,贞元十年七月条,第7562页。有关昭义邢洺地区的军队详细情况,参见张正田:《“中原”边缘——唐代昭义军研究》,稻乡出版社2007年版,第140-148页。元谊所率正是昭义这些“兵五千并家口万余人”的山东精兵,②《册府元龟》卷176《帝王部·姑息一》,第2121页。其战斗力从他抵挡王虔休围攻一年多就可见一斑。元谊集团的文官也受到重用,比如李仲昌。他在田季安时代官职一路晋升,及至节度判官。③参见张天虹:《中晚唐五代的河朔藩镇与社会流动》,第222-226页。田绪的安排影响了季安,他同样猜忌族人而利用妻族元氏制衡之。④张天虹:《中晚唐五代的河朔藩镇与社会流动》,第226页。这样,在田季安时代前期形成了“藩帅+元氏集团(妻族)+朝廷(母族)”的权力格局。如果从田季安继位算起,这种格局维持了十二年左右,结束于嘉诚公主去世。⑤关于嘉诚公主的去世时间,史料只记载为元和中。按《旧唐书·田季安传》:“免公主丧,加检校司徒。”(第3847页)又案《旧唐书·宪宗纪》,田季安加司徒在元和五年(810)七月。按制田季安须为嘉诚公主服丧三年,一般是二十七个月。照此推算,嘉诚公主的去世时间应该是元和三年(808)三月左右。史称田季安“及公主薨,遂颇自恣,击鞠、从禽色之娱。其军中政务,大抵任徇情意,宾僚将校,言皆不从”。⑥《旧唐书》卷141《田季安传》,第3847页。田季安还曾以残酷方式杀死田绪时的幕僚丘绛(《旧唐书》卷141《田季安传》,第3847页)。这个丘绛正是田绪神道碑的撰者,应是魏博比较重要的人物。这是在内。对外,田季安对朝廷也不安分。除了前文提及的助成德王承宗袭位,他还曾为淮西吴少阳请帅。⑦白居易著,谢思炜校注:《白居易文集校注》卷19《与季安诏》,中华书局2011年版,第1043-1044页。

可以看出,在内外关系上田季安时期已不如田绪。与朝廷关系趋冷的同时,田季安对内“任徇情意”,不听宾佐将校之言,这与他信用妻族形成对比。因此嘉诚公主去世后的权力格局是“田季安+元氏集团(妻族)”。此外牙兵也有了新变化。田季安时牙兵统帅是田弘正,他们的亲缘关系已相当疏远。田季安对田弘正的掌控力不高,猜疑提防,将其“出为临清镇将”,后欲杀未逞,然而在临终前田季安又不得不召回田弘正,“署其旧职”。⑧《旧唐书》卷141《田弘正传》,第3848-3849页。这表明,田季安对田承嗣一手创建的、具备家兵性质的牙军控制力大大降低了,即便元氏集团似乎也无法染指牙军系统。田弘正则取代了田氏对牙军的影响力,史称:“季安侈汰,锐杀罚,弘正从容规切,军中赖之。”⑨《新唐书》卷148《田弘正传》,第4782页。这为他得节度使位张本。

总之,从田绪到田季安,魏博权力格局的整体趋势是藩帅的话语权不断减弱,他们都需借助妻族巩固权力,同时牙兵控制权悄然易主。随着唐宪宗对河北藩镇态度的日益强硬,魏博的外部压力也在酝酿。这种情况下,权力更替之时很可能就是田氏魏博危机爆发之日。

四、牙兵的登场:田氏魏博的覆灭与田弘正的归顺始末

元和七年(812)七月,田季安“以风疾废乱,颇虐杀人”,“子怀谏年十一”,夫人元氏“召督兵将,指明祸福,约立怀谏为帅,皆唯唯莫敢违,乃迁季安于别寝,月余季安卒”,家僮蒋士则“主亲兵持权,数易大将”,因“朝廷久无命,众情不固”,于是牙兵拥立田弘正为主。⑩《册府元龟》卷177《帝王部·姑息二》,第2128页。

