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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介环境学视域下网络媒介环境的生成与反思



摘 要: 随着网络媒介技术的飞速发展和不断自我革新,网络已经逐步成为超越以往旧媒介的新的“大众传媒”。它改变了人类社会的文化生产与权力构成,重构了人类的生活方式和社交方式。网络媒介延伸了我们的中枢神经系统,并不断渗透和融入人类的日常生产、生活环境和精神世界,人类与网络已融为一体,不可分割,同时两者相互制约、相互推动并相互塑造,这种人与网络媒介的相互影响和塑造最终在一定意义上生成了网络媒介环境。作为对人类社会影响巨大的媒介环境,我们也需要对其进行理性的反思,包括网络媒介环境中人的媒介化反思,也包括人的因素对网络媒介环境塑造的反思。

关键词: 网络;媒介环境;生成;反思

网络媒介以其开放性、互动性、大众化、时空消弭、低门槛、强技术性等特性重新定义了人类的生活方式和社会运作方式。在网络媒介的影响和塑造下,人类的思想、文化、生活、政治、科学、宗教、艺术等各个领域都出现了新现象,并逐渐构成一幅完整的拼图。

一、网络媒介环境

美国媒介环境学学者罗伯特·洛根曾经这样描述以互联网为代表的新媒介:“技术发明和传播媒介的区分带有一点任意性。像麦克卢汉一样,我所谓‘技术’是广义的意思,不仅包括硬件(机器),而且包括一切形式的传播和信息处理,包括言语、文字、数学、计算和互联网的‘语言’。计算机被称为信息技术,这一事实支持我的观点:媒介、语言和技术的区分是人为的区分。”①罗伯特·洛根:《理解新媒介——延伸麦克卢汉》,何道宽译,复旦大学出版社2016 年版,第9 页。在媒介环境学语境中,媒介的范畴远超传统媒介,如报纸、电报、电影、电话、电视等。从此角度看,人类所创造和经历的历次技术环境都可以被视为媒介。人类通过技术或媒介与外在的世界交往,创造出依托于相应媒介技术的媒介环境。通过这种技术和媒介环境,人类不断拓展自己的世界,也不断更新自己的认知。

网络媒介环境已经成为人们生活的重要场域,承载人类生活的诸多场景,是人类日常生活不可分的一部分。人类生活的各个方面几乎都受到网络媒介的影响,日常生活、政治、经济、教育、国际关系等都被深深地打上了网络媒介的烙印。在这样的大背景下,对网络媒介环境进行回顾、观察和展望成为网络媒介研究的重要一环。美国学者尼葛洛庞帝在三十年前即预言了互联网络对人类生活的巨大改变和影响:“互联网络构成的社区将成为日常生活的主流,其人口结构将越来越接近世界本身的人口结构。……网络真正的价值正越来越和信息无关,而和社区相关。信息高速公路不只代表了使用国会图书馆中的每本藏书的捷径,而且正创造着一个崭新的、全球性的社会结构。”① 尼古拉·尼葛洛庞帝:《数字化生存》,胡泳、范海燕译,电子工业出版社2017 年版,第179 页。网络媒介发展至今,已经覆盖全球大多数人群,成为人类重要的技术环境或媒介环境。

就目前技术发展趋势而言,网络媒介发展的更高级形态应该会集合元宇宙、人机融合、人工智能、云计算、区块链和物联网等多领域技术,这将带来更深刻的变革。网络媒介未来将是一个万物互联、人机互动、高度沉浸的泛网络媒介。网络媒介环境将向更纵深的领域探索和覆盖。在网络媒介的终极形态中,人类将会创造一个网络虚拟世界,一个巨大的模拟活动的场所,这可以是对人类想象世界的模拟,也可以是对现实世界进行网络媒介空间的再造,也即对现实世界进行模拟。未来的网络媒介技术将是一个更加智能、开放的宽领域、大纵深的媒介技术体系,对人们的生活、理念的改变将是颠覆性的,甚至会重塑人的面貌、令人性更加丰富和复杂。

