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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国际中文教育”的框架与目标



摘 要: 在中国式现代化建设过程中,有必要倡导构建大框架的国际中文教育。 随着语言科技的快速发展,中文学习动机的分众化、区域化差异日益明显,单纯将中文作为交际工具进行学习的动机也会受到一定影响。 这就要进一步深入认识不同中文学习群体的需求特点,重新评估中文在他们身上的功能和价值。 中文是华夏文明的代表,也是中华文明的组成部分,是一种语言文明。 应倡导这种新的语言价值观,建构与之相应的国际中文教育目标。 中文作为祖语教育的目标是传承中华文化,中文作为外语教育的目标是分享华语文明。 文化传承、文明分享和多元交流互动结合,协同发展。 中文教育本身是一种路径和手段。 文化传承、文明分享,应当成为国际中文教育的新口号。

关键词: 中文教育;祖语教育;外语教育;文化传承;文明分享

一、引言

2022 年11 月4 日,教育部网站发布了《关于政协第十三届全国委员会第四次会议第2624 号(教育类091 号)提案答复的函》,函中指出,将“积极将华文教育、国际学校等纳入支持框架,构建开放包容和多主体、多模式、多层次的现代国际中文教育体系”①关于政协第十三届全国委员会第四次会议第2624 号(教育类091 号)提案答复的函,见中华人民共和国教育部政府门户网站 (moe.gov.cn)。。 这或许表明,2019 年召开的国际中文教育大会之后引发的关于国际中文教育内涵和外延的讨论有了官方的新提法。

中国正在积极推进中国式现代化建设,进一步改革开放。 随着各方面的全面推进,可以相信,我们将迎来国际中文教育的新时代。 在这个新的发展端口,我们对国际中文教育的不同发展阶段的多个方面进行了进一步反思,发现国际中文教育在框架、目标和宣传话语系统谋划意识等方面还有进一步讨论的空间。

关于国际中文教育的框架,目前总体上还是在中文教学中打转,广泛提及的教师、教材和教法的“三教”问题占据了国际中文教育的大部分江山。 如何利用更多的社会资源发展国际中文教育等话题尚未进入我们的视野。 就学习对象来说,洋学生,尤其是成人洋学生仍然是学界最为关注的主体;师资培养方面,无论是课程设置,还是教学内容,都主要以这批学习者为对象;关于教材和教法的研究也如此。 而处于学龄前和学龄段的祖语生和其他非祖语生①郭熙:《论祖语与祖语传承》,《语言战略研究》2017 年第3 期。,在现有的师资培养体系中尚未得到足够的重视。 我们对国际中文教育专业课程设置的调查表明,除了几所有华文教育专业的院校,诸多国际中文教育专业在建设中尚未纳入华文教育方面的课程,影响了国际中文师资培养的全面开展。

对国际中文教育的目标也还没有统一的认识。 反映国际中文教育目标的宣传话语,经历“汉语推广”“扩大软实力”到“中文传播”“弘扬中华文化”等不同的阶段。 这些话语在不同的阶段发挥了不同的作用,目标相对清晰,也产生了一定的社会影响。 “汉语推广”“扩大软实力”等说法的缺陷发现得较早,已经及时得到了调整,这里可以不论;但在“文化交流”“文明互鉴”之外,“中文传播”“弘扬中华文化”等则仍在广泛使用,包括本文作者在内也未能摆脱这种窘境。

为适应中国式现代化建设需要,配合中华民族共同体和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构建,在国际上讲好中国故事,讲好国际中文教育故事,讲好学习中文重要性的故事,有必要认真探索新的国际中文教育框架下的国际社会宣传用语,做到目标清晰、话语响亮,起到积极正面的效果。 基于上述考虑,本文将结合近代中国话走出去的历史以及近年的海外华语传承研究实践,就国际中文教育的框架、目标和外宣话语作些进一步的讨论。

