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大陆泽与宁晋泊是河北平原南部诸河的汇水之区。明清时期,在气候环境变迁和人类活动的共同作用下,大陆泽与宁晋泊经历了从水域深广到干涸成陆的剧烈变迁,并频繁给周围的任县、宁晋、隆平等地造成严重水患。受灾各县修筑堤防、疏浚河道以治理水患。受制于工程技术条件有限、治水资金不足、耕地紧张、上下游利益冲突、中央政策等因素,各县的措施虽能缓解水患,却始终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关键词: 大陆泽;宁晋泊;明清时期;水患治理
海河流域南部在历史时期曾存在一片宽广湖群。经过长期演变,明清时期这一湖群发展为一南一北两大湖泊,即大陆泽和宁晋泊,并成为海河流域西南部诸河的汇水之地,对区域水环境有重要影响,清人将二者并称为“南北二泊”或“大陆二泊”。① 朱轼《京西水利情形疏》总结直隶西南部地区“自西南山而下者,皆东北汇于大陆二泊”。(魏源等编:《皇朝经世文编》卷108《工政十四·直隶水利中》,魏源全集编辑委员会编校:《魏源全集》,岳麓书社2004年版,第19册,第121页。)陈仪《治河蠡测》称:“正定、广平、顺德三郡之水,二十余河,毕汇于南北二泊,翕受而停蓄之。”(魏源等编:《皇朝经世文编》卷110《工政十六·直隶河工》,魏源全集编辑委员会编校:《魏源全集》,第19册,第159页。)这两大湖泊一度水域宽广,甚至连为一体,然而到了清末民初,二者已先后干涸。明清大陆二泊的盈缩涨消不仅是区域生态环境变化的结果,也与地方社会经济活动,乃至国家行为交织在一起,是河北平原南部生态环境变迁与人类社会经济互动的一个缩影。学界对此已有一定研究,相关成果主要集中在两个方面:一是利用地理学、地质学、古生物学等方法,分析宁晋泊的地层剖面、地层年龄、孢粉结构等,研究其所在区域晚更新世至全新世的气候与环境变化;② 郭盛乔、曹家栋、张静、林防、石英、杨丽娟、张文卿:《宁晋泊地区全新世温暖期以来气候与环境变化研究》,《地球学报》1998年第4期;郭盛乔、石英、杨丽娟、曹家栋、张文卿、张静、林防、何建新:《河北宁晋泊地区2600年来古气候变化研究》,《地质力学学报》1999年第4期;张文卿:《宁晋泊晚更新世孢粉组合及其古环境演变》,《微体古生物学报》1999年第4期;王成敏、郭盛乔:《华北平原石家庄东南部宁晋泊地区湖相地层的年龄测定》,《地质通报》2005年第7期。二是基于历史文献,分析大陆泽与宁晋泊在历史时期的水域变化,并讨论影响其变迁的气候环境与人类活动因素。① 邹逸麟:《历史时期华北大平原湖沼变迁述略》,中国地理学会历史地理专业委员会、《历史地理》编辑委员会编:《历史地理》第5辑,上海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第25-39页;石超艺:《明代以来大陆泽与宁晋泊的演变过程》,《地理科学》2007年第3期;石超艺:《15—20世纪大陆泽与宁晋泊演变的影响因素分析》,《湖泊科学》2007年第5期;常全旺:《明清时期大陆泽、宁晋泊湖区垦殖情况及影响》,《邢台学院学报》2011年第1期。这些研究基本复原了明清时期宁晋泊与大陆泽所在地区的气候环境变迁,二者由水到陆的变迁过程及其驱动因素。相关研究虽然对二者变迁与人类活动之间的关系有所讨论,但主要关注河湖滩地垦殖,对于二泊水陆变迁给临湖地区造成的水患,地方对水患的治理应对及其困局则讨论较少。本文将基于前人成果对此进行研究,考察这一区域水陆变迁过程中的人水关系,以期加深对历史时期河北平原乃至华北地区人与水环境互动进程的理解,为今后海河流域的综合治理与水利规划建设提供历史借鉴。
大陆泽与宁晋泊原为一体,属于古大陆泽,地层剖面显示其在史前时期已经发育为稳定的湖泊。② 郭盛乔、曹家栋、张静、林防、石英、杨丽娟、张文卿:《宁晋泊地区全新世温暖期以来气候与环境变化研究》,《地球学报》1998年第4期。 《禹贡》《水经注》等书中已见“大陆”之名。唐代《元和郡县图志》记称,大陆泽“东西二十里,南北三十里,葭芦茭莲鱼蟹之类,充牣其中”。③ 李吉甫撰,贺次君点校:《元和郡县图志》卷15《河东道四·邢州》,中华书局1983年版,第428页。明代前期,大陆泽与宁晋泊仍然连为一体,河北西南部发源于太行山区的大小河流均顺地势向东注入其中:“大陆泽在宁晋县东南……受滏、洨、沙、冶、槐、泲诸水。其漳水有时南注之,滹沱有时北注之。东西径三十里,南接隆平、任县百余里。”④ 蔡懋昭纂修:隆庆《赵州志》卷1《地里》,《天一阁藏明代方志选刊》,上海古籍书店1962年版,第6册,第8页右。