由此,网络媒介形态与现实世界的关系问题越来越成为人们关注的重点,对两者关系的定位也是亟待思考的问题。如果人类不断深入和沉浸在网络媒介环境中,那是否意味着我们与现实世界会不断疏离,甚至随着网络媒介环境的不断强化,现实世界的人类活动会不会逐渐萎缩? 面对这种新的趋势,我们是积极参与其中,乐在其中,去拥抱和推动,还是视而不见、不断逃避、抗拒甚至是阻止它的到来? 自2020 年新冠疫情以来,为了阻断疫情的传播,人类有意识地减少现实世界的交往和接触,进一步强化和促进了网络媒介环境的进化和成长,人类的脚步向网络世界靠近了更多,人类在网络空间中工作、生活、娱乐,甚至除了基本的生理需求,可以将与现实世界的联系降到最低限度。人类越来越习惯在网络世界里生活和创造,这将对人类的未来产生深远的影响。

当然,网络媒介环境不能完全取代现实世界。虽然,在不远的未来,人类将借助更先进和便捷的媒介技术摆脱身体束缚,深度享受更丰富的精神生活,但现实世界仍是人类的立身之本,是精神世界和精神追求的依托。网络媒介环境与现实环境有明显的区隔,但又紧密相连。网络世界是现实世界的延伸,网络世界中的“我”与现实世界中的“我”紧密相连、相互依存、相互影响、动态统一。现实世界中的底层逻辑和基本规则在网络世界中同样适用,比如正义与邪恶、和平与争端等。人会像在现实世界中一样,在网络世界中追求自我实现、自我成就,但网络世界不应该成为现实世界的替代品和避难所。网络世界无法覆盖和替代现实世界,现实世界是网络世界的依托和最终归宿。

二、媒介环境学视域下的网络媒介环境生成

网络媒介已经超越了其虚拟边界,正在或已经成为现实世界的一部分。媒介环境学把媒介当作环境来理解,具体到网络媒介,具体“环境”体现在我们身处网络媒介的符号结构之中,我们“参与”到网络媒介中去生存、发展和创造。网络媒介最大限度地把人及文明世界卷了进来,而且并不设限,只是不断扩张边界。它不同于以往的旧媒介,旧媒介只囿于一定的范围,甚至故意构筑一定的藩篱,以区隔一部分的人来显示这种媒介给予的特殊性和地位,例如文字媒介对知识阶层或统治阶层的标示和地位宣示。媒介环境学派把历代媒介技术和信息设备作为研究的重点,探讨不同的媒介环境的符号结构是如何影响人的互动和文化生产的,同时还关注符号系统和媒介技术如何对我们构建“现实”产生影响。网络媒介与人、社会的互动和相互影响逐步生成了网络媒介环境,表现在网络媒介对人的影响和改造、对生活环境和生产环境的影响等多个方面。

(一)网络媒介对人的“延伸”和“截除”

网络媒介被看作媒介技术对人类中枢神经系统本身的延伸,也是人体多种感官综合知觉的延伸。这种延伸的影响力和变革性远超以往旧媒介对某种感官的延伸。但按照麦克卢汉感知比率和修正影响的媒介分析方法论,网络媒介对五种感官系统的比例分配和重组也是一项复杂的工程。按照麦克卢汉的观点,每一种不同的媒介都是人的不同感官的延伸,网络和电脑是对人的中枢神经系统的延伸。同时,相对于以往的旧媒介,网络媒介重组了人的整个感知系统,从而重塑了人的心灵。照此观点,那么网络的连接性使所有用户成为彼此心灵的延伸。网络媒介对人类获取信息能力的提升是前所未有的,也使人类中枢神经系统的延伸扩张到多维空间,间接地实现了麦克卢汉关于“地球村”的预言。

