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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外向型学习词典编纂的两大原则



摘 要: 汉语学习词典的编写和研究是国际中文教育学科建设和资源建设的重要内容。 现有学习词典总体上仍囿于字词释义与配例的传统观念和做法,学习功能还未能得到充分开发。 应更新和创新外向型学习词典编写理念和模式,以充分满足学习者的“学”为核心理念,确立“大学习词典”观,将相关的中国文化知识、语法和语用知识等一并融入学习词典。 文章认为充分体现汉语汉字的特点与二语学习规律,充分融入汉语语法与语用知识;准确揭示词语和语句中的文化内涵与文化现象,并从跨文化角度做出恰当的诠释,是影响汉语二语学习词典编写水平和质量、学习效益和外行型特征的两大核心原则。

关键词: 汉语汉字特点;外向型学习词典;学习词典编写原则;中国文化对外诠释

一、汉语学习词典编研:成绩与问题

(一)学习词典编研:成绩述要

第二语言学习词典的种类、数量和质量,不仅显示该语言二语教学研究和学习词典编撰与研究的水平,也标志着该语言国际化的深广程度。 汉语学习词典是汉语国际化不可或缺的重要资源,相关研究成果是汉语二语教学学科发展的重要标志。 20 世纪90 年代以来,伴随社会需求和汉语词典学自身的发展,汉语学习词典不断涌现,如《现代汉语学习词典》《现代汉语常用词用法词典》《汉语学习词典》。①孙全洲:《现代汉语学习词典》,商务印书馆1995 年版;李忆民:《现代汉语常用词用法词典》,北京语言大学出版社1995 年版;晁继周等:《汉语学习词典》,江西教育出版社1998 年版。其中,既有为国人编写的内向型学习词典,也有为外国人编写的外向型学习词典。 21 世纪以来,汉语学习词典编写和研究势头强劲,“以学习词典命名或者以语文学习、语言学习为编纂目的的词典已经有50多部”①崔希亮:《汉语学习词典的元语言问题》,《汉语学习》2022 年第6 期。。 其中代表性的外向型汉语学习词典有《商务馆学汉语词典》《汉语教与学词典》。②鲁健骥、吕文华主编:《商务馆学汉语词典》,商务印书馆2007 年版;施光亨、王绍新主编:《汉语教与学词典》,商务印书馆2011 年版。学习词典研究成果也越加丰硕,根据我们初步的统计和估计,近30 年来国内汉语界和外语界发表的内向型和外向型学习词典研究的论文至少有400 篇左右,国际中文教育界甚至还出版了外向型学习词典研究的专著。③蔡永强:《对外汉语学习词典学》,学林出版社2016 年版。相关研究不仅涉及面广,研究内容也不断深入,如近年来对学习词典元语言问题的研究,④翁晓玲:《基于元语言的汉语学习词典释义模式研究》,上海社会科学出版社2017 年版;杨玉玲等:《基于元语言的汉语外向型学习词典的编纂理念和实践》,《辞书研究》2021 年第5 期;崔希亮:《汉语学习词典的元语言问题》,《汉语学习》2022 年第6 期。对单双音同义动词释义模式区分度的相关研究⑤李琪、李红印:《汉语学习词典单双音同义动词释义模式区分度的实证研究》,《汉语学习》2022 年第5 期。,对融媒体汉语学习词典的编写实践与相关研究⑥章宜华:《论融媒体背景下辞书编纂与出版的创新》,《语言战略研究》2019 年第6 期;李宇明、王东海:《中国辞书历史发展的若干走势》,《鲁东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0 年第1 期;杨玉玲:《融媒时代外向型汉语学习词典编纂理念与实践》,《首都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2 年第2 期。,等等。 可以说,21 世纪以来汉语二语学习词典编写研究成绩显著,对外向型词典的认识不断加深,编写实践着力体现学习者语言学习的特点和需求,着力区别于面向汉语母语者编写的汉语词典。 比如,利用汉语拼音给所释词语以外的词语注音,例句尽量通俗而实用,普遍设立“注意”“比较”“提示”“扩展”等便于外国人汉语学习的常规栏目。 汉语学习词典编研成绩显著,但存在的问题亦不应忽视。

