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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应是实实在在的,必本于诚,出于诚”——钱谷融书信的文献价值



摘 要: 研究钱谷融,不单要关注《论“文学是人学”》《〈雷雨〉人物谈》这些具有标志性的学术著述,还要关注他早年的习作和一生所写的大量书信。 钱谷融的书信具有重要的文献价值:《闲斋书简》的出版经过、《论“文学是人学”》发表和出版的前前后后、他对自己早年习作的看法、培养学生的方式等关乎中国现代文学研究生态与心态的珍贵历史信息,都可以从他的大量书信中释读出来。 此外,深入解读钱谷融等学人的书信,还有助于深化对中国现代文学学人的研究。

关键词: 钱谷融;书信;文献价值

现代作家的书信,已引起学界足够的关注,比如关于鲁迅的书信,即有王景山《鲁迅书信考释》、王得后《〈两地书〉研究》等系列研究专著。 与现代作家相比,王瑶、李何林、唐弢、钱谷融等中国现代文学学人的书信还未引起应有的关注。

钱谷融接受访谈时,曾就书信说过这样一段话:“‘书信’是以‘书’传‘信’。 信应是实实在在的,必本于诚,出于诚,容不得虚假,更不应玩什么花样。 有什么说什么,朴朴实实,坦坦荡荡,不计工拙,不求文采。 当然社会是复杂的,人际关系有时亦很微妙,不能一概而论。 但要之,总以‘诚信’为第一。”①钱谷融:《答客问——读书·人生·书信》,《闲斋外集》,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 年版,第47 页。钱谷融是言行一致、知行合一的,他是这样理解书信的,也是这样写信的。 阅读钱谷融的信,让人印象最深的就是他的真诚。 钱谷融写的每一封信,都是有什么就说什么,那么的朴实,那么的坦荡。 譬如,钱谷融1997 年5 月3 日致信好友王元化:“今天《周报》到时,我看书已看得有点眼花,你的回忆录原来只想略一浏览,却忍不住一口气看完了第五版整整一版和第六版的首节。 目力实在不济了,只得停下。 翻到第七版的末了,看到孙大雨要你们在《莎集》中查找‘A thing of beauty is a joy forever’这句的出处,其实这句话并非莎翁的诗句,而是济慈(John Keats)所作。 我所以记得是因为40 年代服膺唯美主义时曾在一篇文中引用的缘故。”①钱谷融:《钱谷融文集·书信卷:闲斋书简录》,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 年版,第320 页。有什么说什么,没有任何浪费笔墨的客套话。 一封信,不到两百字,却解决了一个重要问题。 当有人表示要研究他的文艺理论、文艺观的时候,钱谷融也直截了当地“劝他们不要做这种无谓的事情,应该把自己的时间用在更有意义的事情上”。

钱谷融的书信,究竟具有怎样的价值? 笔者结合具体的书信,对其略作阐释。

一

钱谷融自言:“我实在太忙,一天到晚连每天收到的书报杂志也来不及看,不是忙于接待来访者,就是忙着给人写回信。”的确如此,钱谷融不是一个爱写信的人,但他始终恪守“来而不往,非礼也”的古训,来信必复。

钱谷融究竟写过多少信呢?

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3 年12 月出版的《闲斋书简》收录了470 封。 上海人民出版社2013 年11月出版的《钱谷融文集·书信卷:闲斋书简录》收录了473 封,在《闲斋书简》的基础上,增收了钱谷融致殷国明、冯苓植、穆陶的书信各1 封。 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 年9 月出版的《闲斋外集》公布了《闲斋书简》《钱谷融文集.书信卷:闲斋书简录》失收的9 封,分别是致韦泱的书信1 封、致陈永志的书信5封、致韩星婴的书信2 封、致王亚朴的书信1 封。

《现代中文学刊》2018 年第4 期刊出钱谷融致陈漱渝的书信8 封。 云南人民出版社2021 年5 月出版的逄金一著的《书信里的文章大家》收录了钱谷融致逄金一的书信3 封。 笔者在《编辑学刊》2017 年第5 期《钱谷融主编〈中华现代文选〉》公布了钱谷融致周扬、唐弢的书信各1 封,在《南方文坛》2017 年第6 期《致胡从经书简四封》公布了钱谷融致胡从经的书信4 封,在2018 年7 月20 日《天津日报》公布了新找到的钱谷融致吴宏聪的书信2 封。 此外,《文艺理论研究》2003 年第4 期刊发的《以简代文——致李岭同志的一封信》,也是失收的。

经统计,目前已刊布的钱谷融的书信共计502 封。

在钱谷融看来,“个人书信当然有一定的私密性,把自己的一切都公之于众,既无必要,别人也不会有兴趣。 但如果事关性情,则无论从尊重别人,还是尊重自己的角度言,都是不应回避,也是不必回避的”②钱谷融:《答客问——读书·人生·书信》,《闲斋外集》,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 年版,第46 页。。 由此可知,钱谷融尊重收信人的隐私权,但他并不反对在必要时公布他与友人的书信。 钱谷融在1993 年4 月16 日给尤今的信中提到:“现在有一桩事要征求你的同意。 《上海文学》多少年来,不断向我索稿,我自知才弱笔拙,又懒散惯了,总未能有所报命。 最近,编者又来催逼,偶翻抽屉,忽见去年年底(1992 年12 月15 日)写给你的信因字迹过于潦草,怕你不易辨认,才又另抄了一份寄你,而底稿还在。 在万不得已中,就想何妨用我们的通信去搪塞一下呢? 于是就选了你给我的两封信……也就是我那封信(1992 年12 月25 日)之前的来信和收到我那封信之后的你的复信。 我无权擅自将朋友来信公开发表,除非事先得到你的许可。”③钱谷融:《钱谷融文集·书信卷:闲斋书简录》,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 年版,第246 页。为应付刊物稿债,钱谷融“被迫”刊登他与友人的通信以向编辑交差,但他尊重收信人的隐私权,事先征求对方的同意。 最终,《上海文学》1993 年6 月号《作家书简》(六束)刊出尤今致钱谷融书信2 封(1992 年11 月18 日、1993 年1 月1 日)、钱谷融致尤今书信1 封(1992年12 月25 日)、钱谷融致许辉书信1 封(1992 年12 月25 日)、钱谷融致吴天才书信1 封(1993 年1 月16 日)。

