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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和时期罗马骑士的身份嬗变与骑士等级的形成

文明传承与文明互鉴



摘 要: 共和早期的罗马骑士是一种基于财产资格的军事和投票组织,包括元老和富裕平民在内,被列入前18 个骑士森都里亚。 共和中期后,意大利同盟者和外族骑兵逐渐取代罗马骑兵,但具有“公马骑兵”头衔的罗马骑士仍是一种很高的荣誉。 公元前218 年禁止元老经商的克劳狄法案通过后,包税、商业等业务渐为骑士控制。 从公元前129 年到前123 年,随着元老交回公马和盖约·格拉古赋予骑士司法权,一个新社会等级——“骑士等级”逐渐形成。 骑士通过统一的服饰、骑士游行、金指环、剧院前十四排座位等标识符号,成功构建了身份认同和集体意识。 骑士等级的形成成为罗马共和国历史上的一件大事,代表着元老之外一个新的精英阶层的崛起,并成为后来罗马元首用来抗衡元老等级的一支社会力量。

关键词: 罗马骑士;公马骑兵;“商人元老院”;骑士等级

在涉及古代中世纪的欧洲历史作品中,希腊的骑士是骑兵的特定称呼,以武士形象出现的中古欧洲骑士为人们所熟知。 骑术由希腊经过意大利的埃特鲁里亚(Etruria)传入罗马,罗马王政时期骑士的涵义和希腊似乎并无不同。但是在共和国时期,罗马骑士却走上了不同的发展道路,经历了骑兵、金融贵族、陪审员等职业的演变,在共和晚期成为介于元老和平民之间的一个社会阶层,受到西塞罗等骑士精英的称赞,成为古代欧洲其他文明体所没有的独特现象。

学术界对罗马共和时期骑士的研究已经比较深入。 施泰因(Arthur Stein)的《罗马骑士等级》(1927)是首部研究罗马骑士的专著,指出在对罗马骑士的描述中存在罗马骑士、公马骑士、骑士等级、私马骑士等概念。①Arthur Stein,Der römische Ritterstand,Ein Beitrag zur Sozial-und Personengeschichte des römischen Reiches,München:C.H.Beck’sche Verlagsbuchhandlung,1927,pp.54-57.希尔(H.Hill)的《共和时期的罗马中产阶级》将罗马骑士定位为有争议的“中产阶级”。②H.Hill,The Roman Middle Class in the Republican Period,Sheffield:Sheffield University Press,1952.尼古拉特(Claude Nicolet)考察了罗马共和国的骑士等级,关注了骑士的职能、骑士与元老的关系,探讨了“罗马骑士”和“公马骑兵”的关系。① Claude Nicolet,L’ordre équestreàl’ époque républicaine(312-43 av. J.-G.),Tome 1/2,Paris:Éditions E.De Boccard,1966/1974.威斯曼(T.P.Wiseman)强调早期帝国公马骑士和其他骑士的区别消失了,元首能根据自己的喜好来授予或剥夺骑士的身份。② T.P.Wiseman,“The Definition of‘Eques Romanus’in the Late Republic and Early Empire,”Historia:Zeitschrift Fur Alte Geschichte,Bd.19.H.1(Jan.,1970),p.82.巴狄安(E.Badian)的《包税人与商人》认为并非所有包税人都是骑士,包税人与其他商人相比并无特别之处,高级别的包税人才是骑士。③E.Badian,Publicans and Sinners,Oxford:Blackwell,1972,p.51.马尔蒂诺(Francesco de Martino)认为商人和包税人阶层与骑士阶层不是一回事,在骑士阶层中有开展各种各样营业活动的人。④ 弗朗切斯科·德·马尔蒂诺:《罗马政制史》,薛君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14 年版,第258 页。 德姆根(Ségolène Demougin)的《朱里亚-克劳狄王朝的骑士等级》考察了从共和向帝国演进背景下的恺撒到尼禄时期的罗马骑士等级。⑤Ségolène Demougin,L’ordreéquester sous les Julio-Claudiens,Rome:Ecole Française,1988.普弗劳姆(H.-G.Pflaum)的《早期罗马帝国的骑士督察使》基于古典材料和铭文材料,对作为骑士等级重要组成部分的督察使进行了详细的统计和考察。⑥ H.-G.Pflaum,Les Carrières Procurateurs équestres sous le Haut-Empire Romain,Paris:Librairie Orientaliste Paul Geuthner,1960.科瓦略夫认为,公元前3 世纪后半叶起,骑士开始由一种军队(职务)变成了一个新的骑士等级(ordo equester),强调克劳狄法案是向骑士等级分化方面更向前迈进的最重要的一步,指出骑士等级成为了罗马的金融贵族。⑦ 科瓦略夫:《古代罗马史》,王以铸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57 年版,第450-451 页。芬利(M.I.Finley)认为骑士是一个严格意义上的等级,研究业已证明他们中的绝大部分是土地所有者,有一小部分但是很重要的部分从事公共承包合同、税收、大规模放债。⑧M.I.芬利:《古代经济》,黄洋译,商务印书馆2021 年版,第78 页。但对骑士的身份嬗变和等级的形成还缺乏系统研究,本文通过梳理罗马共和时期骑士身份和职业转变,厘清罗马骑士等级形成的一些关键问题,祈求方家指正。

一、骑兵与骑士:早期罗马骑士的军事涵义与投票组织

“骑士等级”的拉丁文为“equester ordo”,它与拉丁词“equites”(骑士,骑兵)同一词根。 在拉丁语中,“eques”(单数,复数为 equites)的意思是“骑兵,骑马的人”,而“equites Romani”(罗马骑兵)则是指在罗马骑兵部队服役的人。 “骑士”出现在罗马王政时代或者共和早期,是对军队中骑兵的称呼。 罗马骑士形成了“等级”(ordo,复数为ordines),意思是在罗马国家中具有相同政治和社会地位的人所组成的组织。

在公元前7 世纪,希腊人的骑兵、步兵战术传入意大利的拉丁姆及埃特鲁里亚。⑨F.W.沃克班克等编:《剑桥古代史》第七卷第二分册,胡玉娟等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20 年版,第90 页。公元前7 世纪的最后几十年是罗马城邦的形成时期,公元前625 年到前570 年之间处于早期王政阶段。⑩ Tim Cornell,The Beginnings of Rome:Italy and Rome from the Bronze Age to the Punic Wars,London:Routledge,1995,p.126. 在罗马第一位“勒克斯”(rex,国王)罗慕路斯(Romulus)时期,骑兵队可能只是王家小股贵族武装,由侍卫、扈从和一些地方人员组成。 李维(Livy)说,无论战时还是平时,罗慕路斯都拥有一支由300 名骑兵组成的骑兵队“克勒列斯”(celeres),作为其王家卫队。⑪Livy,Ab Urbe Condita,1.15.8,Vol.1,Cambridge,MA and London: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19,p.57. 这是一支重装骑兵,机动灵活,取代了英雄时代的战车。

