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确认马克思主义人的发展理论对人道主义批判继承和超越关系的前提,是明确人道主义价值取向的普遍性,厘清人道主义价值取向与其历史认识的关系,区分“人道主义”之“一般”和“特殊”,澄清马克思恩格斯对待人道主义的态度。人的发展理论既批判继承了近代人道主义肯定人具有最高价值以及承认人性、强调人的自由、个性和尊严的价值取向,又克服了它的不彻底性及以抽象人性论为基础的缺陷,将人道主义价值取向提升为人的彻底解放和自由全面发展价值诉求,全面地超越了近代人道主义。
关键词: 人的发展理论 人道主义 价值取向 批判继承
马克思恩格斯创立人的发展理论,确立了人的发展价值取向和科学认识。人的发展之所以成为反映人类共同追求的先进的价值取向,既是因为它根植于现实,体现了时代特征和实践要求,又是因为它继承和发展了前人确立的优秀价值,特别是人道主义价值取向。人的发展理论是马克思恩格斯对近代人道主义的批判继承和超越,他们在此基础上确立了人的发展的基本含义和总体目标。客观、全面地说明人的发展理论与人道主义的关系,有助于阐明人的发展价值取向的理论来源,明确人的发展理论在人学史上实现的革命性变革及其意义,体现人的发展理论的彻底性和解释力。
人的发展理论价值取向最直接的理论来源是近代人道主义、空想社会主义和费尔巴哈人本主义,后两者的价值取向本质上都是对人道主义基本理念的发挥和展开,就此而言,近代人道主义是人的发展理论价值取向最主要的理论来源。然而,在既往人的发展理论研究中,人的发展理论对人道主义的批判继承和超越,从而在价值取向上与人道主义的内在关联,未得到充分的肯定,而确认这种内在关联对于深刻理解人的发展价值取向的主体根据,是十分必要的。
确认人的发展理论与人道主义在价值取向上内在关联的前提,是明确人道主义价值取向的普遍性。人道主义是肯定人具有最高价值即具有价值优先性并提倡尊重人、以人的利益为旨归而秉持自由、平等、博爱理念的哲学思潮。毋庸置疑,人道主义是一种伦理观层面的价值取向。所谓伦理观层面的价值取向,即被定位为作为伦理原则和道德规范的人道主义,亦即将人道主义理解为调节人与人、人与社会关系并规范人们行为的一种伦理原则。对人道主义的这一定位没有争议。需要讨论的问题是:人道主义是否可以成为历史观层面的价值取向,是否可以成为关于社会历史的根本观点和总的看法?这一问题的实质是:人道主义价值取向是否具有历史观层面的普遍性?
明确人道主义价值取向普遍性的关键,是厘清人道主义价值取向与其历史认识(即通常所说的“历史观”)基础之间的关系,区分“人道主义”之“一般”和“特殊”,以及澄清马克思恩格斯对待人道主义价值取向的态度。
一是厘清人道主义价值取向与其历史认识基础之间的关系。否定人道主义价值取向普遍性的原因之一,是否定人道主义可以作为一种历史观。有一种观点认为,承认作为世界观、历史观的人道主义,就是用抽象的“人性”“人的价值”等观点来看待历史,看待社会,分析现实生活中的问题,这是历史唯心主义的观点,因此人道主义不能是一种历史观。我们认为,这是对人道主义的误读,误读的原因是将人道主义价值取向与其所依托的历史认识混同了起来,以其在历史认识上的错误而否定其价值取向。要超越这种误读,必须厘清人道主义价值取向与其历史认识之间的关系,对人道主义价值取向与其所依托的历史认识做出区分。
就理论的结构而言,社会历史理论具有历史认识和价值取向双重维度,相应地,历史观既包括关于社会历史的总体性认识,也包括关于社会历史的总体性价值取向,这二者之间既有联系又有区别。价值取向有合理与否之分,例如既有体现广大人民利益和社会进步要求的优秀价值取向,也有代表少数人私利并阻碍社会进步的落后、反动的价值取向;历史认识则有正确与否之别,例如既有正确反映社会发展本质和规律的科学的历史认识,也有歪曲社会发展本质和规律的错误的历史认识。人道主义与唯物史观就其理论主旨而言,分别属于价值取向和历史认识:人道主义是一种历史观层面的、在价值取向上关于人和社会的根本观点和总体看法;唯物史观则是一种坚持从社会存在说明社会意识、从物质资料的生产和再生产说明社会发展的科学的社会历史认识,是在历史认识上关于人和社会的一种根本观点和总体看法。应当看到,一种合理的或优秀的价值取向既可能与科学的社会历史认识相结合或者以其为基础,也可能与错误的社会历史认识相结合或者以其为基础。人道主义价值取向就是如此,它既可以建立在唯心史观这一错误历史认识的基础之上,例如在近代人道主义那里;也可以建立在唯物史观这一正确历史认识的基础之上,例如在马克思主义人的发展理论中。因此,人道主义和唯物史观既非两种对立的科学认识,亦非两种对立的价值取向,相互之间不是非此即彼、截然对立的。更进一步说,人道主义价值取向并不必然属于唯心史观而与唯物史观相对立,因而不应当将唯物史观与人道主义对立起来进而否定作为历史观的人道主义,否定人道主义价值取向的普遍性。
