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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阗语《佛本生赞》的“结构精妙”与“文采铺赡”



摘 要: 于阗语《佛本生赞》选取了以大光明王初发道心为首的51 个本生故事,对其进行诗体化的文学加工。 这部《佛本生赞》延续了佛典中佛赞文类的传统——之前被洛伊曼拟为“观世音赞”的1 叶于阗语残片实际上当属某种佛本生赞写本,在礼佛之外,可能还有辅助禅修之用,因此影响到其本生故事的选择。 这些故事与龟兹菱格本生图像的绘制也有共通之处,体现了丝路南道与北道之间存在佛教故事的图文交流。 于阗语《佛本生赞》还是难得的文学佳作,在比喻修辞手法的运用、场景的铺叙、心理活动的刻画方面都极富感染力,与同类的梵语佛典比起来也不遑多让。

关键词: 于阗语;《佛本生赞》;大光明王;文采

于阗语《佛本生赞》(Jātaka-stava)的写本由斯坦因(M. A. Stein)攫取于敦煌藏经洞,编号是Ch.00274,共39 叶,现藏于英国图书馆。 起初,学者们对写本的内容不甚明了,霍恩雷(A.F.R. Hoernle)将其描述为“未曾识别的佛教文献”①A. F. R. Hoernle, Manuscript Remains of Buddhist Literature Found in Eastern Turkestan, Oxford: Clarendon Press,1916, pp.xxi.。 1938 年,写本照片被公开发行,收录于《于阗语写本》(Codices Khotaneses)一书。 书中还给出了贝利(H.W. Bailey)对写本及其所包含的本生故事的介绍,由此揭晓了写本的基本内容。 1944 年,贝利刊布了写本后的题记与英译,一年后将全文转写于《于阗语文献集》(Khotanese Texts)第一册。 1955 年,德莱斯顿(M. J. Dresden)发表了转写、全本英译与详注。②M.J. Dresden, “The Jātakastava or ‘Praise of the Buddha’s Former Births’: Indo-Scythian (Khotanese) Text, English Translation, Grammatical Notes, and Glossaries,” Transactions of the American Philosophical Society, 45.5 (1955), pp.397-508.之后,贝利1979 年的《和田塞语词典》(Dictionary of Khotan Saka)、恩默瑞克(R.E. Emmerick)与施杰我(P.O.Skjærvø)主编的三册《于阗语词汇研究》(Studies in the Vocabulary of Khotanese I,II,III,1982,1987,1997)对其中一些词汇的形式与语义进行了新的解析。 另外,还有一些论文对《佛本生赞》的词汇、诗律等有零星的征引,但都不是专门的研究,此不一一。 2015 年,段晴教授完成了全本汉译。 段师于2022 年遽然离世后,国家社科基金冷门绝学研究专项“敦煌藏经洞及和田地区出土于阗语文书释读与研究”的项目组成员对其遗著进行整理,包括《于阗语佛本生赞》的汉译。 在对译文进行校订、完善的同时,遵照段师生前的嘱托,对51 个本生故事进行平行文本、图像的寻找与比对。 下文凡是引用于阗语《佛本生赞》的译文,皆出自段晴教授遗著《于阗语佛本生赞》。①中西书局,2025 年即刊。 从2022 年9 月16 日到2023 年3 月18 日,课题组每两周一次会读段老师的译文,在此谨向课题组诸位同仁向筱路、李晓楠、袁勇、黄佳瞳、王倩倩、欧阳丰琪表示感谢。

《佛本生赞》在题记中说明是“张金山令书写”,可见写本的施主是张金山。 张金山曾于982 年作为于阗使出使敦煌。 除这件写本外,敦煌藏经洞还出土了他供养的另几件文书,包括金刚乘赞文、燃灯发愿文、《医理精华》(Siddha-sāra),荣新江教授认为这些文献可能是他出使时带到敦煌,或在敦煌书写。②参见荣新江、朱丽双:《于阗与敦煌》,甘肃教育出版社2013 年版,第91 页。《佛本生赞》的后记将写经功德回向于阗王时,只提到称号“转轮世尊”(cakavarttaai tcūnä)与“金刚国度之王”(vīi’rä-rāi’ rādi),无法确定到底是哪位国王。 文本编译的时间信息似乎更清楚一些。 译序称:要将翻译的功德回向给“吉祥的大王尉迟输罗”(rī vīa’ūrrämistye rrudä)③关于《佛本生赞》是否为翻译作品,尚存争议。 虽然写本中有两处提到翻译,但一直没找到对应的梵语源文本。本文折衷将其视为编译之作。。 尉迟输罗在位的时间是967 至977 年。 序言接着又给出了更具体的时代背景:“逢此动荡不安之岁月(vyākīvastä bāä vī)。”动荡不安vyākīvasta,来自梵语借词vyākepa,加于阗语后缀-austi-④参见A.Degener,Khotanische Suffixe,Stuttgart:Franz Steiner Verlag,1989,p.179.。 vyākīva 一词也出现在《金光明经》中,具体是指战争、疾疫等。⑤参见P.O.Skjærvø,The Khotanese Suvarabhāsottamasūtra,Harvard University,2004,p.104.尉迟输罗在位期间,与喀喇汗王朝之间的拉锯战已经展开,有明文记载的一次是在970 年。 这次战役规模不小,尉迟输罗还特意写信给母舅沙州归义军节度使曹元忠说明战况,又向宋廷上报。⑥参见荣新江、朱丽双:《于阗与敦煌》,第327-334 页。由此推测:《佛本生赞》的编译可能是在970 年左右。