二、中文传播的三种类型及其启发

我们在讨论海外华人祖语传承问题的时候,曾经对传播和传承进行了初步的区分②郭熙:《华语与华语传承研究再出发》,《语言战略研究》2021 年第 4 期。:传播是横向的,语际间的,对象是所谓“洋学生”,是让接受对象从无到有的渐进了解中文及其相关文化的过程;传承是纵向的,以祖语生为对象,他们或多或少与中华文化有联系或者有了解。 从晚清开始,大批中国人移民世界各地,包括方言在内的各式各样的中国话也被带了过去,由此而产生了中文的三轮传播③郭熙:《海外华语传承传播》专题主持人语,《云南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3 年第1 期。。 这先后三轮传播,体现为中文传播的三种类型:(1)地域播迁;(2)代际传承;(3)语际扩散。 前两种发生在华人内部,后一种发生在华人外部。

(一)地域播迁和代际传承

当今所说的“中文”这一概念,过去多称为中国话或华语。 历史上华人移居世界各地,形成了中文的地域播迁。 地域播迁把中华语言文明从中国传播到海外。 移居海外各地的华人,通常是同乡聚居,说方言,传自己的习俗,将民族身份与中华文明和谐统一起来。 中国话是他们的身份标志。 许多有志之士,还有意识地推动民族文化传承,通过各种途径延续祖语文明。 时至今日,世界各地分布着各种各样的中国话,它们是不同时代、不同地域、不同人群组成的华人社会的华语传承使用的结果。 李计伟在讨论南洋华语时,对华语坚守和变异的原因进行了分析:应变是流动触发的重新选择,植根是面对变化的本源性坚守④李计伟 :《南洋华侨的华语传承:应变与植根》,《云南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3 年第1 期。。 这一认识有助于我们对中文地域播迁发展的认识,具有重要的学术意义。

也是在这一过程中,受各种我们尚不能确定的因素影响,中文的地位由母语转化为祖语。 一个显而易见的原因是,下一代难以像在祖语国那样自然习得自己的民族语言。 这就导致了祖语传承问题的发生,也就有了保持祖语传承的种种努力。 李计伟指出,对于拥有悠久文明史且极其重视教育及文明教化的中华民族而言,语言传承是伴随其移居异域必然会出现的一项重要活动①李计伟:《南洋华侨的华语传承:应变与植根》,《云南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3年第1期。。 由于这一代际传承过程带有一定程度的人为性,我们也把它看做一种有意识的华语传播,这可以说是第二轮传播②郭熙:《海外华语传承传播》专题主持人语,《云南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3年第1期。③郭熙:《海外华语传承的历史经验与国际中文在地传播》,《云南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3年第1 期。。

海外华人祖语传承成功的范例是南洋的华人社会。 那里的华人经过一代代传承,至今保持着自己的民族语言。 他们努力推动和发展华语传承教育,用自己的实践延续着自己的祖语文明。 成功的祖语传承保证了各地华人社会的沟通交流,并能顺利开展各种中华语言文化活动,而历代的各种华语文献则记录了他们奋斗的足迹,成为我们今天能够回望华语播迁历史的宝贵遗产。 今天,对于那里的华人来说,南洋已经不只是一个地域名称,它更是一个充满了华人情感的文化概念。

中文的地域播迁和代际传承研究具有重要的理论意义。 李计伟对南洋华侨关于祖语传承的相关论述与实践的考察表明,当今祖语传承研究的诸多核心话题,南洋华语文献均有触及,是一笔宝贵的精神财富④李计伟 :《南洋华侨的华语传承:应变与植根》,《云南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3 年第1 期。。 王文豪结合华侨历史文献以及对印尼华人的质性访谈资料,探讨华人身份认同与华语传承的实践经验与理论,使我们看到了南洋华侨当年的语言生活和历史贡献⑤王文豪 :《印尼华人身份认同变迁与华语传承》,《云南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2023 年第1 期。。 而除此之外,这些研究对于普通语言学和应用语言学也有重要的价值。