在古典作家中,对克勒列斯的性质有两种观点。 一种认为它就是最早的骑士,如菲斯图斯(Festus)、塞维乌斯(Servius)、李杜斯(Lidus)、旁普尼乌斯(Pornponius)、老普林尼等。 老普林尼认为,克勒列斯构成了骑士等级的前身。 “骑士的称号经常变,即使这个称号涉及真正的骑士。 他们在罗慕路斯和王政时代被称为克勒列斯,后又称‘弗莱提斯’(Fexuntes,管理缰绳者),再后来又称‘特罗苏利’(Trossuli)。”⑫Pliny the Elder,Natural History,33.9.35,Vol.9,Cambridge,MA:Harvard University Press;London:William Heinemann Ltd,1952,p.31.李维、狄奥尼修斯、普鲁塔克、左拉纳斯(Zonaras)等则认为,克勒列斯不过是罗马王家骑兵卫队而已。李维在记载公元前6 世纪末国王塞尔维乌斯(Servius Tullius)的18 个骑兵百人队(亦称森都里亚)时提到,其中有3 个骑兵百人队在罗慕路斯时期就已存在,采用了同样的名字。①Livy,Ab Urbe Condita,1.43.9,Vol.1,p.153.

罗马早期骑兵一开始是300 人,李维曾提到罗慕路斯征募了3 个骑兵百人队,② Livy,Ab Urbe Condita,1.13.8,Vol.1,p.151.后增加至6 个(600人)。 西塞罗明确说老塔克文将骑兵增至1200 人。③ Cicero,De Republic,2.20,Cambridge,MA and London: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28,p.145.最后可能在塞尔维乌斯时期,骑兵百人队增加到18 个(1800 人)。 据李维的说法,塞尔维乌斯从国家“显赫公民”(primoribus civitatis)中新建12 个骑士百人队,6 个原来的百人队仍保留;18 个骑兵百人队优先投票,然后是第一等级的80 个百人队。④ Livy,Ab Urbe Condita,1.43.9,Vol.1,p.153.这1800 名骑兵就是早期的罗马骑士,遴选标准主要是财产资格,成员既有贵族(通常担任高级官职,卸任后为元老)也有富裕平民。 关于骑士财产资格,李维说塞尔维乌斯规定的第一等级需有10 万阿司(aeses)的财富。 狄奥尼修斯认为公元前6 世纪不可能有阿司,第一等级财产资格是100 狄纳里(denarii)。⑤ Dionysius of Halicanassus,Roman Antiquities,4.16.1,Vol. 2,Cambridge,MA and London: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88,p.321.罗马货币之间的换算关系是:1 狄纳里=4 塞斯退斯=10 阿司。

这样看来,作为骑兵百人队成员的罗马骑士是一种军事职业,既有贵族,也有非贵族的富人。 西塞罗对罗马政制有深入的观察,他指出:“他(塞尔维乌斯)在从居民总数中划分出很大数量的骑士后,把剩下的人分为5 个等级,把年长者和年轻者分开,让各等级享有的权利不一样。”西塞罗强调,塞尔维乌斯改革确立了一个原则,即“投票的结果不依赖于多数人,而由富人决定”,骑士由罗马公民中最高财产评估者(censu maximo)组成。⑥ Cicero,De Republic,2.22,p.149.希尔认为西塞罗对骑士财产资格的记载,不如狄奥尼修斯的“骑士要从出身高且具有最高财产者中选拔”的表述更清晰。⑦ H.Hill,The Roman Middle Class in the Republican Period,p.8.但财产资格并非唯一要求。 李维说,在选择出身不高的公民担任骑士时,监察官还要考虑其身体条件、性格和道德是否符合要求。⑧ Livy,Ab Urbe Condita,4.8.2,Vol.2,Cambridge,MA and London: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22,p.285.显然,这部分出身不高的人就是富人中的精英。

在罗马王政时代和共和早期,元老院成员任职终身,来自贵族,主要由卸任的执政官、行政长官等高级官员组成。 而贵族身份主要取决于氏族,是由不超过1000 个家族组成的排外团体。 芬利认为,等级是特定人口中在法律上界定的群体,在一个或多个活动领域如政府、军事、法律、经济、宗教、婚姻等有着正式的特权或限制,并且与其他等级存在层级关系;就理想状况而言,等级成员是世袭的,就如同最简单和最明确的古代例子,即最早阶段罗马人划分的两个等级:贵族和平民。⑨ M.I.芬利:《古代经济》,第 73 页。马克斯·韦伯认为等级的产生可能与职业有一定的关系,主要是由于固有的等级的生活方式,其中尤其是由于职业的性质(生活方式的等级以及职业的等级)。⑩马克斯·韦伯:《经济与社会》上册,林荣远译,商务印书馆1997 年版,第338-339 页。 罗马早期的社会层级大致可以分为“骑兵”(equites)、“步兵”(pedites)和“无产者”(proletarii)三部分,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说是三个“等级”,构成了一种固定的职业身份群体。⑪ Caillan Davenport,AHistory of the Roman Equestrian Order,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19,p.8. 最初的“骑士”指的就是与步兵和无产者相对的1800 名骑兵,也是一种军事职业。 后来罗马越来越依赖辅军(auxiliary army)士兵作为骑兵,使得罗马骑士逐渐脱离了军事职业,非元老的骑士从事包税、商业等业务并形成一种新的职业等级群体。

塞尔维乌斯规定,罗马骑兵由国库拨给1 万阿司,用于购置马匹,并规定每位未婚女子每年交纳2000 阿司的养马费。⑫Livy,Ab Urbe Condita,1.43.11,Vol.1,p.153. 这些由国家资助的骑兵就是“公马骑兵”(equites equo publico)。 在公元前 403年的维爱(Veii)战争中,由于公马骑兵不足,一些富裕罗马人主动向元老院提出用私家马匹担任骑兵,“私马骑兵”(equites equo privato)就这样出现了。①Livy,Ab Urbe Condita,5.7.4-7,Vol.3,Cambridge,MA and London: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24,p.25.一般认为,私马骑兵不能参加前18 个骑兵百人队的投票,但到公元前3 世纪享有某些公马骑兵的身份标识。② Simon Hornblower,Antony Spawforth and Esther Edinow eds.,The Oxford Classical Dictionary,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12,p.530.到公元前3 世纪晚期,私马骑兵在数量上已远超公马骑兵。 据波里比乌斯(Polybius)记载,公元前225 年,罗马4 个军团有骑兵1200 名,加上盟友骑兵共有7 万人。③ Polybius,The Histories,2.24.1-14,Vol.1,London:William Heinemann;New York:G.P.Putnam’s Sons,1922,pp.299-303.那么这些罗马骑兵都算骑士吗? 尼古拉特认为只有公马骑兵才进入骑士名册,他们最多时有2400 人,很多人住在殖民地。④Claude Nicolet,L’ordreéquestreàl’époque républicaine(312-43 av.J.-G.),Tome.1,pp.55,741.老普林尼告诉我们,平时居住在罗马城的骑士不多,希腊皮洛士(Pyrrhus)国王使者西尼亚斯(Cineas)在到罗马城一天后就能认出所有的元老和骑士,⑤Pliny the Elder,Natural History,7.22.88,Vol.2,Cambridge,MA: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61,p.563.也能说明这一点。