确认社会历史理论具有价值取向和认识双重维度,为正确理解马克思恩格斯对人道主义、空想社会主义和费尔巴哈人本主义的批判继承提供了逻辑前提。众所周知,所谓批判继承,就在于既克服了其中的消极因素又保留了其中的积极因素,而就人道主义、空想社会主义和费尔巴哈人本主义来说,既克服又保留的前提就是它们具有价值取向和认识这双重维度,马克思恩格斯所克服的消极因素,是这些理论的唯心史观、抽象人性论错误认识,而所保留的积极因素,是其合理的价值取向,例如下文列举的人道主义价值取向;又如空想社会主义者要求废除私有制、消灭阶级差别、建立社会公平,以及费尔巴哈关注人、强调人的本质力量对象化等价值诉求。
二是区分人道主义之“特殊”与“一般”。否定人道主义价值取向普遍性的又一个原因是:人道主义是由近代资产阶级思想家提出的,反映了资产阶级的利益。的确,资产阶级提出人道主义既确立了肯定人具有最高价值的价值取向,又存在着以唯心主义历史观为基础、离开社会条件仅仅从抽象人性出发说明人和社会历史问题的显著缺陷,因而在科学认识上与唯物史观截然对立。但我们却并不能因为资产阶级提出的近代人道主义建立在唯心史观基础之上就断定所有的人道主义与唯心主义历史观存在着本质关联。走出这一误解的关键,是区分人道主义之“特殊”和“一般”。
肯定人具有最高价值并以人的利益为旨归是所有人道主义共同的主张即人道主义之共性,亦即人道主义之“一般”,近代资产阶级人道主义则只是人道主义的一种特殊形态(虽然是其初始形态)而非其全部。毋庸置疑,近代人道主义是在资产阶级反对封建专制和等级制度的历史过程中形成的,这种人道主义既有合理的、进步的一面,又存在着根本的缺陷:其一,它的价值取向仅仅代表着资产阶级的利益诉求,缺乏全面性和彻底性,例如只是在政治法律层面追求人的权利、自由和尊严,而忽视人们在经济上的彻底解放。其二,它的价值取向未能建立在科学认识(科学的社会历史观)的基础之上。然而应当看到的是,随着时代变化,这种人道主义价值由以产生的具体历史环境以及所反映的资产阶级的利益可能时过境迁而不断弱化甚至消失,作为其历史认识基础的唯心史观也会被剥离,而其中具有普遍性的价值内容却不断地被抽象出来并沉淀下来,它们反映了人类共同的要求和社会进步的趋势,具有一般的意义。由此可见,近代资产阶级人道主义的缺陷不在于其倡导的价值取向,并且,近代资产阶级人道主义的缺陷也并非一切人道主义所共有。进一步说,虽然近代人道主义的倡导者资产阶级未能全面、彻底、真实地或一以贯之地实行人道主义,甚至在一定情况下还多有背离,虽然我们应当揭露和批判近代人道主义价值诉求的不彻底性以及它缺乏科学历史认识基础的缺陷,或揭露其在价值运用和实现上的虚伪性,但并不能因此而得出否定人道主义的结论,也就是说,以近代人道主义的哲学基础是抽象人性论为由而否定人道主义可以是具有普遍意义的历史观层面的价值取向,是站不住脚的。
三是澄清马克思恩格斯对人道主义价值取向的态度。人道主义价值取向具有历史观层面的普遍意义,但经典作家对此却少有展开的阐述。究其原因在于,他们的现实使命是改造资本主义制度,因而在理论上主要面临着两项任务:一是深入分析批判资本主义制度和资本逻辑,探究克服物的依赖性的现实条件和途径。二是为了深刻批判资本主义制度,在历史观上做出开创性的工作:发现人类社会发展规律和趋势从而揭露资本家剥削工人的秘密,揭示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变化发展及其必然灭亡的趋势。因此,他们关注的不是倡导并进一步阐释人道主义价值取向以克服人的依赖关系——这一任务已经由资产阶级思想家完成了。这些思想家提出并且充分阐释了人道主义价值理念及其意义——他们在人道主义问题上主要的工作是批判资产阶级在实行这些价值过程中的虚伪性或片面性,并使之具有全面性、彻底性和现实性。然而应当看到,人道主义虽然不是马克思恩格斯社会历史理论研究的着眼点,但是他们并未否定人道主义的价值取向,而是对近代人道主义做出了批判继承和超越,提出了人的彻底解放和自由全面发展理念并指明了实现人的解放和发展的现实路径。
以上辨析表明,否定人道主义是一种历史观层面的具有普遍性的价值取向是不能成立的。进一步说,人道主义价值取向的先进性决定了它具有普遍的适用性和持久的生命力,进而决定了它能够成为马克思主义人的发展理论的直接理论来源,为人的发展理论所批判继承。
列宁指出:“马克思主义这一革命无产阶级的思想体系赢得了世界历史性的意义,是因为它并没有抛弃资产阶级时代最宝贵的成就,相反却吸取和改造了两千多年来人类思想和文化发展中一切有价值的东西。”①《列宁专题文集·论马克思主义》,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296-297页。指明了继承人类优秀价值是马克思主义理论具有先进性的重要原因。在西方优秀价值理念中,对人的发展理论影响最大且最直接的,是人道主义和启蒙思想,以及作为其价值传承的近代空想社会主义和费尔巴哈人本主义。正如弗兰尼茨基所指出的:“马克思主义不是建立在欧洲和亚洲的野蛮行为的传统之上,而是建立在欧洲文艺复兴即资产阶级启蒙运动和欧洲社会主义和人道主义的最优秀、最光辉的传统之上的。”①弗兰尼茨基:《马克思主义和社会主义》,杨元恪、陈振华译,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第9页。