(二)学习词典编研:问题述要

总体定性方面:郑定欧指出,对外汉语词典学还存在理论尚未成熟、规范尚未建立、队伍尚未组成的问题;⑦郑定欧:《对外汉语学习词典学刍议》,《世界汉语教学》2004 年第4 期。周上之认为,由于编写方式、编写者资历等原因,目前还没有真正的对外汉语学习词典;⑧周上之:《对外汉语的词典与词法》,《汉语学习》2005 年第6 期。章宜华强调,外向型汉语学习词典在收词、体例、释义和配例等方面,都应与内向型词典有较大的差异,但许多对外汉语词典仍旧沿袭传统词典的编写模式。⑨章宜华:《对外汉语学习词典释义问题探讨——国内外二语学习词典的对比研究》,《世界汉语教学》2011 年第1 期。历经多年的研究和编写实践,相关问题不断得到改善,但“理论的成熟”需要相当长的过程,而“真正的汉语学习词典”也并没有绝对的标准。 国际中文教育界对外向型汉语学习词典缺乏理论研究,共识性的编写理念还不够多,好用好学的外向型汉语学习词典难得一见,却也是事实。

具体研究方面:针对外国人使用汉语词典时仍然存在的难查、难懂、难学等问题,绝大多数的研究成果集中在对汉语二语学习词典的编写提出创新设计和改进建议方面,具体涉及汉语学习词典的释义原则、释义内容和释义语言分析、收字收词原则、配例原则与配例分析、词性标注问题、编写方法等等。[10]李红印:《对外汉语学习词典如何标注词性》,《辞书研究》1999 年第5 期;鲁健骥、吕文华:《编写对外汉语单语学习词典的尝试与思考——〈商务馆学汉语词典〉编后》,《世界汉语教学》2006 年第1 期;赵新、刘若云:《关于外向型汉语词典释义问题的思考》,《语言教学与研究》2009 年第1 期;蔡永强:《对外汉语学习词典编纂的用户友好原则》,《辞书研究》2011 年第2 期;章宜华:《基于用户认知视角的对外汉语词典释义研究》,商务印书馆2011 年版;刘若云、张念、陈粉玲:《外向型汉语学习词典用例的语言与内容》,《语言教学与研究》2012 年第4 期;杨玉玲、宋欢婕、陈丽姣:《基于元语言的外向型汉语学习词典编纂理念和实践》,《辞书研究》2021 年第5 期。毫无疑问,这些问题是学习词典编研必然要涉及到的,相关考察和评估、讨论和改进有助于学习词典理论研究的深化和词典编写质量的提高,今后仍需加强对这类基本问题的研究,然而,汉语学习词典更应该加强宏观性、策略性和理论性的问题,如汉语拼音在学习词典编写中的工具地位和应用范围问题,学习词典是否仅限于词汇学习,汉语学习词典编写应确立哪些原则,等等,这些方面至今尚未触及或涉及不多。

特点分析方面:有关学习词典特点的研究还不多见。 章宜华在汉英学习词典对比分析基础上提出的看法很有代表性,即学习词典有如下几大特点:微观结构中的信息相比普通语言词典要多得多,语词注释比较详尽,辅助释义的例证也比较丰富;采用分解释义,把句法结构、搭配结构等语词分布信息纳入词典释义,同时还需增加有关释义的词法、语法、用法、辨析和语义框架成分等的信息,多层面地揭示语词的意义和用法,以消除传统词典同义对释所带来的循环释义问题;要控制释义用词,不能以难释易、以术语释普通词、以抽象释具体等,同时要确保词典信息的闭环性和系统性。①章宜华:《对外汉语学习词典释义问题探讨——国内外二语学习词典的对比研究》,《世界汉语教学》2011 年第1 期。这些特点值得重视和体现,但二语学习词典除应具备这些常规性、内涵性特点以外,还应具有基于语言文字类型的特点。 换言之,某种二语学习词典应首先体现该语言文字的特点及其作为二语教学的学习需求。

