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话语法演变研究
“北京话语法演变研究”专栏主持人语:
北京话和作为汉民族共同语的普通话有着极紧密的联系,理清北京话的语法演变情况,对于理解当今汉民族共同语的形成有着重大意义,对于揭示语言演变的内部外部机制也有重要价值。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元明清至民国北京话的语法演变研究与标注语料库建设”(项目编号:22&ZD307)就是主要探讨七百多年来北京话语法的演变情况,探究演变的机制和动因,为语言演变研究及共同语的形成研究提供理论、方法的借鉴。
北京话语法的演变受到明清白话和南京官话的影响,在很多方面也体现汉语的叙事传统。《构式“X得可以”的负面评价义及其形成的机制和动因》基于共时和历时语料的考察,说明语用推理在构式的形成和发展中的作用,修正了前人的认识,同时也从一个侧面说明北京话的语法受到明清白话的影响。《现场指示:故事讲述中“这”的非称代用法》则通过指示代词“这”的非称代用法在北京口语中的高频使用,说明故事讲述及语言的戏剧性对指代词用法的影响。
北京话的发展与语言接触有密切关系,历史上北京话曾经受到蒙古语、满语的影响。各个时期的域外汉语教科书也是研究北京话的很好的历史语料。《朝鲜时代后期汉语教科书中“否咧”“否子”的用法及其来源》一文讨论了朝鲜时代后期汉语教科书中“否咧”“否子”二词的具体用法及其蒙古语来源,揭示了语言演变的语言接触机制,对于进一步认识朝鲜时代后期汉语教科书语料价值和语料性质也有帮助。(史金生)
摘 要: “X得可以”是一个主要表示评价的构式。可进入构式的“X”多为形容词,以贬义词为主。该构式表达的意义为:说话人依据一定的了解,基于自己的认识,对人、事、物在当下时刻进行的评价。整个构式倾向于一种高程度的负面评价。构式“X得可以”的形成,首先是助动词“可以”经由语用推理,通过概念转喻,意义发生改变,获得了具有评价义的形容词性用法,随后再由“X动得可以”经过类推,形成了“X形得可以”,进行扩展时,在“不过量准则”和“礼貌原则”的作用下,“X形得可以”获得了高程度负面评价义。
关键词: 构式“X得可以”;语用推理;不过量准则;礼貌原则
“X得可以”在现代汉语中是一个常用来表示评价的构式,其中的“可以”是形容词,作补语,《现代汉语词典》(第7版)将“可以”的形容词义项标注为口语中的用法① 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词典编辑室:《现代汉语词典》(第7版),商务印书馆2016年版,第739页。。
刘嘉颖指出,“X”不同,“X得可以”表现出来的意义也不同,具体来说,如果“X”为有实在意义的动作动词,那么“X得可以”中的“可以”为“不坏”“过得去”,作情态补语;若“X”为形容词,“可以”则表高程度义,作程度补语② 刘嘉颖:《结构“X得可以”与“X得不行”的比较研究》,上海师范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22年。。我们举两个例子来看二者的区别:
(1)张岂之第一门课是给法律系调干生讲《逻辑学》。侯先生来听了他一堂课,说原理讲得可以,但是举的例子不生动,还需要继续努力。(《人民日报海外版》2015年7月24日)
(2)这伙人也实在蠢得可以,他们以有“才”自居(这一点,人们哪个相信呢?),同时却也不得不承认这帮人十分缺德。(《人民日报》1984年8月27日)
以上例句,(1)中“讲得可以”是说张岂之讲课讲得还行、还过得去,(2)中“蠢得可以”则为“蠢”的程度很高,也可以理解为“太蠢了”。为了便于称说,我们将两种用法的“X得可以”分别称为A式和B式。
