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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鲜时代后期汉语教科书中“否咧”“否子”的用法及其来源



摘 要: 朝鲜时代后期汉语教科书中“否咧”主要用于条件假设复句前一分句句尾作后置连词、话题之后作话题标记、句末或句子停顿处作回忆、肯定语气词。“否子”用于句末或句子停顿处作商询、请求语气词。“否咧”“否子”的谚文注音、句法位置和功能分别与蒙古语副动词bol、回忆语气词bile和推量语气词bi e基本一致,其来源于清代东北官话中的蒙古语借词。最后从社会因素和语言内部因素对“否咧”“否子”产生的原因进行说明。

关键词: 朝鲜时代后期汉语教科书;否咧;否子;蒙古语;bol;bile;bi e

朝鲜时代后期汉语教科书的语言基础主要是东北官话,还体现一些北京话特点① 参见岳辉:《〈华音启蒙谚解〉和〈你呢贵姓〉的语言基础》,《吉林大学社会科学学报》2006年第4期;岳辉、李无未:《19世纪朝鲜汉语教科书语言的干扰》,《民族语文》2007年第5期。。朝鲜时代后期汉语教科书中“否咧”“否子”的用法异于汉语,学界对其功能和来源的讨论并不多,如陈颖认为“否咧”是朝鲜人学习北京话“罢了”的偏误② 陈颖:《朝鲜时代后期汉语教科书的“否咧”》,《域外汉籍研究集刊》第十六辑,中华书局2017年版,第143-154页。;汪维辉认为“否子”是表示祈使、商询等语气的语气词③ 汪维辉:《〈汉语·华语抄略〉札记》,《中文学术前沿》第七辑,浙江大学出版社2014年版,第71-82页。;刘国伟认为“否咧”主要用于复句,来源于蒙古语的bol,“否子”表让步,来源于蒙古语让步副动词“bɑˇc u”④ 刘国伟:《朝鲜时代汉语教科书中“否咧”的用法及其蒙古语来源》,《民族语文》2022年第1期。。本文考察发现朝鲜时代后期汉语教科书中“否咧”主要充当后置连词、话题标记和语气词,与“罢了”在句法位置和功能上均有较大差别,与蒙古语“bol”的功能不完全对应,其谚文注音和用法与蒙古语假定副动词“bol”和回忆语气词“bile”十分接近。“否子”主要用于表示商询、请求的语气,与蒙古语副动词“bɑˇc u”的句法位置和功能有较大差别,其谚文注音、用法与蒙古语推量语气词“bi e”基本一致。

一、“否咧”的用法

“否咧”在朝鲜时代后期汉语教科书中充当后置连词(否咧1)、话题标记(否咧2)和语气词(否咧3),《骑着一匹》也写作“不咧”,谚文注音读作“bu reo”“bul nyeo”等。

1.“否咧1”作后置连词

“否咧1”主要用于条件假设复句前一分句句尾作后置连词。

“否咧1”与“若”“万一”等并用:

(1)别的却是都现成的,鸡却是实在买不出来啊。我们若有不咧1,还怕卖吗?(《骑着一匹》113)① 本文语料取自汪维辉:《朝鲜时代汉语教科书丛刊》,中华书局2005年版;汪维辉、远藤光晓、朴在渊、竹越孝:《朝鲜时代汉语教科书丛刊续编》,中华书局2011年版。其中《华音启蒙谚解》《你呢贵姓》《学清》取自《朝鲜时代汉语教科书丛刊》,其余均取自《朝鲜时代汉语教科书丛刊续编》。下文中将《中华正音》各本分别简称为《中华正音·顺天本》《中华正音·濯足本》《中华正音·中研本》《中华正音·阿川本》,例句后数字代表该句在《朝鲜时代汉语教科书丛刊》《朝鲜时代汉语教科书丛刊续编》中的页码。