一、“结构精妙”——51 个本生故事的编排

在称颂《佛本生赞》源文本的优美动人时,译序采用了不少梵语借词,如结构精妙('s ubha-ttrāttī)、文采(vyajana)铺赡、韵律(vttä)繁复。 由此发出感慨:若是这部作品能以于阗语形式存在,必定利益于阗国人。 可惜未曾找到所谓的“源文本”,如今只能从于阗语本管窥端倪了。

《佛本生赞》共收录了51 个本生故事——汉译本对本生故事的编号与德莱斯顿略有差异,将德莱斯顿认为存疑的第14 个本生并入第13 个本生,将篇尾被德莱斯顿归为第45 个本生的布施两小儿单独作为一个本生,故而本生故事的总数还是51 个。 分别是:大光明王初发道心、六牙白象施牙、兔烧身供养仙人、云马救商主、鹿王舍身作桥、鹿王舍身救孕鹿、龙王忍辱、求法献身于罗刹、忍辱仙人遭歌利王截肢、闻月劝化斑足王、求法舍大地、求法舍妻、猴救溺水者、月光王施头、国王施谷、鹿救溺水者、善事太子遭剜眼而忍辱、度化诸龙、舍身饲虎、梵提婆王析骨刺血、太子慕魄弘法、医者美发度化思妇、一切施王施身、勒那阇耶舍身、龙王遭剥皮而忍辱、鸟筑巢于顶、以血肉救度染病妓女、善财与悦意、燃灯佛授记、求法纵身投火、狮王掴肉贸猴、萨薄燃臂、快目王施眼、鹅王持国度化、熊救人遇害、智马救妙贤王、龙王遭剥皮而忍辱、莲花王化身赤鱼、雉灭林火、萨婆达悉多入海求宝、龟救商主遇害、金固王身剜千灯、睒子孝亲、尾施缚多罗施象、精进力入海求宝、尸婆王求法舍妻、鸽救仙人、茅草王子退敌、狮象救商主、割肉贸鸽、布施小儿。

每个故事长短不一,由1 到5 颂构成,遵循一定的程式:开头一颂点明佛在彼世的身份;主体部分是修行事迹;最后一颂向佛致敬。 这些本生以“大光明王见象吞铁丸初发道心”为始。 此故事最接近《贤愚经》卷三“大光明王始发道心缘品”。 大体故事情节是:大光明王所乘驯象见母象后发情狂奔,驯象师指导国王攀住树枝,侥幸逃命。 国王怒谴驯象师。 驯象师为自证能力,命大象吞下七枚烧红的铁丸。 象死,王深感震惧,质问驯象师:既然象如此驯服,因何发狂时不能制止? 为启发光明王发菩提心,净居天令驯象师跪答国王:驯象师惟能调身,不能调心;惟佛世尊,兼调身心。 于是光明王发愿求佛道。 讲完本生故事后,佛作出说明:大光明王、吞铁丸之象、驯象师分别是佛、舍利弗、难陀的前世。 这一故事在《贤愚经》中出现了两遍,详略不一,除上述卷三外,别见于卷十“大光明始发无上心品”。 此外,《大庄严论经》与《根本说一切有部毗奈耶药事》都收入了这个故事,细节上略有差异。①卷十“大光明始发无上心品”的情节更简略,且大象吞七铁丸死后“王意开解,及诸群臣叹未曾有”。 卷三的故事显然更富悲悯之情:“时会见已,莫不悲泣。 王见此事,惊怖愕然,乃生悔心。”(CBETA 2023. Q3,T04,no. 202,p.421c13,p.372c17-18.下文引自CBETA 的经文,标点符号略有修订。)在《贤愚经》中,只有大光明王的故事出现了两次,可能说明5 世纪时这一故事在于阗就相当流行,故有繁简两个传本行世。 《大庄严论经》卷九第53 个故事是为了说明断除贪欲的重要性,其中光明王阻止了驯象师让大象吞丸的行为。 《根本说一切有部毗奈耶药事》卷十五的故事未曾交代驯象师最终是否令大象吞下了铁丸,紧跟着就描述光明王与驯象师的对话。 《阿毗达摩大毗婆沙论》卷八十四在说明驯象之法时讲述了类似的故事,但国王并非释迦牟尼的前世光明王,而是波斯匿王,驯象师不是令大象吞烧红的铁丸,而是将铁丸置于大象头顶,“时热铁丸烧然象顶,如烧桦皮”。 (CBETA 2023.Q3,T27,no.1545,p.437b10)这可能代表了更早的或不同部派的传承,故事尚未被改编成本生。 对这一故事的考察,还可参见Saerji,“Revisiting the Sūtra of the Wise and the Foolish,” in Toshiichi Endo ed.,Illuminating the Dharma:Buddhist Studies in Honour of Venerable Professor KL Dhammajoti,Hongkong:Centre of Buddhist Studies,The University of Hong Kong,2021,pp.321-335.