前人的研究主要集中于B式,均认为B式具有表示程度高、主观性强的用法③ 武钦青:《述程结构“V/A+得+程度补语”研究》,上海师范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12年;徐文君:《“X得可以”的用法及形成》,《长江大学学报(社科版)》2013年第2期;刘嘉颖:《结构“X得可以”与“X得不行”的比较研究》,上海师范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22年;姚海斌:《现代汉语程度构式“X得可以”研究》,《淮北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3年第3期。。但这些研究对于构式的描写还不够详尽,构式义有待进一步精确概括,并且未能从历时的角度探寻“X得可以”形成的机制和动因。本文拟在前人研究的基础上,依托大型语料库④ 本文的语料来自CCL语料库、BCC语料库和MLC语料库,为行文方便,对较长的语料进行了删减。,以B式为主要研究对象,对构式进行更细致的描写和分析,揭示其构式义,从历时的角度探寻其形成的机制与动因,同时也兼论A式的形成发展,并阐释A式对B式的形成产生的影响。
构式“X得可以”的特征主要体现为以下几个方面。
前人的研究均认为“X得可以”能够表示主观大量(即高程度)和负面评价⑤ 武钦青:《述程结构“V/A+得+程度补语”研究》,上海师范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12年;李泽慧、朱玲玲:《“X得可以”和“X得不行”的对比分析》,《廊坊师范学院学报(社会科学版)》2014年第1期;刘嘉颖:《结构“X得可以”与“X得不行”的比较研究》,上海师范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22年;姚海斌:《现代汉语程度构式“X得可以”研究》,《淮北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3年第3期。,而《现代汉语八百词》中早就强调,“可以”在表示程度高的时候,多用于说话人不愿意的情况⑥ 吕叔湘:《现代汉语八百词》(增订本),商务印书馆2012年版,第338页。。以下是我们在语料库中检索到的用例:
(3)暮色益浓,我眼前仍是没有任何敌人!这地方,实在荒凉得可以,虽在盛暑,但是我却生出了寒意!(倪匡《地底奇人》)
(4)这人也糊涂得可以,首鼠两端,知其始不知其终。(王朔《玩的就是心跳》)
例(3)中,“X得可以”前有强主观性的词语“实在”,表示对主观大量的肯定,根据句意,这地方“荒凉得可以”并非说话人所希望的。例(4)中“糊涂得可以”,意为言者觉得“这人”过于糊涂,也是表达一种谴责和不满。
说话人用“X得可以”进行评价时,常常是对被评价的人、事、物有了一定的了解,即说话人是依据对某一信息的了解(可能是自己所见所感,也有可能是听说的一个事件)做出的判断。因此,“X得可以”常常用于对已然事件的评价,不能用于评价未然事件,也不用于对情况的推测,如:
(5)我们都看出了,这位穴头财迷得可以,我们受的罪还在后面呢。(卞庆奎《中国北漂艺人生存实录》)
(6)∗明天的天气一定热得可以。(自拟)
例(5)中,言者评价这位穴头“财迷得可以”是基于自身的体会,这一点可从前文“我们都看出了”推出。而我们自拟的例(6)明显不合理,在检索中我们没有发现这样的用例,在日常生活中这样的句子可说度也非常低。
徐文君认为,“X得可以”在表示程度高的方面语义比较虚① 徐文君:《“X得可以”与“X得厉害”的比较》,《赤峰学院学报(汉文哲学社会科学版)》2013年第6期。,姚海斌也指出,构式“X得可以”中的程度具有“可填充性”② 姚海斌:《现代汉语程度构式“X得可以”研究》,《淮北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3年第3期。。我们认为,这是因为“X得可以”更倾向于用为即时评价。由于评价行为发生在当下时刻,交际双方都在现场,那么所评价的人、事、物大概率是交谈双方所了解甚至是所熟知的。根据“礼貌原则”中的“赞誉准则”,由于要考虑被评价者的面子,我们应最小限度地贬低别人,因此在表示负面评价时常用一个程度较低的词语表达较高的程度③ 索振羽:《语用学教程》(第二版),北京大学出版社2014年版,第86页。,听话人可以根据说话人的评价进行语用推理,这也表明构式“X得可以”具有较强的交互性,常用在对话中,例如:
(7)A:XX姐,恕我直言,你是不是最想做的是薄唇手术?