诸河之中,以来自西北的滹沱河与来自东南的漳河水量最大。明代中期以来,气候变化以及滹沱河与漳河河道的南北摆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这一水域的涨消,使之逐渐分解为大陆泽与宁晋泊两个湖泊。二者的水域范围经历了多次扩张与收缩,发生了较为剧烈的波动,给靠近湖泊的任县、宁晋、隆平等地带来了严重的水患。石超艺曾经对明清时期漳河与滹沱河的摆动,以及大陆泽与宁晋泊的变迁进行了较为详细的研究。⑤ 石超艺:《明以降滹沱河平原段河道变迁研究》,《中国历史地理论丛》2005年第3期;石超艺:《明清时期漳河平原段的河道变迁及其与“引漳济运”的关系》,《中国历史地理论丛》2006年第3期;石超艺:《明代以来大陆泽与宁晋泊的演变过程》,《地理科学》2007年第3期;石超艺:《15—20世纪大陆泽与宁晋泊演变的影响因素分析》,《湖泊科学》2007年第5期。下面将基于其研究成果,结合明清时期二泊的盈缩过程,分析其水患情况。
明代前期,滹沱河南流、漳河北流,大陆泽与宁晋泊仍连为一体,以大陆泽为名。其水源充足、水域广阔,湖面呈北小南大的葫芦状,从南至北跨越任县、巨鹿、隆尧、宁晋诸县,北部靠近宁晋县的水域相对浅窄,南部任县附近的湖体更加深广,是该湖泊的主体部分。弘治年间,诸河涨水导致大陆泽泛溢,任县、隆平、巨鹿均受其害。⑥ 高大经:《穆家口村疏通河道记》,季芷纂修:康熙《任县志》卷9《艺文》,清康熙三十年增刻本,中国国家图书馆藏,第19页右。正德年间,漳河因为政府施行“引漳济运”工程,其主流被引入卫河以补充南运河漕运用水,有相当一段时期南流入卫,离开了大陆泽。随后滹沱河也逐渐向北摆动至深州、安平、饶阳一带,不再注入大陆泽,大陆泽水域开始缩小,水患也略有平息。
万历年间,漳河重新北流注入大陆泽,大陆泽水患又开始频繁起来。一遇“秋霖淫雨”则湖水骤涨,“平地水深数尺,澎湃浩渺,一泻千里,驰如马兔,迅如锥矢,牛马不及走,鸡豚不及收。朝为禾黍之畴,暮化鱼鳖之乡、凫雁之宅。半米一菽无所获,寸草尺木无所采,百姓阖户无所逃也。奄尔屋颓,忽而垣毁,抛弃暴露,人畜俱困于水中央矣”。① 胡宋洙:《重修大陆泽堤祭后土文》,伊承熙等修,张震科等纂:民国《宁晋县志》卷10《艺文志中》,成文出版社1969年版,第1196页。明代末期气候转干,崇祯年间旱灾频发,兼之当时一些湖泊边缘涸出地块被居民占垦耕种,因此大陆泽发生解体,南部任县附近水域较大的湖体继承了大陆泽的名称,也被称为南泊,北部水域较小的湖体因靠近宁晋县而被称为宁晋泊或北泊。
清初滹沱河再次南徙注入北部的宁晋泊,使其水域迅速扩大。顺治十五年(1658)宁晋大水,“淹没田数千顷,县之东南水汇不去”。康熙七年(1668)秋,宁晋泊再次水发,“遍地行舟,野无寸草”,百姓、村庄、牲畜被淹者不可胜数,宁晋县城也几乎陷没。② 伊承熙等修,张震科等纂:民国《宁晋县志》卷1《封域志》,第238页。这一时期大陆泽的水域则逐渐减小。康熙中期重新恢复“引漳济运”工程,漳河汇入大陆泽的水量日益减少。康熙四十七年(1708)实现“全漳入卫”以后,漳河北流的河道基本湮废,不再向大陆泽注水。因水源不足,兼之沿湖百姓开垦湖滩地,大陆泽开始迅速萎缩。至嘉庆朝,宁晋泊的面积已经是大陆泽三倍。
道光时期,大陆泽水域已收缩至任县一隅,“不过一泓宛在”。宁晋泊“尚称巨浸”③ 吴邦庆:《畿辅河道管见》,吴邦庆辑,许道龄校:《畿辅河道水利丛书》,农业出版社1964年版,第611页。,仍然时发大水,为患邻封。咸丰朝以后,宁晋泊水域因滹沱河北摆而日益缩小,但遇夏秋大雨,仍然频生水患。咸丰、同治、光绪诸朝,宁晋县皆有村庄漂没、禾稼荡尽的严重水灾。④ 参见伊承熙等修,张震科等纂:民国《宁晋县志》卷1《封域志》,第241-244页。清朝末年,大陆泽已经干涸成陆,宁晋泊因为地势低下,仍然是“近邑诸河之水所汇”,但也已经“淤成平陆,不显泊形”。⑤ 光绪《赵州属邑志》卷1《山川》,成文出版社1969年版,第32页。民国时期原宁晋泊湖区“湓洼之地,纵横只二十余里,然亦河涨成泊,水落返渎,一片沙卤低地耳。旧籍所谓北方巨浸,北泊广倍南泊,尽成往迹”。⑥ 伊承熙等修,张震科等纂:民国《宁晋县志》卷1《封域志》,第128页。二泊作为河北平原上宽广湖域的历史先后走向终结。