元氏指定田怀谏为继承人时田季安尚在,说明田氏影响力尚存,变动发生在田季安死后。蒋士则数易亲兵大将,可能是将元氏集团的人安插进牙军系统,触怒牙军,再加上宪宗有意拖延,终致田氏魏博覆灭。可见,田季安晚期的权力结构相当脆弱,田氏和元氏掌控力有限,给了唐廷施压的机会。

田弘正得位意味着牙兵正式登上魏博政治舞台,这是前所未有的,因此田弘正也难以获得邻镇认可,故时人谓之“军府大变”。[11]王建:《唐故摄相州刺史兼监察御史里行李公(仲昌)墓志铭(并叙)》,吴钢主编:《全唐文补遗·千唐志斋新藏专辑》,三秦出版社2006年版,第316页。田弘正上台表面是魏博士卒维护自身利益的选择,本质是魏博权力结构嬗变的结果。或者说,魏博权力结构问题通过别具特色的牙军表现出来。需要指出,田弘正也意识到牙军的拥立打破了惯例,把自己架于火上,因而提前约法三章:归顺朝廷和保留旧主。①《旧唐书》卷141《田弘正传》,第3849页。这明显利于他掌控局面。严峻形势下,田弘正选择归顺,想要借助朝廷摆脱权力困境。易言之,田弘正认为牙兵支持非长久之计,需重新与朝廷合作。②李树桐已经提到,田弘正自感难以掌控魏博,遂投唐,但未展开论述(《论唐代的魏博镇》,《傅乐成教授纪念论文集·中国史新论》,学生书局1985年版,第522页)。这和当年的田绪类似,但田弘正更进了一步,背后原因是藩帅话语权的今非昔比。

元和七年到长庆二年(822)魏博归顺的十年不太被关注,③能田敬将魏博历史划分为三个时期,第一期从广德元年(763)田承嗣到元和七年田弘正,第二期从长庆二年魏博复叛到天祐三年(906)牙军被屠灭,略过了将近十年的归顺时期(《河朔三镇の变迁に关する一考察》(修论要旨),《龙谷大学大学院文学研究科纪要》22,2000年,第286页)。其间唐廷曾尝试改造魏博,比如改易政治景观,革除魏博河朔风习,强化朝廷权威。④仇鹿鸣:《政治表达与实践:田氏魏博的个案研究》,第176-186页。此外,唐廷还触及了魏博的权力结构。“田弘正以魏博内属,请除副贰,(胡证)乃兼御史中丞,充魏博节度副使。”⑤《旧唐书》卷163《胡证传》,第4259页。胡证仕至元和九年(814),参与了狄仁杰祠堂这一政治景观的重修。⑥胡证是元和八年十月五日重修的《魏府狄梁公祠堂碑》的篆额者(陆增祥:《八琼室金石补正》卷70,文物出版社1985年版,第485页)。与胡证一同入魏的还有李宪,“元和八年(813),田弘正……辟宪为从事,授卫州刺史……所至以理行称”。⑦《旧唐书》卷133《李宪传》,第3685页。不过魏博大权仍掌握在田弘正家族手中,地位仅次治府的相州,刺史正是弘正兄田融。⑧《资治通鉴》卷239,宪宗元和八年正月癸亥条,第7698页。田融留魏的原因据说是朝廷念弘正“切诚不忍离其兄”,⑨《册府元龟》卷852《总录部·友悌二》,第10132页。但是融子巩、罕皆为魏博“节度衙门将”,贝州刺史孙迁、卫州馆陶县令长孙襄甫是田融之婿。⑩韩愈著,刘真伦、岳珍笺注:《韩愈文集汇校笺注》卷36《相州刺史御史中丞田公故夫人魏氏墓志铭(并序)》,中华书局2010年版,第3236页。这说明,田弘正归顺朝廷的同时仍在魏博保持家族势力,形成了“田弘正家族+朝廷+牙兵”的权力格局。而田弘正归顺的扭捏态度显然与他巩固自身权力、改善魏博权力模式有密切关系。不过朝廷自有立场,不管田弘正究竟具有多少忠悃,长安士人都乐于将其塑造为深受儒学影响、忠恳敦礼的大臣,这既掩盖了田弘正归顺的真正原因,也遮蔽了田弘正归顺的阶段性特征。