B:你嘴巴毒得可以。(BCC对话语料)
(8)A:我去细心的看热搜,还输入你的名字……找了半天才发现真相。
B:你傻得可以。(BCC对话语料)
根据对构式特征的分析,我们尝试提炼出构式义:说话人依据一定的了解,基于自己的认识,对人、事、物在当下时刻进行的评价。意义方面倾向于高程度的负面评价。
“X得可以”是一个半图式构式,其中的“X”为填充项。关于“X”,诸多学者均提到能够进入该构式的变项多为贬义词④ 武钦青:《述程结构“V/A+得+程度补语”研究》,上海师范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12年;徐文君:《“X得可以”的用法及形成》,《长江大学学报(社科版)》2013年第2期;李泽慧、朱玲玲:《“X得可以”和“X得不行”的对比分析》,《廊坊师范学院学报(社会科学版)》2014年第1期;刘嘉颖:《结构“X得可以”与“X得不行”的比较研究》,上海师范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22年;姚海斌:《现代汉语程度构式“X得可以”研究》,《淮北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3年第3期。,但没有统计数据的支持。因此,我们在BCC语料库中随机选取了500个例句,对“X”的褒贬义进行考察,结果如下:
表1 构式“X得可以”中“X”的褒贬义

由上表可知,“X”主要为表示贬义的词语,少部分褒义词和中性词也能够进入该构式。
下面,我们分析“X”在构式中的具体表现。
根据统计,能够进入该构式的贬义词占比达到67.6%,这些贬义词不仅有形容词(包括形容词和形容词性词组,下同),也包含少部分动词(包括动词和动词性词组,下同)和名词。由于“X”本身表达负面意义,因此“X”进入构式后,整个构式也具有负面评价义。
1.“X”为形容词
进入构式的表贬义的形容词,多为性质形容词,也有一些成语,比如:
(9)顺治身处新旧王朝鼎革的历史关头,矢志革故立新而又面对巨大阻力,多情善感而又狃于皇室传统,自尊心极强而又自卑得可以……(《人民日报》1986年8月18日)
(10)就文字的性质看,有评论,有小说,有随笔,每种分量既少,而且不三不四得可以,评论不评论,小说不小说,随笔不随笔。(夏丏尊《平屋杂文》)
以上例句中,例(9)中的“自卑”用来表达对人物性格的负面评价,例(10)中的“不三不四”是成语,指人不像样或者不正派,在这里是说话人对某部作品的负面评价。
2.“X”为动词
除了形容词,部分动词也具有贬义色彩,这些词语也可以进入构式“X得可以”,例如:
(11)他不相信中国的“资产阶级”是“优良的人种”,指明“躺在汽车里肥头胖耳的大汉,他的聪明也许还赶不上坐在前面,手敏目捷的车夫”(《节育问题》)。真是挖苦得可以。(吴福辉《“闲话”和“后话”》)
(12)治得好侥天之幸,治不好命该如此,自己知道腐化得可以,然而得请您原谅。(俞平伯《俞平伯全集》)
(13)你那时真TM做事欠考虑得可以。(BCC微博语料)
例(11)中的“挖苦”为言语行为动词,例(12)中的“腐化”为变化义动词,例(13)中的“欠考虑”则是一个动宾结构。这里的动词都具有量的意义,前边可以加表示程度的副词,比如可以说“很腐化”“比较欠考虑”“太挖苦了”。
3.“X”为名词
有少量贬义名词也能够进入该构式,如:
(14)我本无意于这类所谓的“共识”,只因为俺确实是菜鸟得可以。(BCC微博语料)
“菜鸟”作为名词指称的是业务不熟练的人,具有贬义,该名词在进入构式后已经活用为形容词,转而凸显名词所指称的人物具有的性质。“菜鸟”一词也可以受程度副词的修饰,如“很菜鸟”“比较菜鸟”等。
根据我们的统计,能够进入构式的中性词语占比为22.4%,在这些中性词中,既有形容词和动词,也有名词。这些词语进入构式之后,根据上下文语境,大部分能解读出表负面评价的倾向。