从上述过程中可以看到,大陆泽与宁晋泊的水患主要集中在二泊水域扩大的时期。二泊“每水发时,浩淼无际”⑦ 陆陇其:《畿辅八府地图记》,魏源等编:《皇朝经世文编》卷107《工政十三·直隶水利上》,魏源全集编辑委员会编校:《魏源全集》,第19册,第56页。,波及数州县,尤以靠近二泊的任县、隆平、宁晋受灾最重。任县在大陆泽南。大陆泽弘治年间泛溢时,任县、隆平、巨鹿均受其害,任县受灾尤重,“以田亩计,千有余顷,以村落计,三十余乡”。⑧ 高大经:《穆家口村疏通河道记》,季芷纂修:康熙《任县志》卷9《艺文》,第19页右。康熙十一年(1672)秋,大陆泽涨水“占地千百余顷,滨河之民罹其害者三十三村,哀鸿露处,涕泣环庭”。⑨ 季芷纂修:康熙《任县志》卷8《古迹》,第12页左。 宁晋县在宁晋泊北,“诸水委注岁久,流漫泊地,泛滥为患”。⑩万任纂修:康熙《宁晋县志》卷1《封域志》,清康熙十八年刻本,中国国家图书馆藏,第7页右。 宁晋县南孟、北鱼、素邱三疃一向被称为水疃,其所属各村也向来被定为渍涝村庄。这些村庄“每遇伏秋霖潦,水淹成灾,免粮放赈,数见不鲜,几成例事矣”。尤其是南孟疃,因地势极洼,俗名又称“小南海”。乾嘉年间屡遭水患,百姓无法正常耕作,只能“以渔业为生”。⑪伊承熙等修,张震科等纂:民国《宁晋县志》卷1《封域志》,第129、159页。 隆平县在大陆泽与宁晋泊之间,兼受二泊威胁,“不无淹没之患”,⑫季芷纂修:康熙《任县志》卷1《山川》,第13页右。曾筑长堤以御水患,但也“被洪波冲塌,田庐漂没,居民苦之”。⑬袁文焕等纂修:乾隆《隆平县志》卷1《地里志》,成文出版社1969年版,第72页。 二泊盛涨之时,任县以南的南和县、冀州西部诸县都未能幸免。清顺治年间,南和县“大水浸城,城外水深丈余,居民庐舍漂没倾圮无算。”⑭周章焕等纂修:乾隆《南和县志》卷1《封域志》,成文出版社1969年版,第57页。乾隆二十四年(1759)滹沱河与滏阳等河汇入宁晋泊,泊水盛涨,巨鹿、新河与宁晋接壤的地方“几成泽国”,南宫县“周家庄等九村受害尤剧”。南宫县这九村与宁晋泊毗连,每当泊水盛涨之时,九村田地“悉被湮没,屡年成灾”。① 陈柱:《南宫漳洚考》,戴世文纂修:光绪《南宫县志》卷18《艺文志》,清光绪三十年刻本,中国国家图书馆藏,第22页左-第23页右。直到清朝后期,南宫县西部八村仍有水患,“是宁晋泊所溢也,困苦不支”。② 戴世文纂修:光绪《南宫县志》卷1《地舆志》,第13页左。
综观明清时期大陆泽与宁晋泊的变迁,滹沱河与漳河产生的影响最为显著。当两河注入二泊时,二泊往往水域扩大并容易泛滥成灾,不仅临湖的任、隆平、宁晋三县长期蒙受水灾,就连距离较远的南和、巨鹿、新河、南宫等县也不能幸免。当两河最终先后永久性离开二泊时,二泊也逐渐走向消亡。
大陆泽与宁晋泊为正定、广平、顺德三府河流之会,以滏阳等河为泄水通道。上游河流注水季节性骤增、湖床淤高、下游河流泄水不畅与湖滩地耕垦是二泊造成水灾的主要原因。
河北平原属于温带大陆性季风气候,降水具有季节性并且年际分配不均,夏季降雨集中且经常在七八月间以暴雨形式出现。③ 河北省气象局编:《河北省气候》,河北人民出版社1958年版,第65-71页。雨季到来时,大陆泽以西发源于太行山的众多河流一方面因降水补充而水位提高,另一方面越下游的河段因为上游河流注水增加而水势更加汹涌。时人对此景象有生动描绘:“西带重山二十余河之水,建瓴而下,每遇伏秋之际,千岩飞雨,万壑悬流。”④ 《大陆泽议》,袁文焕等纂修:乾隆《隆平县志》卷10《艺文志》,第589页。当这些河流悉数注入大陆泽与宁晋泊时,很容易引发湖水暴涨,淹没沿湖农田民舍。大陆泽“每遇秋霖,则九河汇于大陆,大陆泛滥于平畴沃野间,禾苗尽成巨浸”。⑤ 王原祁:《重建大宋桥碑记》,王原祁著,毛小庆整理:《王原祁集》卷9《集外诗文辑佚》,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2019年版,第197-198页。宁晋泊“每夏秋之交,霖潦为患”。⑥ 伊承熙等修,张震科等纂:民国《宁晋县志》卷1《封域志》,第127页。滹沱河对其影响尤大,“滹沱南徙则害增,滹沱北徙则害减”。⑦ 高去伐:《邑侯张公去思碑》,万任纂修:康熙《宁晋县志》卷9《艺文志中》,第27页右。明代弘治年间,大陆泽上游“九河举发,消决堤防……水失其性,洑溢而氾滥”,隆平、巨鹿、任县等地被淹,“袤广各三二十里”。⑧ 高大经:《穆家口村疏通河道记》,季芷纂修:康熙《任县志》卷9《艺文》,第19页右。