例(1)“不咧1”与“若”并用,意为“我们若有(现成的鸡),还不卖吗”。

(2)万一有送文书的否咧1,我给你送信的时候儿,人家那里不会送信么?(《中华正音·阿川本》237)

该句“否咧1”与“万一”并用,意为“万一有送文书的(人),我给你送信的时候儿,人家那里不会送信么”。

(3)那怕连一张也没有什么调头儿否咧1,我还比你更喜欢哪。(《你呢贵姓》507)

该句“否咧1”“那怕”并用,意为“如果连一张(牛皮)都不需要调换,我比你还更喜欢啊”。

“否咧1”单独用于前一分句句尾:

(4)王伙计你有话就只管说,该行的勾当不咧1,也有不应的吗?(《骑着一匹》102)

(5)每一杆秤多跑一二斤否咧1,我们不记声儿,每一杆秤伤耗五六斤的,七八斤的,两万多斤的货,里外差多少呢?(《华音撮要》218)

例(4)(5)“否咧1”单独用于复句前一分句句尾,提示前后分句的句法关系,例(4)意为“若是该行的勾当,也有不应的吗”;例(5)意为“要是每一杆秤(只)多秤一二斤,我们不吱声,……”。

“否咧1”也用于无条件复句、转折复句,这种用法并不常见,仅见于以下几种句式。

(6)普天下不拘什吗地方否咧1,再没有卖不出去的。(《中华正音·濯足本》135)

(7)普天下否咧1,到那儿逛一逛,交得朋友,言语有信。(《中华正音·中研本》143)

例(6)意为“普天下无论什么地方,再没有卖不出去的”;例(7)意为“普天下(无论)到哪儿逛一逛,(都)交得朋友,言语有信”。

(8)一个打使辈,有错的否咧1,那个倒还算什吗呢?(《中华正音·中研本》155)

该句意为“一个打使辈,(即使)有错,那个倒还算什么呢”。

2.“否咧2”作话题标记

徐烈炯、刘丹青将话题分为论元及准论元共指式、语域式、拷贝式和分句式② 徐烈炯、刘丹青:《话题的结构与功能(修订本)》,上海教育出版社2007年版,第103-137页。。“否咧1”可看作是分句式话题标记,“否咧2”作话题标记可以标记论元及准论元共指式和语域式话题。

“否咧2”标记论元及准论元共指式话题时,话题与述题的主要动词发生关系。

(9)往京里办历去的否咧2,也有早走的也有晚走的吗。(《中华正音·顺天本》47)

(10)一个蹶马不咧2,同不得那个。(《骑着一匹》120)

例(9)述题“也有早走的,也有晚走的吗”中的主语空位指向“否咧2”标记的话题“往京里办历去的(人)”;例(10)“否咧2”标记的话题“一个蹶马”是述题动词“同”的比较对象。

“否咧2”标记语域式话题时,话题为述题提供时间、空间等方面的范围或框架。

(11)咱们里头否咧2,谢什吗!(《关话略抄》278)

(12)从前否咧2,我打着你没有边儿的。(《中华正音·阿川本》262)

(13)这是通御路大道否咧2,迎官接差是他的道理,他恶劣不守本分,好混账啊!(《华音启蒙谚解》477)

例(11)中“否咧2”标记的话题“咱们里头”,为述题“谢什吗”提供抽象空间范围;例(12)“否咧2”标记的话题“从前”,为述题“我打着你没有边儿的”提供时间范围;例(13)中“否咧2”标记的话题“这是通御路大道”,为述题“迎官接差是他的道理”提供处所范围。

3.“否咧3”作语气词

“否咧3”主要用于句末或句子停顿处表回忆、肯定等语气,未见其用于表示将来时的句子。“否咧3”表达回忆语气,表示说话人对记忆中情况的强调、确认:

(14)这两地方一年根子卖的不少,比高丽参行市还贱,一斤三两多银子,就挑好买的,栽参一样的否咧3,那有好歹的吗?(《中华正音·中研本》166)