1.“X”为形容词
当“X”为形容词时,构式“X得可以”常具有负面评价含义,如:
(15)她们全等着新娘娘有事时宣召,整个气氛静得可以,真足以把人给闷得发霉!(高晴《流氓皇妃》)
“静得可以”单独看无法解读出其褒贬义,但若置于具体语境中,则明显能感受到说话人的评价倾向。作者在“静得可以”之后又补充“真足以把人给闷得发霉”,可见这“静得可以”的气氛在说话人看来令人感到不舒适,表达了说话人的负面评价。
2.“X”为动词
在我们的检索中,少部分动词和表示动作的成语也可以进入构式,它们也以表达负面评价为主,比如:
(16)最强项的英语就这么没戏了,我不想说我,看不懂的看不懂,单词忘得可以,然后听力就在发呆不知道想什么,还考着试睡着了...崩溃。(BCC微博语料)
(17)马布衣……见一家食品店墙上贴有营业员公约,其中两条为:“如发现商品短缺,可以相互搜身”,“在商店创名牌期间,女店员一律不得怀孕,否则解聘”。——这两条,实在自言自语得可以,主其事者简直忘了国家还有保护人身权利、人格尊严和妇女权益的法律法规!(《福建日报》1994年8月28日)
例(16)中,由于“我”将单词“忘得可以”,导致英语考试失利。例(17)中“自言自语”为成语,意思是一个人对自己说话,是对动作的描述,整个构式“自言自语得可以”是对食品店营业员公约的批判。这些词语不能受程度副词修饰,我们一般不说“很忘”“非常自言自语”。
3.“X”为名词
有少部分名词也可以进入该构式,根据语境,也能够解读出负面评价义,如:
(18)买点纪念品而还要考较用处。此君真美国得可以了。(朱自清《瑞士》)
此例中的“美国”为名词,与上文提到的“菜鸟”一词相同,其在句子中的功能也并非指称,而是凸显某种语义属性,表达了言者对“此君”买纪念品还要考较用处这一行为的不满和讽刺。这种用法的“美国”一词也可以进行量化,如我们可以说“很美国”。
构式“X得可以”对褒义词的准入较为严格,在我们的统计中,仅有10%的用例,这些词语主要为形容词。当“X”为褒义词时,有些用例根据上下文能够解读出负面评价的意义,且这些评价多带有讽刺的意味,例如:
(19)“方莲生啊方莲生,你做人做到这个地步,也真是天真善良得可以了。”他自我嘲讽着,语气中充满凄凉的自嘲之意。(檀月《莫愁》)
(20)祁云坦然笑笑:“打开窗子说亮话,在这个问题上,我们也未能免俗。在东华市,我们是大人物,头号大人物。至于敛什么财,不强求,不勉强,大财不嫌多,小财不嫌少。怎么样,回答得满意吗?”陆浩宇苦笑着摇摇头:“哎呀祁云,你可真坦率得可以。”(田东照《跑官》)
(21)人们说四爷真是出世的散仙,洒脱得可以,言外之意是“四爷真是糊涂得可以”。(叶广芩《梦也何曾到谢桥》)
但在其他语境中,带有这些词语的“X得可以”也可以表示正面评价,即整个构式的评价义处于游移状态:
(22)唉!他全拿她没辙,这丫头简直天真得可以,让他不禁容易地爱上她——爱?他似乎再也无法漠视这份感觉了。(于晴《追夫狂想》)
在检索中,我们还发现“贵重”“单纯”“清闲”“风光”“清纯”“乐观”“老实”等褒义词也有同样的情况,即根据语境的不同,带有这些词语的构式“X得可以”既能表达具有反语功能的负面评价,也可显示出正面评价的意义。
一些学者已经对“X得可以”构式意义的来源进行了讨论。丁加勇、谢樱考察表程度的“A得C”构式时,指出“X得可以”的高程度评价义并非来自于“可以”本身,而是源自构式“A得C”① 丁加勇、谢樱:《表程度的“A得C”构式分析》,《汉语学习》2010年第2期。,但是文章并未区分“A得C”下位构式之间的区别,也并未说明“X得可以”倾向于表负面评价意义的来源。徐文君对“X得可以”进行了专门的考察,认为“X得可以”高程度负面评价义是由于隐喻使“可以”的语义发生变化,也可能由句子拦截形成① 徐文君:《“X得可以”的用法及形成》,《长江大学学报(社科版)》2013年第2期。。