明清时期,上游河流泥沙含量增高造成的湖床淤高加剧了大陆泽与宁晋泊的季节性涨水。元明清三代为营建北京城并供应城内燃料,大量砍伐太行山区林木,导致山区植被破坏,水源涵养能力下降,不仅无法有效调节各河全年径流量,反而使滹沱河、漳河等河流的泥沙含量显著增加。⑨ 刘洪升:《明清滥伐森林对海河流域生态环境的影响》,《河北学刊》2005年第5期。河流注入大陆泽与宁晋泊后,大量泥沙因水流减缓而迅速沉积在湖中,使“泊淤而众流无所容纳”。⑩ 朱轼:《京西水利情形疏》,魏源等编:《皇朝经世文编》卷108《工政十四·直隶水利中》,魏源全集编辑委员会编校:《魏源全集》,第19册,第125页。清代滹沱河南摆时,支流曾在宁晋县城“东北白豆村一带南流入泊”,久而久之,“地渐淤高,改由城西北来家庄等处经城下南流”。滹沱河水连年涨发,将宁晋泊部分湖区“淤成平陆”,“迷旧冲新,水无所容,泛滥为患”。⑪伊承熙等修,张震科等纂:民国《宁晋县志》卷1《封域志》,第128-129、132页。 清人吴邦庆指出,宁晋泊“屡受滹沱浊流倒灌,恐亦不免日就高仰”。若不及时筑堤阻挡滹沱河泥沙,则宁晋泊“日后浊流淤垫,久而愈甚”,如大陆泽一样蓄水能力下降,届时“数府、州、县之积潦”将无所容纳。⑫吴邦庆:《畿辅河道管见》,吴邦庆辑,许道龄校:《畿辅河道水利丛书》,第611-612页。上游泥沙不断淤高湖床,减少了大陆泽与宁晋泊的有效蓄水能力,使其在汛期难以充分承载上游涨水。光绪年间,宁晋泊已经因为滹沱河连年涨发而“淤成平陆”,导致“水无所容,泛滥为患”。⑬光绪《赵州属邑志》卷1《山川》,第32-33页。 宁晋泊的变迁印证了吴邦庆的推断,反映了泥沙淤积导致湖床逐渐抬高并引发水患的过程。
大陆泽与宁晋泊下游泄水河道也因泥沙含量增高而日渐壅塞,兼之下游百姓在河道中建闸引水,导致河流容水量和行水速度都有所降低,加剧了二泊涨水难以及时泄出的问题。滏阳河与澧河为大陆泽节宣要道。明万历年间,漳河北徙与滏阳河混流,水沙俱入,导致滏阳河决口东徙,原滏阳河道淤为平地,澧河亦被淤没,大陆泽只能靠水道狭窄的鸡爪河泄入新滏阳河,“横流之淤泥沙滩壅塞于下”导致大陆泽“滀为巨冿”。① 张绍先:《卢公蠲勉埃湿地亩杂徭记》,季芷纂修:康熙《任县志》卷10《艺文》,第30页右。随着新滏阳河道很快淤高,“大陆泽水漫无所归,为害滋甚”。清朝修浚新澧河作为导大陆泽水入滏阳河的通道,但滏阳河日渐淤高,不仅不能疏导泽水,河水反而倒灌入泽,“夺泽去路”,致使大陆泽“潦则汪洋一片”,② 王履泰:《畿辅安澜志》《大陆泽卷上》,第3册,海南出版社2001年版,第165、182页。任县、隆平等地都有淹没之患。
滏阳河也影响着宁晋泊的泄水。宁晋泊原以滏阳河为出路,滏阳河贯泊而出,水流畅通。明万历年间滏阳河东徙以后,只能依靠七里河与新挑河引泊水入滏。然而七里河很快湮塞,新挑河又河道浅窄,致使宁晋泊“口窄而流滞,腹大而尾闾小”,“无归滏之路,往往漂溢为患”,隆平、宁晋、冀州等地屡受水灾。③ 王履泰:《畿辅安澜志》《宁晋泊卷》,第3册,第212、225页。滹沱河南流时也经常侵袭淤塞滏阳河。明末清初滹沱河横截滏阳河,导致宁晋泊泄水困难,沿岸“地亩悉为泊占,民间赔纳钱粮,苦不堪状”。④ 伊承熙等修,张震科等纂:民国《宁晋县志》卷3《赋役志》,第402-403页。乾隆末年,滹沱河“挟沙而行,将滏阳河下游正身淤塞,连年南徙”。嘉庆六年(1801)大水,河身“愈淤愈高,浑水倒漾,不能抵浊”。滏阳河“下梢不通”,宁晋泊无路宣泄,冲决东岸堤埝,危害民田。⑤ 王履泰:《畿辅安澜志》《宁晋泊卷》,第3册,第225-226页。民国时期,宁晋以至束鹿、衡水、武强等地之间“断港沙滩蔓衍遍地”,都是数百年间滹沱河摆动的结果,是谓“宁晋泊之淤、河之塞,皆滹沱水之去来弥漫为之”。⑥ 伊承熙等修,张震科等纂:民国《宁晋县志》卷1《封域志》,第132页。
明代以前,大陆泽与宁晋泊湖区亦不乏上游河流盛涨引发湖泊扩大的情况,但并未给周围地区带来如明清两代一般频繁严重的水灾。早期河北平原人口密度较低,沿湖地带居民农田较少,即便湖水骤涨,也不会造成大规模的人员伤亡和经济损失。明清时期河北平原人口迅速增长,环湖地带人口密度也显著提高。就环绕二泊的顺德府、赵州和冀州而言,据学者统计估算,明洪武二十四年(1391)顺德府民籍人口约15万,统辖赵州、冀州等五州二十七县的真定府民籍人口总共约70万。清宣统二年(1910)顺德府人口已达116.9万,赵州人口101.1万,冀州人口107万。⑦ 曹树基:《中国人口史·明时期》(第四卷),复旦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第217页;曹树基:《中国人口史·清时期》(第五卷下),复旦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第697-698页。清朝雍乾时期,直隶人均粮食占有量开始较为明显地持续下降,道光年间已经跌破粮食安全临界线,区域粮食安全极为脆弱。⑧ 黄玉玺、李军:《自然与社会双重选择:清代直隶粮食种植结构变迁》,《兰州学刊》2019年第3期。