元和、长庆年间魏博二级行政区划

田弘正真正的转变是在平淮西后。宪宗的淮西之胜迫使宣武韩弘、横海程权以及田弘正等两河藩帅相继弃镇入朝。[11]促成田弘正入朝的因素中,在儒学素养之外,还应该考虑张茂昭等节度使纷纷请觐带来的震动(渡边道夫:《河朔三镇の一考察》,《白山史学》1,1953年,第21页)。淮西之役后魏博权力格局也出现大变动。一是藩帅。先是田弘正之子田布被授中央武官,离开魏博。[12]《旧唐书》卷15下《宪宗纪》,第462页。成德归顺后,朝廷又调田弘正入镇州,徙昭义节度使李愬至魏博,魏博迎来首位朝命节度使。二是属州刺史。元和十三年崔弘礼“改守棣州……旋拜州……俄改相州……其牧相卫也,湔洗旧染,而纳诸轨度”。①王璠:《唐故东都留守东都畿汝州都防御使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尚书左仆射判东都尚书省事兼御史大夫上柱国赠司空崔公墓志铭并序》,吴钢主编:《全唐文补遗》第1辑,三秦出版社1994年版,第297页。崔弘礼在元和十四年八月牧刺卫州,②《旧唐书》卷163《崔弘礼传》,第4265页。九月相州刺史田融被调离魏博,③《旧唐书》卷15下《宪宗纪》,第470页。于是崔弘礼转相州。崔弘礼入魏,尤其是田融的离开,表明魏博的改造在加速。④仇鹿鸣认为田融的入朝显示了田弘正完全脱离河北的决心(《政治的表达与实践:田氏魏博的个案研究》,第207页)。差不多同时,河北榷盐使裴弘泰兼任贝州刺史。⑤《白居易文集校注》卷14《河北榷盐使检校刑部郎中裴弘泰可权知贝州刺史依前榷盐使制》,第673-674页。河北榷盐使置于元和十五年二月,⑥《旧唐书》卷16《穆宗纪》,第480页。长庆元年三月停,⑦《旧唐书》卷48《食货志上》,第2108页。裴弘泰兼知贝州应在此期间。其任官制书称河北“冻馁之人,易为衣食”,需要“煦而饫之”,又用东汉廉范使民襦袴典故,暗示裴弘泰需于河北行富民之术,说明归顺多年后,中央对魏博的认识上升到新阶段。此外从白居易所作《邵同贬连州司马制》可知,邵同在元和十五年十月到长庆元年(821)河北复叛前任卫州刺史。⑧《白居易文集校注》卷15《邵同贬连州司马制》,第775页。这可能是酬其出使吐蕃之劳。《册府元龟》卷980《外臣部·通好》载,元和十五年十月,“以郯王府长史邵同……入吐蕃充答请和好使”(第11515页)。制书称邵同“不承制命,擅赴阙庭”故被贬,背景很可能是长庆二年的魏博军乱。

在魏博原本的权力格局中,州刺史多为武人⑨张天虹:《中晚唐五代的河朔藩镇与社会流动》,第224页。,权力较大,经过上述调整,文官开始陆续进入魏博权力结构,说明唐廷已将魏博视作顺藩。⑩元和十三年(818)七月,唐廷下诏停罢诸道度支营田使,将魏博与凤翔等顺藩同列(宋敏求:《唐大诏令集》卷101《停诸道支度营田使敕》,中华书局2008年版,第515页)。尤可注意的是,此诏的目的是限制节度使的民政、财政等权,被认为是宪宗抑制武人,恢复文治的措施(参见末田修一:《唐代藩镇の出界粮について》,《铃木俊教授还历记念东洋史论丛》,铃木俊教授还历记念会1964年版,第326-327页)。总体来看,淮西之役后唐廷对魏博权力结构的改造主要集中在藩帅和州刺史层面,这实际就是沿着前文李绛论述的“藩帅+将校”的二元权力结构思路进行的。但唐廷小看了牙军。