当然,钱谷融并非总是“被迫”交出书信,有时候还会主动要求刊登。

钱谷融在1993 年12 月21 日给陈炳熙的信中提到:“你的信写得真好,其所以好,正与你的作品好一样,是你人好,意诚情真,感人至深。 如果你同意的话,我倒想找地方把我们的通信发表一下,譬如你给我的第一封信就很值得发表。 我给你的信,不知是否保存着。 你看哪几封是值得发表的?”①钱谷融:《钱谷融文集·书信卷:闲斋书简录》,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 年版,第204 页。

1994 年1 月5 日,钱谷融致信陈炳熙:“发表信件的事,只是偶然有此想法。 我们决不能与伟人和名人相比,未必有刊物乐意发表它们。 只得以后看机会再说了。”②钱谷融:《钱谷融文集·书信卷:闲斋书简录》,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 年版,第204 页。

1994 年1 月18 日,钱谷融致信陈炳熙:“我们的通信,只能搁一搁再说,现在还无暇考虑。 以后也只能选几封复印了给报刊编者看看再说。”③钱谷融:《钱谷融文集·书信卷:闲斋书简录》,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 年版,第205 页。

1995 年7 月28 日,钱谷融致信陈炳熙:“我们的来往信件,我已交给三联了,编辑说拟先在《文汇读书周报》刊发一些,本周五能刊出否?”④钱谷融:《钱谷融文集·书信卷:闲斋书简录》,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 年版,第213 页。

1996 年3 月29 日,钱谷融致信陈炳熙:“给穆陶的信,是因为《文汇报》编者索稿,说没有文章,谈创作的书简也行。 我早已搁笔,哪来文章? 书简则从不留底,自然无以应命。 不想,忽然在案头发现一页给穆陶的信……我便用它来向《文汇报》塞责了。 记得我曾有意要将我们的通信选取较有意义的交刊物发表,并承你将我给你的信全部寄还。 但这只是我一时感情冲动时的想法,我一生很少主动向刊物投稿,尤其友人间的往来信札,我又不是什么大名人,觉得实在不好意思,也不应该厚颜自荐。”⑤钱谷融:《钱谷融文集·书信卷:闲斋书简录》,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 年版,第213-214 页。

2002 年5 月29 日,钱谷融致信陈炳熙:“我真觉得我们的通信是有保存、印行的价值的,但又信奉‘自炫自媒乃士女之丑行’的传统观点,羞于向出版社开口。 因此虽然几年前就从你那里讨来了部分信件,却至今仍束之高阁。 我校1959 年毕业的曾利文(女)……与其他人合作要写我的评传……计划出三本书,即生平、评论、书信。 正准备向我的友好征集书信。 昨天上海三联书店一个编辑为别的事来访,谈话中表示有意出版我的书信集,我就顺便谈起我们之间的通信往来。 他说,他们想出的是我与各方人士的通信,而不是与某一个人的通信。 看来,我们的通信要公开出版还得等机缘哩。”⑥钱谷融:《钱谷融文集·书信卷:闲斋书简录》,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 年版,第229 页。

2002 年6 月8 日,钱谷融致信陈炳熙:“前几天上海三联书店的一个编辑……顺便谈起有意出版我的书信集,我就向他谈了我们之间的通信往来情况。 他很感兴趣,建议先在报刊(譬如《文汇读书周报》)上发表一部分,然后由他们结集出版。 所以希望你见信后速将我们的往来信件(部分)寄回,供他选择发表。”⑦钱谷融:《钱谷融文集·书信卷:闲斋书简录》,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 年版,第230 页。

2002 年8 月15 日,钱谷融致信汤梅笑:“上海三联书店要出我的书信集,不知你有没有保留我给你的书信? 顺便亦请你问问李老总和廖子馨(廖可能没有),过几天我再亲自向他们索讨。”⑧钱谷融:《钱谷融文集·书信卷:闲斋书简录》,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 年版,第306 页。

2002 年9 月8 日,钱谷融致信陈炳熙:“书信集有了周折。 原本上海三联书店要出我和鲁枢元主编的《文学心理学教程》,华东师大出版社知道后,说自己要出,不肯让……三联暂时不发我的信,自然是因此之故。 师大出版社答应书信集也由他们出。 两家出版社为此决定约期谈判一次,我表示一切由鲁枢元定夺好了。 你的信现在三联编辑手中,只能等他们商量后再行处理了。 我想,信是决不会遗失的,此点你可放心。”⑨钱谷融:《钱谷融文集·书信卷:闲斋书简录》,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 年版,第230 页。

2002 年12 月10 日,钱谷融致信刘洪涛:“最近华东师大出版社要为我出书信集,不知你那里是否存有我给你的书信? 如有,盼复印一份寄我。 便中也请你打电话问问庆丰,请他也照办。 还有唐弢夫人沈絜云先生你熟识否? 她已搬过家,现址不详。 不知她那里是否存有我给唐弢的信(仅一二封),如有,也想烦劳她复印一份给我。 如你与她不熟,我当另托樊骏兄帮忙。 究竟如何办理,我当等你回音后再作决定。 恒文已把我信的复印件寄来。 杨占升先生处,似亦有信件来往,多年未联系,近况不详。 不知你能否帮忙一问。”①钱谷融:《钱谷融文集·书信卷:闲斋书简录》,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 年版,第393-394 页。

