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地关系研究
邓 辉 李 羿
摘 要: 东淀,是清代分布在京津冀平原上的一个湖泊群,由大小数十个湖泊组成。在明清时期的数百年间,东淀湖泊群经历了形成、扩张、收缩、消亡的过程,深刻影响了同时期周边地区人们的生产生活。文章依据历史文献记载,结合实地考察、遥感影像、GIS地理信息分析,系统复原了明清时期东淀湖泊群的演变过程。研究显示,东淀湖泊群的基本分布格局在明代中后期就已经存在,湖泊数量和分布范围在康熙三十九年至雍正四年时期达到鼎盛,乾隆中后期以后湖泊群逐渐淤积缩小,到光绪初年基本消亡。东淀湖泊群的形成与演变过程,与冀中凹陷带的低洼地势、大清河、永定河、子牙河的河道摆动、河流水沙特征、以及人类沿河筑堤、围湖造田活动密切相关。
关键词: 明清时期;京津冀平原;东淀湖泊群;水系演变;人地关系
在现代地形图上,今河北省廊坊市胜芳镇东南位于大清河与中亭河之间的洼地标注了东淀这个地名。实地考察所见,此湖泊并不大,只是一段很浅的古河道残迹。
根据历史文献记载,明清时期东淀的分布范围很大,是由大小不同的湖泊组成的平原湖泊群。东淀的起源,至少可以上溯到明代的中后期。清康熙、雍正年间,东淀湖泊群的分布范围达到最大,“延袤霸州、文安、大城、武清、东安、静海之境,东西亘百六十余里,南北二、三十里,及六、七十里不等,盖七十二清河之所汇潴也。永定河自西北来,子牙河自西南来,咸入之。”*① (清)陈仪撰:《直隶河渠志》,清文渊阁四库全书本。大清河各支流,以及永定河、子牙河的来水,全部汇集于华北平原冀中凹陷带的东段,形成了从霸州苏桥一直绵延到天津河头的巨大的平原湖泊群。每逢夏秋雨季,水流不畅,洪水泛滥,严重影响京津冀平原地区人民的生活。
自清代以来,对东淀的位置和分布范围就存在不同的看法。如,有人把东淀与三角淀混为一谈,认为“天津则有三角淀,以潴浑河,又名东淀”[注] (清)包世臣:《小倦游阁集》第27《别集八·畿东》,清小倦游阁钞本。。 有些人则将东淀、三角淀、古雍奴薮混为一体,认为“三角淀,一曰东淀,古雍奴薮”[注] (民国)赵尔巽:《清史稿》卷536《地理一·直隶》,民国十七年清史馆本,页三上。。实际上,东淀并不等于三角淀,鼎盛时期的东淀是包括了三角淀的。而《水经注》记载的雍奴薮,则与东淀的分布区域完全不同。东淀一词最早出现在清康熙年间,与分布在其西部的以白洋淀为主体的西淀相对应。[注] “康熙三十九年,(永定)河由柳岔口注大城县辛章河,入东淀。”见(清)陈琮:《永定河志》卷1《图·二次接堤改河图说》,清乾隆钞本。 乾隆二十八年(1763),对东淀、西淀的各自分布范围,以张青口为界,做了大致规定,“大清河,自雄入,曰玉带河,迳张青口,口西西淀,东东淀”[注] (民国)赵尔巽撰:《清史稿》卷536《地理一》,民国十七年清史馆本。。具体就东淀湖泊群而言,其分布范围是“起于苏桥之三汊河,讫于天津之河头”[注] (清)陈仪:《陈学士文集》卷2《治河蠡测》,清乾隆五年兰雪斋刻本,页三五下—三六上。。按苏桥为今霸州市苏桥镇,河头为今天津市三河头村,张青口位于今保定市雄县张青口村。
有清一代,对于东淀湖泊群及其相关河道的疏浚治理,一直是畿辅地区水利工程的重点内容,清政府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现在,经过数百年的变化,东淀湖泊群已经基本消亡,逐渐淡出人们的记忆。今天,随着雄安新区建设的开展,历史时期这一地区的环境变迁问题被重新加以审视和思考。近些年来,尹钧科、吴文涛[注] 尹钧科、吴文涛:《历史上的永定河与北京》,北京燕山出版社2005年版。、王培华[注] 王培华:《清代永定河下游的沧桑之变》,《河北学刊》2017年第5期。、王长松[注] 王长松、尹钧科:《三角淀的形成与淤废过程研究》,《中国农史》2014第3期。等学者分别对三角淀进行了研究,引起人们对东淀地区环境变迁问题的重视。但是,整体来看,从人地关系的角度对东淀湖泊群开展的整体性、系统性的区域环境变迁研究工作还几乎是空白,有关东淀湖泊群的组成、分布范围、水系结构、演变过程、影响因子的研究,亟待加强。