大光明王初发道心的故事在新疆一地非常流行。 列维(S. Lévi)曾发现该故事的两件吐火罗语残片,皮诺(Georges-Jean Pinault)又辨识出三件,与《贤愚经》中的故事传本大同小异,只是在颂佛与国王发道心的部分描写更为详尽。②Sylvain Lévi,“Le Sūtra du Sage et du Fou dans la littérature de l’Asie Centrale,”Journal Asiatique 207.2(1925),pp.305-332.Georges-Jean Pinault,“Révision des fragments en tokharien B de la légende de Mahāprabhāsa,” in Peter Kosta et al.eds.Studia Indogermanica et Slavica.Festgabe fürWerner Thomas zum 65.Geburtstag,München:Sagner,1988,pp.175-210.经过王芳博士的调查,龟兹石窟现存11 处大光明王本生图像。③王芳:《龟兹石窟本生因缘图像的形式与内涵分析》,《故宫学刊》第13 辑,2015 年。 相较之下,河西、内地的石窟对这一本生的表现寥寥可数。 云冈第10 窟被识别为大光明王本生的绘塑其实很可疑。 国王坐于大象之上,驯象师在侧,前有三位带头光者,皆合掌面向左侧的佛陀。 这与大光明王本生中国王手攀树枝或大象跪于王前的形象差异甚大。 在本生故事中,国王是佛陀的前世,合掌礼佛也不是很合逻辑。 云冈石窟的本生故事图像多借鉴自犍陀罗地区,如燃灯佛授记、睒子本生等。 大光明王本生在犍陀罗地区并无图像表现,且国王乘象在印度是很常见的图像元素,若没有更坚实的证据,云冈第10 窟的“大光明王本生”图像或许只能存疑。④笔者曾就这一问题请教云冈研究院的刘建军研究员。 课题组在调查云冈石窟图像时,也曾得到刘老师的大力协助,特此致谢。 在敦煌石窟中,表现大光明王初发道心故事的只有第85窟的《贤愚经》屏风画,这一本生并无突出的独立地位。⑤参见李永宁:《敦煌石窟全集3本生因缘故事画卷》,附录《敦煌本生因缘故事画时代及洞窟位置分布》,上海人民出版社2001 年版。由此亦可见该故事的地域性。

于阗语《佛本生赞》将大光明王初发道心置于本生之首,除了该故事在新疆地区广受欢迎之外,或许还另有考虑。 则天朝,于阗僧人实叉难陀曾译《大方广如来不思议境界经》,经中世尊进入名为如来不思议境界的三昧:

即时世尊三十二相,一一相中,皆现十方无量佛刹及彼诸佛,犹如明镜显现众色;又随好中,一一复现如来往修菩萨行时,从光明王乃至最后然灯佛所,难行苦行,悉舍一切头目身体、皮肉手足、妻子仆从,及国王位、宫殿等事。⑥CBETA,T10,no.301,p.909,b9-15。

开元九年(721),身为于阗质子而出家的智严译出《出生无边门陀罗尼经》,其中也提到念佛时观想佛的八十种好:“所谓我初发心,身为国王名曰光明,及以值遇然灯如来授我记别,乃至第三阿僧祇劫,于其中间所有苦行,一一皆于随好中现。”①CBETA,T19,no.1018,p.704,a25-28。 在《出生无边门陀罗尼经》的其他8 个汉译本中,皆无这一段落,或是智严根据母国于阗一地流行的念佛法门而增添也未可知。 关于《出生无边门陀罗尼经》的9 个汉译本,参见拙文:《对〈出生无边门陀罗尼经〉于阗语本与汉译本的考察》(即刊)。类似的观法还见于般若译《大乘本生心地观经》:“又此光中影现菩萨修行佛道种种相貌。 释迦菩萨于往昔时作光明王,最初发于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乃至菩提树下得成佛道,娑罗林中入于涅槃,于其中间三僧企邪百万劫中,所有一切慈悲喜舍,八万四千波罗蜜门。”②CBETA,T03,no.159,p.294,a5-10。由此可以推测:《佛本生赞》以大光明王本生故事为始,乃是参考了当时流行的观佛法门,或赞文本身也有辅助观想之用。 开篇译序自陈:“尽管我的根性现前尚属卑劣,/ 心思未能持定,游移而散乱。 / 但是今天,我所吟诵的赞歌,每一首每一阕,/ 正是发向菩提的伟大实践。”其中,“未能持定”(asamāhye)即来自梵语asamādhi。 换句话说,吟诵佛赞本应以入定为前提,可能还伴随着观想,其目的则是发菩提心、行菩萨道。 本生21 是太子慕魄故事,颂文称扬他在国土上“种下了佛种”,以法的光辉驱散愚痴邪见之浓密黑暗,由此众生都“热衷于禅定”并且“守戒”。 可见,《佛本生赞》的结构编排自有其机杼。