由以上几封书信可知,钱谷融非常看重他与陈炳熙的通信,一直希望找机会在报刊上刊发一下这些“意诚情真,感人至深”的通信。 遗憾的是,钱、陈的通信始终未能找到机会刊发,但钱谷融的书信却有了结集出版的机会。 不过,这部书信集究竟是由上海三联书店还是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颇经历了一番博弈。 书信集可出版,钱谷融即向友人、学生广泛征集自己的书信,从1993 年萌生刊发书信的设想,到2003 年书信集蒐集成册、付印出版,历经十年,才得如愿。 经由阅读这些书信,一方面我们得以返回20 世纪90 年代及世纪初的时代语境,了解钱谷融《闲斋书简》出版前后的历史细节。 然而这些书信牵涉出来的,又不仅是一本书如何“生产”的简单记录,钱谷融等人在特定文化生态和生活状态中的真实心态,也巨细靡遗地披露出来。 另一方面,我们亦可从中看出,在书信往还的实践中渗透着的,是钱谷融对书信作为一种特殊文本形式的认同和理解。 可以说,那些“较有意义”的书信也在钱谷融所认可的作品之列。 大量“制造”的书信中,当然难免存在一部分没有什么意义的内容,但遇到有价值的话题或动真情的时刻,重在交际的应用型文本也会有文学的生命力。 说到底,这正是钱谷融所谓“信应是实实在在的,必本于诚,出于诚”的一种反映,也是“文学是人学”命题的深刻复写。

二

丁帆在《从五四“人的文学”到“文学是人学”——重读钱谷融先生的《论“文学是人学”》中说:“有人说钱谷融先生一生著述不多,能够留下来的就是《论“文学是人学”》和《〈雷雨〉人物谈》了。 我个人以为,仅仅《论“文学是人学”》这一篇就足以奠定钱先生在中国当代文学史上的地位了。 谁能在那个风雨如磐的岁月里喊出真理的口号,谁就占据了文学史的制高点,谁就会让人们记住他的英名。 因为我们文学史的书写是离不开那千头万绪的政治缠绕的,唯有用‘真的猛士’的勇气,方能够在险峻的时刻揭开真理的面纱,钱先生就是那个在历史的关键时刻,揭开真理面纱的学者。”②丁帆:《在文学的边缘处思想》,广东人民出版社2021 年版,第142 页。的确如此,我们不能简单、孤立地看待《论“文学是人学”》,一定要回到此文发表时的历史语境。 《论“文学是人学”》,自在《文艺月报》1957 年5 月号刊出后,引起了巨大的反响,遭受过错误的批判,但如今已是公认的中国当代文论经典,也是钱谷融本人最看重的著述之一。

钱谷融1980 年X 月17 日致信潘世秀、王志明:“《文艺研究》上那篇还是二十三年前的旧作,他们屡次索稿,只得拿这篇旧稿去搪塞。 原来,是有自我批判的,他们认为批判太过,我后来也自觉不妥,去信叫他们不要发表,把底稿还我。 他们不肯,要我修改。 我只得叫他们把当时想法的部分保留,而去掉自我批判的部分。 题目则改为《关于〈论“文学是人学”〉的话》。 他们在内容上照我的意见办了,题目却仍用了原来的,以致弄成现在这样文不对题(其实是题不切文)的现象。 又,他们为了凑版面,把我的前言也作了删节,使得许多意思都没有讲清楚,文字的转接有时也显得太突兀。”③钱谷融:《钱谷融文集·书信卷:闲斋书简录》,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 年版,第114 页。信中提到的这篇文章是《〈论“文学是人学”一文的自我批判提纲〉》,刊于《文艺研究》1980 年第3 期。 关于这篇没有“自我批判”的《自我批判提纲》,钱谷融还做过这样的说明:“我本来是要他们就照原来的样子,连同‘自我批判’部分全文发表的。 编辑部看后,觉得自我批判部分有些提法相当‘左’,当时既难免有‘违心’的地方,今天究竟怎么看,应该稍加说明。 我觉得这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楚的,从我目前的实际情况看,一时也无力来做这个工作。 如果让它就照原来的样子去发表,又确乎是不妥当的。 因此去信要他们把稿子还给我,不要发表了。 他们不允,还是坚持要我改。 盛情难却,我就只得采取文艺理论批评工作座谈会上的老办法,去掉原稿中自我批判部分,只把其中‘当时的想法’一部分拿来发表。 这样,原来的题目……当然也就不能用了,就另拟了一个题目寄去。 但编辑部认为新拟的题目不能概括全文,就仍用了原来的题目,因为发稿时间紧迫,也来不及再征求我的意见,以致这篇文章变成了没有‘自我批判’的《自我批判提纲》,使读者莫名其妙。”①钱谷融:《钱谷融文集·文论卷:文学是人学》,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 年版,第57 页。钱谷融的自我批判是非常严肃,非常认真的,虽然迫于当时的形势,他的“自我批判”“难免有‘违心’的地方”,也确实有些提法在时过境迁之后让人感觉“相当左”,但“具体情况”以及“今天到底怎么看”,“这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楚的”,也就是说,当时的“自我批判”并不是可以非黑即白地完全否定的。 他的“自我批判”绝不是“挂羊头卖狗肉”,绝不是故作惊人之语。 将这封信和钱谷融的这段特别说明对读,就能还原《〈论“文学是人学”一文的自我批判提纲〉》发表的细节,有助于我们更好地理解这篇没有“自我批判”的《自我批判提纲》。