人道主义曾对青少年时期的马克思产生过深刻的影响。马克思出生地德国特利尔城曾经受到法国大革命很深的影响,“在足够长的时间里,这座城市都浸润在言论自由和立宪自由氛围中”。②麦克莱伦:《马克思传》,王珍译,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6年版,第3页,第10页,第14页。这种氛围突出地体现在家庭和学校中。在家庭中,马克思的父亲是一位非常开明的推崇和追求民主、自由的律师,他“完全赞同18世纪法国理性主义者的观点,完全相信理性的力量,认为理性可以解释这个世界并推动这个世界的进步”。“父亲对启蒙思想的崇拜、进步的自由主义思想、亲法的态度以及理神论的宗教观,都深深地感染了儿子马克思”③城塚登:《青年马克思的思想——社会主义思想的创立》,尚晶晶、李成鼎译,求实出版社1988年版,第16页。。就学校而言,“马克思在这里受到了典型而纯粹的人道主义的教育。”④麦克莱伦:《马克思传》,王珍译,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6年版,第3页,第10页,第14页。
由于受到人道主义自由、平等、博爱等价值理念的影响,马克思和恩格斯的理论和实践活动一开始就体现着对人的关注,并在后来发展为对无产阶级苦难深切的同情,对资本主义社会不平等、不合理现象的坚决批判,且终身为实现无产阶级和全人类的彻底解放不懈奋斗。对人的关注始终驱动着他们理论研究的兴趣,引导着他们理论研究的走向和重点。他们正是在批判继承和超越人道主义价值取向以及揭露和批判资本主义制度的基础上,创立了人的发展理论。
人的发展理论继承了人道主义肯定人具有最高价值的观念。近代人道主义的主旨,就是肯定人具有最高价值即具有价值优先性。霍布斯主张自我保存是人最基本的自然权利,是第一自然法,认为人们的自然权利“就是每个人按照自己所愿意的方式运用自己的力量保全自己的天性——也就是保全自己的生命的自由”⑤霍布斯:《利维坦》,黎思复、黎廷弼译,商务印书馆1985年版,第97页。。斯宾诺莎认为:“每个个体应竭力以保存其自身,不顾一切,只有自己,这是自然的最高的律法与权利”⑥斯宾诺莎:《神学政治论》,温锡增译,商务印书馆1963年版,第212页。。这一观念在马克思青少年时代就对他产生了深刻的影响。在《青年在选择职业时的考虑》一文中,马克思指出:“在选择职业时,我们应该遵循的主要指针是人类的幸福和我们自身的完美。……人的本性是这样的:人只有为同时代人的完美、为他们的幸福而工作,自己才能达到完美”⑦《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459页,第459页。,“历史把那些为共同目标工作因而自己变得高尚的人称为最伟大的人物;经验赞美那些为大多数人带来幸福的人是最幸福的人”。⑧《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459页,第459页。文章表达了追求“人类的幸福和我们自身的完美”的志向,并将“为人类幸福”与人“自身的完美”相关联,直接体现了对人(人类和自身)的关注。
正是由于受到人道主义的影响,马克思将实现人道主义作为实现共产主义的重要目标并确立了人的发展理想:一是将人道主义提升为人的解放主张,并认为人的解放应当以实现人的本质和人道主义为旨归。他以人的解放范围和程度区分了“政治解放”与“人的解放”,主张人的解放“是使人的世界即各种关系回归于人自身”➉《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46页,第18页,第185页。,指出“德国唯一实际可能的解放是以宣布人是人的最高本质这个理论为立足点的解放”⑪《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46页,第18页,第185页。,共产主义是以扬弃私有财产作为自己中介的人道主义,“这种共产主义,作为完成了的自然主义,等于人道主义”⑫《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46页,第18页,第185页。。Γ.德曼在评价《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时指出,该书清楚地揭示了马克思“社会主义情绪背后的伦理的、人道主义的动机”⑬巴日特诺夫:《哲学中革命变革的起源——马克思的〈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刘丕坤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1年版,第3页。。