本文利用历史文献考证、遥感影像分析,结合GIS地理信息手段,对明清时期京津冀平原东淀湖泊群的时空演变过程开展综合研究,并对其影响原因进行初步分析,以期促进东淀湖泊群研究工作的进一步开展,并为当地区域人地关系协调发展提供相关的科学依据。
东淀的名称在明代还没有出现,但相关的主要湖泊都已经存在。主要是分布在里澜城以东的三角淀,以及霸州以南的渔津洼、栲栳淀、高桥淀、堂二淀、胜芳淀等。
“三角淀”一词可以追溯到元代,《元一统志》载,“武清县,三角、白河”[注] (元)孛兰肹等撰,赵万里校辑:《元一统志》卷1《大都路》,中华书局1996年版,第16页。。有关三角淀的具体描述,出现在明代中期以后。最早具体记载三角淀分布范围的,是景泰年间编纂的《寰宇通志》:“(三角淀)在武清县南,周回二百余里。其源自范瓮口王家陀河、掘河、越深河、刘道口河、鱼儿里河,诸水所聚,东会叉沽港,入于海。”[注] (明)陈循等:《寰宇通志》卷1《京师》,《玄览堂丛书续集》第38册,广陵书社2010年版。
按《日下旧闻考》载:“范瓮口在(武清)县南七十五里,王家陀今名王庆陀,在县南九十里,刘道口在县南六十里,鱼儿里今名鱼坝口,在县南八十里。”[注] (清)于敏中:《日下旧闻考》卷112《京畿武清县》,清文渊阁四库全书本,页五上。 范瓮口大致可以确定为今天的大范口村,王家陀为今王庆陀镇,刘道口为今六道口村,鱼儿里为今渔坝口村,叉沽港大致位于今汊沽港镇。除掘河、越深河无考外,其他地点均可考定,由此可以确定明代三角淀的西北界线,大致位于今渔坝口村-叉沽港镇-六道口村-大范口村-王庆陀镇一线。
万历《皇都水利》对三角淀也有比较具体的记述:“三角淀在霸之东北,当武清县之南,淀水在武清之南九十里,广圆二百余里,燕南巨浸也”;“霸城东北九十里至三角淀,淀水延漫二百里,接武清,淀之东岸杨柳青驲”。[注] (明)袁黄:《皇都水利》,明万历了凡杂著本,页三十八上。
按明代的武清县位于今天津市武清区,霸城即为今河北省霸州市区,杨柳青驲即今天津市杨柳青镇,据此确定明代的三角淀,位于武清县南,霸州东北,距霸州九十里,其东界可以达到今天津杨柳青一带。这里属于永定河的尾闾地区,地势低洼,排水不畅,成为湖泊分布之地。
根据明代文献记载,三角淀的水源主要来自永定河、凤河、拒马河、易水、黄汊河:
桑干河……经太行山入宛平县界,出芦沟桥下,东南至看丹口分。其一南经固安县杨先务、猫儿湾,霸州苑家口等处,又经信安、磨沙港、东港、三角淀,至丁字沽入白河。[注] (明)谢纯:《漕运通志》卷1《诸河》,明嘉靖七年杨宏刻本,页六上。
(凤河)在(东安)县东北四十里凤窝村,其水自县西北草桥来,又南流过县之漂流淀,又南入武清三角淀。[注] (清)陈仪:《直隶河渠志》,清文渊阁四库全书本,页三十三下。
(固安)西南有拒马河,……下流合易水为白沟,入三角淀[注] (清)张廷玉:《明史》卷40《地理一》,清乾隆武英殿刻本,页四下。;巨马河,旧在霸州治北,源自卢沟河,流经州境东,合界河,今徙流州治南,会霸水河,至直沽入于海。[注] (明)李贤:《大明一统志》卷1《顺天府》,清文渊阁四库全书本,页十九下。
易水自雄县东行至今霸州西,南流而为烹儿湾,……又东行潴而为三角淀矣。[注] (明)袁黄:《皇都水利》,明万历了凡杂著本,页十四上。