在寻找于阗语《佛本生赞》的梵语源文本时,贝利发现了一种用藏语字母拼写的梵语《佛本生赞》写本(题名也是Jātaka-stava),末尾附人名Jñānaya's as(智名)。 这部梵语《佛本生赞》中收录的本生也以大光明王初发道心为始:

往昔曾见欲迷心窍的狂象发疯,

你便发心誓向菩提,毫不退转。

由此天神久久抛撒坚蕊的鲜花,

似赋予你正法灌顶的吉祥一般。③两位贝利都未曾识别出这个故事。 D.R.S.Bailey 对复合词rāgava's ino 的理解有偏差。 其实,该词并非“欲望之主”(Lord of Passion)之意,而是指“受欲望支配”,修饰前面的uddāmadviradasya,整体意思是“受欲望支配的狂象”。 参见H.W.Bailey,“The Jātaka-stava of Jñānaya's as,”Bulletin of the School ofOriental Studies,9.4(1939),pp.851-860;D.R.S.Bailey,“The Jātakastava of Jñānaya's as,” in Johannes Schubert ed.Asiatica:Festschrift Friedrich Weller,Leipzig:Otto Harrassowitz,1954,pp.22-29.文中非张金山本于阗语《佛本生赞》的汉译文,均是作者自译。

该写本一共20 颂,虽然短小,但完全遵从了赞体的文体成规:前3 颂是自谦赞佛,主体部分15 颂是15 个本生故事,末2 颂是经文功德。 除了大光明王初发道心外,余下的14 个本生依次是:舍身饲虎、象王跳崖舍身饲人、月光王施头、须大拏舍妻儿、鹦鹉灭火、兔烧身供养、忍辱仙人遭歌利王截肢、六牙白象施牙、勒那阇耶自杀救商人、善事太子入海、慈力王以血肉饲罗刹、尸毗王割肉贸鸽、国王化赤鱼为民众疗疾、快目王施眼。 这15 个本生中,只有象王跳崖、慈力王以血肉饲罗刹两个故事未曾被收入于阗语《佛本生赞》。

在佛教历史上,很早就形成了结集本生故事的传统,其集大成者如5 世纪觉音(Buddhaghosa)给巴利语本生颂作注时编集的547 个本生。④相较于梵语佛典中歌颂佛陀难行业绩的本生故事,巴利语佛典中的本生更为丰富、多样化,采纳了许多民间流行的世俗故事。 竺法护译有《生经》,说明至迟在3 世纪末已有佛本生故事的大量结集了。 公元后的几个世纪,随着一些婆罗门学者改宗佛教,具备梵语文学修养的他们开始以诗歌的形式对这些本生进行韵文化的加工,背后的动机之一可能是出于礼佛的需要。 义净在《南海寄归内法传》里单辟一节“赞咏之礼”,其中提到汉地只知称颂佛名,不会赞扬佛德。而“西方制底畔睇及常途礼敬,每于晡后,或昬黄时,大众出门,绕塔三帀,香花具设,并悉蹲踞。 令其能者作哀雅声,明彻雄朗,赞大师德,或十颂,或二十颂”。 赞咏所用文本,主要有摩咥里制吒的《一百五十赞》与《四百赞》等作品。 此外,“其社得迦摩罗亦同此类(社得迦者,本生也。 摩罗者,即贯焉。 集取菩萨昔生难行之事,贯之一处)。 若译可成十余轴。 取本生事,而为诗赞,欲令顺俗妍美,读者欢爱,教摄群生耳”。 王邦维教授在注释中指出:社得迦摩罗,完整的梵本现存一种,即圣勇(ryaūra)的《本生鬘》(Jātaka-mālā),另有诃利尊者(Haribhaa)与牧赐(Gopadatta)的残本二种。 这三种《本生鬘》都是占布体,即韵散结合,散文部分多用来详细描述人物与环境。①参见义净著、王邦维校注:《南海寄归内法传校注》,中华书局2020 年版,第218-228 页。 以及M.Hahn,Haribhaa and Gopadatta: Two Authors in the Succession of ryaūra on the Rediscovery of Parts of Their Jātakamālās, Tokyo: The International Institute for Buddhist Studies,1992,2nd ed. 散文显然不大适合于歌咏,于是纯韵文体的本生歌赞就应运而生了。 在大众—说出世部的律典《大事》(Mahāvastu)里,佛悟道之际,魔王众子之一就曾以三颂称扬佛前世的布施行为。②Katarzyna Marciniak,The Mahāvastu:A New Edition,Vol.II,Tokyo:The International Research Institute for Advanced Buddhology Soka University,2020,p.411.《方广大庄严经》卷五第十三品是《音乐发悟品》,诸天为敦促太子出家,以天乐歌赞,提醒太子忆念前世的种种修行。 然而,该经的第一个汉译本《普曜经》中并无这部分内容。 或可推测:这部分内容是在竺法护译《普曜经》与《方广大庄严经》梵本成型之间的时代形成的,即公元308 年到6、7 世纪之间;或许正是受到当时佛本生歌赞流行的风气影响,才将相关内容吸纳进来。 于阗语《赞巴斯特之书》第三章对应提云般若译《造像功德经》:迎接佛从三十三天下降之时,“乾达婆与紧那罗,奏响《提婆那伽》曲,温婉微妙唱颂歌,赞佛种种本生德”,提云般若译本为“歌赞如来本生之事”。 亦可作一佐证。③参见段晴:《〈造像功德经〉于阗语、汉语今译及古译刊本》,收入《于阗·佛教·古卷》,中西书局2013 年版,第129-168 页,引文见第163 页。同名的梵语与于阗语《佛本生赞》可能就是这类文体完全独立出来后形成的作品。