(三)学习词典编研:问题评估与本文主张

汉语二语学习词典编研虽取得了很大成绩,但尚未有突破性进展,缺乏相关研究是其中的重要因素。 (1)缺乏基础理论研究:从汉语词典编写历史和外向型词典的属性看,汉语学习词典的编写无疑是一项新生事物。 换言之,汉语二语学习词典跟汉语母语者通用语言词典和语言学习词典,与拼音文字的通用语言词典及二语学习词典有何异同,应该编写什么样的汉语学习词典,理据为何,编写目标和编写原则如何确定,学习词典应具备哪些学习功能等,还缺乏应有的研究。 (2)缺乏外向特色研究:外向型词典与内向型词典的使用对象、使用需求和用户使用能力差别明显,沿袭内向型词典的编写体制显然不合适。 换言之,如何体现汉语汉字自身特点,体现汉语汉字作为二语教学和学习的规律,如何建构外向型学习词典的编写模式等重大问题还缺乏必要的研究。 (3)缺乏顶层设计研究:汉语二语学习词典的研究,总体上仍旧集中在收词范围、释词方式、释词语言、例句配置和体例设计等具体问题上,这些问题虽然十分重要且值得研究,但在相当程度上说,是微观性、技术性问题,而不是宏观性、策略性问题。 换言之,汉语二语学习词典编写缺乏影响全局的编写理念和编写原则、内容取向和学习效率、外向型特色和跨文化属性等顶层设计方面的研究。

本文认为,内向型词典的用户主要是汉语母语者,主要需求是“查询”,查询字义词义;外向型词典的用户是汉语学习者,主要需求是“学习”,学习字义词义和语言文化。 因此,汉语二语学习词典的编写和研究应该更新观念,突破既往的“词典”编写理念与模式,以充分满足用户的“学”为词典编写的核心理念,确立“大学习词典”观,尽可能提供更多的学习资源,包括语法语用资源、与语言学习相关的文化资源、中国国情资源,使“词典”成为汉语学习的“宝典”。 换言之,汉语二语学习词典的“学习”不应只是词语的学习,而应借由词语的学习来学习语言和中国文化,即在学习词语的同时尽可能融入汉字和汉字构词知识、汉语语法和语用知识,揭示词语中的文化内涵,链接与词语相关的文化语句并诠释语义内涵。 这些问题和大胆的想法基本上未曾讨论过。 然而,这些问题关乎外向型词典的编写策略、内容取向、学习效益,影响外向型学习词典的整体面貌和特色、编写质量和水平、应用价值和效益,不可谓不重要。 至少这应是一种值得讨论的新构想、值得尝试的新思路。

基于以上认识,本文在“大学习词典”的理念下,重点讨论影响外向型学习词典格局、特色和使用效益的两个核心编写原则:(1)充分体现汉语汉字及其作为二语教学的特点与学习规律,以确保汉语学习词典真正具备汉语的特色和学习价值;(2)汉语学习词典中应注重中国文化知识的融入与对外诠释,以确保汉语学习词典应有的外向型特征和功能。

二、学习词典编写:应充分凸显汉字汉语特点

(一)学习词典编研:应注重体现汉字特点

汉字既是记录汉语的文字符号,也是汉语的最小构成单位语素,汉字兼具文字和语言成分的双重属性,②李泉、宫雪:《汉字作为文字教学的“终止期”——基于汉字“字”“语”兼具属性的考量》,《华南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7 年第4 期。这是汉语语言和文字关系不同于拼音文字的语言与文字关系的重要表现。 学习词典应体现汉字的双重属性。 比如,(1)作为文字,首词出现应该呈现其由笔画、笔顺组合的书写规则、检索的部首、形符的义类、笔画数和相关的繁体字等,比如:话(話),huà,左右结构;讠(言)部,表示跟说话有关。 也即作为文字应该展示汉字构成的基本笔画、笔顺、结构方式、检索的线索、表意表音信息,如“扌”(提手)旁的字,意思都跟“手”有关;“艹”(草字头)的字,意思都跟“草”有关,如此等等,以便于学习者对汉字符号的系统性认知。 教学实践表明,学习者对汉字形符的表意功能普遍掌握得好,并能够借此识记字义。然而,这些汉字知识并没有在汉语学习词典中得到系统化体现。 (2)作为语素,应该呈现其构词特征及构词能力,如“话:话语、话剧、电话、神话、说话、谈话、讲话”,又如“店:饭店、书店、商店、旅店、店员、店铺”等,从学习词典应便于学习的角度看,不必在意是词还是词组,至少两个字的组合都可以视作词。(3)汉字最大的弱点是“见字不知音”,字音需要死记硬背。 学习和记忆字音、词音是汉语学习不可逾越的挑战。 因此,标注拼音是必需的,不仅是字词、短语及例句中必要之处都应考虑注音,为方便学习者“认字(音)”,还应考虑同音互注,即以常见字注不常见字,以常见词语注不常见的同音词等方式,来增加学习者认字记音的机会,也便于学习者把同音字词联系起来记忆。 比如:清,qīng,音同“青”;紧,jǐn,音同“仅”;攻势,gōng shì,音同“公事”。 例句全部或部分注音:一心扑(pū)在工作上;心理感到惭愧(cánkuì)不安。