黄汊河,在大城县东北八十里,源自交河,分流至县境,入三角淀。[注] (明)李贤:《大明一统志》卷1《顺天府》,清文渊阁四库全书本,页二十下。
黄汊河,也称沿(盐)河,是滹沱河下游的一条支流,由南向北流入大清河,然后汇入三角淀。“沿河系滹沱河支流,……北至子牙村分派,一流三岔口,一流王家口,达静海县三家淀入海”[注] (清)张象灿修,马恂等纂:《大城县志》卷1《舆地志》,清康熙十二年刻本,页五下。;“黄汊河,亦名台头旧小河。自庄儿头东旧格淀堤根起,至台头老淀河止,计长十三里”[注] (清)于敏中:《日下旧闻考》卷123《京畿》,清文渊阁四库全书本,页九上。。
总体来看,明代补给三角淀的水源主要是大清河,以及其北侧的永定河、凤河、拒马河,南侧的黄汊河。三角淀呈东北-西南向分布,由于水源丰富,范围达到方圆二百余里。
明代在霸州以南地区,分布有鱼津洼、栲栳圈、金水洼、高桥淀、堂二淀、胜芳淀等湖泊。
明嘉靖《霸州志》记载:“高桥淀,在(霸)州东七十里,周回百里,乃栲栳圈众流所聚者。入柳汊河,东会堂二淀”;“堂二淀,在州(霸)东六十里”;“栲栳圈,在(霸)州东十五里”。[注] (明)唐交:(嘉靖)《霸州志》卷1《舆地志》,明嘉靖刻本。 明《皇都水利》也比较详细地记载了易水沿线的鱼津洼、栲栳圈、金水洼、高桥淀、堂二淀等湖泊的位置:
(易水)又东行径霸州南十三里,土人名之曰玉带河;又东行潴而为白滋淀,播而为鱼律洼,洼水甚巨,一名五渠水……;易水又东行潴而为栲栳圈,在霸州东十五里……;易水又东流而为金水洼,在霸州东五十里……;易水又东潴而为堂二淀;……又东行至霸州东七十里,潴而为高桥淀,淀水广圆百余里。[注] (明)袁黄:《皇都水利》,明万历了凡杂著本,页十四上。
根据古今地名对比分析,可以确定鱼津洼在今霸州市鱼津洼村一带,堂二淀在今霸州市东六十里的堂二里镇一带,高桥淀位于今霸州市东七十里的高桥村一带。霸州市东十五里有康仙庄乡栲栳圈村,应该就是明代栲栳圈的位置(图1)。
胜芳淀,是明代分布在霸州以南地区的较大湖泊。“胜芳淀在(文安)县治东北七十里,上接会通河,下达三角淀。”[注] (清)顾炎武:《天下郡国利病书》北直隶上,稿本,页六十九。 “古盐河,经大城东南又折而东北,循子牙旧河乱流而趋于文安之胜芳淀;一枝由王家口河北注。”[注] (清)崔啓元修,王胤芳纂:(康熙)《文安縣志》卷4《艺文》,清康熙十二年刻本,页四十一上。明代胜芳淀的水源主要有两个,一是易水,二是滹沱河下游的子牙河支流(图1)。

图1 明万历时期东淀地区湖泊分布示意图
依据历史文献记录和古今地名对比分析,绘制出明代中后期东淀范围内的主要湖泊和水系分布图(图1)。从图中可以看到,虽然明代还没有出现东淀这个名称,但是组成东淀的湖泊群已经大体存在。其中位于武清以南、范瓮口以东的三角淀是该区域最大的湖泊。在霸州东南则分布有若干小湖:一是在信安镇以南,沿易水分布的渔津洼、栲栳淀、高桥淀、堂二淀;二是位于文安县东北,沿滹沱河支流盐河分布的胜芳淀。虽然这些湖泊的水面并没有连成一体,但是基本的水系分布格局已经具备了。
历史时期,永定河一直不断地在华北平原的北部地区迁徙泛滥。明嘉靖后,永定河开始向西南摆动。顺治八年(1651),永定河与白沟合流,摆动至其西南极限,此后再向东回摆。至康熙三十九年(1700),永定河主流基本上在白沟与固安、永清以西之间摆动。[注] 王洪波:《公元6世纪以来永定河下游水系格局演变》,北京大学2017年博士论文。
康熙三十七年(1698),于成龙奉命组织治理永定河的水利工程,“自良乡县老君堂筑堤,开挖新河,由永清县朱家庄,经安澜城入淀,至西沽达海”。[注] (清)陈琮:《永定河志》卷1《图·初次接堤改河图说》,清钞本。这是历史上第一次对卢沟桥以下的永定河河道修筑堤坝,河堤由良乡开始,修筑至永清郭家务。郭家务以下的永定河,沿安澜城狼城河东流,经王庆坨入三角淀。