人口规模和粮食需求虽然大量增加,但土地面积和传统耕作方式下农作物单位产量的提高都非常有限,难以满足粮食需求。在人多地少的矛盾下,占垦湖泊滩地成为大陆二泊沿岸百姓顺理成章的选择。嘉庆年间,任县环泽村庄十六,泽中之村一,⑨ 王履泰:《畿辅安澜志》《大陆泽卷上》,第3册,第182页。宁晋县环泊之村十七,泊中之村九。⑩王履泰:《畿辅安澜志》《宁晋泊卷》,第3册,第225页。民国时期,宁晋县环泊之村增至十八,泊中之村增至十。⑪伊承熙等修,张震科等纂:民国《宁晋县志》卷1《封域志》,第128页。“泽中之村”“泊中之村”均系干旱时期水位下降,涸出湖床被周围百姓占垦,人口逐渐增加聚集而形成。从嘉庆年间到民国,宁晋泊的环泊与泊中之村均有增加,也反映出人口日滋、湖滩地耕垦日增的过程。这些湖水退缩之际被占垦的滩地在湖水漫涨时极容易被淹没。由于占垦降低了湖泊蓄水量,因此湖水涨发时的漫溢范围更广,淹没田地民舍更多,造成的经济损失和社会动荡更严重,从而形成了水患愈发严重的现象。
明清时期,大陆二泊的水患是自然因素和人类活动共同作用的结果。大陆性季风气候与二泊作为太行山前洼地的地势,决定了二泊水位季节性变化的节律。明清直隶人口数量激增,太行山区植被破坏加剧,以及河湖滩地占垦日益增多的情况,在降低湖泊蓄水量与下游河道泄水能力的同时,又加剧了水患造成的人员伤亡和社会经济损失,最终形成二泊水灾频生,沿湖诸县岁苦淹没的局面。
大陆泽与宁晋泊附近的州县政府和地方百姓并非对二泊水患听之任之,而是积极采取措施应对。太行山诸河季节性涨水引发的湖泊水位升高、水域扩大是气候特点与地势所致,难以人为改变,而大陆泽与宁晋泊水体深广,当时的河工水利技术水平不具备挖深湖床的条件,因此,其治理水患的措施主要集中在两方面,一为疏浚河道以利泄水,二为修筑堤防以减缓水沙冲击。
大陆泽水患的主要受害者是任县,其治理以疏浚泄水河道为主:“任,水国也。以水之利害为利害,故疏浚之事最重。”① 王亿年修,刘书旂纂:民国《任县志》卷1《地理》,成文出版社1969年版,第64页。其泄水之路原为向西北经澧河自穆家口入滏阳河,经隆平、宁晋而达天津入海。早在明朝正德十六年(1521),任县知县张瓒就对澧河进行过疏浚,“民赖其利”。② 吴怀忠:《疏河纪略》,季芷纂修:康熙《任县志》卷9《艺文》,第33页左。嘉靖六年(1527),任县知县联合真定、顺德两府,再次对大陆泽下游自穆家口至羊毛圪塔的河道进行疏浚,“上下相距四十里,其深广各丈许”,使大陆泽水畅流入海,“奔湥涌沸,视不容瞬”。不仅任县泽水消退近半,巨鹿、隆平等地亦受其惠。③ 高大经:《穆家口村疏通河道记》,季芷纂修:康熙《任县志》卷9《艺文》,第20页右。万历年间,任县知县又督导乡民疏通滏阳河淤塞,引大陆泽北流。④ 赵文炳:《建永济闸纪》,季芷纂修:康熙《任县志》卷9《艺文》,第26页右。万历年间漳河决入滏阳河并致其东徙后,大陆泽形成了新泄水通道,即泽水东北流,经鸡爪等小河入新滏阳河而达天津入海。清朝顺治年间,任县知县吴怀忠面对大陆泽“白波天际,浩渺无垠”,深叹任县水患深重。于是率领邑民对大陆泽下游牛尾、鸡爪等小河以及澧河故道进行全面疏浚,使两条泄水通道都可畅流。⑤ 参见吴怀忠:《疏河纪略》,季芷纂修:康熙《任县志》卷9《艺文》,第32页左-第36页右。雍正年间,怡贤亲王主持畿南水利,对大陆泽上下水域大加修治:一将大陆泽上游的白马、牛尾等河疏浚挖深,使之畅流归泊,不至壅塞为患;二将任县境内大陆泽的泄水河道进行疏通,令水有所归;三将大陆泽下游的鸡爪河与穆家口河道挑浚疏通,“挑河之土以夹筑长堤,导泽水而注之北泊”。此后,乾隆、同治、光绪、宣统等朝也多次对相关河道进行疏浚挑挖⑥ 参见王亿年修,刘书旂纂:民国《任县志》卷1《地理》,第67-70页。,以消弭大陆泽水患。
宁晋泊水患半由滹沱河摆动所致,其水患防治一则筑堤阻挡滹沱河南侵,二则疏浚被滹沱河淤堵的河道水口。雍正四年(1726),怡贤亲王趁滹沱河东徙离开宁晋泊,组织在宁晋县疏浚被滹沱河泥沙淤浅堵塞的滏阳河故道,在洨口、营上等村“疏浚水口”,将泄水口与泄水河道展宽浚深,使泊水畅流,又“筑堤以障水之外入,设斗门以节水之内出”,使积潦得消。⑦ 光绪《赵州属邑志》卷1《山川》,第32页。同时期修筑的还有正定府藁城县广阳村的广阳堤。该堤“绵亘数十里,以防滹水南徙”。然而随着河水冲刷日久,广阳堤到乾隆后期已经日渐坍废,最终“跌成深坑,难以修复”,无法再阻挡滹沱河南徙。嘉庆四年(1799)滹沱河涨水异常,将宁晋泊出水口冲决并淤塞泄水河道:“致将宁晋县洨口冲决,淹及河东邱头、冀州高田等村”,“大营上村一带河槽俱被淤塞”。