(二)学习词典编研:应注重体现汉语特点

学习词典的编写应体现汉语的特点,理论上说,这不应该有什么争议,而且既有的汉语学习词典也有这样的表现,但这一点并没有成为一个普遍性原则,也没有对其进行过相关的研究和探讨。 汉语有哪些特点以及如何在词典中体现,是很值得研究的课题。 本文主旨不在于讨论汉语的特点,只是提出学习词典的编纂应着力体现汉语特点这一原则,并借助对汉语特点的相关研究来尝试讨论如何体现的问题。沈家煊将前人对汉语主要特点的认识概括为:(1)作为基本的造句单位,语素的地位不亚于词;(2)语素和词、词和词组的界限不清;(3)动词做主宾语没有“名词化”;(4)词组和句子是一套结构规则。 沈先生对汉语特点的新认识:(5)重叠是汉语最重要的形态,一种不同于印欧语的形态手段,单音变双音的“双音化”也是一种形态手段;(6)印欧语是“名动分立”,汉语是“名动包含”;(7)汉语语法和用法分不大开,离开用法就没有多少语法可讲;(8)汉语构词法以复合为主、派生为辅,造句法也更多采用复合的手段;(9)汉语语句“主观性”强,“移情”成分多等。①沈家煊:《语法六讲》,商务印书馆2021 年版,第3-27 页。假如我们认定沈先生概括和提出的这9 条就是汉语的特点(从词典编纂和用户汉语学习需求的角度看,应该不限于此),那么,就应该思考如何体现这些特点,以便于学习者更好地体认和学习汉语。 下面试就以上特点做如下建议性讨论,以供参考。 (1)汉语语素地位很重要,且多数情况下一个语素即一个汉字、一个单音节词,学习词典就应该从字义讲起,单音词如此,双音词亦如此。 (2)语素和词、词和词组界限不清晰,学习词典就应语素“词化”,非成词语素必要时可视作词收入词典;难以确定是词还是词组的双音字组可视作“词汇化”收入词典,如“看懂、学会、开车、救命、点菜”等。 (3)动词、形容词做主宾语没有条件限制或者说是常态,学习词典即应在描写动词和形容词用法时,有意呈现其做主宾语的用例,如“去也行,不去也行”“吵闹解决不了问题”“大方是装不出来的”,以便于全面体认汉语动词和形容词的用法。 (4)词组和句子是一套规则,即句子不过是主谓结构、述宾结构、述补结构、偏正结构、联合结构等单独或层层套叠而成,词典编写就应该考虑如何把这“一套规则”体现出来,让经常使用词典的人“体会到”。 比如,释义后尽可能用词组、小句展示所释字词在不同句法结构中的用法,这样既可以更好地学习相关词语的用法,也在无形中习得了汉语的“这一套规则”,这是学习词典应有的“软实力”。 (5)重叠是汉语词汇的重要特点,学习词典就应展示相关词语的重叠方式及用法。 (6)“名动包含”是一种新的观点,是否需要和能够在词典中有所体现还需要研究。 (7)汉语“语法和用法分不开”“离开用法就没有多少语法可讲”的特点,对汉语学习者来说是一个“重大利好”,学了用法即可直接进入“交际”,不需要由形态变化“转为”用法再进入交际过程。因此,学习词典应加强对用法的描述。 (8)汉语构词法以复合为主,造句法亦如此,词典编写就应考虑以何种方式加以呈现。 (9)汉语语句的“主观性”强,词典编写即应考虑如何将现有的研究成果(如主观大量、主观小量,表处置义的“把”字句、表遭受义的“被”字句)以适当方式加以呈现。