康熙三十九年(1700),因“狼城河口受淤”,永定河东流河道排水不畅,于是改永定河向南,“河由(霸州)柳岔口注大城县辛章河,入东淀”。同时,增筑永定河大堤,“于郭家务接筑南岸,卢家庄接筑北岸,至霸州柳岔河口止”[注] (清)陈琮:《永定河志》卷1《图·二次接堤改河图说》,清钞本。,防止永定河泛滥(图2)。

图2 康熙三十九年(1700)东淀湖泊分布示意图
卢沟桥以下平原地区的永定河尚未筑堤以前,当洪水泛滥时,河水溢出河道,夹带的泥沙可以沿途沉积。筑堤之后,河水被束于河堤之内,河水夹带的泥沙只能沉积到尾闾湖泊周围。康熙三十九年,卢沟桥以下全线被堤坝约束的永定河全入东淀,随之而来的大量泥沙在河流入淀口附近沉积,导致原来经由信安镇的大清河主河道被淤平,其南侧的辛章河被淤平,压迫大清河主河道向南迁移到胜芳河一线。永定河河水则汇集在胜芳以南,大大扩张了原来的胜芳淀。
随着永定河夹带泥沙的淤积,原分布在北部的高桥淀、堂二淀被淤平,附近的辛章淀、策城淀也受淤,当地的水系格局被大大改变。“自永定入(东)淀以来,高桥淀淤而信安河绝,台山一汊并入胜芳;胜芳淀淤而辛张河绝,台山赵家房二汊并入台头;张家嘴河淤而下马头一汊并入沿堤小河,是淀之上口诸河尽失故道。”[注] (清)陈仪:《陈学士文集》卷2《治河蠡测》,清乾隆五年兰雪斋刻印本,页四十九下。
由于胜芳以东河道受泥沙堵塞,河水下泄不畅,导致高桥以南,苏家桥以东地区河水漫溢,形成一大片湖沼水面。“苏家桥迤东,烟波浩淼,万派朝宗。”[注] (清)顾炎武撰:《天下郡国利病书》,稿本,不分卷。苏家桥至胜芳、台头之间形成的湖泊群,沿着大清河在苑家口以东形成的三叉河,向东南绵延至胜芳以南,再向东延伸,一直达到杨芬港一带,构成了东淀湖泊群的主体:“清河即淀池之经流也,其派有三分。自会同河之三汊口,径台山而北,出纪家淀而东,入胜芳河者,此西派也;由赵家房径托莲泊,出郭家洼会胜芳河者,此东派也;由下马头径崔家房,入张家嘴,过任家庄,径左家庄泊,归石沟河者,此南派也。……经羊粪港(杨芬港)而出杨家河,杨家河至三汊口,计长一百四十里。”[注] (清)陈仪:《直隶河渠志》,清文渊阁四库全书本,页十四上-十四下。
表1 清代东淀地区湖泊数量统计表

自康熙三十九年(1700)永定河经由柳岔口全入东淀之后,到雍正四年(1726),短短26年时间,迅速在苏家桥至杨芬港之间形成一片由大小数十个湖泊组成的湖泊群,东西连绵一百四十多里,并与下游的三角淀沟通,构成了巨大的东淀水面(图3)。“自苏家桥而下俱谓之淀泊,水发则漫无涯涘,水退则芦荻弥望。”[注] (清)《(乾隆)大清一统志》卷5《顺天府》,清文渊阁四库全书本,页十六上。鼎盛时期的东淀湖泊群,西起于张青口,东端可及天津河头一带,北达胜芳、辛章一线,南端以文安县东的王家口为界。湖泊群的主体大致分为三区:第一区集中在苏家桥至台头之间,主要沿着大清河的三条支流三汊河,及其南部的分支河流分布;第二区集中在台头至杨芬港之间,主要沿着胜芳河以及子牙河西支、东支分布;第三区则是分布在杨芬港以东的湖泊群,主要有三角淀、蒿浪泊等(表1)。
康熙三十七年,永定河改入东淀之后,进入三角淀的水量大大减少。康熙三十七年以前,三角淀为“淼然巨浸,周二、三百里,清泓澄澈,中港汊纵横,周流贯注”。[注] (清)陈仪:《陈学士文集》卷2《治河蠡测》,清乾隆五年兰雪斋刻印本,页四十上。永定河改道南流之后,永定河、大清河、子牙河的来水大部分被阻滞在杨芬港以西的湖泊区,三角淀的来水主要是永定河的故道——凤河、龙河。与明代相比,三角淀的面积显著缩小。(图3)