《音乐发悟品》中,虽然在具体的本生故事之前,颂文总论了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智慧等六度,但接下来的本生并非严格依照这些主题编排,而是灵活排序。 第一轮本生赞歌中,布施之后是精进,然后是三个忍辱故事(歌利王截肢、睒子本生、鹿救溺水者遇害),接着又是精进(抒海)、布施(割肉贸鸽),再是智慧(奢摩仙回答树叶数目)。 鹦鹉守树不离的故事难以判断属于哪一类别。 第二轮本生赞歌的排序相对规整,先是总述几位行布施的国王,六牙白象本生被归为“守戒”类,熊救人遇害被归为忍辱类,马救陷于夜叉之手的众生被归为“精进”类,普使众生行十善的国王或可归为禅定类,智慧类并未举出具体实例,所罗列出的求法诸国王或可归为此类。 紧接着,一一陈述太子曾供养的诸多过去佛,以燃灯佛授记为代表。 最后以佛法概要如十二缘起作为收束。

于阗语《佛本生赞》中收录的51 个故事,除大光明王初发道心外,似乎看不出明显的逻辑顺序。大体而言,所宣扬的主要理念是悲悯(mu’'s da),该词出现了26 次之多,是最重要的关键词之一。 另一个反复出现的关键词是“皈依处”(āspātā),出现了10 余次,强调佛是众生的庇护,向身处险境的众生施以 “无畏”(ava’sta/avasta)。 这一理念在战乱的时代背景下或许尤能安慰人心。④如本生4、6、19、23、24、26、43,尤其是本生48,茅草王子击退敌军,国土获得无畏。 这个故事可能特别具有现实意义。 相应地,这些本生故事也大力歌颂坚定(动词词根e,名词形式eava/eāma)、堪忍(kama、sahyai、ahavāysai)、不动摇(akhaua)的品性。⑤如本生3、5、7、9、11、12、20、34、37、41、42、49、51。

虽然于阗当地并无多少壁画留存,但与龟兹一地的本生壁画作比较,会发现二者之间存在不少共通之处。 龟兹最常见的菱格本生画,往往选择故事高潮部分的单场景来表现典型情节,方便辨识。 于阗语《佛本生赞》对故事的表述也是掐头去尾,只留下最核心的部分。 整体来看,对照保存菱格本生图像较多的克孜尔第38 窟、第17 窟与第114 窟,其中辨识出的皆有大约40 来个本生,与于阗语《佛本生赞》中收录的本生故事重合的分别有23、28、24 个,重合比例可谓不低。①对克孜尔第38 窟、第17 窟与第114 窟本生图像的统计参见王芳:《龟兹石窟本生因缘图像的形式与内涵分析》,附图1、附图3、附图7。 对克孜尔第38 窟本生故事的分析,还可参见杨波:《克孜尔石窟第38、100 窟“誓愿”、“授记”题材探讨》,《敦煌学辑刊》2016 年第3 期;苗利辉、谭林怀、肖芸等:《新疆拜城县克孜尔石窟第38 至40 窟调查简报》,《中国国家博物馆馆刊》2018 年第5 期。 此外,吐峪沟也发现了以《贤愚经》中本生故事画辅助禅修的洞窟,参见夏立栋:《石窟空间与仪式秩序:重建吐峪沟东区第30-32 窟禅观程序》,《故宫博物院院刊》2022 年第4 期。就单个本生而言,除了两三个故事,于阗语《佛本生赞》中的本生都可在龟兹找到图像表现,其中的梵豫王施谷本生在龟兹被表现为菱格因缘画。 也就是说,丝绸之路南道与北道的佛教故事的图文交流还是非常密切的。