严格来说,在罗马共和国早期和中期并不存在所谓的“骑士等级”。 之所以有这个说法,主要是由于李维的影响。 李维最早使用“骑士等级”的说法,称其为与“元老等级”(ordo senatorius)、“罗马人民”(populus Romanus)并列的一个等级,并提到公元前440 年一位叫马里乌斯(Maelius)的富人是“骑士等级的一员”(ex equestriordine)。⑥Livy,Ab Urbe Condita,4.13.1,Vol.2,p.299. 显然,马里乌斯是一位平民出身的骑士。 李维在记载公元前210 年罗马人给海军捐款时,提到了罗马社会阶层的构成:“骑士等级在元老院之后,平民排在骑士之后。”⑦Livy,Ab Urbe Condita,26.36.12,Vol.7,Cambridge,MA and London: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63,p.139.李维可能是把公元前1 世纪的罗马骑士和公元前5 世纪到公元前3 世纪之间的罗马骑士混为一谈了。

作为“显赫公民”,骑士位于罗马社会等级的最高端,在森都里亚大会具有优先投票权。 同时,骑士也是一个军事领域的职业概念,既包括贵族也包括非贵族的富裕平民。 罗纳德·塞姆认为,元老和骑士之间此前不是泾渭分明的,他们其实在社会中属于同一个阶级,但二者在公共生活中的地位和尊贵程度有所不同。⑧ 罗纳德·塞姆:《罗马革命》,吕厚量译,商务印书馆2016 年版,第463 页。随着平民和贵族斗争的胜利,富裕平民通过担任高级官职得以在卸任后跻身元老院。 其中担任过执政官、独裁官和执政官级的保民官等最高公职的新人家族,形成了“新贵”(nobilitas)阶层。⑨Matthis Galzer,The Roman Nobility,trans.by Robin Seager,Oxford:Basil Blackwell,1969,p.52.

二、从骑兵到包税人:共和中晚期罗马骑士的分化和演变

公元前4 世纪后,古希腊人开始注意到了罗马,开始了罗马是不是一个希腊城邦或埃特鲁里亚(Etruria)城邦的讨论。 从公元前675 年起,希腊人开始使用圆盾、金属护身甲和长矛等装备,出现了“甲兵”(hoplites),约公元前600 年前后传入了埃特鲁里亚。⑩N.Sekunda and S.Northwood,Early Roman Armies,Oxford:Osprey Publishing Ltd,1995,p.13. 据古希腊史学家狄奥多鲁斯(Diodorus of Sicily)记载,罗马人在公元前6 世纪从埃特鲁里亚人处引进了重装步兵方阵和圆盾。⑪ Diodorus of Sicily,Library of History,23.2.2,Vol. 11,Cambridge,MA and London: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57,p.85. 对甲兵传入罗马的时间,奥克里(S.P.Oakley)认为大约在公元前6 世纪中叶。⑫S.P.Oakley,“Single Combat in the Roman Republic,”Classical Quarterly,Vol.35,1985,pp.392-410. 格兰特(Michelle Grant)提到了公元前6 世纪罗马埃斯奎林(Esquilin)墓中的青铜盾,认为其与希腊和埃特鲁里亚的青铜盾很像。 他认为,毫无疑问,18 个骑兵(“equites”,意为骑士)森都里亚也是由最富有的贵族组成,但中产阶级的重装步兵改革逐渐剥夺了骑兵在军事作战中的主力地位。⑬迈克尔·格兰特:《罗马史》,王乃新、郝际陶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 年版,第26 页。 由重装步兵和骑兵构成的罗马军队组成了百人队会议,投票选举产生执政官等高官。 提供步兵的富有平民阶层,成为级别较低的军事领袖。

从实际效果来看,罗马人自己供养骑兵并不好,遂改为从意大利同盟者和高卢人、西班牙人、努米底亚人(Numidian)等盟邦和外族中征募骑兵和步兵,组建了罗马的辅军。 公元前3 世纪末,辅军骑兵已超过了罗马骑兵,①Jeremiah B.McCall,The Cavalry of the Roman Republic,London:Routledge,2002,pp.108-110.达到了罗马骑兵的三倍。② Polybius,The Histories,6.26.7,Vol.3,Cambridge,MA:Harvard University Press;London:William Heinemann Ltd,1923,pp.327-329.到公元前200 年,罗马骑兵已基本被辅军骑兵所取代。③Simon Hornblower,Antony Spawforth and Esther Edinow eds.,The Oxford Classical Dictionary,p.530.恺撒军中大量使用的是日耳曼骑兵而非罗马骑兵,恺撒身边就有一支400 人的日耳曼骑兵卫队。④ Caesar,The GallicWar,7.13,Vol.2,Cambridge,MA:Harvard University Press;London:William Heinemann Ltd,1917,p.397.罗马骑士的身份发生了变化,很多骑士开始担任军队高级军官如军团保民官(tribunusmilitum)或辅军骑兵的队长(praefectus)以及行省总督随员。 不再充任骑兵的罗马骑士,仍保留了“公马骑兵”的身份。 公元前204 年的监察官萨里纳特(Marcus Livius Salinator)和尼禄(Gaius Claudius Nero)都是元老,李维说他们在骑士统计时各自拥有一匹公马,都指责对方有道德瑕疵并应卖掉公马。⑤ Livy,Ab Urbe Condita,29.37.4-10,Vol.8,Cambridge,MA and London:Harvard University Press,2021,pp.327-329.这表明元老级的执政官和监察官,同时也是公马骑兵即罗马骑士。 公马骑兵的身体条件、道德品行、养马效果,也是保持其骑士身份的重要条件。 古罗马语法学家奥鲁斯·盖里乌斯(Aulus Gellius)记载,若骑士养马不善而致马骨瘦如柴,会被监察官指控为“轻忽”(inpolitiae)并受到惩处。⑥ Aulus Gellius,The Attic Nights,4.12.2,Vol. 1,Cambridge,MA:Harvard University Press;London:William Heinemann Ltd,1927,p.353.李维说公元前184 年的监察官加图(Marcus Cato),就将一些元老逐出元老院,剥夺了部分骑士的公马。⑦Livy,Ab Urbe Condita,39.42.6-7,Vol.11,Cambridge,MA and London:Harvard University Press,2018,p.339.普鲁塔克也说监察官有权将骑士除名,称西庇阿的兄弟鲁西乌斯就被加图从骑士等级中除名。⑧ Plutarch,Lives,“Marcus Cato”,16.2,18.1,Vol.2,London:William Heinemann;New York:The Macmillan Co,1914,pp.347,355.鲁西乌斯全名是“Lucius Cornelius Scipio Asiaticus”(一般称亚细亚库斯),曾任执政官。萨里纳特、尼禄、鲁西乌斯等元老仍拥有公马即保留骑士身份,表明到公元前3 世纪晚期和公元前2 世纪早期,罗马骑士并非一个独立的等级,仍是罗马元老所重视的一个身份。