次年政府拨款一万六千余两,派人疏浚大营上村一带河道。未及一年,该河道再次淤阻。经勘察,宁晋、新河、冀州三地被水淹没的七十余里耕地已经冲刷成河形,当地百姓亦声称这些土地“既不能涸出耕种,情愿让出挑挖”,修成河道,以通水行船。⑧ 王履泰:《畿辅安澜志》《宁晋泊卷》,第3册,第226页。宁晋泊上游澧河的淤塞也给沿泊地带造成了水患。澧河是大陆泽与宁晋泊之间的通道,其原有从隆平县张家口以南入泊河道淤塞之后,水流“改由张家口桥北入境北流,散漫为害”。同治十年(1871)“澧河决北鱼、素邱两疃,村庄几被漂没,禾稼荡尽”。次年,宁晋县令疏浚自张家口至宁晋县关帝古庙的河道,河宽七丈、深一丈,诸河得以畅流入泊。⑨ 伊承熙等修,张震科等纂:民国《宁晋县志》卷1《封域志》,第147、242-243页。
大陆泽与宁晋泊的水患治理基本由各县县令组织本地百姓进行,中央政府介入较少。各县水患治理多限于局部修补,即何处发生水患严重,就对何处进行堤防修筑或河道疏浚,“开一沟、通一渠,一乡之利害多由一乡之公议决之,非一邑之所关也”① 王亿年修,刘书旂纂:民国《任县志》卷1《地理》,第64页。,鲜少有成规模、系统性的治水措施。这些工程虽然在完工之初发挥了良好作用,但因缺乏有效维护,往往数年之后便坍毁或淤废,需要重新动工治理。
临湖各县筑堤浚河的措施在一定程度上发挥了积极作用,但始终未能从根本上解决二泊水患。诚如时人所评价的,“间有二三循良,或筑堤,或建坊,或疏通河道。无奈三策徒劳,绩用弗成”。② 张绍先:《卢公蠲勉埃湿地亩杂徭记》,季芷纂修:康熙《任县志》卷10《艺文》,第30页右。其之所以如此,除了大陆泽与宁晋泊地势低洼、水性就下的天然地形条件因素外,也是因为各地在治水过程中,面临着许多社会经济方面的制约。
首先,筑堤浚河条件的制约。建筑条件与水利技术是其一。大陆泽与宁晋泊沿岸“洿下土疏,不可堤防”③ 蔡懋昭纂修:隆庆《赵州志》卷1《地里》,第6册,第4页左。,并不具备良好的修堤筑坝地基条件。以明清时期的水利工程技术水平,地基深度有限,堤防或为土修,或为石筑,都不够坚固,修成之后需要长期投入进行维护,否则很容易被冲毁。清初,王原祁曾筑澧河长堤二十里以减轻任县水患,然此后两年“水势汹涌,堤既成而复坏”。他又堵筑任县东南河道决口,但“筑口者两年,于兹屡合而屡决”。④ 王原祁:《重建大宋桥碑记》,王原祁著,毛小庆整理:《王原祁集》卷9《集外诗文辑佚》,第198页。前文广阳堤日渐坍毁的情况也是如此。
经费不足是其二。大陆泽与宁晋泊位于畿南,不直接影响京师安定,中央政府并未给予其充足资源来治水,堤防修筑与河道疏浚主要依靠地方力量。两湖面积宽广,加上临湖州县常年受水患侵扰,百姓逃亡、财力殚竭,如宁晋县“国赋空赔,人户逃散,累年讲求,无策御患”⑤ 万任:《附详浚河条议》,万任纂修:康熙《宁晋县志》卷8《艺文志上》,第49页右。,任县“萧瑟凉瘠,顾若老幼多鹄面鸠形”⑥ 吴怀忠:《疏河纪略》,季芷纂修:康熙《任县志》卷9《艺文》,第32页左。,百姓“售产业、鬻妻奴”才能完纳两税⑦ 高大经:《穆家口村疏通河道记》,季芷纂修:康熙《任县志》卷9《艺文》,第19页右。,因此,地方无力完成大规模、系统性的水利工程,只能选择紧要处筑堤或疏浚以减轻受灾程度。即便如此,经费仍然成为问题。二泊涨水之际,水势汹涌,“堤须坚厚”方能御水,然而“工费不赀”且劳师动众,容易引发民怨,治水计划未必能顺利施行。⑧ 万任纂修:康熙《宁晋县志》卷1《封域志》,第7页右。即便百姓支持,地方官也可能因为调任他处而不能长久为功。如万历年间任县知县徐璘计划在滏阳河上修筑闸坝以控河水。当地父老称此前曾建土坝,但“土功旋废,事非经久”,希望建以石闸。于是徐璘集合地方百姓力量,耗时三年终于建成永济闸。徐璘又计划将东岸大堤“倍筑高厚,夹植垂柳数百万株以固之,使漳水不得冲决”⑨ 赵文炳:《建永济闸纪》,季芷纂修:康熙《任县志》卷9《艺文》,第26页右-第27页左。,可惜未及施行便被调任他邑。河道疏浚同样如此。漳河与滹沱河的泥沙灌注使二泊泄水河道易于淤堵,需要经常疏浚。同治年间宁晋县令疏浚的张家口至关帝庙河道在行水四十年后,已经“地势渐高,流缓挂淤”,“泛滥为害,频年不免”。民国元年(1912),省府曾拨款三千四百余两给宁晋、隆平两县用以疏浚河道,“终因款微工巨”而未能实现。⑩伊承熙等修,张震科等纂:民国《宁晋县志》卷1《封域志》,第148页。