1983 年12 月10 日,钱谷融致信鲁枢元:“您上次来信提到《文艺研究》上一篇与我商榷的文章……这个作者是我过去的一个学生……好几个月前,他曾告诉过我他的一篇与我有不同意见的文章将在《文艺研究》上发表,原说今年第一期就要发的,一直拖下来了。 刊物出来后……一个同事(他在上海郊区一个中学里工作)读后对他说:‘你为什么要对自己的老师过不去呢?’他说,这很使他悲哀,他想我是不会那么看的。 我当然不会那样看。 学术上总是会有不同的意见的,何况他的态度也很好……前天,《文艺研究》的编者又来信索稿,并提到那篇文章,问我有什么看法,希望我谈谈。 我刚才回了他一封信,尚未寄出,因为你也许对此有兴趣,就把有关部分抄录一份给你吧。”②钱谷融:《钱谷融文集·书信卷:闲斋书简录》,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 年版,第35-36 页。《文艺研究》发表的商榷文章是哪一篇呢? 作者是谁呢? 钱谷融给《文艺研究》编辑的信,又是什么内容呢? 经查,这篇商榷文章即《对文学中人与现实关系问题的一点意见》,刊发于《文艺研究》1981 年第5 期,作者是钱谷融的学生夏中义。 钱谷融给《文艺研究》编辑的信,题为《对〈对文学中人与现实关系问题的一点意见〉的意见》,刊于《文艺研究》1982 年第1 期。 对《〈论“文学是人学”一文的自我批判提纲〉》一文中提到的“文学中人与现实关系问题”的理解,夏中义与钱谷融的看法是不一致的,所以写了这篇文章。 而钱谷融对夏中义的“商榷”亦持不同意见,因此当《文艺研究》编辑向他约稿,并希望他谈一谈这篇商榷文章,他才给《文艺研究》编辑写这封信,回应夏中义的商榷文章。 学生写文章公开对自己对老师的观点提出商榷或说质疑,对大多数老师来说,就算不怀疑学生的动机不纯,也肯定会对此心存芥蒂,但从钱谷融和鲁枢元的通信中我们可以看出,他对自己曾经给予过很大帮助的学生对自己学术观点的公开质疑,却抱着非常宽容的心态,只是认为“他原是可以先把他的文章寄给我看看的”,并为学生开脱说“学术上总是会有不同的意见的,何况他的态度也很好”。 其襟怀之坦荡磊落由此可见一斑。 在和《文艺研究》编辑的通信中,我们能更加体会到钱谷融的宽容和开明:“不同的看法总还是会有的,讨论一下是有好处的”③钱谷融:《钱谷融文集·书信卷:闲斋书简录》,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 年版,第38 页。,“在对待学生的学术观点和思想见解方面,只要不违背四项基本原则,我是很宽容的,并不要求他们一定要接受我的观点,遵照我的说法”④钱谷融:《钱谷融文集·散文、译文卷:灵魂的怅望》,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 年版,第107 页。。 学生和老师之间,一般来说不存在私人恩怨,只是学术观点上的分歧。 钱谷融尊重学生的不同意见,也坚决捍卫自己的观点,这是一种搁置了人际关系而只对真理负责的态度。

1989 年1 月23 日,钱谷融致信吴宏聪:“高尔基并未说过‘文学是人学’的话,早已有人指出。 我文中亦只说高尔基有把文学称做‘人学’之意,并未直说他有‘文学是人学’之说……至于苏联人的说法,也曾有人向我提过,我自己并未看到,不知载于何刊? 你如记得出处,便中盼赐告为幸。”⑤钱谷融:《钱谷融文集·书信卷:闲斋书简录》,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 年版,第153 页。其实,《论“文学是人学”》的开头即已指出:“高尔基曾经作过这样的建议:把文学叫做‘人学’。”⑥钱谷融:《钱谷融文集·文论卷:文学是人学》,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 年版,第3 页。关于《论“文学是人学”》篇名的由来以及“文学是人学”的发明权问题,钱谷融后来在《文艺理论研究》2003 年第4 期刊发的《以简代文——致李岭同志的一封信》中说得最清晰:“我的《论“文学是人学”》一文,原来的题目是《文学是人学》,既没有加引号,前面也没有‘论’字。 文章写好后,我交给了许杰先生(许先生是当时华东师大中文系的系主任),是许先生建议我改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他说:这样一改,你‘文学是人学’的主张就更加理直气壮,更有权威性了。 我虽没有见到高尔基明确地说过‘文学是人学’这样的话,但知道他确是有这样的意思的,也就同意照改了。 记得还是在九十年代的某一天,我偶然翻阅了泰纳(Hippolyte Adolphe Taine,一译丹纳)所写的英文版的《英国文学史》一书,在该书的序言中,泰纳用直白的语言说:‘Literature,it is the study of man’。 泰纳生于1828 年,比高尔基要早出生40 年,‘文学是人学’这句话的发明权,不应该属于高尔基,而是应该属于泰纳。 早些时候有人告诉我,他曾见过苏联人写的一篇文章,说高尔基并未说过‘文学是人学’这样的话,这句话的发明权应该属于中国同志。 (大意如此)现在我可以有根有据地谢绝这个我所本来不应该享有的荣誉,而把它归还给其真正的创始人法国的泰纳先生。 这样,一方面我既可以摆脱掉杜撰、造作的罪名,另一方面也可以使这个已广为人们接受的主张更加门庭显赫、出身高贵了。 而无论是别人还是我自己,以后在使用这句话的时候就都可以心安理得了。”①钱谷融:《以简代文——致李岭同志的一封信》,《文艺理论研究》2003 年第4 期。钱谷融在信中表现出了其实事求是的学风,他本来就没有要用高尔基来抬高自己的意图,更不想把这一在当时特定历史语境下具有重要意义的理论的发明权塞进自己的兜里,这封信在还原事实的同时,表现出了钱谷融人格的高贵和作风的谦谨。 其实,无论“文学是人学”的发明权属于谁,无论题目是《文学是人学》还是《论“文学是人学”》,都丝毫不影响《论“文学是人学”》这篇文论的经典性和它无法取代的历史地位。