(三)学习词典编研:应注重融入汉语语法

学习词典的编写应融入汉语语法,这一点也许不会有太大的争议,并且既有的一些学习词典业已不同程度地体现了这一点。 但是,这种融入的意识还不强,更没有成为普遍性的原则。 事实上,外向型学习词典不仅要融入汉语的基本语法,还要确立“大语法”观,尽可能多地融入汉语的语法和用法,包括对主观化格式的恰当引入及其语义的准确阐释,对凝固化和习语化的结构及其言外之意的说明等,以使词典的学习价值和效益最大化。 出色的学习词典在融入汉语语法方面都做得很用心。 如《商务馆学汉语词典》的配例就照顾到了相关词语的主要用法。 如“商量”:~一件事|有事多跟别人~|我们一起~~|我想和你~一下|他们~了一个小时才~出来一个办法。①鲁健骥、吕文华主编:《商务馆学汉语词典》,商务印书馆2007 年版,第625 页。例中涉及到“商量”带宾语、补语,用“跟/和”引出商量的对方,重叠后做谓语,用于重动句等用法,读懂了不同的例句也就习得了不同的用法,而用法就是语法。 当然,从拓展学习资源的角度看,还可以考虑加上这两个用法:这事儿没~(表示拒绝,意思是:这事儿不能商量)|~来~去,也没~出一个结果来(“~来~去”意思是反复商量)。

学习词典融入汉语语法具有广阔的空间,其学习价值和效益也应该更多地体现在这方面。 例如:(1)注释“是”或“是”字句,应考虑呈现:“不是+少数特定名词(时候/地方/火候/味儿)”,意思是“不是合适的+名”,“你来得不是时候”“那张画挂得不是地方”“这东西不是味儿了”“你这说的不是话”,意思分别是“你来得时间不合适”“那张画挂的地方不合适”“这东西不是好味儿了(变味儿了)”“你说的话不合适”。 (2)诠释“一……就……”格式,应说明其中的“一+动+就(是)+数量词语”是一种主观化格式,表示说话人觉得时间长、数量多等主观大量,如“她这一等就是六年(比较:她等了六年)”,“(苹果)他一买就一箱(比较:他买了一箱苹果)”。 (3)注释“有”,应说明“有+水平/价值/能力/力气/兴趣”等,是一种主观化的用法,表示主观大量,分别是水平高、价值大、能力强、力气大、兴趣浓的意思。②李泉:《体系内语法与体系外语法——兼谈大语法观》,《国际汉语教学研究》2015 年第1 期。(4)注释“瞧”和“颜色”,应特别说明“等着吧,有你好瞧的”“我得给他点儿颜色瞧瞧”的言外之意。 (5)注释“不A 不B”格式,应分别说明:“不大不小、不多不少、不胖不瘦、不冷不热(天气)”表示正合适的意思,而“不好不坏、不甜不咸、不冷不热(态度)”表示负面的意思。 (6)比较“博得”和“赢得”异同,可说明二者都是“得到”的意思,都可以跟“掌声、欢笑、赞赏、好评”等搭配,但可以说“赢得了时间”,不能说“博得了时间”。 如此等等,把相关教学经验、研究成果以恰当的表述吸收到学习词典中,甚至为了提升学习词典的针对性和实用性而先研究或边编写边研究相关语言现象的特别寓意和用法。

(四)学习词典编研:应考虑用户阅读习惯

学习词典是为了帮助用户学习字词的意思和用法,便于读懂是其根本目标,而便于读懂不仅在语言的通俗化等方面可做文章,词典的呈现形式也有开发的空间。 具体如:汉语没有形态变化,也不实行分词连写,书面呈现就是一个个方块汉字紧密相连,直到出现标点符号才表明“这是一个语义片段”。 这种书写方式对于习惯了阅读分词连写的欧美学习者来说很不方便,往往断词断句都成问题。③李泉、孙莹:《论国际中文教育五种微观关系》,《民族教育研究》2021 年第5 期。为此,学习词典释义、配例等文字说明,如实行分词连写,母语分词连写的用户自然就知道“空格”两边是“语义单位”,从而有助于提升阅读速度和语义理解的准确性。 当然,汉语词的界限有时并不分明,分词连写有时会遇到一些困难,但这些困难通过技术处理和必要的规定可以得到一定程度的解决。 比如,短语词、插入语、习用语块、单位名称等都可视作一个词,如“见面、磕头、飞往、生于、就是说、实际上、没错儿、出版社、商务印书馆”等。 学习词典是工具书,根本用途是帮助使用者解疑释困、学习和增长语言文化知识。 作为“工具”应以好用为好,“不好用”就应改进。