其次,人地关系的制约。前文中关于二泊水患成因的分析中已经指出,明清时期大陆泽与宁晋泊沿岸人口数量迅速增加,垦湖为田的情况日益严重。同样被占垦的,还有湖泊下游泄水河道。康熙年间,隆平境内的大陆泽泄水之河淤塞,“民皆筑室以居”,泽水下泄困难,任县农田被淹。⑪王原祁:《重建大宋桥碑记》,王原祁著,毛小庆整理:《王原祁集》卷9《集外诗文辑佚》,第198页。雍正年间,任县境内“前人开之为泄涝归泊之路”的河道也都被百姓耕种,“以致山水暴下,弥漫四野,贪尺寸之利,贻害无穷”。① 王亿年修,刘书旂纂:民国《任县志》卷1《地理》,第67页。围湖垦田减少了湖泊的有效蓄水量,将泄水河道占为农田民舍又阻碍了河水的下泄,这些都增加了二泊水涨时产生水患的规模与程度。民国《任县志》也指出了这一问题:“自雍正时,河道疏通已可转害以为利,而犹时不免害者,推言其故,则由尽强泽以为田。岁值旱干,水涸而地现。愚民贪一时之利,喜于占耕。有司求一己之功,矜言垦辟。殊不思多一分耕耘之地,即少一分容受之区。大水时至,仍为泽国。田庐被没,则害在民财;租税难完,则害在国课。”② 王亿年修,刘书旂纂:民国《任县志》卷1《地理》,第103-104页。可惜的是,尽管时人已经认识到这一问题,却无力扭转百姓垦湖为田、泽泊日消的趋势。面对湖水容蓄量降低,沿湖泄洪区遍布田舍民居的局面,即便地方政府努力修筑堤坝、疏浚河道,也不可能消除水患,这些百姓与田地屡经淹没成为势所必然。
第三,上下游利益冲突的制约。二泊水患涉及多地,各地水患程度和情况存在差异,面对水患的态度和措施也不同,在治水方面存在各自为政、相互冲突的情况。任县上游的邢台、南和等地多在河道中建闸溉田,导致闸坝以下河道水流不畅、河床淤高,一遇水涨则下游河段易于冲决,为患任县。③ 参见王亿年修,刘书旂纂:民国《任县志》卷1《地理》,第67-68页。任县、隆平与宁晋三县之间的治水矛盾最为突出、典型。任县在大陆泽南,宁晋县在宁晋泊北,隆平县在大陆泽与宁晋泊之间,为任县下游、宁晋上游。任县希望大陆泽下游河道疏浚,泽水下泄畅通,以减轻水患。隆平县既希望避免大陆泽泄水冲击,又想引河水灌溉,所以经常在下游河道筑堤建闸并占耕河道来应对耕地不足的局面,导致大陆泽泄水受阻。由于大陆泽泄水很容易引发宁晋泊涨水从而加剧宁晋县水患,故宁晋县对疏浚大陆泽下游河道多持消极态度。三县互相制约,治水难以系统开展。
嘉靖年间,任县县令虽疏浚澧河,然而七年之后下游已经壅塞,导致千顷民田被淹,究其原因,在于当时仅疏浚了任县境内的澧河河段,“其下流非政令所及,虽欲浚而无从”。④ 王亿年修,刘书旂纂:民国《任县志》卷1《地理》,第96页。万历中,漳河决入滏阳河后,因隆平以下河段“地浅易淤”,故百姓趁机牟利,将河道尽占为田,导致滏阳河再次决口东徙。顺治年间,任县县令曾修浚滏阳河旧道以缓解任县水患,但河道下游在隆平、宁晋二县的部分已经淤塞且“难议疏通”,隆平境内河道“民皆筑室以居”,新形成的滏阳河河道也淤成高地,三县“彼此牵制,俱难议浚”。⑤ 王原祁:《大陆泽图说》、《重建大宋桥碑记》,王原祁著,毛小庆整理:《王原祁集》卷9《集外诗文辑佚》,第196、198页。康熙初年,隆平县在穆家口筑堤障水使任县水患日重,任县向上级申诉却“数载未决”。任县与隆平两县县令及士庶多方商讨,议定疏浚穆家口至孟家庄的河段。真定、顺德两府司马会同任、隆平、宁晋三县对此进行会勘,“官民可否相半”。宁晋县尤其反对,声称若如此泄水则宁晋将沦为湖沼。任县的提议未能实现。康熙十一年(1654)秋,大陆泽水骤涨,“占地千百余顷”,任县“滨河之民罹其害者三十三村,哀鸿露处,涕泣环庭”。⑥ 季芷纂修:康熙《任县志》卷8《古迹》,第11页右-第12页左。后来任县又提议新开下游泄水河道,宁晋县仍强烈反对。宁晋县令认为任县不图疏浚原有泄水河口,反而要求在“下流难泄之地议浚而放水”,是以邻为壑之举。宁晋百姓本就因水涨淹田而赔粮受累,“若复用工力挑浚无益之河,不得泄水之利,先吃疏河之苦”。任县与隆平地势水势均高于宁晋,若如任县所议,“势必上流之水全注下流,代邻为壑,民不堪命”。⑦ 万任:《附详浚河条议》,万任纂修:康熙《宁晋县志》卷8《艺文志上》,第50页右。 疏浚无果,大陆泽“数十水惟藉新澧一河以为宣泄,已不免腹大口小之患”。乾隆时期,隆平百姓又在新澧河中建南北吴疃正闸以引水灌溉田地。冬春少雨之际农事方殷,隆平“蓄水唯恐不足”,新澧河泄水受阻的问题愈发严重。“深夏入秋,大雨时行”,山水暴涨,“百川灌盈”,任县“唯恐水流不畅”,而隆平百姓所建水闸却阻碍泄水,“任县附泽之村遂常受水患”。治水用水需求的冲突致使任县与隆平“二邑之民所以常相争而不已”。⑧ 王履泰:《畿辅安澜志》《宁晋泊卷》,第3册,第230页。