2000 年3 月9 日,钱谷融致信鲁枢元:“你那篇《再探讨》,第86 页到87 页初的两节,就是谈创作目的和人道主义的,确是抓住了我文章的观点……你又进一步总结说:‘这就是说,作者在潜意识中已经表达出他对现代社会思维模式的反叛,在其出发点上已经站在了反思现代性的立场上。’这我可就顶多只有一种模糊的倾向,而并无明确的意识了……第87 页到88 页这一节,有总结(第87 页),有推理(第88 页)。 总结虽已经过提高,我仍可承认……第88 页上的一些话,就是你的推理了,我全无这样的意识,离我当年的实际很遥远。 即使今天,我也还感到隔膜……我写‘文学是人学’时,的确没有‘生态学’的观念,经你一分析、阐释,则发现与生态学精神确有许多吻合之处……第89 页提到的二点,确是我的错误,我当时完全在苏联理论的影响下,成了高尔基思想的俘虏。”②钱谷融:《钱谷融文集·书信卷:闲斋书简录》,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 年版,第105-106 页。同年5 月15 日,钱谷融致信鲁枢元:“5 月4 日信和关于‘人学’再探索的修改稿收到,你写得很好,我没有什么意见。”③钱谷融:《钱谷融文集·书信卷:闲斋书简录》,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 年版,第108 页。同年10 月28日,钱谷融致信鲁枢元:“24 日《文艺报》上你的文章……说得太好了,超过了我自己的理解。 你对我的情谊,深深的渗透在这篇文章中,使我感到很温暖。”④钱谷融:《钱谷融文集·书信卷:闲斋书简录》,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 年版,第109 页。在生态文艺学的语境中,鲁枢元对《论“文学是人学”》的固有内涵及其更多的诠释可能性进行了重新考察,写出《“文学是人学”的再探讨——在生态文艺学的语境中》一文,请钱谷融提意见。 该文最终刊于2000 年10 月24 日《文艺报》。 鲁、钱是老朋友,钱谷融知道他写这篇文章的良苦用心,但对其中的某些观点还是发表了不同意见,即使是别人好意的溢美之辞,钱谷融也绝不会舒舒服服地受之大吉。 应该说,对需要重申的理念和坚持的真相,钱谷融是毫不含糊的,而需要承认的错误,钱谷融也毫不避讳。 钱谷融在信中对鲁文的回应,能够加深我们对《论“文学是人学”》的理解,同时也将其创作时的心理信息及其文艺思想的形成过程,清晰地展露在我们面前。

1981 年1 月25 日,钱谷融致信鲁枢元:“《论“文学是人学”》书稿,是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早就约定,并列入他们去年的出版计划,我迟迟未能交稿。 去秋,华东师大出版社成立,我又忝为该社的副总编,他们一定要我把书交给自己的出版社出版,我不好意思拒绝,只得把书稿给了他们。 后来,有朋友趁人民文学出版社的编辑来看我的机会,代向师大出版社把书稿讨了回来,仍给了人民文学出版社,估计最快也要今年年底才能出版。”①钱谷融:《钱谷融文集·书信卷:闲斋书简录》,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 年版,第25-26 页。《论“文学是人学”》既是一篇文章的名字,也是一本书的名字。 作为单篇文章的《论“文学是人学”》,1957 年2 月8 日写完,刊于《文艺月报》1957 年5 月号;而作为书的《论“文学是人学”》,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 年10 月出版,印数为10200 册,除了收有《论“文学是人学”》一文,还有《文学创作的生命与动力》、《管窥蠡测——人物创造探秘》和《后记》,并附录了《我怎样写〈论“文学是人学”〉?》。 这封信提供给我们的历史信息非常有趣,我们就此才知道《论“文学是人学”》的出版还有这样的传奇故事,在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和人民文学出版社之间经历了一波三折,才有今天我们看到的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 年版的《论“文学是人学”》。 而他在面对别人的强烈要求时所显示出的某种可爱的“软弱”,使我们得见一个丰满真实、有血有肉的钱谷融形象,堂而皇之的借口是没有的。 向来崇尚性情的钱谷融在一封封书信中所展露的,绝不是一尊完美无瑕的金身,他并不掩饰自己性格中的许多弱点。 承认自己的缺点而毫无矫饰,只此一点,便可让许多人汗颜不已。 更加难得的是,晚年那么多鲜花美酒、荣誉掌声,却丝毫没有让钱谷融对俗名虚名有所看取。 他不避俗尘地行走,心灵澄明依旧,纤毫不染,没有洒脱散淡的真情性和灿烂不老的童心,没有洞穿“存在”何谓、“人生”何物的目光,是做不到这一点的。

三

中国现当代作家早年的习作值得关注和研究,中国现代文学学人早年的习作也值得关注和研究。从事中国现代文学学人研究,不单要关注学人的学术著作,也要关注学人的文学创作。 研究钱谷融,不单要关注《论“文学是人学”》《‘雷雨’人物谈》这些具有标志性的学术著述,还要关注他的文学创作,尤其是那些尚未获得足够关注的早年习作。 钱谷融的部分书信,向我们揭示出他对早年习作的态度。

1994 年1 月3 日,钱谷融致信弘征:“今天收到今年10 月号的《散文选刊》,上面刊有我五十多年前写的两篇散文。 这两篇东西,最初是长春《作家》的副主编宗仁发先生来我家索稿,我实在无可奉献。他因看过我在《收获》发表的《且说说我自己》一文,知道我还保存着学生时代的习作,并且颇有敝帚自珍之意,就要我拿几篇给他看看。 我给了他二篇,就是《雾》和《鸭》。 不想他立刻就在今年第一期的《作家》上发表了。 接着《镇江日报》周末版随即转载。 不久《散文》海外版(天津)第四期又重载。 现在《散文选刊》(郑州)又再行选载。 少年时代的幼稚之作,竟被一再重刊,我实在有些受宠若惊。 我另一篇二十一岁时(1940 年)写的散文《树荫》,也被一学生拿去在今年10 月19 日的《中华读书报》上登出了。这样我才不免产生了不妨选几篇旧作送给你看看的勇气。 你完全不必客气,如果不能用,退我就是。 因为篇幅都很短,我选了四篇,一共才四千字,能用的话全用亦可,任用一二篇亦可。 写这些文章时,我家乡常州已陷敌手,我正流亡到重庆,在中央大学读书,所以每多凄其之音。 这四篇东西,除《嘉陵江畔》曾载当年《时事新报·青光》外,其余都未发表过。 但因我最爱这篇,文已时隔半个多世纪,所以一并寄你,用否请酌。”②钱谷融:《钱谷融文集·书信卷:闲斋书简录》,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 年版,第260-261 页。