三、学习词典编研:应揭示和诠释中国文化

(一)学习词典应介绍和诠释中国文化

注重中外文化差异是外向型学习词典的属性,揭示词语及语句的文化内涵和对文化差异做出合理的诠释,应该成为外向型学习词典的重要功能和标志性特征。 换言之,外向型学习词典既应是语言学习的工具,也应是文化学习的工具,如此才符合二语学习的需求,也是其区别于内向型词典的重要标志。因此,应该像重视字词释义和配例那样,重视相关词语文化内涵的介绍和对外阐释;应该像仔细斟酌字词释义和反复打磨文字表述那样,精心概括相关文化内涵和认真推敲内容的表述。 可以说,对词语和语句文化内涵的揭示、对可能产生文化冲突之处的关照及对其处理的恰当程度,是衡量一部学习词典质量和水平的重要标准。 这是因为语言中蕴含着文化,有些词语本身就是文化词或有文化蕴藉(如“龙”“狗”“春节”“荷花”),二语学习是一种跨文化的活动,学习词典应该介绍相关的文化,这样才能更好地服务学习者语言学习和了解中国文化的需求。 然而,教学实践表明,不少中国文化现象和内涵,“并非一介绍外国人就能理解乃至欣然接受,许多时候恰恰相反”①李泉、孙莹:《中国文化教学新思路:内容当地化、方法故事化》,《语言文字应用》2023 年第1 期。。 如何从跨文化视角来诠释学习者可能不解或误解的文化内容,是学习词典编研的重要课题。

(二)学习词典中文化词语释义例析

外向型学习词典应注意揭示词语和词语应用中的文化内涵,应该对可能引起观念冲突的文化现象做出必要的说明。 这一点在代表性的汉语学习词典中已经有所体现。 试以汉语母语者的词典(1)和两部汉语学习词典(2)(3)对“狗”的解释为例来观其大略:

(1)《现代汉语词典(第7 版)》狗:哺乳动物,嗅觉和听觉都很灵敏,舌长而薄,可散热,毛有黄、白、黑等颜色。 是人类最早驯化的家畜,种类很多,有的可以训练成警犬,有的用来帮助打猎、牧羊等。 也叫犬②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词典编辑室编:《现代汉语词典(第7 版)》,商务印书馆2016 年版,第461 页。。 (“狗X”词条及释义,从略)

(2)《商务馆学汉语词典》狗:①[名]一种动物,种类很多,可以帮人看家或打猎等:一只狗|一条狗|公狗|母狗|我有一只可爱的小狗|这条狗的毛真长|最近养狗的人越来越多了。 ②[名]骂人的话,比喻坏人或帮助坏人做坏事的人:他是主人的一条狗|狗东西,他要是再干坏事,我绝不饶他! |他不是人,是条狗③鲁健骥、吕文华主编:《商务馆学汉语词典》,商务印书馆2007 年版,第256 页。。

(3)《汉语教与学词典》狗:①[名]dog 量:只、条 一种动物。 嗅觉和听觉灵敏。 现在多为家养。 他养了一只小狗,很可爱|他听到几声狗叫的声音|这条狗从不咬人。 ②[名]比喻忠于主人或帮助做坏事的人。 他是那个坏蛋的一条狗|那是一个狼心狗肺的人,从来没有好心。 提示:在汉语中“狗”的比喻义多表示不好的意思,用来骂人,要谨慎使用。 扩展:狗屁、狗熊、走狗、狗腿子、狗急跳墙、狗血喷头、狗仗人势、狼心狗肺④施光亨、王绍新主编:《汉语教与学词典》,商务印书馆2011 年版,第376 页。。

不难看出,跟内向型词典(1)相比,(2)(3)的外向型特征非常明显。 不仅释义简洁实用、所配词组和例句实用价值高,更可贵的是都从学习者的角度增设了义项②,让学习者了解“狗”及相关词语在汉语里可以用作骂人话,可以比喻坏人或帮助坏人做事的人。 这是学习词典注重中外语言文化差异的表现。 当然,如何诠释得更恰当似还可以讨论,现有解释虽然指出了“狗”可用作骂人话,其比喻义多表示不好的意思,但学习者并不知道为什么是这样。 例如,有外国人就疑惑“狗娘养的”为什么是骂人话呢?“狗是人类的忠诚朋友,狗妈妈生了狗宝宝,这实在是一件美好的事,怎么用来骂人呢?”⑤刘镰力:《美国友人李又安教授与〈高级汉语阅读〉教材的编写》,《国际中文教育70 周年纪念文集》,北京语言大学出版社2021 年版。外国人的疑惑,也正是本文主张的,学习词典要注重揭示和解释词语和相关语句中中国文化内涵的重要理据。