第四,中央政策的制约。大陆泽与宁晋泊的变迁深受漳河与滹沱河影响,而两河的流向与中央决策关联甚大。明清时期,漳河究竟是南流入卫济运,还是北流注入大陆泽及滏阳河,主要取决于“引漳济运”工程的实施情况。当中央政府关注漕运时,便会进行相关水利工程以引漳南行。当“引漳济运”工程被疏忽时,漳河便会向北摆动进入滏阳河或大陆泽。① 石超艺:《明清时期漳河平原段的河道变迁及其与“引漳济运”的关系》,《中国历史地理论丛》2006年第3期。滹沱河泥沙含量高,善淤善徙,其向北摆动则加重保定地区的河患,甚至威胁京城安全,因此明清时期直隶与中央不乏引滹沱河南注宁晋泊的动议和举措。② 石超艺:《明以降滹沱河平原段河道变迁研究》,《中国历史地理论丛》2005年第3期。当滹沱河南流时,宁晋自然难免水患,所谓“是河不属于宁晋,而利害所关,于宁晋甚巨”。③ 伊承熙等修,张震科等纂:民国《宁晋县志》卷1《封域志》,第132页。由此,大陆二泊虽不直接影响京师安定,受到中央的关注与治理也相对较少,但其消涨与水患情况却因漳河与滹沱河而同中央政策联系在一起,地方州县对此只能勉力应对。
大陆泽与宁晋泊地跨多个州县,水患成因复杂,治理亦面临来自工程技术、资金、农业耕作需求、上下游各自为政、中央政策等多方面的制约。各项治水措施或只能一时起效,或因种种现实困难而根本无法施行,终究难以长久解决二泊水灾。
明清时期大陆泽与宁晋泊的盈缩变迁,引发的水患与地方治理,生动地反映了这一时期直隶南部地区生态环境变迁与社会经济相互影响的历史实态。大陆泽与宁晋泊地势低洼、接受河北平原南部诸河汇流的天然地形条件,固然是二者在明中期至清前期水域扩大,容易产生水患的重要背景。然而,明清时期环湖人口迅速增加,湖滩占垦日增,上下游利益冲突,国家河工水利政策等政治社会经济因素,却是二泊水患逐渐发展为祸及一方的沉疴痼疾的直接促因。
大陆泽与宁晋泊虽然在清末民初先后消亡,但水患并未就此平息。随着更多居民在原来的湖区耕作生活,夏秋暴雨、众河汇流之时,这里不仅无法蓄洪泄洪,反而因为积水内涝,加重了水灾损失。民国六年(1917),“夏六月七日倾盆大雨,日夜弗止”,初九日宁晋县已经“洪水弥漫,平地水深四、五尺,六、七尺,十余尺不等。境内房屋倾塌大半,禾稼尽被淹没,人民、牲畜漂没无算”。时人称其为“近数百年内未有之奇灾”。据《宁晋县志》记载,清末也出现过与此类似的水灾。咸丰三年(1853)“七月,大雨七昼夜,房屋倒塌无算,平地水深四尺许”。光绪二十年(1894)“秋七月,大雨三昼夜,全境大水,田禾漂没”。④ 伊承熙等修,张震科等纂:民国《宁晋县志》卷1《封域志》,第241、244-245页。虽然因缺乏科学记载,仅凭文字描述难以判定咸丰三年、光绪二十年、民国六年这三次的降水量及其引发的洪水究竟何者更大,但是显然时人认为民国六年洪水造成的损失最大,这恐怕与当时大陆泽与宁晋泊均已湮废,原湖床地带变为农田民居,洪水无所容蓄有很大关系。
新中国成立后,海河流域的治理更加科学、全面、系统。大陆泽与宁晋泊不再是水患的制造者,而被建设成河北省第一大滞洪区,对海河流域防洪,保护下游重要区域和设施安全,减轻相邻河系防洪压力等起着非常重要的作用。近年来,大陆泽、宁晋泊蓄滞洪区内也面临人口增加、经济发展,启用难度日益增大,安全建设需要加强的问题。⑤ 马立辉、张静静、柴树松:《大陆泽、宁晋泊蓄滞洪区安全建设方式探讨》,《河北水利》2015年第9期。2022年,大陆泽、宁晋泊蓄滞洪区防洪工程与安全建设项目作为国务院部署实施的150项重大水利工程之一,正式启动实施,以进一步提高其防灾减灾能力,保障蓄滞洪区内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⑥ 杨晶、吕培、张玉峰:《河北省大陆泽宁晋泊蓄滞洪区防洪工程与安全建设项目开工建设》,《中国水利报》2022年7月30日,第1版。充分借鉴明清时期大陆泽与宁晋泊水陆变迁及其水患治理过程中,各地区人与水、人与人之间互动的历史经验与教训,有助于在今后的发展建设中,更好地平衡二泊防洪滞洪功能与保障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及地区经济发展之间的关系,实现人与自然和谐共生。
作者简介: 袁钰莹,北京市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助理研究员,理学博士。
基金项目: 本文系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明清华北核心区生态环境变迁与经济发展研究”(22&ZD224)的阶段性成果。
(责任编辑: 仲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