1995 年6 月11 日,钱谷融致信张文勋:“现在呈上的这篇《论节奏》,是五十年前的一篇拙劣的少作,当时我正在抗战时期由上海迁到重庆的交通大学教国文。 写出后也从未想到要拿出去发表,可原稿却一直保存着。 去年秋冬之际偶然从旧纸堆中翻出,因见纸质已经变黄发脆,出于一种可笑的‘敝帚自珍’的心情,还不辞辛劳地重抄了一遍。 适为中玉兄所见,他劝我拿出来发表。 我自忖虽已活了七十多岁,却浅陋幼稚如故,亦大可不必‘悔其少作’,也就同意了。”③钱谷融:《钱谷融文集·书信卷:闲斋书简录》,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 年版,第279 页。

1996 年1 月16 日,钱谷融致信尤今:“我无能而又懒惰,平时很少动笔,著作极少,也无足观。 最近上海教育出版社主动要出我的散文集,其中收录了一些我学生时代的习作,倒有一些真性情,我自己较喜欢。”①钱谷融:《钱谷融文集·书信卷:闲斋书简录》,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 年版,第249 页。

1996 年3 月29 日,钱谷融致信陈炳熙:“我散文写得很少,这几年在各地报刊上发表的,都是五十多年前我在大学读书时的课堂习作,我一生所写的文章,几乎很少是出于自己的主动,大都是在外界的催逼下写出的。 这些课堂习作都很短,一共不过二十来篇,够不上出一本集子。 加上40 年代以前写的几篇理论文章,再加上课堂习作中的文言文,一共也不过五六万字。 我虽然也动过出本早期(建国前)作品集的念头,但我这个人只会坐而想、不会起而行,多半只会成为一种空想的。”②钱谷融:《钱谷融文集·书信卷:闲斋书简录》,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 年版,第214 页。

2000 年12 月5 日,钱谷融致信女儿婷婷:“上海教育出版社要出我一本散文集……昨天,责任编辑把校样送来了,有25 万字。 我最高兴的是,我大学时代(1939 年)写的作文都收进去了。 这些文章都是我20 岁左右时所写,对我来说是特别珍贵的。 当时,我远离了父母,一个人逃亡到几千里外的四川,举目无亲,经济上也断绝了来源,这种情况,扬扬是完全无法想象的。”③钱谷融:《钱谷融文集·书信卷:闲斋书简录》,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 年版,第358 页。

2001 年4 月17 日,钱谷融致信尤今:“(《散淡人生》)中《嘉陵江畔》一辑,是我大学二年级时的课堂习作,虽十分稚拙,我却因为它记录了我早年学生时代的心路历程,特别珍惜,暇时不妨翻翻,以博一粲。”④钱谷融:《钱谷融文集·书信卷:闲斋书简录》,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 年版,第251 页。

2001 年5 月27 日,钱谷融致信尤今:“得知《散淡人生》已到你手中,很感欣慰。 虽自知十分浅陋庸劣,但其中确藏着我自己,也就不怕你见笑了。”⑤钱谷融:《钱谷融文集·书信卷:闲斋书简录》,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 年版,第253 页。

由以上书信,我们能深切地感受到,对这些不免稚拙但充满性情、承载回忆的早年习作,钱谷融是多么的偏爱和重视。 当报刊上要发表或者重刊这些习作时,钱谷融内心的欢悦和满足是无法掩盖的,他坦言:“如今,虽已纸质发黄,有的还被虫啮鼠咬,但有时偶然翻到,仍不免怦然心动。 即使本来在忙着别的事,一拿到手,就会立即悄然凝神,展卷重读。”⑥钱谷融:《钱谷融文集·散文、译文卷:灵魂的怅望》,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 年版,第10 页。他也期待这些习作有朝一日能结集出版。 幸运的是,这些泛黄甚至残损的手稿后来由他的学生倪文尖加以整理,编入上海教育出版社2001 年1 月出版的散文集《散淡人生》。 钱谷融为此感到莫大的欢喜,他说:“这样欢喜,是过去从没有过的。 即使是第一次看到自己写的东西被印刷出版时所感到的那种欢喜,也不能与此相比。 其原因主要就是因为这里面真切地记录了我早年的心路历程,刻印下我青年时代所尝味的种种哀愁”,面对这些陈迹,“虽然仍不免使我感到悲哀、感到惆怅,但那却是一种甜蜜的悲哀,一种温馨的惆怅,使我时时要迫使自己跌入这种回忆中去,而且乐此不疲,不愿自拔”。⑦钱谷融:《散淡人生》,上海教育出版社2001 年版,第1 页。

钱谷融在《我的大学时代》中提到:“我的大学时代是最值得我怀恋的,只要我一想到那些在战时的艰难岁月里度过的日子,心头就充满着一种既温馨而又惆怅的难以言说的感觉。”⑧钱谷融:《钱谷融文集·散文、译文卷:灵魂的怅望》,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 年版,第38 页。《散淡人生》,第一辑“嘉陵江畔”、第二辑“柏溪山居”收录的是钱谷融读大学时的习作,第三辑“缪慈礼赞”收录的是其大学毕业后在重庆教书时的作品。 《闲斋外集》不但收录了《散淡人生》失收的早年习作《冬日郊行》、《去帆》、《桃花》和《仇老二》,还附录了伍叔傥、黄耀先与范任三位先生的评语。 伍叔傥点评《蜻蜓》“处处不落平凡。 活泼、有趣,无疑是有天才的作家”⑨钱谷融:《闲斋外集》,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 年版,第13 页。,点评《钟声》“有佛理意味,好。 大成之器,我将拭目待之”[10]钱谷融:《闲斋外集》,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 年版,第13 页。。 可见,钱谷融在文学创作方面的才资禀赋是不俗的,但这样的文学创作为什么没有继续下去?为什么钱谷融最后成为了中国现代文学研究领域和文论批评方面的杰出学人,而没有成为中国现当代文学史上的一位作家? 其间的种种可能,提供给我们深思和分析的广阔空间。 自谓“无能而又懒惰”的钱谷融一生几乎很少主动写文章,能不写就不写,除非外界催逼。 但这些早年的习作,既是钱谷融大学时代最珍贵的记忆,更是他“自己内心的抒发”,是他“自己要说的话”,充溢着文学的魅力,情致荡漾,诗意盎然。 更为重要的是,正如倪文尖所言:“先生的人生观、艺术观早在这一批‘少作’中已经基本成型,相当稳固”,“这里蕴藏着先生‘从哪儿来,到哪儿去’的心灵秘密”。①钱谷融:《散淡人生》,上海教育出版社2001 年版,第351 页。“作家”虽然是钱谷融并未完成的一种形态,但在这终未变成必然性的可能性中,我们也可以看到作为“学者”的钱谷融的思想雏形,对于我们研究钱谷融,具有不可忽视的发生学意义。