麦克卢汉对网络媒介的产生和主流化作了预测和描述:“今天,经过一个世纪的电力技术发展以后,我们的中枢神经系统又得到了延伸,以至于能拥抱全球。就我们这颗行星而言,时间差异和空间差异已不复存在。我们正在迅速逼近人类延伸的最后一个阶段——从技术上模拟意识的阶段。在这个阶段,创造性的认识过程将会在群体中和在总体上得到延伸,并进入人类社会的一切领域,正像我们的感觉器官和神经系统凭借各种媒介得以延伸一样。”①马歇尔·麦克卢汉:《理解媒介:论人的延伸》,何道宽译,凤凰出版传媒集团、译林出版社2011 年版,第4 页。通过媒介技术,我们延伸了我们的身体和感官;同时,通过使用媒介技术,我们也成了媒介技术的延伸。安迪·克拉克对人与媒介技术关系有类似的论述:“这是心智-身体叠加框架的问题。物质的大脑、物质的人体与复杂的文化和技术环境环环相扣、彼此互动,人的思想和理想由此而生。我们的问题是理解人的思想和理想是如何产生的。我们创造这些支撑人的环境,但它们也创造我们。”②Clark,Andy,Natural-born,cyborgs.: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03,p.11.麦克卢汉描述了电子媒介环境下人的技术延伸和技术延伸下的人,对网络媒介环境下人的延伸和延伸的人具有充分的借鉴意义。他这样论述道:“在这个电力时代,我们发现自己日益转化成信息的形态,日益接近意识的技术延伸……借助置身于我们外延的中枢神经系统,借助电子媒介,我们创造了一种动力。有了这一动力以后,虽然一切技术仅仅是手、足、齿和体温控制系统的延伸,虽然一切技术包括城市都是人的延伸,可是它们都会转换成信息系统。”③ 马歇尔·麦克卢汉:《理解媒介:论人的延伸》,何道宽译,凤凰出版传媒集团、译林出版社2011 年版,第77-78页。

网络媒介发展到一定程度后,将会出现网络媒介环境下的“信息过载”或者“信息饱和”问题,以及由此带来的人与信息连接的“不同线程”问题,这使人的延伸的广度不断扩大。保持网络连接成为一种生存必需,网络媒介环境给人带来的连接感是人们生活方式的一部分,也是网络媒介环境对人类驯化的结果。这将带来网络媒介对人体和神经中枢的暂时“截除”。“自我截除是中枢神经系统解压的直接手段……从生理功能来看,中枢神经系统是为感官协调各种媒介的电路网络,发挥着关键的作用。凡是威胁中枢神经系统功能的东西都必须受到遏制,必须把它限制在局部范围或者把它切断,甚至连威胁中枢神经系统的器官都要被截除。”④马歇尔·麦克卢汉:《理解媒介:论人的延伸》,何道宽译,凤凰出版传媒集团、译林出版社2011 年版,第59 页。因此,网络媒介带来的超级链接有可能带来新的“截除”,也即逆转为社会隔绝。现实的连接被网络媒介的连接替代,现实的人际交往逐渐减少。

(二)“管道”“工具”抑或“环境”辨析

在媒介环境学的语境中,媒介被作为人们文化、思想和生活的“环境”来研究。麦克卢汉认为:“环境的希腊语词源是Perriello,其意义是四面八方来袭。环境不仅是容器,它们还是使内容全然改变的过程。”⑤埃里克·麦克卢汉、弗兰克·秦格龙:《麦克卢汉精粹》,何道宽译,南京大学出版社2000 年版,第314 页。媒介是中性的观点是把媒介看作传递信息的“管道”,对媒介的研究只是尽全力疏通这些“管道”,以使信息如何更加顺畅的传递。媒介本身不具备任何影响力,只是一种纯粹的无意识的“工具”。麦克卢汉认为的媒介环境在某种程度上远超“管道”和“工具”,在一定程度上等同于自然环境。麦克卢汉说媒介“不是人与自然的桥梁,它们就是自然”。①埃里克·麦克卢汉、弗兰克·秦格龙:《麦克卢汉精粹》,何道宽译,南京大学出版社2000 年版,第310 页。在网络媒介时代,这样的论断更有说服力。

在网络媒介时代,依托互联网、移动互联网和其他数字媒介的运行,媒介已不仅是信息的载体,亦不仅是载体所承载的信息,应该说,网络媒介本身就是存在,就是环境。网络媒介发展的终极目标是消融一切媒介,包括网络媒介自身。媒介的消融并不意味着所有媒介物理形态的消灭,其更深刻的意义在于存在形式的异化和变革,最终带来媒介与人关系的变革。人,这个媒介中的主体,也将发生深刻的变革。网络媒介高度发展的结果可能是逐渐消融媒介的形式和界面,让人更加感受不到媒介的存在,而网络媒介最终与周围的物理环境融为一体,无处不在,无时不在,更加复杂,将信息以一种更加智能的和人性化的方式呈现在受众或用户面前。