(15)那里的话?我也跟过好几回船否咧3,懂得那些个厉害,只管走就是咧。(《华音启蒙谚解》490)

(16)别管谁,年青的时候,好穿衣服好体面,是教官婊子、们子、养汉的照看意思否咧3。(《关话略抄》277)

例(14)“否咧3”用于强调过去“这两个地方一年根子(人参)卖的不少,比高丽参还便宜……”;例(15)前句为“你呢是一来北方的人,二来不服水土,万一有一点不对劲,你不抱怨我么”,对此说话人通过“否咧3”强调自己的过往经历“我也跟过好几回船”;例(16)“否咧3”用于强调“年青的时候”的记忆。

“否咧3”用于陈述句句末表达说话人对事实情况、自身态度等的肯定语气,可理解为理所当然、事实如此等:

(17)不过是你们爷爷们疼我的意思否咧3,还讲什吗呢?(《中华正音·顺天本》67)

(18)北京的买卖是讲北京的例,这里的生意是说这里的话否咧3,你恼什吗呢?(《华音撮要》222)

(19)他们说:“……,往那边看一看好不好?”我说:“好否咧3。”(《关话略抄》270)

例(17)“否咧3”表达肯定语气,表示“(不是别的意思)不过是爷爷们疼我的意思”;例(18)“否咧3”表达理应如此的语气,意为“北京的买卖是讲北京的例,这里的生意(应该)说这里的话”;例(19)“否咧3”表示“我”对于“往那边看一看”的建议欣然同意,意为“当然好”。

此外,“否咧”还用于疑问句句末,此时“否咧”可能是表示疑问语气的语气词,亦可能是作者对“否啊”的笔误,理由有二:第一,仅2例“否咧”用于疑问句句末,且仅见于《中华正音·中研本》,不具有典型性和普遍性;第二,“否啊”常见于《中华正音·中研本》和其他朝鲜时代后期汉语教科书。

(20)皇城里当朝廷宰相们,连大小当官们都太平否咧?(《中华正音·中研本》145)

(21)家有老父母否咧?(《中华正音·中研本》153)

(22)本家都太平否啊?(《中华正音·中研本》164)

(23)掌柜的,家里有新鲜的猪肉否啊?(《中华正音·顺天本》48)

“否咧”在各文献中的分布情况如表1所示:

表1 “否咧”在各文献中的分布情况

文献功能《中华正音·顺天本》《骑着一匹》《中华正音·濯足本》《中华正音·中研本》《华音撮要》《中华正音·阿川本》《关话略抄》《华音启蒙谚解》《你呢贵姓》 《学清》后置连词 10 10 3 12 19 12 3 3话题标记 6 5 6 34 25 2 6语气词 5 3 2 3 1 3 5总计 21 18 3 20 56 38 5 11 3 3二、“否子”的用法

“否子”用于祈使句、陈述句和一般疑问句句末或句子停顿处,《骑着一匹》写作“不子”,谚文注音读作“bujeu”“buzi”,主要表达有一定把握的商询、请求语气。

“否子”表示商询的语气:

(24)假比依你说,咱们多出几两银子否子,在我却倒轻松,咱们一同上京的四五辆大车,他们又该怎吗的呢?(《中华正音·顺天本》52)

(25)咱们先尝味,各人交咸盐,是得否子?(《中华正音·顺天本》69)

(26)你有外货否咧,咱们两头作价,对换对换否子,也是得。(《你呢贵姓》505)

例(24)说话人面对对方的提议,与对方进行商讨,意为“假比依你说,咱们多出几两银子吧,于我倒是轻松……”;例(25)说话人征求听话人的意见,意为“咱们先尝味道,自己放咸盐,可以吧”;例(26)说话人与对方协商,意为“若是你有外货,咱们两头作价,对换对换吧,也使得”。