四

从事中国现代文学学人研究,不单要关注学者的个人学术成就,还要关注学者在中国现代文学学科队伍建设方面的贡献。

1997 年9 月18 日,钱谷融致信陈炳熙:“我一生碌碌,毫无建树,性又懒散,除了教过的学生中颇不乏一时俊彦外,自己实在没有什么可以留传的东西。”这说明钱谷融非常看重他的学生。 钱谷融培养了一大批才俊,比如陈永志、王晓明、许子东、殷国明、吴俊、袁庆丰、高恒文、倪文尖、杨扬、万燕、郑家建等,他们后来都成了中国现当代文学学科队伍的中坚力量。 钱谷融常说:“研究生的培养属于来料加工的性质。 成品的价值,多半取决于来料的质地,我的作用,也是很有限的。”②钱谷融:《钱谷融文集·散文、译文卷:灵魂的怅望》,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 年版,第317 页。这当然是谦辞,对学生的选拔和培养,钱谷融有自己的一套理念和策略,这些后来从事于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并在相关领域成就斐然的学生,从中是受益良多的。

“来料的质量,直接影响到我培养的效果”③钱谷融:《钱谷融文集·散文、译文卷:灵魂的怅望》,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 年版,第105 页。,因此钱谷融严于选拔,在招生时有独特的考察方式。他所愿意招收的学生,不单思想品德、业务基础要好,才情禀赋也是重要的,而要全面了解学生的思想、学识和才情,最好是通过他们的文章,因此钱谷融的研究生入学考试中,除了必要的专业课以外,还有一篇作文,而且“把作文的成绩放在第一位,只有在专业成绩好,作文也好的情况下才能被录取。 如果作文差,那么即使专业考得很好,也是不能被录取的。 相反,如果作文确实写得好,即使专业成绩稍差,也可以斟酌情况,考虑录取”④钱谷融:《钱谷融文集·散文、译文卷:灵魂的怅望》,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 年版,第105 页。。

毋庸置疑,他选择的学生自身基础都很好,这也是事实。 不过钱谷融在这些学生的成长过程中也花费了不少心血。 来料好,也需要精加工才会出好产品。 这一点,从他给学生的书信中,我们也可以深切感受到。

1986 年2 月1 日,钱谷融致信殷国明:“你很有才气,长于思考,常有发人之所未发的独到之见……你自己应该知道怎样爱惜自己,使自己的才能能得到充分的发挥。 你的文字,一般说来还是可以的,但有时就不免流于晦涩,不够显豁。 这固然也由于你底子毕竟不厚,功力(驾驭语言的能力)较差的缘故,但更主要的还是在于所谈道理本来就比较艰深,而你自己又还未能想通透的缘故。 今后,希望你首先把内容吃透,然后在表达形式上力求平易显豁”⑤钱谷融:《钱谷融文集·书信卷:闲斋书简录》,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 年版,第189 页。,“你很聪明,但有时不免年少气盛,有一点脾气。 要注意克制、沉着一点,诸葛亮的‘淡泊以明志,宁静以致远’,特别是要‘宁静’二字,很值得你取镜。 我决不是要你做谨小慎微的庸人,倒是正因为我希望你能务其远者、大者,所以把诸葛亮的话奉献给你,不知你亦有取乎?”⑥钱谷融:《钱谷融文集·书信卷:闲斋书简录》,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 年版,第190 页。

1997 年4 月16 日,钱谷融致信袁庆丰:“我以为你的问题在缺乏一颗‘平常心’,一切只要用平常心来对待,按常情常理来待人接物,你就自然不管面临怎样的局面,都能处之泰然。 譬如你在课堂讨论中,应该与大家一起,说自己想说的,共同讨论。 你却借故不发表意见,这是为何? 上次你就‘郁传’的写作谈了一些想法,这本来很好,为什么谈过之后又颇觉后悔? 我建议你就此认真自我反省一下,找出原因,加以改正。 据我的可能是错误的想法,恐怕一切都是从你的自视太高一点而来,对自己既缺乏正确的实事求是的估价,对别人同样也缺乏正确的实事求是的估价。”①钱谷融:《钱谷融文集·书信卷:闲斋书简录》,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 年版,第276-277 页。

1997 年7 月7 日,钱谷融致信殷丽玉:“你的论文我看过了,写得太精致了,这样很费精力,也放不开。 搞文学的人(其实不管你搞哪一行)都该有点为艺术而艺术的精神,但要做到不露痕迹,就很不容易。 这要看火候,是勉强不来的。 只要有心,总能达到这一步的。 我将拭目以待。”②钱谷融:《钱谷融文集·书信卷:闲斋书简录》,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 年版,第348 页。