因此,从现在阶段的网络媒介形式及其未来发展趋势而言,网络媒介已远远超越了“管道”和“工具”的阶段,更多表现为“环境”,它逐渐成长为一个庞大的、令人欣喜着迷但也不寒而栗的“利维坦”。它塑造人的行为模式、思维模式,塑造着我们生活的无形环境,甚至是真实物理环境,而且,就其未来的趋势而言,它很有可能成为第一个使虚拟空间和真实物理空间高度融合的媒介。

当我们以“网络时代”来描述当今时代时,我们就已经在用一种支配性的媒介来界定这一时代,这种人为的标识性界定本身就是相应媒介环境的应然结果。自愿地把媒介放在一个时代舞台的中央,并用这个特定媒介来做标识性界定,这本身就是媒介性的遮蔽表现,即媒介变成了内容本身,而内容又充斥周遭变成了环境。

(三)多媒介耦合的网络媒介环境

网络媒介环境具有以往媒介环境所不具备或表现不明显的多媒介耦合的特征。具体表现为网络媒介本身的多媒介耦合与网络媒介时代的不同媒介的耦合。这种多媒介耦合的现象也是网络媒介环境生成的重要表征。

首先,网络媒介内部存在着多种旧媒介的集合。“每一种新技术都创造一种环境,新环境本身常常被视为是腐朽堕落的。但是,新环境能使此前的旧环境转变为一种艺术形式。”②马歇尔·麦克卢汉:《理解媒介:论人的延伸》,何道宽译,凤凰出版传媒集团、译林出版社2011 年版,第12 页。和单媒介的感知-符号环境相比,多媒介的感知-符号环境性质上要复杂得多。我们难以构想网络这种实体的准确概念,因为它一部分是文字,一部分是静态和动态图像,一部分是声音,一部分是如同电影的视频化内容,如此等等;事实上,网络媒介是一个独特的符号环境。这个符号环境的新语言的密码需要我们去破解。

其次,在网络媒介时代,新旧媒介的层次愈加丰富。网络是整个网络媒介环境的主导媒介,但同时,旧媒介并未消亡,而是与网络共存。而且,旧媒介正在不断网络媒介化,如传统纸媒的网络化和数字化。人们会在新旧媒介之间自由切换,例如,新闻渠道可以同时来源于网络、报刊、电视等多种媒介。

这种多媒介耦合的媒介环境会加剧世界的碎片化,同时,麦克卢汉“一种媒介作为另一种媒介的内容”的论断表现得更加明显。网络媒介的自我呈现也强于旧媒介。网络更是鲜明地把媒介作为无形环境的特点表现出来。相应地,处于网络媒介环境中的“人”也比旧媒介环境中的“人”更具有自觉性,更客观化,更能以所谓的“上帝视角”抽离出来“旁观”自己身处的媒介环境。网络媒介作为相对于以往所有旧媒介的新媒介,它的新是有特殊界定的,即新媒介之“新”来自它们重塑旧媒介的特殊方式,为了回应新媒介的挑战,旧媒介又重塑自己。网络媒介产生并发展至今,新媒介与旧媒介共处同一时代,它们的关系更加紧密,互动也更加频繁。在网络媒介时代,新媒介和旧媒介统一构成一个网络,在这个网络中,每一种媒介的界定都需要通过与这个网络内的其他媒介的互动来确立。

(四)网络媒介的人文与现实关怀

人文与现实关怀是网络媒介在与人的互动中生成网络媒介环境的必备要义,是网络媒介环境的内核和媒介品质之一。

网络媒介作为迄今为止对人类影响较大的媒介,其正面和负面的效应相较于以往的旧媒介更加强大。在这种背景下,强调和引导网络媒介体现人文关怀和现实关怀具有紧迫且必要的意义。尼尔·波兹曼在媒介环境学会成立大会上的报告中阐述道:“我们把媒介(media)放在生态(ecology)前面,意思是说,我们感兴趣的不仅是媒介,我们还想说,媒介与人互动的方式给文化赋予特性,你不妨说,这样的互动有助于文化的象征性平衡。”①林文刚:《媒介环境学:思想沿革与多维视野》(第二版),何道宽译,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2019 年版,第80 页。他强调媒介环境学研究媒介的初衷即带有强烈的道德倾向:“我们感兴趣的是媒介环境如何使我们生活得更好或更糟,我们想弄清楚媒介环境是否真有这样的作用。”②林文刚:《媒介环境学:思想沿革与多维视野》(第二版),何道宽译,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2019 年版,第81 页。