“否子”表请求的语气:

(27)不是你们爷爷们,就我这个出门的,没有人给我出力,谁肯帮做我呢?只靠着你们爷爷们,给赶车的讲主否子。(《中华正音·顺天本》68)

(28)掌柜的,你为我们费一点事,别处里寻寻去不子?(《骑着一匹》113)

(29)你有好闽姜否咧,给我留下一桶子否子。(《中华正音·阿川本》239)

例(27)中“否子”表请求语气,意为“……(我)只能靠着你们爷爷们,为赶车的做主吧”;例(28)“否子”表请求语气,意为“掌柜的,你为我们费一点事,去别处寻寻吧”;例(29)“否子”表请求语气,意为“你要是有好闽姜,给我留下一桶子吧”。

语气词“否子”在各文献中的分布情况如表2所示:

表2 语气词“否子”在各文献中的分布情况

文献功能《中华正音·顺天本》 《骑着一匹》 《华音撮要》 《中华正音·阿川本》 《你呢贵姓》 《学清》商询语气 4 2 1 2 2请求语气 2 1 1 1总计 6 3 2 1 2 2三、“否咧”“否子”的来源

检索朝鲜语词典、汉语及汉语方言词典未发现语音形式、句法位置、功能与“否咧”“否子”一致的成分,本文认为“否咧”“否子”是当时存在于东北官话的蒙古语借词,“否咧”和“否子”分别来源于蒙古语假定副动词“bol”、回忆语气词“bile”和推量语气词“bi e”。以下对蒙古语假定副动词“bol”、回忆语气词“bile”和推量语气词“bi e”的用法作简单描述。

1.蒙古语假定副动词“bol”

清格尔泰指出蒙古语假定副动词“bol”的用法主要有三种。“bɑl/bəl”作假定副动词,蒙古语口语中读作“bɑl/bɔl/bəl/bol”,用于提示复句前后项或前后动词之间的条件假设关系;“bol”作话题标记,表示提示或强调;“bol”单独或与语气词搭配用于句末作语气词,表示疑问、顾虑等语气① 清格尔泰:《蒙古语语法》,内蒙古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268、274-276、389、400-402页。
清格尔泰将“bol”的第二点用法描述为用于静词等后作助动词,起到提示、强调某词的作用和用于主述关系中且主述为静词性质的对等词时,则起到主语标志的作用。本文认为这两种用法可理解为话题标记。。

A.“bɑl/bəl”作假定副动词

假定副动词“bɑl/bəl”用于表示假设前一动作发生或前一动作是后一动作发生的前提条件。

假定副动词后还可接语气词“ɑ”“dɑ”位于句末,多用于表示假设动作发生会带来积极影响。

我如果没去多好!② 文中未标注出处的语料为作者内省语料。

中世纪蒙古语助动词“bü”有表示“存在”“变成”之义,《元朝秘史》常用“有”“做”来对译。

总译:到春间鹅鸭都来了。(《元朝秘史》卷一:9③ 《元朝秘史》语料引自乌兰:《元朝秘史(校勘本)》,中华书局2012年版,例句后数字表示语料的页码。)

这种用法在阿尔泰语系其他语言中亦见相关用例:

东乡语助动词“bi-”的条件副动词形式和并列副动词“sə”结合,表示前一动作是另一动作的条件,兼表假定语气。

要是把金子、银子拿来的话(可以)买着吃,把这花瓶拿来干什么?(《中国少数民族语言简志丛书·卷六》150④ 文中东乡语、东部裕固语、锡伯语语料取自《中国少数民族语言简志》编委会、《中国少数民族语言简志丛书》修订本编委会:《中国少数民族语言简志丛书(修订本)》卷六,民族出版社2008年版。例句后数字表示语料的页码。)