(二)华语在地化语际扩散及原因

中华文化的包容传统,使得华人在世界各地能与友族和睦相处,而非排他性的中文传播也得到了当地主流社会的支持和响应。 当地友族主动送子女到中文学校学习中华语言文化,使中文在当地走向了华人以外的族群。 这构成了中文的第三轮传播,就是我们说的中文的语际扩散。

世界各地都有当地非华裔进入华人举办的中文学校读书的情况。 但各地情况和对策各不相同:有的地方敞开大门欢迎,如北美和欧洲的一些中文学校;也有的作出限制,例如日本一些中文学校因为名额限制,只好拒收或者规定招收非华裔学生比例。

受关注度较高的是马来西亚。 从上个世纪90 年代开始,越来越多的非华裔进入华校读书。 根据马来西亚教育部的数据,在2010 年非华裔学生占华小学生人数的11.84%,到了2020 年,非华裔学生的百分比提高到19.75%。 这显示华文小学的办学获得非华裔家长的青睐,吸引越来越多友族同胞把孩子送往华小就读,同时也证明了华小是多元族群的学校,各族群孩子都可以在华小愉快地一起学习⑥见马来西亚教总(华文教师联合会总会)网站。。 我们在东马看到,有的学校非华裔生已经过半。 我们一直非常关心非华裔生就读华校的原因。 在各地的调查访谈中,比较普遍的说法就是,华校质量高,教育出的学生有教养。 但这些调查有些随意,缺乏说服力,我们通常只用作举例说明。

叶俊杰、黄立诗对吉隆坡南区10 所华文小学的非华裔家长送孩子到华文小学的原因进行了调查⑦叶俊杰、黄立诗(马来西亚):《探讨马来西亚非华裔家长支持华文教育的现象》,《香港社会科学学报》第57 期2021年春/夏季。,该调查的结果对上述观点提供了进一步的支持。 他们发现,家长相信学习华语有助于孩子成为更具有竞争力的人,相信通过华文小学的教育,孩子可以学习到中华文化,开拓视野。 在 269 位受访的家长中,67.30% 家长本身非常了解华族文化;74.35% 孩子回家后会与父母分享在学校里学习到的华族文化;91.45% 孩子在华文小学学习后与华裔之间的关系非常融洽。 169 位家长当中,有 75 位家长(44.38%)是因为相信华文小学有较好的教学系统和较好的纪律而选择华校。 同时这些非华裔家长也透露,由于华文小学受到华族文化影响的关系,对学生品德的要求较高,校风也比较好。 因此他们希望通过华文小学严格纪律下的管理和教育,让孩子学习到更多的知识,训练孩子自律地完成学校的作业等等。 钟天祥在对槟城峇峇话的研究中发现,峇峇话中凡涉及人伦、道德、精神方面的词汇都是汉语词汇①钟天祥: 《论峇峇语的历史》,《语言学研究》第一卷,香港:文化教育出版社2001 年版第206-295 页。。 这应该可以作为华语文明分享的一个重要旁证。

这些研究结果促使我们重新认识既往一些研究的成绩和局限②郭熙:《试论海外华语传承华语体系的构建》,《语言文字应用》2023年第2 期。。 以往国内对海外华语的研究主要围绕语言自身展开,对海外这种语际传播现象关注不多,对相关原因和效果的分析更少。 郭熙回顾了中国话走出去的历史,对传承经验进行了初步的总结。 一个基本认识是,300 多年来,中国话走出国门,从纵向传承发展到横向传播,表明中华语言文明根繁叶茂,在新的土地上生根、发芽、生长,展示了中华语言文明的强大生命力,包括传承传播力③郭熙:《海外华语传承的历史经验与国际中文在地传播》,《云南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3 年第1 期。。 也就是在这一思考过程中,我们意识到或许可以换一个角度去认识中文在地化传播的功能、原因和路径等,并将其经验吸收应用于未来的国际中文教育。