约翰·R.洛夫(John R.Love)认为当时已存在“罗马市场”或“地中海经济”,在某种程度上像“资本主义市场体系”了。⑨John R.Love,Antiquity and Capitalism,London;New York:Routledge,1991,p.156.从公元前3 世纪初期起,骑士通过买地、经商、包税积累了大量财富。 一些元老也积极参与商业贸易活动,通过将西西里、撒丁岛、科西嘉的粮食贩运到罗马而获利丰厚。 罗马政府由于官船不足,不得不借助于民船。 公元前215 年,为了将军粮军服运到在西班牙、萨丁岛、西西里作战的罗马军队中,罗马政府动用国库资金,将运输任务包给了承包商。⑩ Livy,Ab Urbe Condita,23.48.4-12,Vol.6,Cambridge,MA and London:Harvard University Press,2020,pp.163-165. 在第二次布匿战争第一年(公元前218 年),罗马平民大会通过了平民保民官昆图斯·克劳狄(Quintus Claudius)提出的克劳狄法案:

平民保民官昆图斯·克劳狄提出了一部前所未有的法案,尽管遭到元老院的反对,但在盖约·弗拉米尼乌斯(Gaius Flaminius)的支持下通过了。 该法案规定,元老或者元老之子能够拥有的大海船载重量不能够超过300 安波拉——这个限制对他们运输自家所需的粮食已经足够。 元老不适合从事银钱借贷业的全部活动。 这一限令遭到了激烈的反对,贵族对弗拉米尼乌斯表示了极大的不满。 但这一举措却得到了广大平民的热烈拥护,让他赢得了下一年度执政官选举的胜利。⑪Livy,Ab Urbe Condita,21.63.1-7,Vol. 5,Cambridge,MA and London:Harvard University Press,2019,pp.185-187.

克劳狄法案得到了执政官弗拉米尼乌斯的支持。 在共和中晚期,平民大会通过的决议,贵族也要执行。 弗拉米尼乌斯虽然是元老,但他却被波里比乌斯视为平民代言人和小私有者卫士,是鼓动暴民的演说家和煽动者。①Polybius,The Histories,3.80.3,Vol.2,p.197.该法案对运输做出限制,规定元老或元老之子经营的海船装载量不得超过300 安波拉(amphorae,来源于一种双耳细颈瓶的度量衡单位)。 1 安波拉等于6 加伦,200 安波拉等于225 蒲式耳,能满足元老们运送自家农庄产品的需要,但要从事商业经营就不够了。 一些元老之所以愤怒,是因为该法案还限制了元老从事高利贷、银钱借贷业。 实际上,不少罗马人认为经商有损元老权威,希望元老能全身心投入国家事务之中。

克劳狄法案引起了不少学者的注意,认为它实际上禁止元老经商和从事海外贸易,将元老和骑士区别开来,对骑士等级的形成有重要意义。 蒙森认为该法案不许元老经营商业,在元老和商人、银行家之间划上了一道表面上的界限,并将经营包税业务的资本家会社称为“商人元老院”。② 特奥多尔·蒙森:《罗马史》第四卷,李稼年译,商务印书馆2015 年版,第98、100 页。科瓦略夫强调该法是向骑士等级分化方向迈进的最重要的一步,把元老作为农业集团而特殊化起来,商业、包税和一般财政事务便转到骑士的手里,骑士等级成了罗马的金融贵族。③ 科瓦略夫:《古代罗马史》,第451 页。但包税归骑士和克劳狄法案无关,它是盖约·格拉古给予骑士的。 马尔蒂诺提出克劳狄法案通过禁止元老从事海上贸易并把他们固定于农业场所,从而支持骑士阶层发展的观点。④ 弗朗切斯科·德·马尔蒂诺:《罗马政制史》,薛君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14 年版,第258 页。格兰特认为罗马骑士包括富裕的土地所有者和从事金融业的骑士两类,并将后者称为“骑士金融家”,强调骑士能从事金融、税收、公共建筑、制造业和军需品供应等,而元老则被禁止从事这些领域。⑤ 迈克尔·格兰特:《罗马史》,第142 页。

但我们不能就此得出结论,认为元老贵族是地主贵族,而骑士是商人和高利贷者。 克劳狄法案并未阻止元老通过其代理人从事海外商业和高利贷。 老加图本人就从事高利贷业务,用被释奴的名义入股行号,从事海外贸易活动。⑥Plutarch,Lives,“Marcus Cato”,21.5,Vol.2,p.367.在汉尼拔战争前夜推行该法案值得玩味,由于共和国的命运将仰赖执政官的战士表现,而执政官来自元老集团,因此可以理解此举是为了确保元老们能全力以赴献身公共事业。⑦ F.W.沃克班克、A.E.阿斯汀等编:《剑桥古代史》第七卷第二分册,胡玉娟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20 年版,第 499 页。