自康熙三十九年永定河入东淀之后,造成“辛章、胜芳一带淀池被淤,阻清水达津之路”。[注] (清)陈琮:《永定河志》卷1《图·三次接堤改河图说》,清钞本。由于大量泥沙堆积在辛章、胜芳一带,造成大清河下游排水不畅,西淀、东淀周边低洼地区受到洪水的严重威胁。为了缓解洪涝灾害,雍正初年,怡贤亲王允祥、陈仪等提出“河自河,淀自淀”的治水思想,建议将含沙量很高的永定河、子牙河与大清河分离,减少东淀的泥沙淤积,同时疏通河道以利排水。
雍正四年(1726),清政府组织水利工程,将永定河东引,“自永清县冰窖村改筑南岸,至武清县王庆坨止;自卢家庄接筑北岸,经冰窖村北至武清县范瓮口止”[注] (清)陈琮:《永定河志》卷1《图·三次接堤改河图说》,清钞本。,使永定河由范瓮口入三角淀。同时,沿永定河南岸筑堤,“筑堤自柳岔口至韩家村,凡三十余里,以防其冲”[注] (清)于敏中:《日下旧闻考》卷92《郊垌》,清文渊阁四库全书本,页七上。。又筑隔淀堤,“起于胜芳村东,直抵青光村西会入大清河之处而止,所谓线儿河、董家河、杨家河者,皆在堤南,使清浊分流”[注] (清)陈仪:《陈学士文集》卷7《与李枢府书》,清乾隆五年兰雪斋刻印本,页三十一下。。随着永定河南河堤、隔淀堤的修筑,三角淀与东淀被分割开来,成为一个相对独立、封闭的永定河尾闾湖泊系统。雍正四年永定河筑堤改道,实现了永定河、三角淀与东淀的分离。从此“河自河,淀自淀”,永定河被限制于柳岔口-韩家村一线以北地区,不断摆动淤积,对原三角淀的分布地区造成巨大影响(图3)。
位于大清河以南的子牙河,旧河道原经王家口进入东淀,子牙河旧道“至王家口入淀之处分为二派,一派西流,迳文安土桥村,至赵家庄,又分二支,西支抵文安大堤而北至龙塘湾,北支迳三滩里,至张官营,抵石沟河”[注] (清)陈仪:《直隶河渠志》,清文渊阁四库全书本,页二十三下-二十四上。。子牙河为滹沱河下游,河流含沙量也比较高,对东淀的影响仅次于永定河。“滹沱、浊漳二水,其浑浊迅疾,与黄河埓。每遇沸腾,即溢于河间东之古盐河,经大城东南,又折而东北,循子牙旧河,乱流而趋于文安之胜芳淀。”[注] (清)崔啓元修,王胤芳纂:(康熙)《文安县志》卷4,清康熙十二年刻本。由于子牙河含沙量较高,沉积在东淀的泥沙,“往往横截清流,兼为堤防害”[注] (清)陈仪:《直隶河渠志》,清文渊阁四库全书本,页二十三下-二十四上。,阻断清河下流通道。
雍正三年(1725),由怡贤亲王主持水利工程,“障其西流,约束归一”,将子牙河西支截断,引入东支,引导子牙河下游河水“东北流径瓦子头、断堤村、岳庄、庄头村,过王家泊,抵台头,会清河而东”[注] (清)陈仪:《直隶河渠志》,清文渊阁四库全书本,页二十三下-二十四上。。自此,子牙河西支不再流入胜芳淀,而是与东支合流,经台头村,东北流入天津西侧的淀河。

图3 雍正四年(1726)东淀湖泊分布示意图
雍正三年(1725),怡贤亲王还组织人力疏导大清河河道。“开胜芳河十七里,而东西二派下口遂通。挖张家嘴河五里,而沿堤一支分流北注。又于上流疏浚中亭河四十余里,自口头对岸之下河门,分引玉带河水入台山河;其下流石沟、台头淤浅之处,概行捞挖。数载以来,清流湍驶,堤防晏如,霸、保、文、大之间禾黍丰而稉稻熟,民享乐利。”[注] (清)陈仪:《陈学士文集》卷2《直隶河道事宜》,清乾隆五年兰雪斋刻印本,页七上。随着大清河及其支流河道的畅通,以及进入东淀水量的减少,东淀湖泊群的水面开始逐渐缩小。
永定河含沙量特高,善徙善淤,所到之处,河道淤积,洪水四溢。为避免海河水系下游河道被永定河泥沙淤塞,自雍正四年以后,清政府一直采取引永定河入三角淀,将河流携带的泥沙强制沉积在三角淀内的办法。这个治理目标,是通过沿三角淀南北两侧层层修筑堤坝的方法来实现的。