二是将实现人道主义作为未来共产主义社会实行公有制和计划经济的价值旨归,认为在未来,“一切生产部门将用最合理的方式逐渐组织起来。生产资料的全国性的集中将成为由自由平等的生产者的各联合体所构成的社会的全国性的基础,这些生产者将按照共同的合理的计划进行社会劳动。这就是19世纪的伟大经济运动所追求的人道目标。”①《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233页。弗洛姆在论及马克思政治经济学批判价值取向的实质时指出:“对于马克思来说,劳动和资本决不仅仅是经济学的范畴;它们是人类学的范畴,在这些范畴中包含着植根于马克思的人道主义立场的价值判断”②弗洛姆:《马克思关于人的概念》,徐纪亮、张庆熊译,旭日出版社1987年版,第39页。,指明了马克思主义与人道主义在价值取向上的一脉相承。三是认为,建立共产主义制度、实行公有制和计划经济、实现人道主义的根本目的是每个人的发展,即“代替那存在着阶级和阶级对立的资产阶级旧社会的,将是这样一个联合体,在那里,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的自由发展的条件。”③《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422页。由此可见,人的发展理论最为鲜明地继承了人道主义肯定人具有最高价值的理念,是其合乎逻辑的推展。
人的发展理论继承了人道主义的“人性”观念。近代人道主义认为“自爱”和“爱人”是人的本性。卢梭认为,“人性的首要法则,是要维护自身的生存,人性的首要关怀,是对其自身所应有的关怀。”④卢梭:《社会契约论》,何兆武译,商务印书馆1980年版,第9页。霍尔巴赫认为:“人为了自己的利益,应当爱其他的人,……爱别人,就是爱那些使我们自己幸福的手段”。⑤北京大学哲学系外国哲学史教研室编译:《十八世纪法国哲学》,商务印书馆1963年版,第650页。马克思否定了近代人道主义认为存在永恒不变人性的看法,却批判继承了人性观念,确立了“合乎人性”的主张,从人性尺度出发对专制制度展开了尖锐的批判,并提出了对人性的新理解。在《〈科隆日报〉第179号的社论》中,他提出:“哲学是阐明人权的,哲学要求国家是合乎人性的国家”⑥《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225页。。在《致阿尔诺德·卢格》的书信中,他认为专制制度的惟一思想就是轻视人,使人非人化,“专制制度具有兽性是必然的,而具有人性是不可能的”⑦《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7卷,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62页。。哪里君主制的原则占优势并且是天经地义的,哪里就根本没有人了。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他将“自由的有意识的活动”确认为人的类特性即人性,以复归这种人的类特性、全面占有人的本质为诉求,揭露了资本主义生产中人的劳动异化,提出了扬弃私有制和劳动异化、实现共产主义的目标,认为“共产主义是私有财产即人的自我异化的积极的扬弃,因而是通过人并且为了人而对人的本质的真正占有;因此,它是人向自身、也就是向社会的即合乎人性的人的复归。”⑧《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185页,第334-335页。在《神圣家族》中,他和恩格斯提出了消灭资本主义制度以造就合乎人性的社会环境的主张:“必须这样安排经验的世界,使人在其中能体验到真正合乎人性的东西,使他常常体验到自己是人。……必须以合乎人性的方式去造就环境。”⑩《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185页,第334-335页。在《资本论》中,马克思强调:“社会化的人,联合起来的生产者,将合理地调节他们和自然之间的物质变换,……在最无愧于和最适合于他们的人类本性的条件下来进行这种物质变换。”⑪《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7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928-929页。这些论述皆体现着马克思恩格斯对资本主义批判和对未来理想社会展望中对人性的肯定和倡导。同样重要的是,他们在科学历史观的基础上界定了应然的“人性”,认为人性是指人不同于他物的特殊规定性,是指人在价值上高于其他动物的依据,是指人满足需要、追求幸福、实现自我的本性。正如肖恩·塞耶斯所说:“马克思主义认为人类道德发展的理想就是人的全面发展,人类真正财富就在于人性的发展。”⑫肖恩·塞耶斯:《马克思主义与人性》,冯颜利译,东方出版社2008年版,第213页。马克思主义的人道主义是“一种独特的历史观,它以人性的历史发展为基础,并且源于人性的历史发展”⑬肖恩·塞耶斯:《马克思主义与人性》,冯颜利译,东方出版社2008年版,第213页。。