1999 年2 月17 日,钱谷融致信万燕:“你有灵气,悟性高,亦富才情。 但文字功底差,基础没有打好,因此用词不当,词不达意之处,相当多……把你的东西同萧红比逊色多了,不是你才情不如她,主要是文字功力方面的问题。 至于张爱玲,则她对社会人生的解悟和洞察力,远高于你。 我不是抬出这两个人来压你,扫你的兴,使你不痛快。 论你的才情,你应该是她们同一档次的人。 就禀赋素质论,你与萧红较近。 但到现在为止,你显然还不能同她们相提并论。 原因在哪儿,你应该有所察觉。 我并不是从成名成家的观念来提出这个问题,而是从爱惜人才,为天地多留一些灵秀之气的角度着想,而提请你注意的。你当然知道我的人生态度和做人原则,不主张自苦,要活得潇洒些,一切当适性而行,听其自然,尤其要重视健康,切勿追名逐利。 但要有爱美的心,为了美(艺术的、人生的),可以付出自己宝贵的心力,甚至青春年华。”③钱谷融:《钱谷融文集·书信卷:闲斋书简录》,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 年版,第267 页。

2003 年11 月9 日,钱谷融致信郑家建:“放弃今年的博导申报,你自己本有此意。 我不过是使你的决心更坚定了而已。 我觉得你的决定很对,你当博导是实至名归,但中国一向以谦让为贵,何况同时申报的将有许多年资比你高、甚至是你的师辈在其中呢? 如果你入选了而他们落选,你将会终身不安。 以你的冲和谦虚是决不会出此的。 你的学养、你的明智,是我最信得过的。 志当存高远,为学需踏实,而做人则须正直诚恳。 但不能有道学气,无需一脸孔正经,无关宏旨处不妨随和些,一切任情适性而行可也。”④钱谷融:《钱谷融文集·书信卷:闲斋书简录》,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 年版,第339 页。

钱谷融在介绍他在研究生培养方面的经验时说:“如何帮助他们发扬所长,克服所短,是我不可推卸的职责。 但这决不是简单的表扬与批评所能奏效的。 对年轻人来说,表扬容易助长骄气,批评又难免使他受到挫伤。 而且同样的批评和表扬,落到不同对象的身上,往往会引起不同的反应;所以,在进行表扬或批评的时候,必须对对象有深切的了解,并且要掌握适当的火候和分寸,才能取得良好的效果。 但无论是短处还是长处,揭举一定要明确;决不能含糊其辞,模棱两可……我对他们的优缺点的看法,当然也不一定全对,但他们知道我的心意是诚恳的,确实是为他们好的,所以都能认真加以思考,有分析地采择吸取。 因此,对他们的改进和提高,确也是有所助益的。”⑤钱谷融:《钱谷融文集·散文、译文卷:灵魂的怅望》,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 年版,第106-107 页。的确如此,钱谷融对每一位学生都有敏锐的观察和深切的了解,在给殷国明、万燕、袁庆丰、郑家建、殷丽玉等学生的信中,他既充分肯定他们每个人的长处,又能切中肯綮地指出其各自的短板所在,无论是写文章还是做事情,因势利导地予以指导,使每个学生的潜能都得到充分发挥。 他让每个学生“根据自己的精神素质和知识结构、思维特点和美学爱好等因素来选择结合自己特点的研究对象、角度和方法”⑥王瑶:《王瑶全集》第8 卷,河北教育出版社2000 年版,第130 页。,从而寻找到“适合自己的研究对象,研究角度与方法,以开拓自己的前进的道路,形成自己的研究风格”⑦王瑶:《王瑶文集》第7 卷,北岳文艺出版社1995 年版,第137 页。。

在中国现代文学研究格局的流变中,上海从来不沉寂,而与时代、与学科保持着一种高度的张力关系,无论是20 世纪80 年代的“重写文学史”思潮、90 年代初的“人文精神大讨论”,还是20 世纪末以来的学科内在理路的诸多调整,这些关键的时刻,都有上海学人身影的跃动。 这影子里,就有钱谷融的深刻影响在。 在钱理群、孙郁等学者有关钱谷融与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传统的关系的表述中,存在这样一种思路,即北京大学王瑶和华东师范大学钱谷融各自开创了中国现代文学研究的两大传统:“北派多实证与史家风范……南派则不袭旧路,天马行空不失风范……人性是有差异的,学问绝不是一条路径。 王瑶当年允许赵园那样神乎其文的走笔,也就成就了一个学人的路,使其弟子有了拓展思路的空间。 钱先生在此点与王瑶很像,老人的境界,乃青年的起飞的背景。 境界高,起点也高,是真的。”①孙郁:《钱谷融先生》,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编:《钱谷融先生纪念文集》,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7 年版,第111页。从钱谷融身边走出去的诸多弟子,虽然不像王瑶学派那样有着紧密的联系,彼此之间的差异很醒目,但他们的确发展出某种共同的独特精神气质和研究风格,而这恰恰是中国现代文学研究能够保持丰富性和活力的学科前提。

此外,钱谷融认为“做人必须正直、诚恳;治学必须踏实、严谨”②钱谷融:《钱谷融文集·散文、译文卷:灵魂的怅望》,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 年版,第107 页。,这是他对学生的要求,也是自己所坚持的,“要使学生成为正直而诚恳的人,教师自己必须首先是个正直而诚恳的人”③钱谷融:《钱谷融文集·书信卷:闲斋书简录》,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 年版,第397 页。。 对学生,他既不会不管不问,也不会大包大揽。 他对学生没有空洞的说教,而是身正为范,无论是做人还是为学,无形之中以一种人格的高标影响着每一位学生。 钱谷融和王瑶、李何林一样,为中国现当代文学学科的发展培养了一批出色的研究者。 他们培养学生的方式未必一样,但他们都是最出色的导师。

钱谷融是一个正直的人,一个真诚的人,一个性情散淡冲和却又极有坚守的人,他的这些“实实在在”“本于诚,出于诚”的书信即是最好的证明。 他的书信,亟需深入研究,也还有不少话题值得关注,比如他是如何看待重写文学史这一学术思潮的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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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宫立,山东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文学博士。

(责任编辑:素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