(三)华语文明的传承传播力

华语文明是中华民族共同体的建构者和维系者④郭熙:《华语文明 生生不息》,《语言战略研究》2023 年第1 期。。 中国人在走出国门的同时也把中华文明带到世界各地,促进了语言文明的分享和互动。 上述马来西亚等地华文教育对友族的吸引力,事实上就是一种文明分享互动的结果。 由此出发,我们不难想象,丝绸之路,中国茶、丝织品、瓷器在交流过程中语言文明互动的发生。 遗憾的是,以往国际中文教育的相关研究中,对这个方面的关注还相当不够。

国际中文教育研究中之所以忽视语言文明互动,可能受很多因素影响。 但在我看来,一个重要影响因素是对语言的认识。 一直以来,对语言的认识主要停留在语言是交际工具上——这是公认的语言功能;随着语言观的更新,陆续出现一些新的认识,例如,语言是资源、语言是特殊的非物质文化遗产等⑤郭熙、雷朔:《论海外华语的文化遗产价值和研究领域拓展》,《语言文字应用》2022 年第2 期。。这还不够。 经典语言学理论告诉我们,语言没有优劣之分,这是就语言结构系统来说的,其价值和重要性不言而喻;但这不等于说所有的语言具有同样的价值。 当我们置语言于人类文明发展进程之中,就会看到语言在地位上的各种差异⑥郭熙:《海外华语传承传播》专题主持人语,《云南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3 年第1 期。。 语言记录了人类文明的进程,是人类文明的记录者,也是人类文明的创造者⑦郭熙:《让更多的人了解中华语言文明》,《语言战略研究》2022 年第5 期。。 方小兵提出,文明始于语言,语言在建构和传播文明的过程中,形成了语言与文明的同构性,语言符号所表征的知识体系就是文明成果⑧方小兵:《从文明语言到语言文明:论“语言文明”概念的层次性》,《云南师范大学学报》2021 年第6 期。。 这一提法丰富扩展了语言文明的内涵,深化了对语言文明的认识。 郭熙则在这个论断的基础上,进一步明确提出,语言这个符号体系本身就是一种文明成果,一种文明⑨郭熙:《让更多的人了解中华语言文明》,《语言战略研究》2022 年第5 期。。 李宇明认为,“语言文明”也可以有更宽泛的理解,即指人类通过语言文字所创造的人类文明,或是储存在语言文字中的人类文明。 研究这种“广义”的“语言文明”,是要认识人类社会如何利用语言文字创造文明与传承文明,是要认识语言文字对人类社会的群体及个人一生所起的作用[10]李宇明:《文明语言与语言文明》,陈新仁《新时代城市语言文明建设研究》序,科学出版社2023 年版。。 这些在语言及其功能认识上的变化值得国际中文教育界进一步讨论和思考。

世界上有很多古老的文明,比如古埃及、古印度、古罗马,但是在现有的中文表达里,我们似乎并不大接受“古中国”这样的表述。 关于这一现象,似乎并不难理解:根植于中国社会的华夏语言文明正是中国社会的构建者,二者共存共生,无需另称。 华夏语言文明远在汉字诞生之前就已经高度发展,而正是华夏语言文明的高度发展,才催生了伟大的汉字文明。 汉字是中华语言文明传承延续的载体。 中华文明探源,离不开中华语言探源。 而让世人瞩目的是,中文是当今唯一的古老而活力不减的活体语言文明[11]郭熙:《华语文明 生生不息》,《语言战略研究》2023年第1期。。 它的生命力、影响力、传承传播力之强大,或许有助于理解作为祖语原本边缘化的海外华语的语际扩散现象。