网络媒介作为一种技术化比较彻底的媒介当然不可能保持中立。它的时空偏向和感官偏向不能跳脱伊尼斯和麦克卢汉所画的“圈”,那道德偏向也是题中应有之义。网络与身处其中的我们所共同塑造的网络媒介环境同样担负着这样的拷问:网络媒介是否给我们带来更多更有意义的信息,还是让我们被海量的垃圾信息淹没? 网络媒介提升了我们向善的能力,还是让我们在网络媒介环境中迷失、沉沦,沦为猎物或工具的工具? 可以肯定的是,网络媒介首先是“朋友”,且应该是“友善”的朋友,其正面效应是显著的。这首先体现在其远超以往媒介的开放性和包容性,开放和共享是网络媒介的底层逻辑;其次是其突破时空的特性,网络信息的传递最大限度突破了地理区域的限制和时间的约束;再次是真正实现了去中心化,为民主提供了技术可能性;最后是超强的互动性,网络媒介打破了大众传播和人际传播的界限,实现了两者的结合和优势互补。这促使参与者之间的互动性大大增强,同时也打破了信息生产和信息消费的界线。网络媒介这位“朋友”带给我们的“馈赠”不可谓不丰富,但可以肯定的是,如果放纵这位“朋友”毫无节制地野蛮生长和发育,那带来的毁灭性后果也令人不寒而栗。按照波兹曼的说法,如果网络媒介“造就的文化没有道德根基,那么,它将瓦解人的精神活动和社会关系,于是,人生价值将不复存在”③尼尔·波兹曼:《技术垄断:文化向技术投降》,何道宽译,中信出版集团2019 年版,作者自序第2 页。。由此,网络媒介的人文与现实关怀的自觉性是与生俱来的,它是在人类对技术膨胀的警惕性氛围中出生并成长起来的一种媒介。正如波兹曼在美国赢得伊拉克战争后发出的感叹:“美国的胜利证实了一个灾祸临头的念头,即在和平年代和战争中,技术都是我们的救星。”④尼尔·波兹曼:《技术垄断:文化向技术投降》,何道宽译,中信出版集团2019 年版,作者自序第3 页。

三、网络媒介环境的影响和反思

(一)网络媒介环境形塑人的生产生活

关于媒介或技术对人类生活模式的宏观变革性影响,第一次工业革命中的蒸汽机是一个典型的例证。刘易斯·芒福德这样描述蒸汽机对人类生活模式的巨大影响:“蒸汽动力不但增大了城市的范围,而且促使新居民区沿着铁路干线和运输主路聚集起来……铁路铺到哪里,矿业文明的方式和理念也就传到哪里。”⑤刘易斯·芒福德:《技术与文明》,陈允明、王克仁、李华山译,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2009 年版,第152 页。由芒福德这段论述可以窥见蒸汽机作为技术或媒介对人们工作、生活的革命性影响。在第一次工业革命时代,蒸汽机规定着人们的生活节律,重新设定人们的生产、生活的空间和时间,更深入和彻底的是,它改变着人们的价值观念和人生观念。用芒福德的话来说:“新的仅是这种机械化和严格管理现在已是有计划地、有形地在统治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⑥刘易斯·芒福德:《技术与文明》,陈允明、王克仁、李华山译,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2009 年版,第7 页。但值得注意和深思的是,人类生活模式的变革和变迁并不是单向地被技术或媒介决定和影响,更多是媒介和技术与人类双向互动的结果。芒福德对此有经典的论述:“在‘工业革命’造成翻天覆地的变化之前,至少有七百年的一段长时期内,机器一直在不断地稳步发展。在人完成复杂的机器而使他们新的倾向和兴趣表达出来之前,人就已经变得机械了……过去一百五十年的重大发明的背后不但有技术上长时间的内部发展,还有人们的观念在不断变化。只有人们的愿望、习惯、思想和目标等重新定向了,新的工业过程才可能得到大规模的发展。”①刘易斯·芒福德:《技术与文明》,陈允明、王克仁、李华山译,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2009 年版,第7 页。从此段论述可以总结出,媒介和技术在不断发展过程中逐渐主导了时代的历史,但它们之所以能够获得这一主导地位,却是人与技术长期磨合选择的结果。