二、“文采铺赡”——对梵语文学修辞的借鉴与创新

目前存世的大部分于阗语文献要么是应用性的世俗文书,要么是宗教性的佛典,同时兼具文学性的不多。 就此而言,《佛本生赞》可谓是于阗语文献中的文学精品。 一方面,写本中一些专业性稍强的文学术语皆借自梵语,似乎表明于阗语并未发展出独立成熟的文学体系。 但另一方面,相较于梵语本《佛本生赞》,于阗语文本自有其独特之处:内容有所扩充,第二人称叙事直抒胸臆、动人心弦,另外穿插许多细腻的心理描写,更富感染力。

译序提及源文本《佛本生赞》的诗律繁复。 同样,于阗语的诗律也一直是学界争论不休的话题。 2022年,辛维廉(Nicholas Sims-Williams)教授出版《赞巴斯特之书:早期于阗语中的诗律与重音》(The Book of Zambasta: Metre and Stress in Old Khotanese)一书,指出于阗语诗律结合了音节长短(quantitative moraic principle)与重音(stress)两种原则(hybrid accentual-quantitative),并全面考察了早期于阗语的3 种诗律:诗律A 每半颂是24 个短音节长(morae),诗律B 是18 个,诗律C 是17 或18 个。②参见N.Sims-Williams,The Book of Zambasta:Metre and Stress in Old Khotanese,Wiesbaden:Dr.Ludwig Reichert Verlag,2022,pp.15,18.作为晚期于阗语诗歌代表的《佛本生赞》,每半颂有三十多乃至四十个短音节长,篇幅增加了近一倍,繁复性也就可想而知。

“文采铺赡”首先体现为文体的自觉。 如上文所述,stava/stuti 是梵语文学中歌赞体的文体标记。这类文体一般采用总分总的格式,开篇是赞颂与自谦,主体是歌颂功绩,末尾是功德祈愿。③Komissarov 将这类文体的历史上溯至《梨俱吠陀》中的颂神诗。 参见D. A.Komissarov,“On Jātakastava as a Kind of Buddhist Hymn,”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Buddhist Thought&Culture,29.2(2019),pp.151-169. 其次是比喻修辞手法的大量运用。 当然,最常见的还是借自梵语佛典的套话性表达。 例如,佛护佑众生就如父母对待子女的比喻出现了3 次。 更为一般化的满月之喻出现了5 次。 其中1 次是标准格式,将月光王的脸比作秋日的满月。 其余4 次是泛化的比喻,将整个人比作满月,即琰摩授王、莲花王、燃灯佛与尸婆王的王后。 应该说,这种用法是偏离了梵语修辞的。 面如满月还可想见,人如满月似乎不大恰切。

除了使用比喻词表达明喻之外,梵语中还有不少表达隐喻的方式,其中之一即复合词。 《佛本生赞》开篇译序包含了佛经中常见的两个比喻:“倘若没有您的法之水,那淫欲之火炽盛不会灭尽。”“淫欲之火”“法之水”对应的分别是brītīnai dai、dātīja ūca。 马鸣的《佛所行赞》(Buddha-carita)中多次出现这对比喻,如“世间贪欲火,境界薪炽然,兴发大悲云,法雨雨令灭”。 “贪欲火”与“法雨”对应的梵语是rāgagni、dharma-vi,两个表示比喻的持业释复合词,将贪欲比作火,正法比作雨。④参见黄宝生译注:《梵汉对勘佛所行赞》,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5 年版,第26 页。 第25 品《涅槃品》中也有言:“猛热极焰盛,大云雨令消,贪欲火炽然,其谁能令灭? 坚固能担者,已舍世重任,复何智慧力,能为不请友。”(CBETA,T04,no.192,p.45,b25-29)也是表达世尊能以法雨浇熄世人欲火之意,可惜这部分无梵本存世。 《佛本行经》第16 品《降魔品》铺叙了佛成道时与魔对战的场景,画面非常生动,运用大量比喻,将一些抽象的概念具象化,例如:“于是魔王益恚盛,即放战具爱欲火,地虚空然不可知。 菩萨即放甘露观,化云雨润灭欲火。”(CBETA,T04,no.193,p.77,b23-26)周一良认为现题《佛所行赞》者原名是《佛本行经》,而《佛本行经》原名该是《佛所行赞》。 参见氏著《汉译马鸣佛所行赞的名称和译者》,原载《申报文史副刊》第一九期(1948.4.7),后收入《魏晋南北朝史论集》,中华书局1963年版,第339-344 页。 汉语中的“风刀霜剑”便是类似的修辞。①汉地早有“霜刃”之说,意为洁白如霜之刃,喻体在前、本体在后。 而“风刀”“霜剑”皆是本体在前、喻体在后,稍有不同。 《方广大庄严经》卷五《音乐发悟品》将生老病死之苦具象化:“犹如严霜,雕诸丛林,盛年妙色,因而变坏……尊观病苦,损恼众生,犹如花林,为霜所雕。 尊观死苦,恩爱永绝,眷属分离,无复重睹。 犹如逝川,亦如花落。”(CBETA,T03,no.187,p.561,b7-8,p.568,a6-18)《红楼梦》中《葬花词》的意境或来自此处。于阗语中并无复合词(少量的复合词都是借自梵语),因此无法直译梵语中传达比喻的持业释复合词。 译者采用的办法是拆分复合词后,为前词加上后缀-īnaa-(阳性)/-īgyā-(阴性),表达梵语中的隐喻(rūpaka)。②参见A.Degener,Khotanische Suffixe,p.137.贪欲(brīya)加阳性词缀(所修饰的火是阳性词)后变成brītīnaa,法(dā)加阴性词缀后(所修饰的水是阴性词)变成dātīja。 若是不了解梵语修辞或于阗译者的翻译策略,这一比喻修辞很容易被忽视。