唐廷当初也曾拨下一百五十万贯巨额犒赏邀买士卒之心,这被认为大大刺激了牙军的胃口,推动了魏博的骄兵化。[11]仇鹿鸣:《政治的表达与实践:田氏魏博的个案研究》,第212页。笔者以为这也可能会让士卒们联想到当初为夺位而许下重赏的田绪,况且唐廷的赏赐似乎不及田绪。[12]按德宗初年魏博“食粮兵凡七万人”计算(《旧唐书》卷127《洪经纶传》,第3579页),朝廷平均赏赐每人不到22贯。而当初田绪许诺的是“人赏百缗(贯)”。不知田绪是否只赏赐了万余牙军。但作为最有战斗力的部队,牙军在田绪之后的话语权显然只会更高。实际上,前面仇鹿鸣似乎也未区分牙军与其他士兵。唐廷的东施效颦之举,反不利于增加士兵们的认同。另外,具有超强团结性的牙军多来自属州,紧密黏合治府与属州,[13]渡边孝:《魏博と成德——河朔三镇の权力构造についての再检讨》,第107页。所以即便刺史已由朝选,藩府一旦有事,属州就会闻风而动。而朝命节度使李愬未携亲兵入魏,搠换牙军,到任后袭旧风,以魏博子弟为亲兵,“取大将家翘秀者为子弟军,列于诸校之上”。[14]刘禹锡著,瞿蜕园笺证:《刘禹锡集笺证》卷3《唐故邠宁庆等州节度观察处置使朝散大夫检校户部尚书兼御史大夫赐紫金鱼袋赠右仆射史公神道碑》,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年版,第99页。因此可以将李愬时的权力格局概括为“朝廷(李愬、州刺史)+牙兵”。在本地士卒面前,朝命藩帅、刺史没有也很难建立有效统治。长庆二年(822)正月,参与平叛成德的魏博军队失控,节度使田布自裁而死,牙将史宪诚夺帅,[15]《旧唐书》卷181《史宪诚传》,第4685-4686页。魏博也永远脱离了唐廷的掌控。

结 语

综上,可将魏博前期的权力结构特点表示如下:

藩帅特点备注田承嗣(763—778) 田氏+将校 将校话语权不如成德田 悦(778—784) 田悦+亲信 田承嗣诸子被排除在核心圈外田 绪(784—796) 田绪+朝廷 嘉诚公主出降田绪;牙军开始展现存在感田季安前期(796—809) 田季安+朝廷+元氏集团 嘉诚公主约束田季安;加入元氏集团制衡后期(809—812) 田季安+元氏集团 牙军领袖田弘正话语权增强田弘正(812—820) 田弘正家族+朝廷+牙兵 牙军正式登上魏博历史舞台李愬(820—821) 朝廷(李愬、州刺史)+牙兵 牙军成为主导总体而言,魏博前期权力结构演变的主旋律是藩帅(及其家族)的话语权逐步降低,期间虽朝廷和元氏集团以妻族名义加入,但权力核心仍从藩帅变为牙军。而且牙军早在田绪上位时就展现了存在感。田承嗣当初略过诸子选择田悦,是“若常得严明主帅能制诸将之死命者以临之,则粗能自固矣”。①《资治通鉴》卷238,宪宗元和七年八月条,第7693页。但正因为恪守一家一姓原则,继承人资质难免良莠不齐。而由数千家族组成的世袭罔替的牙军,规模、顽固性和持久度在藩镇中首屈一指,②渡边孝:《魏博と成德——河朔三镇の权力构造についての再检讨》,第104-105页。传承力量绝非一个单薄的田氏能相提并论。

魏博后期牙兵等中下层士兵基本主导了藩帅更替,正是前期权力结构变动的结果。田弘正时依靠朝廷权威和财力,魏博权力格局维持着“田弘正家族+朝廷+牙兵”的脆弱平衡。随着田弘正家族的离去,朝命藩帅和刺史的到来,权力格局中牙兵之外仅剩唐廷,仍是“牙兵+”模式。又随着唐廷平叛失利,亲唐政策损害士兵利益时,魏博已无制衡牙兵的力量。田布之后的史宪诚曾一度想要仿效田弘正归顺唐朝,旋即遭士兵反杀,③《旧唐书》卷181《史宪诚传》,第4686页。可视作对牙兵力量的最后一次检验。这部魏博的权力结构史终以牙兵为赢家开启下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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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黄图川,汕头大学医学院社会科学部讲师,历史学博士。

本文的修改,得到张天虹、秦中亮、张明等师友的宝贵意见,特表示感谢!

(责任编辑: 仲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