从宏观层面看,结合芒福德关于蒸汽时代主要媒介或技术与人类相互影响最终促使人类生活模式发生巨变的观点来考察网络媒介,我们可以看到类似的逻辑推演:互联网网线和移动通信基站铺设到哪里,网络媒介文明和理念就推广和占领到哪里。网络媒介所覆盖之处,人们的交往方式、生活方式、经济运行方式、思维方式、价值观和人生观都逐渐发生变化,甚至变革性重塑。相应地,在生活习惯和生活观念因网络媒介的影响变革的同时,人们会不断摒弃或压抑旧有的生活理念和思想,不断放大和进化网络媒介环境下的思想理念和实际习惯,最终人类会朝着网络媒介设定并不断进化的生活模式一去不返。此种变革表现在三个方面:首先,网络媒介重塑了人类生存的环境。网络已渗透和覆盖人类生活的大部分场景,无论是办公室、家、休闲娱乐场所,还是移动的交通工具,网络实体物质如移动互联基站和海量的信息无所不在;其次,网络媒介极大地扩张了人类生产生活的时空,消除了地理限制和时间限制。空间上地球“浓缩”成了一个“村寨”和“集市”,时间上信息可以永久保存,信息的传播实现了同步传播,具有时间偏向,使人类一定程度上可以跳脱时空限制;最后,网络媒介消弭了人类交往的有形物质边界,对人们交往的社会场景进行了重塑和重组,消弭了公共空间和私人空间的界限。

从微观层面看,网络媒介环境下几乎所有的生活都可以从线下转为线上:情感生活、饮食、教育、宗教、商业、政治(如美国前总统特朗普所谓的“Twitter 治国”)。人们的生活方式及思维方式已经网络化。网络媒介环境更加虚幻和矫饰,比传统媒介拥有更多修饰,加了更多“滤镜”,经过更多“剪辑”,信息经过更多“修饰”后才在网络平台上呈现出来。网络媒介表现为一种“全天候媒介”,网络媒介环境中的使用者无时无刻不在线,无时无刻不在联网状态,这种超级联系所带来的媒介与人的捆绑前所未有。网络媒介还带来“时间的无规则化”,即网络媒介重新定义了时间,使其变得不规则和富于变化。网络媒介生活模式一旦养成,人类会自觉或不自觉地臣服于这种模式,如看到纸质文本中的一个新概念也不由自主地想在上面“选定”再去联网查询。

(二)网络媒介环境与人的哲学反思

麦克卢汉把自己当作印刷媒介的产物,网络媒介文化的产物又是指的谁呢? 网络时代的人又在多大程度上被网络媒介环境塑造? 网络媒介又为我们的感知提供了怎样的现实结构? 人是一种有缺陷的存在,他或她始终需要借助技术完善自己,技术也总是借助人的力量不断地进步和完善,人类历史就是人与技术互相成就的过程。人类需要通过长期的技术回馈来重构自己,正如海德格尔所言:“在介于物与人之间的一个维度中往返着,越过物并返回人。”②马丁·海德格尔:《物的追问》,赵卫国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10 年版,第216 页。人之为人是由人与其创造物相互塑造和定义的。德国哲学家恩斯特·卡西尔在其经典著作《人论》中对人的界定是这样的:“真正的人性无非就是人的无限的创造性活动。人的突出特征,人与众不同的标志,既不是他的形而上学本性也不是他的物理本性,而是人的劳作。正是这种劳作,正是这种人类活动的体系,规定和划定了人性的圆周。语言、神话、宗教、艺术、科学、历史,都是这个圆的组成部分和各个扇面。”③恩斯特·卡西尔:《人论》,甘阳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13 年版,第115 页。也就是说,人的创造性活动决定了人的本质和样貌,人的创造塑造了人,这些活动是人创造他自己的历史的活动。从网络媒介的角度而言,人创造了网络媒介,作为人的创造物,网络媒介又反过来塑造着人,人与自己的创造物相互影响和纠葛,共同塑造了网络媒介环境。

1.人的网络媒介化

网络媒介环境对人的塑造的表现之一是其已经成为网络时代人类社会化的重要来源,甚至是不可或缺的来源。数字原住民,是对出生在网络时代的人们的一种形象称谓。他们生来即在网络媒介环境中,这个世界是他们习以为常的世界。他们通过网络表达自己,进行文化生产,发布原创内容,网络为他们寻找和形成自我、形成身份认同提供了空间。成年用户会习惯于借助网络媒介环境进行终身社会化,取得认同和自我构建,融入团体和社群。