类似地,在本生7 龙王忍辱故事中,龙王永远充满慈的甘露(maittrīnai ne’na)。 本生33 是快目王施眼故事,邪见黑暗(kūra-dīja ttāra)浓郁沉重,众生长期迷失其中,快目王创造了佛法明灯(dātīnai cirau)。 这些都是隐喻修辞。 本生29 燃灯佛授记的末颂不仅出现了佛法甘露(dātīne ne’na)的表达,还有一处词源修辞(figura etymologica),即相同词源的不同构词连用,营造出一种押韵回环的效果:avamāyau bu’jsyau bu’jsaudī,直译为“你以无量功德而功德圆满”。 bu’jsyau 的原形是bu’jsā(功德),加上表示拥有的形容词后缀-aunda-,变成bu’jsauda(有功德者)。③参见A.Degener,Khotanische Suffixe,pp.171-173. 文中出现了两次的hauai haura(施舍布施)也是词源修辞。 该修辞普遍见于印欧语系语言的文学作品中。

梵语文学中的比喻修辞还可以通过一些特殊词汇来实现。 在本生2 六牙白象故事中,开篇称扬大象的六牙之白:“六牙洁白,犹如白螺,或如牛乳,或如珍珠项链,或如雪,夺走秋月之光。”这里不仅糅合了博喻与排比,还采用了隐蔽却常用的比喻词“夺走”。 “夺走”对应的于阗语原文是ysanākä,由动词词根ysän(夺走、取走)加上作者词缀āka 构成,直译“是秋月之光的夺走者”。 ysän 可对译梵语动词词根h,而h则是梵语文学中比喻修辞偏好使用的动词词根之一。 《诗镜》中称“偷走他的魅力、夺走他的光辉”④参见黄宝生编译:《梵语诗学论著汇编(增订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9 年版,第349 页。 都是诗人喜用的比喻表达。 类似的用法还见于敦煌文书P. 3804-3 中的一则《斋文》,其中有歌颂于阗王李圣天的皇后曹氏之语:“伏惟我天皇后,大罗禀气,鼎族间生,名花夺于颊红,初月偷于眉细。”后半句的字面义为:名花的红颜色乃是夺自皇后的双颊,初月的形状则偷自皇后的细眉。 这显然是一种融合了奇想(utprekā)修辞的隐喻(rūpaka)。 根据荣新江教授的研究,这则斋文是尉迟输罗为太子从德时,在敦煌开坛讲经时所用,时间在964 至966 年之间。⑤参见荣新江、朱丽双:《于阗与敦煌》,第67-69 页。唐诗中也不乏相似的表达,如李绅的“涧底红光夺火燃”,元稹的“言语巧偷鹦鹉舌”。 虽只是一处小小的用例,从中亦可窥见梵语、于阗语、汉语文学修辞传统的融合会通,也反映了当时文化交流的盛况。

在梵语诗学中,修辞可分为义庄严与音庄严两大类。 义庄严即语义方面的修辞,如比喻、双关等。音庄严即各种形式的押韵。 本生39 是雉灭林火的故事,综合运用了上述各种修辞手法。 起初两颂以比喻的修辞描绘森林火灾,栩栩如生:

熊熊烈焰在一处浓密的森林里翻滚,

借助风势,迅速冲击,

腾起黑烟旋转沸腾,犹如死神一般,

长长的双臂之上是烈焰的双手。 (127)

由此烈焰燃到茂密的树上,

困住了森林中众多的鸟兽。

树木倒伏,烈焰呼啸,

好像突然升起了龙卷风。 (128)

接下来是故事主角雉鸟的出场:你那时在森林中是一棵大树之上的鸟儿。

ttereīke āstī ye bu’jsyau jse samartha

ttrekūstaiucepatcauttępābu’jsa

tvī puño harbe'sᶏ dai bu’ysva avīpa

一只幼小的雉,具足羽翼。

你取水灭了那火。

毫无疑问,你以功德熄灭了一切烈火。 (129)