江蓝生、杨永龙曾提出,在省缩句式出现之前,常常会有这样一个阶段:被省略的部分与前一部分之间有语音停顿,表明整个句式对被省略部分的依赖性减弱② 江蓝生、杨永龙:《句式省缩与相关的逆语法化倾向——以“S+把+你这NP”和“S+V+补语标记”为例》,见江蓝生:《近代汉语研究新论》(增订本),商务印书馆2013年版,第77-111页。。由此我们认为,若“X得可以”是由句式“X得可以+VP”拦截省缩而来,那么在某一个时期,该句式应该可以被分析为“X得可以”和“VP”两个独立的部分,这样整个句式才有省缩的可能。但根据我们的考察,并未发现这样的用例。刘嘉颖则认为,结构“X得可以”的形成是由于“可以”的意义发生了变化,具体来说,“可以”因其后谓词性成分省略,由助动词转换为形容词,再由于隐喻的作用从表评价的形容词变为表示程度的形容词③ 刘嘉颖:《结构“X得可以”与“X得不行”的比较研究》,上海师范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22年。。这个解释有了一定的突破,但文章没有对这一结论进行进一步的解释证明。因此,本文拟从历时的角度进行梳理,以期对“X得可以”高程度负面评价义的来源做出更科学的解释。
以下我们将从历时角度分析构式“X得可以”的语法化过程。
1.“可以”:由表示情态到表达评价
要分析构式“X得可以”语法化的过程,需先考察其补语“可以”。在构式中,“可以”为形容词,我们认为形容词用法来源于助动词“可以”。从古至今,“可以”最常见的用法是作为助动词在动词前,表示能够、可能或许可的意义,比如:
(23)那庙里通共两间小房子,安老爷住了里间,外间白日见客,晚间家人们打铺,旁边的一间小灰棚,只可以作作饭菜,顿顿茶水。(清·文康《儿女英雄传》第三回)
(24)“可以进家去看看吗?”我笑着要求,想看看这里的人民生活究竟是什么样。(《人民日报》1980年2月23日)
李明从情态角度将助动词分为“认识类”“道义类”“条件类”“估价类”四种,其中,“条件类”助动词不带有主观性,其他三类则为主观性助动词,并指出,助动词“可以”有两种基本用法,即表示“条件可能”的用法和表示“允许”的道义类用法④ 李明:《汉语助动词的历史演变研究》,商务印书馆2017年版,第40-197页。。彭利贞和徐晶凝也均认为“可以”的使用具有一定的主观性⑤ 彭利贞:《现代汉语情态研究》,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7年版,第152-158页;徐晶凝:《现代汉语话语情态研究》(修订本),上海教育出版社2022年版,第160-184页。。
朱冠明指出,明末清初时,“可以”已经能够单独作谓语:
(25)素姐说:“在我家里倒也便易,只是……不然就在你那莲华庵倒也方便,就在佛爷殿上,那样省事。”白姑子道:“这也可以。”(明末清初·西周生《醒世姻缘传》第六十四回)⑥ 朱冠明:《再谈助动词“可以”的形成和发展》,四川大学汉语史研究所编:《汉语史研究集刊》(第六辑),巴蜀书社2003年版,第51-70页。
此例中,素姐建议在莲华庵做法事,白姑子用“可以”表示同意素姐的建议,也即允许素姐在莲华庵做法事,此时的“可以”是助动词单用的情况,主要表达道义情态义,这种用法一般出现在对话中的答句中。
以下两例中,“可以”似乎能够解读出表示道义情态的“允许”和表示评价两种意思:
(26)倪廷珠下了轿,……道:“……你作速看下一所房子,价银或是二百两、三百两都可以。你同弟妇搬进去住着。你就收拾到苏州衙门里来。”(清·吴敬梓《儒林外史》第二十七回)
(27)金东崖道:“……改日我劝他赏你些银子,作个小本钱倒可以。你若是这样胡闹,我即刻送到县里处你!”(清·吴敬梓《儒林外史》第二十九回)