为让元老们在战争期间全身心投入国家公共事业而通过此法案,似乎也说得过去。 在第二次布匿战争期间,罗马政府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有两个:一是为民事活动、宗教、军队提供服务,二是收取赋税。先由元老院确定需求总量,再由监察官拍卖5 年期的承包合同,中标人在支付保证金后就获得了承包权。⑧Livy,Ab Urbe Condita,39.44.4-10,Vol.11,pp.335-347.承担各类服务的是承包商,征收赋税的是包税人。 我们无法肯定只有骑士能从事这类活动,但那些传统的元老贵族对此是鄙视的。 公元前61 年,包税人请求修改亚细亚行省现行的包税协议,遭到元老院的反对而无果。 骑士们“背离了”元老院,同它“断绝了关系”。⑨ 谢·勒·乌特琴科:《恺撒评传》,王以铸译,商务印书馆2010 年版,第118-119 页。与元老院的态度不同,骑士出身的西塞罗(Cicero)很关心包税人,他在公元前70 年就宣布:“我一生大部分时间所关注的事情都可能与包税人有关。”⑩ Cicero,The Verrine Orations,2.2.181,Vol. 1,Cambridge,MA:Harvard University Press;London:William Heinemann Ltd,1928,p.487.西塞罗曾向朋友安提库斯(Atticus)说,他在担任西里西亚(Cilicia)行省总督期间,让整个包税人群体的利益得到了满足。⑪ Cicero,Letters to Atticus,6.3,Vol.1,London:William Heinemann;New York:The Macmillan Company,1912,p.457. 西塞罗公开称赞包税人是骑士等级的领袖,具有卓越的品行,⑫Cicero,The Verrine Orations,2.2.175,p.481.甚至将包税人誉为“罗马骑士之花”。⑬Cicero,Pro Plancius,9.24,Cambridge,MA: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22,p.435.

但我们对包税人、承包商等在罗马经济中的作用,不能有过高估计。 弗兰克(Tenney Frank)认为,罗马投入公共合同的资金也许不到投资于土地的1%。 在西塞罗时代的国家收入中,可能至少2/3 并未经过包税人之手。 亚细亚是唯一完全由包税人掌控的行省,而在西西里、西班牙、阿非利加、高卢等其他行省,包税人只能涉及部分收入。 公共工程建造需要准确的评估,还要受到严密的监视。 弗兰克从现代世界的视角将罗马骑士描述为“资本家”“准贵族”,认为“资本家”在共和晚期步履蹒跚。 他同时指出骑士在共和国末世成为一股完善的组织势力,“资本家”通过对国家的半政治服务获得政治地位,当然其地位与贵族不可同日而语。① 滕尼·弗兰克:《罗马经济史》,王桂玲译,上海三联出版社2013 年版,第156、168-169 页。芬利强调土地是罗马财富的主要来源,古代经济从本质上说是农业经济。 骑士中的绝大部分成员是土地所有者,他们中有一小部分、但是很重要的部分从事公共合同承包、收税和大规模放贷。 芬利认为,这部分人既非一个阶级,也不代表整个骑士等级;他们既不从事大规模的生产和商业,在他们和元老阶层之间亦没有阶级斗争。②M.I.芬利:《古代经济》,第 78 页。

三、公马和陪审员:公元前2 世纪30 年代后“骑士等级”的逐渐形成

在共和国前期,元老同时也是骑兵百人队成员。 没有元老身份的骑士,包括元老之子或其他男性亲戚如侄子、外甥,以及没有元老亲戚的富有的罗马公民这两类。 在共和晚期,拥有公马已成为一种荣誉,能在5 年一次的人口统计中留在骑士百人队行列。③Fergus Millar,The Emperor in the Roman World,New York:Cornell University Press,1992,p.280.西塞罗在《论共和国》中提到了公元前129 年要求元老交回公马、从而将其排除出骑士森都里亚的平民大会决议。 “根据年龄和财产来排列顺序,是一个多么高效的办法啊。 出于投票的目的,元老和骑士一起计算。 如今,太多的人愚蠢地摒弃这套精妙的制度,根据平民决议提倡一种新的财富分配办法,元老们不得不放弃其骑士身份。”④Cicero,De Republic,4.2.2,p.133.马修·布森(Matthew Bunson)指出,公元前2 世纪晚期的骑士最终获得了事实上的社会等级的地位,而元老则被排除在外。⑤Matthew Bunson ed.,Encyclopedia of the Roman Empire,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95,p.198.

克劳福德(Michael Crawford)指出,公元前141 年,罗马重新制定了关税货币标准,国家支付和估价体制从铜币阿司过渡到了银币塞斯退斯(Sestertius),骑士财产资格从40 万阿司变成了40 万塞斯退斯。⑥Michael Crawford,Coinage and Money under the Roman Republic,London:Methuen,1985,p.149.蒙森注意到了罗马骑士概念从现役骑兵到拥有40 万塞斯退斯以上财产、有当骑兵义务之人的转变,认为罗马上层无论其是否是元老,都属于骑士。 他强调,公元前129 年平民大会决议的初衷,在于解放选举人,使之不受贵族的支配,或可成为复兴国家的第一步,即公元前129 年后骑士队伍中不再有元老。 但蒙森强调,18 个骑兵百人队是由监察官编制的,大半仍由元老贵族的子弟来补充。⑦ 特奥多尔·蒙森:《罗马史》第四卷,李稼年译,商务印书馆2015 年版,第98 页。希尔估计,1500 名骑士中约有一半骑士和元老并无关系,⑧H.Hill,Roman Middle Class in the Republican Period,p.46.其言外之意是另一半仍与元老有关。

倘若说公元前129 年元老交回公马只是一种形式,那么公元前123 年盖约·格拉古将审理行省总督的反勒索法庭陪审员的职能从元老手里转到骑士手里,则实实在在地加强了骑士的地位和发言权。 公元前149 年,罗马通过了关于勒索钱财罪的卡普尔尼亚法(lex Calpurnia de pecuniis repetundis),创设了常设的反勒索法庭,⑨ 关于勒索钱财罪的卡普尔尼亚法是由平民保民官皮索(Lucius Piso)通过的,参见Cicero,De Officiis,2.21.75,Oxford:William Heinemann;New York:The Macmillan Co.,1913,p.251.其法庭的陪审员(jurors)全部由元老组成,负责审理行省官员贪污勒索案,实际上保护了元老级总督的利益。 平民保民官盖约·格拉古在公元前123 年的平民大会上提出的塞姆普洛尼亚法(lex Sempronia)给予骑士等级司法权,骑士由此取代元老成为陪审员,对骑士等级的最终形成有很大的影响。