网络媒介对人的塑造还体现在网络用户开展网络化生活以及进行文化生产及消费的过程中,在这些活动中,人的思维方式、行为方式甚至身体都会被重塑,如社交网络的交友和人际关系的变异。从这一角度看,网络世界发生的一切也是真实的存在,和现实世界一样。而且,网络媒介可以深度参与用户的日常生活甚至情感生活的构建。

(1)对外界感知比率和模式的变化

麦克卢汉曾这样论述媒介对人们感知方式的影响:“任何媒介(即人的任何延伸)对个人和社会的影响,都是由于新的尺度产生的;我们的任何一种延伸(或曰任何一种新的技术)都要在我们的事务中引进一种新的尺度。”①埃里克·麦克卢汉、弗兰克·秦格龙:《麦克卢汉精粹》,何道宽译,南京大学出版社2000 年版,第171-172 页。麦克卢汉所谓的新的“尺度”,从某种意义上讲是指伴随着新媒介的产生而带来的新的行为标准和模式,这种新标准将深刻影响个体的行为方式和思维方式,令人们对时空感的尺度发生根本变化。“技术的影响不是发生在意见和观念的层面上,而是要坚定不移、不可抗拒地改变人的感觉比率和感知模式。”②埃里克·麦克卢汉、弗兰克·秦格龙:《麦克卢汉精粹》,何道宽译,南京大学出版社2000 年版,第180 页。咫尺天涯、即时互动是网络媒介带给人们感知模式的重大革命的显著表现,将人们感知的触角无限延伸。“人这个制造工具的动物,无论是在使用语言、文字还是在电台上说话,都在使这一种或那一种感官得到延伸,以致扰动了他的其他感官和官能。”③埃里克·麦克卢汉、弗兰克·秦格龙:《麦克卢汉精粹》,何道宽译,南京大学出版社2000 年版,第118 页。网络把所有参与者延伸的中枢神经连接在一起,并让它们即时交流和互动,组成了一个超越时空的有机体。人由被动的局外人变成了主动的局内人。人延伸的“触角”从未像现在这样“灵活”和“主动”。相应地,随着人的感知模式的变革,人的思维模式也会发生根本的变化。

(2)身体概念的重塑

在网络媒介环境中,我们的血肉之躯“不复存在”,变成了麦克卢汉所谓的“无形无相之人”(discarnateman)④马歇尔·麦克卢汉:《数字麦克卢汉》,何道宽译,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1 年版,第78 页。。在真实的外部世界中,时间和距离也即时空性至关重要,但在网络媒介下,观念形态的时空与现实中的时空差异巨大。网络媒介作为人的中枢神经的延伸,身体是被“截除”和隐藏的,在更大程度上,在网络媒介社会中生存的是被延伸的人的意识,而意识本身更是“无形无相”的非物质存在。网络空间中的人的身体概念与现实世界中人的身体概念横亘着一条“分界线”。人类身体逐渐脱离与自然以及“人化自然”的紧密联系,而更多与“技术环境”或“媒介环境”相关联。网络媒介环境逐渐成为一种新兴的生命形式的存在场域,人的身体在现实世界和网络媒介环境中“拉扯”,人的身体同时被网络媒介延伸了。网络媒介技术领域和人类“具身化”的境况之间的关系被重新概念化,网络媒介时代的人的身体甚至被视为一种信息系统。

(3)人格身份的“失落”