东部裕固语助动词“bol”与假定副动词“so”结合,表示前一动作是另一动作的条件,兼表假定语气。

如果雨已经下了,就不要走。(《中国少数民族语言简志丛书·卷六》407)

B.“bol”作话题标记

怎么会不说真实情况呢。(《蒙古语语法》401)

中世纪蒙古语常用助动词“bü”后接假定副动词“-asu/-esü”作话题标记,并用“有呵”对译。

总译:那般呵,有甚难,咱去将他每的弓箭夺来。(《元朝秘史》卷七:223)

C.“bol”作句末语气词

“bol”可单独或配合语气词用于句末表疑问、感叹等语气。

2.蒙古语回忆语气词“bile”

蒙古语回忆语气词“bile”用于陈述句中一般用以表示回忆、肯定等语气,在前有疑问代词的疑问句中表示顾虑等语气① 清格尔泰:《蒙古语语法》,内蒙古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488-459页。。

蒙古语回忆语气词“bile”是由中世纪蒙古语“bülege”发展而来② 乌日罕:《蒙古语语气词研究》,内蒙古大学博士学位论文,2019年。,“bülege”由存在助动词“bü”和近过去时附加成分“-lege”组成,表示动作或状态完成、实现,《元朝秘史》中常以“有来”对译这一成分。

这种用法在阿尔泰语系其他语言中亦见相关用例:

锡伯语过去完成时标记“bixə”表示说话人对所发生的动作和行为是亲身经历的,“bixəi”表示说话人对所发生的动作或行为是间接得知的语气,此外“bixəi”还有表示恍然大悟的语气。

姜梅已经睡了呀!(《中国少数民族语言简志丛书·卷六》672)

3.蒙古语推量语气词“bi e”的用法

清格尔泰指出蒙古语推量语气词“bi e”可用于疑问句、祈使句和陈述句,表示有一定把握的推测,或者自己在一定程度上肯定后,征询、请求对方的同意,其后可接语气词“de”① 清格尔泰:《蒙古语语法》,内蒙古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460页。。

乌日罕指出推量语气词“bi e”是由中世纪蒙古语“bü e”演化而来。经考察,《元朝秘史》中“bü e”“e”对应的汉语注音为“备者”“者”,多用“有也者”“者”对译,可用于表示有一定把握的推测、商询② 乌日罕:《蒙古语语气词研究》,内蒙古大学博士学位论文,2019年。。

例(45)旁译“有也者”对应蒙古语原文中的“备者(bü e)”,表示说话人的推测,意为“家中只有马阿里黑伯牙兀歹(一个男人),莫非这三个儿子是他的”;例(46)旁译“也者”对应蒙古语原文中的“者(e)”,总译中亦在句末使用“也者”,表示商询语气,意为“如果退了达达的军队,咱们到时候再商量吧”。

此外,其他阿尔泰语系的语言中亦有相关用法。

达斡尔语中“dʒəə”表示不确定语气,通过考察例句,我们发现这种“不确定语气”亦表达有一定把握的推测③ 达斡尔语语料取自仲素纯:《达斡尔语简志》,民族出版社1982年版。例句后数字表示语料的页码。。

通过上文对蒙古语“bol”“bile”“bi e”用法和功能的梳理,发现“否咧”与蒙古语“bol”“bile”、“否子”与蒙古语“bi e”读音相似、句法位置相同,语法功能上也十分接近。“否咧”与“bol”都可用于提示句法关系、标记话题,“否咧”还与“bile”一样用于表达回忆语气和肯定语气;“否子”与“bi e”都可用于表示商询、请求语气。需要指出的是,“否咧”“否子”并不是完全复制了蒙古语“bol”“bile”“bi e”的功能,如“否咧1”还用于无条件复句和转折复句,这可能是“bol”借入当地汉语之后功能扩大而发展出的变体;“否咧3”不用于表示顾虑的语气,仅2例“否咧”用于表示疑问语气;蒙古语语气词“bi e”可用于表示推测的语气,朝鲜时代后期汉语教科书中“否子”不用于表达推测语气。我们认为朝鲜时代后期汉语教科书中“否咧”“否子”分别来源于清代被借入东北官话的蒙古语副动词“bol”、回忆语气词“bile”和推量语气词“bi e”。