乾隆三年(1738),修筑了三角淀南北埝,“南岸自东老堤柳岔口起接筑,至天津县青光止,六十一里,为南埝;北岸自贺尧营起,至葛鱼城止,三十四里,为北埝”。乾隆五年(1740),又加筑北埝,“又葛鱼城北埝起,接筑北埝四十七里一百二十六丈,至东萧家庄止”[注] (清)周震荣:《永清县志》水道图第3,清乾隆四十四年刻本,页十七上。。修建好的南埝由柳岔口起,经牛眼、董家铺,褚河港北,至青光南止;北埝则起自贺尧营,经葛鱼城北,至东萧庄。
乾隆二十一年(1756),“又于永清县赵百户营,筑遥埝一道”[注] (清)陈琮:《永定河志》卷17《奏议》,清钞本,页四十五下。,“西自永清县赵百户营村前,接北岸六工十五号重堤起,东至武清县南宫村北凤河边止,长八十四里九丈”[注] (清)张之洞:(光绪)《顺天府志》卷41,清光绪十五年重印本,页二十七上。。乾隆二十八年(1763),“于遥埝之北,筑越埝一道,西自永清县半截河村后,接北岸六工八号重堤起,东至武清县刘家庄后止”[注] (清)张之洞:(光绪)《顺天府志》卷41,清光绪十五年重印本,页二十七下。。至此,围绕三角淀的南北堤坝系统修筑完成,永定河尾闾河道被限制在三角淀南北两侧大约四、五十里的范围,迫使永定河夹带的泥沙全部淤积在三角淀内。
自雍正四年(1726)导永定河入三角淀后,河流夹带的泥沙大量沉积在三角淀内,导致三角淀所在的洼地被迅速淤平,湖水被迫向东、向北移动,湖面也逐渐破碎,陆续形成若干个不连续的小湖。乾隆中后期,在武清县以南、大清河以北的永定河尾闾地区先后出现了母潴泊、沙家淀、朱家淀、曹家淀、叶淀等淀泊,成为永定河尾闾新的汇水区(图4):
母潴泊,在武清县南三十里废遥埝内,围广二十里,地势洼下,为沥水汇归之区;
沙家淀,在武清县南五十里,西至敖子嘴,东至陈家嘴,南至二光,北至永定河废北埝,长约十里,宽约八里,为纳永定河水之区;
朱家淀,在武清县南五十余里,沙家淀之东南,西连沙家淀,东至凤河边,南至九道沟,北至庞家庄,长宽约八里,亦为容纳永定河之区;
叶家淀(叶淀),在武清县南六十里,半入天津县界。西北接朱家淀,东南接凤河,长宽五、六里;
曹家淀,在凤河东堤之西,叶淀东南,南至韩家树,西北至双口。约长十五里,宽二、三里不等,为凤河下游,受永定河、凤河之水,入大清河。[注] (清)陈琮:《永定河志》卷4《今河考·汇流河淀》,学苑出版社2013年版,第238-239页。
乾隆十六年(1751),由于三角淀被淤高,永定河改入叶淀,淀泊主体向东移动至凤河东岸。凤河穿过叶淀,将叶淀分为两块,形成东侧的曹家淀。“曹家淀为浑水之所汇,原在凤河东堤之西,与叶淀本为一水,自凤河贯而中隔,遂成为两淀,东南至寒鸦树,西北至双口,长十五六里,宽二、三里不等。”[注] (清)李鸿章等修,黄彭年等纂:(光绪)《畿辅通志》,商务印书馆1934年版,第3245页。随着永定河泥沙的淤积,到乾隆二十年(1755),“三角淀全淤”,湖面彻底消失,永定河“改为下口,河流东注,畅入沙家淀,循凤河南会大清河,达津归海”。[注] (清)陈琮:《永定河志》卷1《图·五次接堤改河图说》,清钞本。
嘉庆二十年(1815),永定河北摆,永定河由调河头向北,经黄花店,北入母猪泊。永定河主河道“入武清县境,又东流,经黄花店北,又东流,入母猪泊,会北岸减河,又东流,径汊光、二光村北,穿沙家淀,又东南流,径渔坝口,穿叶淀,入天津县境。至双口村,会凤河南流。径曹家淀,至青光村东,东南流,会大清河”[注] (清)李逢亨:(嘉庆)《永定河志》,学苑出版社2013年版,第164页。。