在网络世界中,个人身份很难避免“失落”的命运。在网络媒介时代,这一趋势更为明显。一方面在于网络世界里的人刻意或无意识地掩饰和隐藏自己的真实身份,另一方面,虚拟的人际错觉是网络世界的一种运行逻辑。麦克卢汉通过古希腊神话中那喀索斯的故事阐释了人在媒介中的自我丧失和自我异化。“那喀索斯与‘麻木’一词同出一源。少年那喀索斯误将自己的水中倒影当成另一个人。他在水中的延伸使他麻木,直到他成了自己延伸的伺服机制(servomechanism)……他适应了自己延伸的形象,变成了一个封闭的系统。这一神话的要旨是:人们对自己在任何材料中的延伸会产生迷恋。”⑤马歇尔·麦克卢汉:《理解媒介:论人的延伸》,何道宽译,凤凰出版传媒集团、译林出版社2011 年版,第58 页。网络媒介中人们热衷的虚拟身份即这一论断的明证。我们现实中的人格身份和网络世界中的人格身份无法完全重合,人在网络世界中的“人格”和“身份”正在逐渐侵蚀现实世界中真实的“人格”与“身份”,在此意义上逐渐造成了人们现实世界中人格身份的“失落”。其中一大表现是网络媒介环境下的人在网络世界中活跃的人格身份,与之相对的,则是相对沉寂的现实的人格身份。这种情况正在拆散社会的有机组织,削弱交流和协作。网络媒介下的很多现代人不再重视现实世界中的社群生活,逐渐摒弃传统和文化习俗,其生活方式被网络媒介逻辑深深限制。

(4)人性的重新界定

从生物学意义上,人类是以碳元素为基础的“碳基”生物,在以网络媒介技术和计算机技术为代表的信息时代,人类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被视作以硅元素为基础的“硅基生物”。其实质意义是指人的网络媒介性,即人成为一种技术生物,被网络媒介技术所规定和界定。“人”的定义在一定意义上被重新界定,“碳”“硅”合流,这样的“人”已非传统意义上的“人”。

在网络媒介强化和发展的媒介环境中,所谓的“人性”与人类不断发明和推进的技术是共同进化的,人为地把技术和“人性”对立起来,并认为“人性”是永恒不变的思想是自欺欺人的。事实上,从人类诞生之日起,技术就不断地以极为深刻和细微的方式塑造着人性,并不断丰富和发展着,甚至是变革着“人性”。网络媒介已经成为人类历史上迄今为止促使“人性”变革最为剧烈的媒介。

2.人与网络媒介的相互塑造

随着网络媒介技术的发展并逐渐占据主导地位,网络媒介环境成为人的中枢神经系统的延伸,同时,人也成为网络媒介的延伸。人们形塑技术,技术也反过来形塑人们自己。我们逐渐变成了我们自己的观察对象。

就如麦克卢汉论述的那样,“我们观看、使用或感知任何技术形式的延伸时,必然会接受它。……由于不断接受各种技术,我们成了技术的伺服系统”①马歇尔·麦克卢汉:《理解媒介:论人的延伸》,何道宽译,凤凰出版传媒集团、译林出版社2011 年版,第62 页。。按照麦克卢汉媒介四定律,可以将网络媒介与人相互塑造的过程如此展开:即网络媒介提升人的某种功能或延伸某种感知能力,使人的身体某一部分的功能过时;通过延伸再现某种超越人本身的能力,赋予人掌控自然和自我的更大力量;当这种力量推进到一定程度时,就会出现力量的逆转。最终,网络媒介技术控制人或者人成为网络媒介技术的延伸。我们创造网络世界,网络世界也创造和塑造我们。整个日常生活围绕着网络被重新组织起来,从这个意义上,网络代表着新的生活。

我们正在被网络媒介环境浸染,一方面,此信息环境偏向于多种感官的综合意象,具有非连续性和非逻辑性;另一方面,这种情况发生的语境又具有技术性程度很高的哲学偏向。这就意味着,可能我们会失去思考和判断的信心和能力,心甘情愿把这些观念交给网络媒介,人之整体成了网络媒介的延伸。

就网络媒介对人的塑造,我们可以参考波兹曼关于计算机对人影响的描述:“由于计算机‘无所不在’,它就迫使人尊敬它,甚至要忠于它,它主张在人类事务的一切领域扮演无所不包的角色。”②尼尔·波兹曼:《技术垄断:文化向技术投降》,何道宽译,中信出版集团2019 年版,第131 页。网络媒介造就的媒介环境也具有同样的压迫性,但超出界限就会成为技术的傲慢。能避免媒介技术从垄断走向傲慢的是人们自己的独立精神和创新精神。人类一直以来保有对媒介或技术的修正和塑造能力,这也是人类与自己发明的技术之间永恒的哲学思考和论题:即人与技术如何保持动态的制衡。网络媒介时代的人与网络媒介环境的“互塑”是我们正在面对的重要论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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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杜文博,首都师范大学文学院助理研究员。

(责任编辑:若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