国际中文教育正在进入新的发展阶段。 对于国际中文教育,可以从不同的角度去认识。 站在人类文明新生态构建的角度,我们可以看到它更为斑斓壮阔的一面。 中国改革开放的丰硕成果和由此带来的中国快速发展变化,正在引发更多人对这一东方文明古国的好奇心,激起他们对灿烂辉煌的华语文明的求知欲;与此同时,生活在世界各地的华夏子孙,正在进一步为自己的祖语文明而自豪,努力传承自己的语言文化。 中文学习的驱动力正在层级化、多样化。 把海外华人祖语传承与中文国际传播、人类文明互鉴等结合起来,重新构建国际中文教育的框架和目标,从不同的角度倡导支持中文学习,有着深远的意义。

三、基本框架:中文作为祖语和作为外语的教育

从上面的认识出发,同时也考虑到目前对“国际中文教育”的不同理解,我们觉得应该重新建构国际中文教育框架,把中文作为祖语和作为外语的教育看做是它的两大核心元素。

(1)中文作为祖语的教育

祖语即祖传语言,主要指社会主体语言之外作为语言文化传承的祖辈语言①郭熙:《论祖语与祖语传承》,《语言战略研究》2017 年第3 期。。 中文作为祖语的教育,是海外华侨华人以民族语言文化传承为目的的教育②更进一步细化的话,华侨应该从中析出。 他们的教育应该是国家通用语言教育,其目标含有“国家认同”。 鉴于社会上普遍把华侨华人连用,尤其是海外华人也习惯上把华人称为华侨,这里依从习惯。,传统上称为华文教育或华语教育,也有人称为华文教学。 关于祖语,现在学界有学者一概称之为“继承语”或“传承语”,与所表述的事实有距离,且不易于社会面的传播和理解。 使用“祖语”构成“祖语教育”一词,更容易凸显它的性质,有利于认识它的目标③郭熙:《华语传播和传承:现状和困境》,《世界华文教育》2013年第1期。 ④郭熙:《论汉语教学的三大分野》,《中国语文》2015 年第5 期。 ⑤郭熙:《论祖语与祖语传承》,《语言战略研究》2017年第3 期。。

华文教育作为一种祖语教育,是民族的事业,是薪火传递工程,经过一代又一代仁人志士的努力,成就斐然。 这方面已经有过很多的总结和讨论。 无论如何,海外华语至今还能成为世界各地华人社会之间沟通的工具和身份认同标志,中华文化至今能在海外各地保留甚至蓬勃发展,成为一种重要的语言资源,可以说是华语在海外成功传承的明证⑥郭熙:《华语与华语传承研究再出发》,《语言战略研究》2021年第4 期。。 它的理论意义在于,语言传承教育是有效的,是可以成功的。 我们应该认真对其中的经验进行总结,在国际中文教育中加以借鉴。

与此同时,海外华语传承也正在出现更多的新情况。 华语传承的新生代已经形成,他们的需求也正在不同于以往。 例如,在欧洲,越来越多的中文学校采用国内的语文和数学教材等,这本身已经很能说明一些问题。 世界各地的祖语教育情况多样。 如何做好新生代的祖语教育,应该纳入国家的通盘考虑。

(2)中文作为外语的教育

外语,这里指外国语。 中文作为外语的教育,是汉语作为第二语言的语言教育。 李宇明、唐培兰对此已经有过深入的论证⑦李宇明、唐培兰:《论汉语的外语角色》,《语言教学与研究》2022年第5 期。。 早期的中文作为外语的教育主要是在中国高校,主要是成人学习者。 为跟国内的语文教学作出区分,称之为对外汉语教学。 随着汉语国际推广工作的开展,延伸到世界各国,且带动了学前和学龄段的学习者的加入,形成了颇具规模的世界各地的汉语作为第二语言的教育。 于是,汉语国际教育概念正式进入我们的视野。 在我看来,汉语国际教育概念的出现,使我们区分了国内的对外汉语教学和在外国的汉语教学,具有积极意义。 名称变化带来的是汉语教学内涵和外延的深化和扩大,而不是简单的更名。 后来根据新形势来批评“对外汉语教学”这一名称,是没有从历史唯物主义的角度看问题;更何况“对外汉语教学”至今仍然广泛存在,而且应该进一步地拓展。 另一方面,就目前构想中的整个格局看,国内的对外汉语教学的确“降”了一个层级,从独一无二,变成下位成分;但这并不能否认它的客观存在和它过去、现在乃至将来仍会发挥的积极作用。 对外汉语教学,有自身的对象和规律。 我们在这方面经验丰富,理论方法完备,需要进一步实践发展。