四、结语

对于朝鲜时代后期汉语教科书中“否咧”“否子”的特殊用法的产生,我们认为主要有社会因素和语言内部因素两个原因。

清代内蒙古卓索图盟、哲里木盟等地区紧靠东北地区,各民族文化交流频繁,汉族与蒙古族通婚的现象颇多,汉族与蒙古族各个方面深度接触① 李治亭:《东北通史》,中州古籍出版社2003年版,第482-557页。。Heine和Kuteva指出接触会造成各种程度的语言混合现象,语言接触引发的演变随着接触程度的变化会涉及到语言的各个层面② Heine Bernd and Tania Kuteva,Language Contact and Grammatical Change,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15,p.2.。我们认为“bol”“bile”“bi e”等蒙古语成分可能是当时被借入东北官话的蒙古语借词,且使用频率较高。因其与汉语不同的语音形式和用法且流行范围仅限东北地区,所以没有被保存到汉语典籍中,这也是朝鲜后期汉语教科书中对于“bol”“bile”“bi e”有不同写法、不同谚文注音的主要原因。朝鲜后期汉语教科书编纂者受其汉语水平影响,不能识别所学目的语中的蒙古语借词,并将这些蒙古语借词编入了汉语教科书中。

语言类型学共性也是朝鲜时代后期汉语教科书吸收东北官话中的蒙古语借词的原因之一。MacWhinne提出的竞争模式认为语言学习就是逐渐掌握形式—功能的映射关系,第二语言学习者已经掌握了功能,需要将这些功能与新的第二语言形式匹配,学习者一开始会采用两种语言词汇间一对一的映射③ MacWhinney.Brian,“Applying the Competition Model to bilingualism,”Applied Psycholinguistics,vol.8,no.4,1987,pp.315-327.。以“bol”为例,朝鲜语在表示复句中两个分句之间的关系时需要在前一分句句尾使用连谓形,这与蒙古语副动词的用法类似,两者在句法位置和功能上存在类型共性。当朝鲜语母语者所接触的汉语口语中存在与朝鲜语连谓形句法位置、功能有类型共性的蒙古语成分“bol”时,将其与朝鲜语连谓形建立映射关系,最后体现于中介语系统。

此外,刘国伟认为朝鲜时代后期汉语教科书中的“否咧”是对元明时期后置假设标记“呵”的“替代性复兴”④ 刘国伟:《朝鲜时代汉语教科书中“否咧”的用法及其蒙古语来源》,《民族语文》2022年第1期。,我们认为这一说法并不妥帖。首先,元代汉语中具有特殊用法的“呵”是受到蒙古语和汉语双重影响产生的句法关系后置词⑤ 岳立静、黄维军:《近代汉语后置词“呵”的功能、来源及发展》,《东岳论丛》2022年第2期。,并不具备“否咧”表达回忆、肯定等语气的功能;其次同一类型的不同语言在母语迁移方面可能存在共性,我们认为用作后置连词的“否咧”并不是对元明时期汉语“呵”的复兴,用作语气词的“否咧”以及常见于清代满汉对勘文献中兼表过去时间和回忆、确认语气的“来着”亦不是对元明时期“有来”的复兴;同样“否子”也不是对元明时期汉语“有也者”“也者”的复兴。这种共性是不同时期汉语学习者的母语之间存在类型共性导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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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都林,首都师范大学博士研究生,内蒙古师范大学文学院讲师。

基金项目: 本文系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元明清至民国北京话的语法演变研究与标注语料库建设”(22&ZD307)阶段性成果。

(责任编辑: 杨林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