罗马时代的知识精英对此的记载,建构了罗马骑士的演变轨迹。 狄奥多鲁斯认为,盖约·格拉古剥夺元老院的司法权、任命骑士为陪审员的做法,使低等级成员获得了比高等级成员更大的优势,打破了元老和骑士间的和谐。⑩Diodorus of Sicily,Library of History,34.24.1-2,Vol.12,Cambridge,MA and London: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67,pp.113-115. 塔西佗强调塞姆普洛尼亚法把法庭转给了骑士等级,竞争是出现在等级之间的。①Tacitus,The Annals,12.60,Vol.3,Cambridge,MA and London: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37,p.403.古罗马史学家帕特库鲁斯(Velleius Paterculus)指出,骑士在盖约·格拉古时期获得司法权,将许多无辜的名人送上了反勒索法庭。② Velleius Paterculus,Compendium of Roman History,2.13.2,London:William Heinemann Ltd;Cambridge,MA: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24,p.75.阿庇安看到了司法权变化对元老和骑士关系的影响,使骑士成为元老和平民之间的一个阶层。 盖约·格拉古以库塔(Aurelius Cotta)、萨里纳托和阿奎里乌斯(Manius Aquilius)为例,谴责那些释放受贿的行省总督的元老陪审员,让元老院因此而蒙羞。③ Appian,The Civil Wars,1.22,Vol. 3,Cambridge,MA:Harvard University Press;London:William Heinemann Ltd,1912,p.43.普鲁塔克(Plutarch)提供了另一种说法,即元老和骑士共享了刑事司法权:元老担任刑事陪审员使得一般人或骑士都敬畏他们,但盖约·格拉古是要在300 位元老外再增加300 位骑士,将陪审员扩至600 人。④ Plutarch,Lives,“Gaius Gracchus”,5.1-3,Vol.10,London:William Heinemann;G.P.Putnam’s Sons,1921,p.209.

现代学者对古典作家的记载是有不同意见的。 布伦特在解释普鲁塔克叙述的时候没有提到刑事司法权,只是说普通的民事案件由元老和骑士组成的混合陪审团审理,而审判勒索罪的陪审员则被骑士所垄断。⑤P.A.Brunt,The Fall of the Roman Republic and Related Essays,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88,p.200.斯卡拉德(H.H.Scullard)认为,盖约·格拉古开始打算将300 名骑士补充到元老院,使这600位元老都成为陪审员;在遭到元老反对后,他便在另一位平民保民官阿西里亚(Acilia)的支持下将法庭完全交给骑士,以节制行省总督。⑥H.H.Scullard,From the Gracchi to Nero,London:Methuen,1982,p.29.盖约·格拉古此举很难说是出于单纯的拉拢骑士的目的,因为多数骑士并未担任陪审员;他并非完全信任骑士陪审员会比元老陪审员做得更好。⑦ A.N.Sherwin-White,“The Lex Repetundarum and the Political Ideas of Gaius Gracchus,”The Journal of Roman Studies,Vol.72,1982,p.28.他可能是通过削弱元老和加强骑士,达到重构罗马宪政的目的。⑧ R.T.Rowland,“C.Gracchus and the Equites,”Transations and Proceedings of the American Philological Association,Vol.96,1965,p.373.西塞罗所说的骑士任陪审员近50 年里从未被质疑过因受贿而影响判决之说,⑨Cicero,The Verrine Orations,1.12.38,Vol.1,p.105.是言过其实的,因为骑士陪审员很快便纵容那些在西西里拥有大量土地的骑士,加剧了西西里的等级矛盾。

那不勒斯的《贝姆比纳铜表》(Tabula Bembina)保留了盖约·格拉古这部法案的条文,提到了陪审团,进一步证实了多数古典知识精英记载的可靠性。 “行政长官(praetor,亦译大法官)需要在人民或平民通过法律后的十天内,选出当年的450 人。 他们(陪审团成员)不应包括被授予了土地的平民保民官、财务官、前四个军团的军团保民官,或因受贿而受到审判者,或是年龄小于30 岁或大于60 岁者,或是官员的父亲、兄弟或儿子,或可能已经当过元老者,或是人在海外者。”⑩M.H.Crawford,Roman Statutes,Vol.1,London:Institute of Classical Studies,1996,p.86.铜表显示,元老和财务官、平民保民官、军团保民官及官员家庭成员等,都已经被排除在陪审团之外。 盖约·格拉古规定,陪审员不应从元老或与其有关的官员中选任。 平民保民官和财务官不属于元老等级,但卸任后能进入元老院,本质上是元老级官职。

在意大利同盟者、外族盟邦提供辅军骑兵后,很多罗马骑士开始担任行政官员或军官。 但骑士头衔仍很受重视,因为它意味着一种官方的承认。 元老院能决定包税人、承包商(其中多是骑士)的国家合同。 在公元前123 年盖约·格拉古改革后,没有元老亲戚的骑士在反勒索法庭,有了担任陪审员的机会。 元老有权将包税业务发给包税人,但是骑士却掌握了反勒索法庭,能够对元老进行控告,让元老等级必须回应骑士的诉求,那些充任行省总督的元老为之忌惮。 罗马骑士获得了司法权,成为一个具有政治身份的集体,⑪E.Badian,“From the Gracchi to Sulla,”Historia:Zeitschrift für Alte Geschichte,Bd.11,H.2(Apr,1962),p.242.在很大程度上推动了骑士等级的最终形成。 到公元前1 世纪,骑士已成为一个在罗马社会有政治权力和很大影响的等级,在罗马社会起着某种调和作用,常和意大利同盟者、城市平民和农民站在同一阵营,①P.A.Brunt,The Fall of the Roman Republic and Related Essays,p.386.成为罗马人眼中的“共和国”(res publica)若干等级之中的重要部分。

四、罗马骑士形象标识和集体身份意识的构建

罗马监察官每5 年进行人口财产统计,符合条件者授予公马,列籍骑士行列。 在公元前50 年,达到40 万塞斯退斯的骑士财产资格的罗马公民达到了1.5 万人。②Philip Kay,Rome’s Economical Revolution,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14,p.296.从公元前2 世纪晚期开始,骑士获得了有别于元老和平民的标识和社会特权。 骑士佩戴金指环(anulus aureus),服饰上镶紫色窄纹(angustus clavus),在剧院享受骑士专座权等,显示了他们与其他社会阶层具有不同的身份,形成了作为一个等级的集体意识和特殊身份。