在笔者看来,国际中文教育这一名称的使用,无疑给国际中文教育带来了新的发展机遇,多年来游离于国家教育部门之外的中文作为祖语的教育纳入国家教育事业也因此而水到渠成。 我们应该积极支持重新界定它的内涵和外延。

(三)关于国际中文教育的新框架

为了跟通常所说的狭义国际中文教育作出区分,新框架下的国际中文教育或许可以称为“大框架国际中文教育”,也可以称为“广义国际中文教育”。

新框架下的国际中文教育,不是两种国际中文教育的拼盘,而是一个新的共同体。 就中国目前政府体制的现实来看,这两种中文教育目前隶属不同的中央部门,但这并不必然地阻碍国际中文教育作为一个整体的事实,也不应影响国际中文教育的总体设计。 按照这个理解国际中文教育框架可以标示为表1:

表1 新框架国际中文教育

中文作为祖语的教育(祖语传承)中文作为外语的教育(语际传播)东南亚等地华人社会的“华文教育”、“华文教学”,欧美等地华人社会的“中文教学” 国内的对外汉语教学 世界各地的汉语教学上表中的三种教学,已经开展了多年,各有自己的特点和规律,学界也根据这些不同的教学设计了各自的学科建设目标。 它们不在本文讨论之列。 这里想强调的是,上面三种教学只是国际中文教育目标实现的路径之一,不是唯一。 不应把国际中文教育局限在教学层面,应该在祖语传承和传播的更大格局下进行部署。 认真研究海外华侨华人的语言文化传承和文明播迁延续,从中汲取宝贵的历史经验,在世界语言传承研究中作出中国贡献,是中国学者的一项重要使命①郭熙:《海外华语传承的历史经验与国际中文在地传播》,《云南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3 年第1期。②郭熙:《试论海外华语传承华语体系的构建》,《语言文字应用》2023 年第2 期。。

总的来说,中文作为祖语和作为外语的教育构成了国际中文教育的两个路向:一是海外华人的代际祖语传承,一是世界各地的中文作为外语的语际传播。 这两种教育活动的开展场域,可以是中国,也可以是世界各地。 祖语传承与中文传播协同发展,在未来将具有重要的意义③郭熙:《海外华语传承传播》专题主持人语,《云南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3 年第1 期。

四、目标:传承文化,分享文明

大框架国际中文教育的目标是什么?

(一)国际中文教育目标既往讨论的简要回顾

国际中文教育的目标有过许多讨论,也有各种说法。 有的过于笼统,有的又过于琐碎,把事业目标、教学目标等混淆在一起,层级不清,这些都导致了它难以形成明确的表述公之于世,直接影响了事业的发展。

在国际中文教育目标的讨论中,也有的学者提出的目标比较细致且重视层次体系,例如胡范铸等④胡范铸、刘毓民、胡玉华:《汉语国际教育的根本目标与核心理念》,《华东师范大学学报》2014年第4期。 ⑤胡范铸、陈佳璇、张虹倩:《目标设定、路径选择、队伍建设:新时代汉语国际教育的重新认识》,《世界汉语教学》2018 年第1 期。。 胡范铸等指出,汉语国际教育主要目标至少有5 条,它们是:(1)汉语能力获得;(2)交际能力建构;(3)经济利益实现;(4)中国文化传播;(5)中外社会互动。 其中,“汉语能力获得”只是一个前提性、基础性的条件,根本目标应该还是“中外社会互动”。 而在这一多层次的目标体系中,贯穿始终且不断强化的核心应该就是“情感沟通”①胡范铸、刘毓民、胡玉华:《汉语国际教育的根本目标与核心理念》,《华东师范大学学报》 2014 年第4 期。。 这是我看到的国际中文教育目标中思路最清晰的讨论。 但是,这里谈的目标体系所针对的是“汉语国际教育”,也就是我们所说的中文作为外语的教育。