例(26)中,说话人提出让听话人去看房子,价钱二百两、三百两都可以。这里的“可以”既能理解为允许,也能理解为认识和判断,也可以算广义的评价。下一例中的“作个小本钱倒可以”的评价意味则更强了一些,虽然该句也可以有两种理解,但从语感上来说,理解为评价更为合理。
清朝乾隆、嘉庆年间,已经出现了“可以”用作评价的例句:
(28)贾珍笑道:“……西瓜往年都还可以,不知今年怎么就不好了。”贾政道:“大约今年雨水太勤之故。”(清·曹雪芹、高鹗《红楼梦》第七十五回)
(29)“早间原来要亲约,我又怕做的不好,恐虚劳枉驾。此刻尝了尝,也还可以,敢情大爷到寒舍走走。”(清·李百川《绿野仙踪》第五十二回)
这两个例句中,“可以”不再表示道义情态的意义。例(28)中,参照“不知今年怎么就不好了”,可知该句与前边的“西瓜往年都还可以”一句在语义上形成对照,句子中的“可以”与“不好”对照,表示“不错”的意思。例(29)中,参照前文“我又怕做的不好”,因此“此刻尝了尝,也还可以”中的“可以”也能够理解为表示评价的“不错”的意义。
彭睿强调,语法化的发生需要有临界环境,而在语法化过程的临界环境里,语法化项应处于相同或相似的位置,同时,临界环境也使得语法化项具备语用推理的可能性① 彭睿:《语法化理论的汉语视角》,北京大学出版社2020年版,第66-85页。。
助动词“可以”单独出现在谓语的位置,为“可以”的语法化提供了一个临界环境。助动词“可以”在这个位置上也发生了语用推理,通过概念转喻,获得了评价的意义,具体过程如下:
前提:如果允准或建议某人做某事,通常要对这种行为或者做这件事的人做出肯定的评价。
事实:允准某人做某事。
推论:肯定这种行为或做这件事的人。
概念转喻:用允许某人做某事转指对这种行为或做这件事的人的肯定。
经过高频使用,这种由语用推理得出的隐含义逐渐规约化为固定的语法意义。
2.构式“X得可以”的形成:从A式(X动得可以)到B式(X形得可以)
表示评价的形容词既可以单独作谓语,也可以出现在补语的位置。根据我们的考察,清中后期已经出现了“X得可以”的用例:
(30)倪二听了,又想了一想,道:“哦,这题目还想得可以,但你这文章如何做法?……”(清·丁秉仁《瑶华传》第四十一回)
(31)继之道:“这个人画的着实可以,只可惜太不通了。”(清·吴趼人《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第四十回)
以上例句分别出自清朝嘉庆年间的小说《瑶华传》和晚清小说《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这些句子中的“可以”在结构中作情态补语,均为表示评价的形容词用法,比如“这题目还想得可以”意为“题目还好、还不错”,虽然可能没有那么好,但说话人认为还说得过去,已经达到了心中认为合格的标准。在这里,“可以”表示一个不太高的程度,若想要提高程度,常在“可以”前加上强主观性或表程度的词语,如例(31)。以上这些用例都是前文提到的A式。
根据检索,B式的“X得可以”最早的用例则出现在现代文学作品中,如:
(32)“儿时的梦”和现在差了一世界,那酝酿着的惆怅的味儿,更其肥腴得可以,真腻得人没法儿!(朱自清《〈忆〉跋》)
(33)我正想走时,门外一阵喧嚷和脚步声,四个男女孩子闯进来了。大的八九岁,小的四五岁,手脸和衣服都很脏,而且丑得可以。(鲁迅《孤独者》)
(34)自舍中去西直门辄一小时,半是人力车拖得慢之功,一半是路实在远得可以。在这么长而不平的路上老是走,使人无奈得只好忍耐。(俞平伯《古槐梦遇》)
(35)他办事,兼教书,实在勤快得可以。(鲁迅《范爱农》)