这一颂中有3 个形近音似的词。 bu’jsyau 的原初形式是bāljsakyau,bāljsaka(羽翼)的复数具格。发展到晚期于阗语,bāljsaka 音变为bu’jsa,与“火焰”一词同形,与 “功德”(bu’jsā)形近。①正因为词形相同或相近,对这一颂的理解存在争议。 恩默瑞克就认为第二个bu’jsa 依然是“羽翼”之意,此处的pā 并非pātcä(后来),而是pāka(足)的缩略形式,所以他将这句译为:“你取水,伤到了足和羽。”参见R.E. Emmerick,“Khotanese bāljse,” Münchener Studien zur Sprachwissenschaft 45 (1985), pp.39-53. 因此,该颂可被视为运用了双关的修辞手法。 此外,动词“熄灭” bu’ysva 与以上两词也是形似音近的关系。 在这个故事的末颂,译者再次通过词汇的选用实现了押头韵的效果,即bu’ysvai dai dede miste de,“你熄灭了火,如此之大的火”。

《佛本生赞》不仅对火灾场面的铺叙扣人心弦,本生16 鹿王拯救溺水者故事对山洪的描写也是让人胆战心惊:“山洪爆发,汹涌澎湃,/ 漩涡巨浪发出骇人的轰鸣,/ 卷走了岸上的树木、灌丛和花草,/ 连园中的树木也毁于一旦。”让人产生身临其境的感受。 本生48 茅草王子退敌故事的战斗场面更是惊心动魄:

犹如以须弥山搅动了大海,

就好像那个时候产生的巨大喧嚣,

以如此的骚乱、以如此巨大的轰鸣,

那四种军齐向国土进犯。 (150)

就像是魔鬼组成的大军,就像是阿修罗的军队,

这邪恶的乌合之众持着各种武器,

他们形成包围圈,将城堡团团围住,

能将此国一举消灭。 (151)

你只身出城迎敌,

就像是寻猎的狮子亲自出征。

你朝着他们吹响螺号,那螺号夺走敌人的心智。

当你震动大地,一切皆匍匐在地。 (152)

圣彼得堡的于阗语藏品中有一叶赞歌,上面书写了10 颂内容,有的颂文后还有数字标记,页码是12,洛伊曼(Ernst Leumann)推测这叶颂文可能是“观世音赞”的第106 至115 颂。 其中第112 至115 颂恰好是雉灭林火与马王婆罗诃的故事:

森林着火,你曾是那里的幼鸟。

那时你用羽毛浇熄了整座森林。 (112)

请你灭尽我现有的一切烦恼业,

就如同熊熊烈火燃尽干枯的草。 (113)

作为骏马婆罗诃,你到楞伽城,

正是为了那商队,你追随而来。 (114)

如同父亲对待许多愚蠢的小儿,

你将所有商人带离罗刹的魔爪。 (115)①参见E.Leumann,Buddhistische Literatur:nordarisch und deutsch.I.Teil:Nebenstücke,Leipzig,1920;repr.Liechtenstein,1966,pp.168-170.

这两个本生故事在于阗语《佛本生赞》中有平行文本。 之前6 颂的语言、内容风格也大同小异,只是诗律更为简单。②10 颂之中就出现了3 次mu l's da。由此判断,该写本很可能是一种“佛本生赞”,而非“观世音赞”。 从用词形式来看,里面还包括早、中期于阗语的成分(如vätī),时代比张金山写本要早。 这一点也得到了诗律的佐证,反映了于阗语诗律由简单发展到繁复的过程。 从修辞来看,第113 颂的比喻似乎不是很恰切,雉鸟以羽取水浇灭林火,而这里却祈祷佛像燃尽枯草的火一样灭尽众生的烦恼业。 与上文对张金山写本同一故事的修辞分析相较,更可见其质朴。 马王婆罗诃的故事在张金山写本中是本生4:

昔时你曾经是帝释的宝马,

作为马王婆罗诃,肢体强壮,通体洁白,

好像白银做起的山峰,珍珠堆成的山峦,

具备满月的皎洁之光、星辰的清辉。 (24)

赡部洲的五百商主无依无怙,

陷入恶毒的夜行罗刹女之中。

他们长时间地忍受着苦痛逼切,

你将他们带离,众人摆脱了恐惧。 (25)

众人执持住你的肢体。

你以悲悯保护众人,犹如对待亲生儿子。

你升上天空,犹如闪电放光。

你能涤荡世间的恐惧,我顶礼膜拜。 (26)

这三颂在描写马王时使用了多个比喻,文学性更强。 两相对照,也可看出张金山写本的后出转精。或许可以推测,于阗当地曾有悠久的“佛本生赞”的文本传统,张金山写本可能是其中的集大成之作。此前的一些文本已经佚失,幸而圣彼得堡所藏的这一叶还能让人窥见一鳞半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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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范晶晶,北京大学东方文学研究中心研究员,北京大学南亚学系长聘副教授,文学博士。

基金项目: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冷门绝学研究专项“敦煌藏经洞及和田地区出土于阗语文书释读与研究”(20VJXT013)的阶段性成果。 在本文的写作过程中,北京大学荣新江教授帮忙审读论文初稿,提出了宝贵的修改意见,特此致谢。

(责任编辑:仲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