编入骑士中队和参加骑士游行,成为帝国时期凸显骑士身份的一项重要集体活动。 奥古斯都将骑士编入6 个骑士中队,每年7 月15 日以骑士中队为单位参加在罗马城举办的“骑士游行”(transvectio equitum)。 罗马骑士可能是在公元前9 年老德鲁苏(Drusus)的葬礼上被分为中队单位的,骑士负责葬礼典礼。 6 个中队的数量,可能是为了让人记起在森都里亚大会中的6 个最古老的骑士投票森都里亚。③ L.R.Taylor,“Seviri Equitum Romanorun and Municipal Sevir:A Study in Pre-military Training among the Romans,”Journal ofRoman Studies,Vol.14,1924,pp.162-164.骑士游行可能在共和时期就已经存在,但是后来渐被废弃,苏维托尼乌斯认为是奥古斯都恢复了一度被中断的骑士游行。④ Suetonius,The Lives of the Caesars,“The Deified Augustus”,38.3,Vol. 1,London:William Heinemann;New York:The Macmillan Co.,1926,p.183.骑士还以中队为单位参加其他典礼仪式,如国葬或节日,每一个中队都有数千名骑士。 在公元前18 年进行人口调查的时候,奥古斯都建立了“骑士甄别”(recognitio equitum)制度,明确了7 月15 日的骑士游行日以及骑士在剧院的前十四排专座权。⑤S.Demougin,L’order quester sous les Julio-Claudiens,p.164.奥古斯都首次将公马骑士突破了1800 人。 狄奥尼修斯亲眼目睹了奥古斯都时代的骑士游行,称公马骑士有5000 人。⑥ Dionysius of Halicarnassus,The Roman Antiquities,6.13.4,Vol. 3,Cambridge MA:Harvard University Press;London:William Heinemann Ltd,1937,p.281.由于罗马骑士奔赴行省及行省籍骑士迁居罗马,参加骑士游行的人数每年都有变化。

佩戴金指环而不是普通的铁指环或铜指环,成为罗马骑士重要的外在标识之一。 在罗马,金指环被视为高贵身份的象征。 据狄奥·卡西乌斯的记载,根据古罗马人惯例,除经过特批的被释奴外,只有元老和骑士有资格佩戴金指环。⑦ Dio Cassius,Roman History,48.45.8-9,Vol. 5,London:William Heinemann;Cambridge,MA: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17,pp.317-319.弗兰克认为,罗马共和国没有永久的机构和委员会来征收税收和管理公共工程,因此需要“资本家”来承揽合同,为回报这种服务也乐于赐予他们一个头衔(骑士)、一枚戒指(金指环)及戏院中的一个座位(剧院前十四排)。⑧ 滕尼·弗兰克:《罗马经济史》,王桂玲、杨金龙译,上海三联书店2013 年版,第68 页。老普林尼强调了金指环的身份意义:“它们就被用来表明第二等级骑士与平民的区别——就好像斗篷表明了元老与佩戴指环者的区别一样,虽然这种区别出现较晚。”老普林尼还告诉我们,波利奥(Pollio)和安提斯提乌斯(Antistius)任执政官时(公元22年)主持公民大会通过一项法律,规定罗马公民和父亲、祖父均须为公民,拥有资产总数达40 万塞斯退斯,并且根据罗斯西乌斯法在剧院前十四排拥有坐席,才有资格佩戴金指环。⑨Pliny the Elder,Natural History,33.7.30-33.8.34,Vol.9,pp.25-29.老普林尼把金指环从贵族到骑士的转移作为奢侈品在罗马世界扩散的标志,但他没有准确地告诉我们金指环是在何时成为骑士等级的标识的。 他还指出,由于罗马黄金匮乏,很多元老包括一些元老级的行政长官佩戴的都是铁指环。⑩Pliny the Elder,Natural History,33.6.21,Vol.9,p.19.

骑士身份的集体意识,还通过其统一的服饰体现出来。 作为元老或者骑士等级标识的,就是服装上的宽或者窄紫色条纹,它既可镶在托袈(toga,一种宽外袍)上,也可用于托尼克(tunics,束腰外衣)。 托袈是罗马公民正式场合的服饰,流放者禁止穿它。 骑士所穿的“披风托袈”(toga trabea),是一种带紫色窄纹的白色托袈袍,一般用于重要的典礼场合。①P.G.W.Glare ed.,The Oxford Latin Dictionary,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12,p.2154.狄奥尼修斯和马克西姆斯(Valerius Maximus)均提到,披风托袈是骑士游行时的着装。② Dionysius of Halicarnassus,The Roman Antiquities,6.13.4,Vol.3,p.281;Valerius Maximus,Memorable Doings and Sayings,2.2.9a,Vol.1,Cambridge,MA and London:Harvard University Press,2000,p.147.公元前2 世纪末和前1 世纪中叶,紫色宽纹和紫色窄纹托尼克分别成为元老服和骑士服,也是二者的身份标识。 公元前1 世纪的罗马语法学家瓦罗(Varro)强调:“一个人在实践中既着宽纹托尼克又着窄纹托尼克是不会出现的,每一类人的衣着都应符合其等级规定。”③ Varro,De Lingua Latina,9.79,Vol.2,Cambridge,MA:Harvard University Press;London:William Heinemann Ltd,1938,p.501.统一着骑士服,成为凝聚罗马骑士集体意识的重要举措。 狄奥·卡西乌斯记载,在受到反对派克洛狄派的袭击后(公元前58 年),西塞罗脱下元老服,换上骑士服,取得了骑士的鼎力支持。 此举让其对手尤其是庞培和恺撒大为震撼,不得不隐藏起敌意。④ Dio Cassius,Roman History,38.14.7,Vol.3,London:William Heinemann;New York:The Macmillan Co.,1914,p.227.

公共场合和重要典礼仪式上专用空间,也是确定罗马骑士身份的重要表现。 据李维记载,公元前67 年,平民保民官罗斯西乌斯(Roscius)主持平民大会通过了罗斯西乌斯剧院法(lex Roscia theatralis),规定剧院中乐团之后的前十四排座位应留给罗马骑士。⑤ Livy,Ab Urbe Condita,“Epitomes”,99,Vol. 14,Cambridge,MA and London: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59,p.123.老普林尼也记载了该法:“根据你(西塞罗)的建议,他们宽恕了剧院法的提议者罗斯西乌斯,平静地接受了那些微不足道的歧视,包括剧场指定位置的做法。”⑥ Pliny the Elder,Natural History,7.30.117,Vol.2,Cambridge,MA:Harvard University Press;London:William Heinemann Ltd,1942,p.583.西塞罗在公元前63 年曾谈到罗斯西乌斯在罗马最流行的竞技运动中“恢复”(restituit)了骑士等级的地位和欢乐,⑦Cicero,Pro Murena,40,Vol.10,Cambridge MA and London: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77,pp.237-239.对剧院前十四排留给骑士系罗斯西乌斯首创表示了怀疑。帕特库鲁斯也认为,罗斯西乌斯“恢复了骑士的剧院座位”。⑧Velleius Paterculus,Compendium ofRoman History,II.32.3,p.119.尼古拉特、希尔等认为剧院法可能之前就存在,后被苏拉废除,罗斯西乌斯系“恢复”。⑨ Claude Nicolet,L’ordre équestre a l’époque républicanine(312-43 av.J.-G.),Tome.1,p.99;希尔还指出它可能是盖约·格拉古首次颁布的,参见H.Hill,The Roman Middle Class in the Republican Period,p.160;布伦特推测该法出现在公元前194 年首次授予元老类似特权之后,参见P.A.Brunt,The Fall ofthe Roman Republic and Related Essays,p.159.威斯曼的观点有所不同,强调罗斯西乌斯“恢复”的是一种“祖制”(mosmaiorum),并首次以法律形式确认了骑士享有前十四排座位的权利。⑩ T.P.Wiseman,“Review of E.Badian,Publicans and Sinners,”Phoenix,Vol.27,No.2(Sum,1973),pp.195-196.