在现代文学作品的语料中,我们共检索到20条用例,时间从1924年到1946年,这些用例中的“X”绝大部分为性质形容词① 除了形容词之外,还有名词的用例,即文章中的例(18),但仅有1例。在1959年到1990年的用例中,我们未再检索到名词的用例。,从感情色彩方面来说,以贬义词(共10例,占比50%)和中性词(共8例,占比40%)为主,褒义词用法仅有2例。其中,“X”为贬义词和中性词时,整个构式表达负面评价,如例(32)—例(34),“X”为褒义词时,构式为正面评价,如例(35),构式中的“可以”由表示程度适中的“还行”“还不错”转变为了表高程度的“厉害”,作程度补语。
我们认为,B式“X得可以”由A式经过语法化发展而来。首先,由于类推的作用,“X”的准入条件放宽,同为谓词的形容词也可以进入“X得可以”。其次,根据“礼貌原则”中的“赞誉准则”,如果要表达负面评价,那么说话人往往以最小的限度贬低别人,其中的一个表现即为用一个较低的程度表达较高的程度量。上文提到,在A式中“可以”充当情态补语,表示的程度不太高,说话人在表达负面评价时,很有可能为了照顾被评价者的面子,选用其表达一个程度较高的负面评价,这也是B式“X得可以”产生之初便以吸收贬义词为主的原因。而听话人则可以根据不过量准则(R原则)进行语用推理,经过推理后,“可以”由“还好”义转而产生了“厉害”“程度高”的义项。以句子(33)为例,“丑得可以”如果按照A式理解,则为“丑得还行”,亦即在听话人看来,说话人认为“四个男女孩子”丑的程度达到了其心中“丑”的标准,根据不过量准则(R原则),“说话人在足量的前提下,不说过多的话。利用这条准则,说话人在说出‘P’时,传递不止‘P’的隐涵义”② 沈家煊:《说“不过”》,《清华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4年第5期。。史金生、李萍认为,基于R原则的语用推理,“在说出‘达到’时传递‘不止达到(超过)’的寓意,也即说‘达到’时也传递了‘程度高’之意”③ 史金生、李萍:《“够”类程度副词的语法化》,《历史语言学研究》2022年第1期。。因此,听话人认为,当说话人说四个孩子的“丑”达到了心中的标准时,同时也传递着丑的程度高的信息。
中性词进入B式,也具有表达负面评价的倾向,如例(34),我们认为这与人们的认知心理有关。人们普遍认为处于两极的程度往往是不那么令人满意的,喜欢的是适中的情况。当B式“X得可以”中的“可以”获得高程度义之后,进入其中的中性词变成一个程度很高的量点,与人们喜欢的适中程度相去甚远,因此整个构式倾向于表示负面评价。
3.构式的进一步发展
一般来说,当一个构式形成后,便会由于类推的作用进行扩展,从而产生一定的变化。
上文提到,“X形得可以”出现之初,已有吸收负面词语的倾向,且中性词进入构式后,整个构式也偏向于表达负面评价,褒义形容词只有2例,这2例均为正面评价用法。
经过语料库分析考察,我们发现1990年之后,该构式有了进一步的发展。由于类推的作用,构式的准入条件进一步放宽,主要有以下几个表现。
其一为更多类型的词语能够充当填充项“X”,如言语行为动词、动作动词、状态形容词、成语等,以下各举一例:
(36)他使出浑身解数,可惜一条鱼也没钓到,直叫被阿四带虽(倒霉),被他们奚落得可以,真后悔提出这项钓鱼比赛。(李凉《奇神扬小邪续集》)
(37)
邻下意识的咬嚼口中的饼干,心中呕得可以。他永远知道该怎么让她闭嘴。(湍梓《白雪毒苹果》)
(38)“你来干什么?”纵使心头有难掩的复杂情绪,他的表情还是淡淡得可以,他没忘记这家伙是专门惹事的小魔鬼。(昕语《在爱与不爱之间》)
(39)他办公桌收拾得一尘不染,穿起衣服来却不修边幅得可以。(凌淑芬《情方璀璨》)
其中,“奚落”为言语行为动词,“呕”为动作动词,“淡淡”为性质形容词重叠而成的状态形容词,“不修边幅”为成语。
其二为一些具有贬义色彩的名词能够进入该构式:
(40)这个笨蛋,就不会自己小心点,不会游泳还告诉他她的泳技好得可以进军奥运,简直白痴得可以。(唐瑄《等不及变心》)