另一方面,不仅狭义的国际中文教育目标存在各种不同认识,中文作为祖语的教育的目标也是众说纷纭。 郭熙②郭熙:《论汉语教学的三大分野》,《中国语文》2015 年第5 期。指出了华语教学中的民族认同、文化认同目标,据此把它跟国家通用语言教育、外语教育作出了区分。 在后来的讨论中,我们又主张在语言目标和文化目标的顺序上的灵活调整,认为文化传承是海外华语传承的首要目标③郭熙:《服务海外华语传承之思考》,任弘、周静琬主编《华教播种者——纪念董鹏程先生文集》,世界华语文教育学会(台北)2021年版。。 对此,学界尚有不同的看法,我们期待着进一步讨论。

随着国际中文教育内涵和外延的变化以及我们认识的发展,有必要就国际中文教育的目标进行进一步的思考。 在我们看来,大框架国际中文教育的目标不只是在原来的目标上加入“祖语”部分,也不只是一个分支的量的增加,下面做些初步的讨论,期待更多人进来对话。

(二)新起点,新目标

中文祖语生群体的加入,不仅是国际中文教育外延的扩大,更有内涵的加深。 它意味着国际中文教育事业正从新起点,奔向新的目标。 考虑到多种因素,下面主要聚焦宏观目标层面展开讨论,不涉及具体教学任务目标。

从全球背景出发,国际中文教育的目标应该包括两个方面,一是个体目标,一是群体目标。 个体目标跟个体利益相关联,群体目标跟群体利益相关,个体和群体目标也有其相关性。

国际中文教育的两个路向中,外语路向更多指向个体目标,祖语路向更多指向群体目标。 群体目标在于培养群体向心力,体现为文化认同传承教育。

目前,人们对国际中文教育目标认识呈现多样化。 除了对象认识分歧之外,既往的中文教育中,无论是华文教育还是中文教学,多以教授语言为目标,重点放在交际工具的掌握,甚至连是否教授文化都引起争议。

在把祖语教育纳入国际中文教育之后,目标中加入中华文化传承是很自然的。 祖语生在许多方面都有自己的特点。 就目前的祖语生来说,多是迫于家庭或社会的压力学习华文的。 从社会和家庭的角度,不少家长希望下一代能尽可能地传承好自己的语言,希望他们能具有一定程度的祖语能力而不仅仅限于家庭传承使用,但他们对下一代最终要获得的能力未必能有科学的认识。 例如传承什么? 是语言能力,语文能力还是其他? 这种视角更加关注下一代的语言能力及其水平上的差异。 因此,如何建立与之相适合的教育目标非常重要。 祖语生有责任也有权利学习和掌握祖语,重拾丢失的传统以再造历史。祖语教育是一种特殊情况下的语言文化传承教育。 中国素有祖语教育的传统,打开华文教育的历史,到处都可以看到对祖语的重视。 从私塾式教学、到新式学堂,都是以祖语文化传承为目标的。 然而,中国的祖语教育传统的贡献只是近年来才为人们所重视④郭熙:《华语传播和传承:现状和困境》,《世界华文教育》2013 年第1 期。。

学好一种语言需要动机。 掌握一种新的语言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管是何种语言。 随着语言科技的快速发展,中文学习动机的分众化、区域化差异日益明显。 另一方面,希望通过学会一种语言而开展文化交流,并不现实,而语言智能化新科技手段助力语言交际,人们未来对语言作为交际工具的依赖性会不断降低,单纯将中文作为交际工具进行学习的动机也会受到一定影响。