事实上,“狗”本身不是文化词,但它被用作骂人话,用作指代和贬损坏人坏事,则涉及到文化问题。而如何解释“狗”用作骂人话,解释得让外国人理解而不是误解,则实非易事。 文化揭示容易诠释难。这里试着做如下诠释,以供讨论:中国人认为,狗是人类的朋友,它忠于主人,能帮主人看家护院。 中国人喜欢狗,也喜欢养狗特别是宠物狗。 但是,汉语里与狗有关的词汇大都用来比喻不好的人和事,如“狼心狗肺”“狗眼看人低”;也常用来骂人,如“狗东西”“狗娘养的”,这实在有些对不住狗,但这不意味着中国人讨厌狗。 中国人记出生年的十二种动物中就有“狗”,没有人歧视属狗的人;而且汉语里也有“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这样用“狗”表示忠诚的褒义用法。

上述说明是否准确、能否起到释疑解惑的作用还可存疑,这里只是想借此强调:编写汉语二语学习词典不仅要揭示相关词语的文化含义,更要站在跨文化的角度诠释好相关的文化现象,让学习者理解而不是误解相关的文化。 这无疑是个很大的挑战,因为文化问题往往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得明白的,甚至“多言多语”也难以说得清楚。 但是,介绍中国文化知识,有助于学习者了解中国文化,也有助于拓展词典的学习内容,故不可不为。

(三)学习词典应融入中国文化资源

既要学习语言知识,也要学习文化知识,这是二语学习的常识和常态。 学习词典在提供语言学习资源的同时,也要提供文化学习资源。 为此,本文抽查了“牡丹、荷花、龙、乌鸦、饺子、春节”6 个文化词在内向型和外向型词典中的呈现情况见表1。

表1 文化词在内向型和外向型词典中的呈现举例

(1)《现代汉语词典》 (2)《商务馆学汉语词典》 (3)《汉语教与学词典》牡丹……是著名的观赏植物……是中国有名的花 未收该词条荷花 莲的花,莲 莲,也指莲的花 未收该词条龙①我国古代传说中的神异动物,身体长,有鳞,有角,有脚,能走,能飞,能游泳,能兴云降雨。②封建时代用龙做帝王的象征,也用来指帝王使用的东西。①中国古代传说中的一种神奇的动物。 它身体像蛇,有鱼一样的鳞;头上有角;长着像鸟一样的爪;能飞,能走,能游泳,能降雨。 ②也指像龙一样的东西:在古代中国,~被认为是最高权力的象征|中国的皇帝都把自己说成~|在中国,~被认为是一种吉祥的动物。①中国古代传说中的动物,身子像蛇,头像牛,有胡子和爪子,能飞,会游泳:墙上画着一条~|传统的说法说,中华民族是~的继承人。 ②古代皇帝的象征。 也指与皇帝有关的事物。 ③指优秀的人才:天下的父母都望子成~。乌鸦鸟,嘴大而直,全身羽毛黑色,翅膀有绿光。 多群居在树林中或田野间,吃谷物、果实、昆虫等。一种鸟,羽毛是黑色的,嘴比较大:一只~|中国人不喜欢~| 树上落着很多很多~。未收该词条饺子 包成半圆形的有馅儿的面食,煮、煎或蒸熟后食用。一种食品,用和好的面做皮儿,用蔬菜或肉做馅儿,包成半圆形:一个~|包~|煮~|中国北方人过春节的时候都要吃~。中国的一种传统面食,半圆形,有馅儿:在中国北方,有春节吃~的习惯|一家人在一起包~,很热闹。春节 农历正月初一,是我国传统的节日,也指正月初一以后的几天。中国最重要的传统节日,指农历正月初一和之后的几天:过~又叫过大年|~是中国人最大的节日| ~期间,人们往往要互相拜年|今年~,还是放七天假吗?中国的传统节日之一。 时间在农历的正月初一,也指正月初一以后的几天:大家都忙着回家过~|~期间商品供应非常丰富|今年的~过得很热闹。其中,内向型词典(1)不涉及这6 个词的文化含义。 外向型词典(2)未对“牡丹”“荷花”做文化诠释,(3)未收录这两个词。 然而,这两个词在汉语里都是有文化象征意义的。 “牡丹”在中国不仅仅是有名的花,它寓意富贵吉祥、象征繁荣昌盛,被称为“花中之王”。 千百年来有大量诗文赞美牡丹,唐代诗人刘禹锡的“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就是其中著名诗句。 至今许多中国家庭挂有牡丹画,20 世纪80 年代初创作的《牡丹之歌》传唱至今。 同样,“荷花”是否也应以适当的文字呈现这样一些内容:荷花,也称莲花,具有“出淤泥而不染”的品质,寓意清白、纯洁;具有“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的气质,象征质朴、高贵。 从古至今有大量诗文赞美莲花,宋代周敦颐《爱莲说》便是其中的名篇。现代文学家朱自清的散文《荷塘月色》被收入中学语文课本,广为传颂。 可见,中国的一些植物所寄寓的“精神文化故事”很值得在外向型学习词典中加以介绍。