那么,罗斯西乌斯剧院法中所说的骑士专座,是留给列籍于骑士百人队的1800 名公马骑兵,还是适用于所有的罗马骑士? 西塞罗对一位破产骑士的记载提供了线索:“但是你坐在了前十四排,这是你骄傲自大的标志。 根据罗斯西乌斯法的有关规定,破产者是无权这样做的。”⑪ Cicero,Philippics,2.44,Cambridge,MA:Harvard University Press;London:William Heinemann Ltd,1926,p.109.这是古典史料中唯一提到破产骑士不能坐骑士专座的依据。 由此看来,财产资格是当时人们对骑士身份认可的首要条件,破产败落的不符合财产资格的骑士则被排除在外。

剧院骑士专座、金指环、紫色窄纹的托袈或托尼克等外在标识,形成了作为一个有特权的社会群体骑士等级的身份意识。 他们意识到自己是一个整体,形成了一种集体意识。 西塞罗遭到克洛狄一伙人的袭击时,罗马城的罗马骑士都挺身而出进行集体声援。⑫Plutarch,Lives,“Cicero”,31.1,Vol.7,Cambridge,MA:Harvard University Press;London:William Heinemann Ltd,1919,p.161. 老普林尼指出:“由于喀提林阴谋的结果,西塞罗在自己担任执政官时期为‘骑士’的称号奠定了可靠的基础。 他曾自豪地宣称,他自己已跨越出了这个等级。 他利用自己对民众的声明,作为获得其支持的重要手段。”①Pliny the Elder,Natural History,33.8.34,Vol.9,pp.29-31.尽管西塞罗实现了从骑士到元老的跨越,但他毕生为骑士辩护,成为罗马骑士的代言人,从而获得了骑士的鼎力支持,亦成就了他在罗马政坛的地位。

骑士的集体意识的不同方面,也形成了不同场合的不同的骑士的概念。 实际上,在罗马共和国历史上,也一直缺乏一个连续的公认的“骑士”概念,存在着多种内涵。 既可以指的是那些财产超过40 万塞斯退斯的罗马公民,也包括他们担任的公职,如骑士级官员、法庭陪审员或骑士百人队成员,亦可是金指环、紫色窄纹托尼克、披风托袈、剧院专座等身份标志。 这些标准之间并非相互排斥,而是重叠交叉,构成了外延或大或小的骑士群体概念。 这一点从《赫巴铜表》所记录的公元19 年通过的《授予日耳曼尼库斯哀荣的元老院决议》中可以看到。 参加罗马城马尔斯广场上奥古斯都之孙日耳曼尼库斯葬仪的骑士,被界定为同时拥有公共马匹和窄边托袈之人;② 张强、张楠译注:《希腊拉丁历史铭文举要》,商务印书馆2016 年版,第203 页。而在决议的另一处,骑士则指的是进入“那些应当或者即将参加为组建公共法庭目的而成立的各种陪审团中的元老和骑士”名单上的骑士,年龄在25 岁以上且在意大利居住,这部分骑士总人数不超过3000 人。③Caillan Davenport,AHistory of the Roman Equestrian Order,pp.212-213.

共和晚期是罗马历史上的变革年代,社会等级出现了一个新的流动,低等级可以实现向高等级的流动和跨越。 在实际生活中,骑士之子一般也是骑士,“骑士家庭”的概念出现了。 而非骑士家庭出身的军官、被释奴、被释奴之子等,都能通过努力而晋升到骑士。 狄奥·卡西乌斯提到,参加罗马马尔斯广场活动的骑士被分为两类,即严格意义上的骑士和元老家庭的骑士。④Dio Cassius,Roman History,55.2.3,Vol.5,p.383.很多骑士和元老之间通过血缘、婚姻、友谊等建立了密切的联系,骑士也是补充元老院缺额的重要来源。

李维最早将骑士等级用来指的拥有公马的前18 个百人队的成员,后来成为在元老院和罗马人民之后出现的一个新等级。 在罗马共和国的官方话语中,“骑士等级”一词并不多见,更普遍的是“共和国骑士”(equus publicus)、“罗马骑士”(equites Romani)、“公马骑兵”等表述。 从王政时代的公马骑兵和前18 个百人团成员,到共和中晚期在经济领域呼风唤雨的包税人阶层,最后到让元老行省总督畏惧的反勒索法庭陪审员,骑士在罗马共和国经历了一个漫长而复杂的演变过程。 骑士中有商人、包税人、陪审员、军团保民官、地主、自治市官员、诗人、剧作家等。 从概念上说,罗马骑士从最开始的包括元老和富裕平民在内的公马骑兵的一个职业,发展到最后将元老和平民排除在外、仅次于元老的第二等级的“骑士等级”,形成了罗马社会特有的社会现象,这形象诠释了罗马骑士在共和国时期的发展和演进的趋势。

在共和国时期,存在着名列18 个森都里亚的公马骑士和仅达到骑士财产资格的“财产骑士”两类骑士。 在奥古斯都时期,这两类骑士被整合为单一的“公马骑士”,由元首授予公马。 相比于元老,骑士更受奥古斯都的青睐,不仅让其执掌近卫军长官等新设的高级职位,还作为亲信担任督察使被广泛派往行省,成为元首统治的重要依靠力量。 从2 世纪末期的塞维鲁王朝以来,元老在军队和行省中的权力受到限制,更多职位改由骑士担任,形成了所谓的“骑士新贵”(equestris nobilitas)群体。 3 世纪以后,行省籍士兵通过担任百夫长等职务得以晋升骑士,骑士的财产资格则逐渐淡化。 3 世纪的多数官员和宫廷管理者属于骑士等级,骑士甚至能够担任元首,演变为罗马的军政贵族。 作为一个社会阶层意义上的骑士等级,其名称一直存在到5 世纪中叶。 但从4 世纪早期的君士坦丁时代开始,元老和骑士出现了融合的趋向,高级骑士获得了元老身份,元老亦可担任骑士职务,二者都被统一到了一个忠于君主的新贵族之中,成为古代晚期罗马等级制度的一个重要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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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何立波,北京师范大学文理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历史学博士。

基金项目: 本文系国家社会科学基金后期资助项目“古罗马骑士等级研究”(22FSSB012)的阶段性成果。

(责任编辑:仲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