“白痴”常用作詈语,在例句中,“白痴”则活用为形容词,凸显其性质。
最后表现为褒义词进入构式后,开始有负面评价及讽刺义的倾向:
(41)比如史学界,比如哲学界、宗教界,研究论文一篇篇,都是雅得可以,严肃得可以,正襟危坐得可以的文字。至于有没有读者,读者买帐不买帐,统统不在话下。因而,一直有对于大手笔写俗文字的呼唤。(《人民日报》1993年8月24日)
(42)赵老板包下国际大厦整个一个宴会厅,本市各界名流,连市府要员都来参加婚礼呢……他们在本市风光得可以,万全公司声名也随之大震,生意出奇意外地做成好几笔。赵先生很得意,一切与他预想的差不多,甚至还要好。(肖复兴《长发》)
例(41)中“雅”“正襟危坐”均表示正面评价,而根据语境,我们能判断出作者实则是对这些“雅得可以,严肃得可以,正襟危坐得可以的文字”的批评。下一例中,“风光”作为褒义词,用在构式中,结合上下文可以解读出作者的讽刺意味,赵老板因为有钱,不但能让本市的名流政要都来参加婚礼,还能做成几笔生意,自然是风光无限。
褒义词进入构式后产生的反语用法,可以用反语的“引述理论”和认知上“过犹不及”的心理进行解释。“Sperber&Wilson(1981)认为,使用反语是按字面意义‘引述’一个词语并对其表明一种(讽刺的)态度”① 转引自沈家煊:《“好不”不对称用法的语义和语用解释》,《中国语文》1994年第4期。,“引述既可以是‘回声引述’,也可以是间接引述,亦即引述对方的话所隐含的意思”② 沈家煊:《“好不”不对称用法的语义和语用解释》,《中国语文》1994年第4期。。以前文(20)句为例,祁云先说自己“打开窗子说亮话”,意指自己坦率,而后文陆浩宇听完其发言,评价她“坦率得可以”,则是引述祁云的话来表明一种讽刺的态度。此外,“X得可以”表示程度高,其实在人们的心理期待中,并非所有的事情都是程度越高越好,凡事都要有一个度,如果超过了一定的限度,也会不太好,也即我们常说的“过犹不及”。因此当这些褒义词进入构式“X得可以”时,也可能表达讽刺的反语意义。
“X得可以”是一个以表达评价为主的构式,能够进入构式的“X”多为形容词,以贬义词为主。该构式表达的意义为:说话人依据一定的了解,基于自己的认识对人、事、物在当下时刻进行的评价。整体倾向于一种高程度的负面评价。关于构式“X得可以”的形成,首先是助动词“可以”由于语用推理,通过概念转喻,意义发生了改变,获得了具有评价义的形容词性用法,随后再由“X动得可以”(A式)经过类推,形成了“X形得可以”(B式)。构式“X形得可以”在产生之初有以吸收负面词语为主的倾向,我们认为这与“礼貌原则”中的“赞誉准则”有关,由于“可以”在A式中表示一个不太高的程度,因此说话人在进行负面评价时,为了被评价者的面子着想,选用较低程度的词语表达一个较高的程度,听话人根据不过量准则(R原则)进行语用推理,“可以”的语义再次发生了改变,由表示“还好”转变为“程度高”。中性词语进入构式后也表达负面评价的原因则与人们的认知心理有关,人们普遍喜欢适中的情况,但“可以”获得高程度义之后,构式里的中性词变成了一个程度很高的量点,与人们喜欢的适中程度相去甚远。随着类推机制的作用,构式进一步发展,褒义词进入构式后也具有表达讽刺意义的语用效果,这一现象可以用反语的“引述理论”和“过犹不及”的心理进行解释。
作者简介: 史金生,首都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文学博士;侯润婕,首都师范大学文学院博士研究生。
基金项目: 本文系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元明清至民国北京话的语法演变研究与标注语料库建设”(22&ZD307)阶段性成果。
(责任编辑: 杨林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