(2)(3)对“龙”的释义,特别是配例涉及到龙的文化内涵,如“在中国,龙被认为是一种吉祥的动物”“指优秀的人才:天下的父母都望子成龙”。 传说“中华民族是龙的继承人”“在古代中国,龙被认为是最高权力的象征”。 当然,是否还可以进一步诠释:龙在中国神话和传说中已流传几千年,是中国文化最具代表性的符号,至今人们还有赛龙舟的活动,节庆喜庆时刻舞龙舞狮;龙在中国人十二属相中排列第五位,有数以千万计的中国人属龙。 (2)对“乌鸦”有解释,其中“中国人不喜欢乌鸦”的例句涉及习俗文化,但这只是揭示了中国人的这一文化心理,没有进一步加以诠释。 可否做这样的诠释:中国人不喜欢乌鸦,认为它是不祥之鸟,这可能因为乌鸦是纯黑色的,其叫声听着也不舒服,容易让人产生压抑乃至恐怖的联想,乌鸦食腐肉更是让人厌恶。 汉语有“天下乌鸦一般黑”的说法,字面意思是所有的乌鸦都是黑色的,比喻任何地方的坏人都一样坏;“乌鸦嘴”,比喻说话难听、不吉利,如“闭上你的乌鸦嘴”。 但是,千百年来中国也同时流传乌鸦反哺的故事,用来比喻和赞美要对父母有孝心,要像乌鸦一样知道报恩。 小学语文课本里还有《聪明的乌鸦》的故事。 此外,(2)(3)对“饺子”“春节”都做了很好的释义和配例,但从学习词典应该像重视释词一样,重视文化的介绍来看,似乎也还需要考虑再丰富一些相关的内容,比如:春节,也叫过年(农历新年),是中国最大最重要的传统节日,有关春节的关键词有“贴春联、年夜饭、放鞭炮、吃饺子、守夜、拜年、压岁钱、春节晚会”等,中国人“过个团圆年”“有钱没钱,回家过年”的信念是传统文化流传至今的表现,春节是中国人团圆观念和亲情观念的集中体现,每年春运都有数亿人次回家过年,成为当代中国特有的景象。①李泉:《文化内容呈现方式与呈现心态》,《世界汉语教学》2011 年第3 期。

四、结语

学习词典的编写应秉持两个核心原则:凸显汉语汉字特点,诠释相关中国文化内涵。 如此,才能显示“汉语”学习词典及其“外向型”属性。 学习词典编写应以学习者的“学”为中心,确立“大学习词典”观,拓展词典学习内容的边界,使词典的学习价值和效益最大化。 应更新学习词典的编写观念:第二语言学习不仅仅是词汇学习,字词和语句学习、语法和语用及相关文化的学习应一体化,学习词典中的“词”应是词典编写的切入点,而非学习内容的全部;确立“有体例,不唯体例”“因需设例”“一词一例”等编写理念,以便把词语的文化蕴含、特殊用法、相关格式及代表性的文化句等吸纳进来;收词主要应收初中级词汇,但允许有文化象征意义或体现当今社会生活的“纲外词”。 初中级阶段是语言学习“关键期”,语言能力“发育期”,对中国文化“强烈需求期”,要有足够的学习资源来“营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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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李泉,中国人民大学国际文化交流学院教授;

刘琪瑶,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博士研究生。

基金项目: 本文系教育部中外语言交流合作中心2022 年度国际中文教育研究重点项目“全息论视角下国际中文教育在线教学研究”(22YH48B)、北京语言大学重大基础研究专项“新时代国际中文教育模式创新研究”(21ZDJ03)的阶段性成果。

(责任编辑:子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