乾隆至光绪年间,永定河一直被限制在三角淀南北埝间摆动,或北入母猪泊,或南入沙家淀、叶淀、曹家淀,任其荡漾,以散水匀沙。“南淤则水从北泛,北淤则水向南归,凡低洼之区可以容水者,处处壅塞。”[注] (清)朱其诏、蒋廷皋:(光绪)《永定河续志》奏议10,学苑出版社2013年版,第332页。

图4 光绪十年(1884)东淀湖泊分布示意图
随着永定河的摆动,其夹带的泥沙在三角淀南北围堤内沉积,导致围堤内的尾闾淀泊逐渐淤平。到嘉庆末年,曹家淀“受永定浑流,今渐淤为平地”[注] (清)沈联芳:《邦畿水利集说》卷4,清钞本。。光绪七年(1881),沙家淀“为容纳永定河水之区,今淤”[注] (清)蔡寿臻:(光绪)《武清县志》,清钞本。。光绪十二年(1886),叶淀“强半为泥沙所淤,其中积成横埂无数”[注] (清)李鸿章等修,黄彭年等纂:(光绪)《畿辅通志》,商务印书馆1934年版,第3244页。;朱定淀“为永定河所占”[注] (清)李鸿章等修,黄彭年等纂:(光绪)《畿辅通志》,商务印书馆1934年版,第3246页。。光绪十三年(1887),“黄花店以下,旧为母猪泊,沙家淀,早已淤成平陆,占为民业”[注] (清)李鸿章:《李文忠公奏稿》卷61《永定河仍拟堵筑片》,民国十年影印金陵原刊本,页五十七上。。经过雍正四年到光绪十三年的一百多年时间里,三角淀南北围堤之内的永定河尾闾湖泊已经全部被泥沙淤平,著名的三角淀湖泊群已经完全消失(图4)。
继雍正四年修筑永定河南埝,将永定河与东淀分隔之后。乾隆十年(1745),在大清河南岸“筑格淀堤,隔别清浑,使子牙别由一道,循堤东下,至天津红桥,汇运河及大清河入海”。[注] (清)穆彰阿:(嘉庆)《大清一统志》卷7《顺天府》,四部丛刊续编景旧钞本。从此子牙河不入大清河,改由循隔淀堤南侧东流,至天津汇运河、大清河入海。
乾隆三十二年(1767),“以庄儿头西,至三滩里,堤不相属者十六里,特令接筑,直抵千里长堤,以资捍御”。[注] (清)穆彰阿:(嘉庆)《大清一统志》卷9《顺天府》,四部丛刊续编景旧钞本,页十一下。接筑了三滩里至庄儿头之间的堤坝,至此,东淀与子牙河完全隔离,原来沿子牙河西支、东支分布的湖泊迅速缩小、消亡。
从雍正四年到乾隆三十二年,陆续修建完成了永定河南堤和格淀堤工程,将大清河与永定河、子牙河分隔开来。东淀来水仅存西面的大清河,进入淀区的水、沙均大大减少,东淀湖泊群的数量和水面也随之逐渐减少。
嘉庆以后,畿辅地区水利建设逐渐废弛,“文安县台头以下,及天津县韩家墅以上,东淀河道年久淤垫”[注] (清)李鸿章:《李文忠公奏稿》卷43《筹浚东淀河道折》,民国十年影印本,页九下。。加之沿湖居民私自围湖占垦,加速了东淀湖泊群的消亡,许多淀泊萎缩甚至消亡。光绪八年(1882),李鸿章在有关东淀的奏折中称:
东淀本甚宽广,东西一百四五十里,南北六七十里,系为大清等河尾闾蓄泄之区,关系至重。乾隆三十七年奉上谕,淀泊利在宽深,其旁间有淤地,不过水小时偶然涸出,水至仍当让之于水,方足以畅荡漾而资潴蓄,嗣后毋许复行占垦,违者治罪。……乃附近乡民逐渐侵种,百数十年来竟已占去淀地大半,现存者不及三分之一。臣往来津沽,亲见丛芦密苇,弥望无涯,不特难容多水,即淀中旧有河道,亦因而淤垫。[注] (清)李鸿章:《李文忠公奏稿》卷43《清理东淀折》,民国十年影印本,页三上—三下。
根据上面的描述,东淀湖泊群彼时已经处于大规模淤垫消亡之中。比较表1中嘉庆十二年(1807)、光绪十年(1884)两个时段的湖泊数量,可以清楚地看到,经过近80年的时间,到光绪初年,东淀的湖泊数量已经大大减少,由原来的70个湖泊,减少到20个,湖泊消亡的程度与李鸿章在奏折中的描述是基本一致的。
本文根据历史文献记载,结合实地考察、遥感、GIS分析,从人地关系的视角对明清时期东淀湖泊的形成和演变过程进行了研究和探讨,归纳其基本特点和演变过程如下:
东淀基本格局的形成,至少可以上溯到明代中期,清康熙中后期到雍正初年,湖泊数量、水面范围达到鼎盛。雍正四年(1726)以后,东淀的湖泊数量、分布范围均逐渐缩小,到光绪中期基本消亡。明万历时期,是东淀初步形成的时期,其中以三角淀最为著名,其接受永定河、拒马河、易水、凤河和黄汊河来水,形成呈东北-西南向、周回二百里的大湖泊;此时在霸州东南,信安、高桥、胜芳一带,则分布有众多小湖泊,如栲栳圈、高桥淀、堂二淀、胜芳淀等,水源主要来自大清河、永定河支流以及子牙河。
康熙三十九年(1700),永定河全入东淀。永定河携带的巨量泥沙首先淤平了高桥淀、堂二淀等位于大清河北侧的湖泊,然后河口冲积扇迅速向南发展,迫使大清河河道向南摆动,由此改变了大清河在苏桥至胜芳之间的水系结构,并在苏桥至杨芬港之间拥塞形成大片湖泊群,这片湖泊群与下游的三角淀沟通,使得这个时期的东淀水面达到极盛,永定河、大清河、子牙河等河流全部汇流其中。
雍正四年(1726)以后,在“河自河,淀自淀”治水思想指导下,将永定河引入三角淀,沿三角淀南北修筑堤坝,将大清河、永定河分离。乾隆十年(1745)修筑格淀堤,将东淀与子牙河分隔,基本解决了大清河下游河道的排水问题。随着永定河、子牙河与大清河的分离,东淀的来水量也随之减少,加之沿湖居民的围垦活动,东淀湖泊群逐渐缩小,到清末光绪年间的19世纪末,东淀湖泊群已经趋于消亡,保存的主要是以胜芳淀为核心的一小片湖泊。
自雍正四年(1726)引永定河入三角淀后,永定河被限制在三角淀南北围堤之内,河流尾闾在围堤内南北摆动,所到之处,泥沙沉积,到乾隆二十年,已经将巨大的三角淀淤为平地。到光绪初年,又逐步将叶淀、沙家淀、曹家淀、朱家淀、母潴泊陆续淤平。随着三角淀湖泊群的消失与原湖区地面淤高,造成了永定河尾闾地区排水困难与无处滞洪的新难题。有关永定河尾闾地区的水沙治理问题,困扰了整个民国时期。
回顾明清时期东淀的形成与变化过程,可以清楚地看到,明清时期东淀的形成与演变过程是一个自然影响与人文影响相结合的过程。低洼的地形,加之大清河、永定河、子牙河的丰富水源,是东淀形成的自然基础。其中,由于永定河具有善徙善淤的特性,河流泥沙的加积作用,对于东淀湖泊群消涨变化的影响极大。除了地形条件、河流水沙特征等自然因素外,人类的筑堤、围垦活动,也极大地影响了东淀的兴盛与消亡过程。比较而言,在清康熙三十七年之后,人类活动对于东淀变化的影响,显然是居于主导地位的。
今天,虽然东淀湖泊群已经消失,烟波浩淼的湖泊景观早已不复存在,但是这一地区属于华北平原最低洼的地区,是海河水系各河流的下游汇水区,这个基本自然地理格局并没有改变。研究历史时期这个地区平原湖泊群的演变过程,了解其变化规律与内在机理,仍然是在规划协调现代区域人地关系工作中需要格外注意的重要内容。
中图分类号:Q988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4-9142(2018)04-0095-11
收稿日期:2017-06-18
作者简介:邓辉,男,四川成都人,北京大学城市与环境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理学博士。李羿,男,福建漳州人,北京大学城市与环境学院硕士研究生。(北京 100871)
基金项目:本研究为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重点项目“基于《水经注》的华北地区自然景观演变过程重建及其人类影响机理研究”(项目编号:41230634)成果。
(责任编辑:若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