这就要进一步深入认识不同中文学习群体的需求特点,重新评估中文在他们身上的功能和价值,而这也恰恰跟国际中文教育的目标设计密切相关。 我们已经指出,学习一种新的语言,除用于交际外,是要了解进而去理解另一种文明。 多学习一种语言就多了对一种文明的了解,多了一种认识世界的方式。中文是华夏文明的代表,也是中华文明的组成部分,是一种语言文明①郭熙:《2022 让更多的人了解中华语言文明》,《语言战略研究》2022 年第5 期。。 我们需要建构与之相应的国际中文教育目标。 这就是:让更多的人了解中国,了解中国文化,了解中华文明,了解这种文明下的价值观,包括它的合理性。

当然,这里谈的目标都是从中国开展国际中文教育着眼的。 实际上,中国的国际中文教育和世界各地开展的中文教育在目标上还有很大的差异,例如马来西亚和新加坡,他们都有自己的中文教育目标,这些我们无法干预,也不应干预。 我们作为中文的“娘家人”能做的,就是为他们提供所需的帮助。

(三)新目标,新口号

中国的国际中文教育还需要得到国际空间更多的理解和支持。 如何处理好个体利益和群体利益舆论话语是一件大事。 在上面讨论的基础上,我们觉得可以把宣传话语说得更具体一些。 中文作为祖语教育的目标是传承中华语言文明(包括文化),中文作为外语教育的目标是分享中华语言文明。 在和同事的讨论中,祝晓宏博士提出:“对祖语生来说,文化教学可能更要求知行合一,从行为文化到知识文化,再到行为文化,由表到里。 作为群体,华人行为文化不应丧失,也不能丢失。 对非祖语生的外国人,知行可以不一,其知识文化可能超过华人,例如汉学家”。 在语际传播方面,用分享的意义在于,我们所展现的是中文在人类文明史的贡献,不需要对方接受。

当然,这里文化传承和文明分享是根据主要目标进行的大致划分,并不表明其中的界限泾渭分明:祖语传承中当然有文明延续,文明分享中也有文化的传播。 理想化状态应该是,文化传承、文明分享和多元交流互动结合,协同发展。

中文传播外宣中有必要重点倡导这种新的语言价值观。 其口号或许可以是:文化传承,文明分享。

表2 国际中文教育总览

大类型 中文作为祖语的教育 中文作为外语的教育次类型 各地华文教育教学 对外汉语教学 各地中文教学功能 祖语传承 语际传播社会宣传语 文化传承 文明分享五、结语

本文从广义国际中文教育的角度出发,把近年来的一些认识和思考做了个汇总。 在中国式现代化建设过程中,随着语言科技的快速发展,中文学习动机的分众化、区域化差异日益明显。 我们进一步深入认识不同中文学习群体的需求特点,重新评估中文在他们身上的功能和价值。 中文是华夏文明的代表,也是中华文明的组成部分,是一种语言文明。 倡导这种新的语言价值观,建构与之相应的国际中文教育目标,还需要更多的努力。 中文教育本身只是一种路径和手段。 中文作为祖语教育的目标是传承中华文化,中文作为外语教育的目标是分享中华语言文明。 文化传承、文明分享和多元交流互动结合,协同发展。 文化传承、文明分享,应当成为国际中文教育的新口号。 我们希望,在这个目标框架下,重新审视国际中文教育的方方面面。 这应该能给我们的事业和学科的发展建设一些启发,提出一些新课题,例如,从传承视角,华语文明的传承维营力如何? 不足和努力的方向是什么? 从传播的视角,华语文明的传播力又处在什么状况,不足和未来的方向如何确定? 二者如何协同发展等等,这些都有待深入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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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郭熙,暨南大学教授,国家语委海外华语研究中心主任。

基金项目: 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境外华语资源数据库建设及应用研究” (19ZDA311)、国家社科基金重点项目“海外华语资源抢救性搜集整 理与研究”(19AYY003)、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重大项目“南洋华语语法描写与区域比较研究”(22JJD740025)。

(责任编辑:子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