人的发展理论继承了人道主义的“自由”观念。近代人道主义认为自由是人的基本权利。斯宾诺莎强调思想自由,认为:“人的心是不可能由完全别一个人处治安排的,因为没有人会愿意或被迫把他的天赋的自由思考判断之权转让与人的。”⑭斯宾诺莎:《神学政治论》,温锡增译,商务印书馆1963年版,第270页。洛克强调自由是基本人权,“人有完全自由规定自己的行动,处理自己的财物和人身;不请求许可,也不依从任何旁人的意志”①罗素:《西方哲学史》下卷,马元德译,商务印书馆1976年版,第157页。。孟德斯鸠认为“美德的天然位置紧靠着自由,而并不靠近奴役”。②北京大学哲学系外国哲学史教研室编译:《十八世纪法国哲学》,商务印书馆1963年版,第36页。卢梭认为自由是人类主要的禀赋,是不可转让的权利,“一个人抛弃了自由,便贬低了自己的存在,抛弃了生命,便完全消灭了自己的存在”③卢梭:《社会契约论》,何兆武译,商务印书馆1980年版,第137页。。马克思批判继承了前人的“自由”观念,并在此基础上提出了人“自由发展”的目标。在《博士论文》中,他肯定伊壁鸠鲁承认偶然性进而承认自由意志的观点。在《评普鲁士最近的书报检查令》中,他强调人的精神自由权,反对专制制度对言论自由和思想自由的压制,呼吁“废除书报检查制度”。在莱茵报时期,他在对专制制度的批判中强调自由对人的意义,开始提出“人的自由发展”理想。在《第六届莱茵省议会的辩论》(第一篇论文)中,他指出“自由确实是人的本质”,坚决捍卫思想和言论自由。④《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167页,第217页,第217页,第306页。在《〈科隆日报〉第179号的社论》中,他指出“国家本身教育自己成员的办法是:……把天然的独立性变成精神的自由”。⑤《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167页,第217页,第217页,第306页。应当“把国家看作是相互教育的自由人的联合体”⑥《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167页,第217页,第217页,第306页。,初次提出了未来社会是“自由人的联合体”的设想。在《莱茵报》编辑部为《评〈汉诺威自由主义反对派的失误〉》一文的按语中,他明确提出“应该争取实现一种同更深刻、更完善和更自由的人民意识相适应的崭新的国家形式”⑦《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167页,第217页,第217页,第306页。的理想。在《致阿尔诺德·卢格》的书信中,他提出了“自由的、真正的人”⑧《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7卷,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60页。概念,用以表达未来社会中人的理想状态,初步萌芽了人的“自由发展”思想。基于对自由的认同,马克思恩格斯强调人的发展本质上是自由发展,认为人只有“自由”即不受限制地运用和发展自己的体力和智力,才可能得到“全面”即充分的发展,因而“自由”发展必然意味着“全面”发展。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他们多次提到“个人的自由发展”“个人的独创的和自由的发展”,指出“只有在共同体中才可能有个人自由”⑨《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199页。,并具象地描述了共产主义社会中人自由发展的情境。在《共产党宣言》中,他们明确指出,在未来的共产主义社会,将实现“每个人的自由发展”。在《资本论》中,马克思认为未来理想社会将是“真正的自由王国”,并预言这将是“一个更高级的、以每一个个人的全面而自由的发展为基本原则的社会形式”。➉《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5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683页。在《社会主义从空想到科学的发展》中,恩格斯预测在未来,将实现“人类从必然王国进入自由王国的飞跃”⑪《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815页,第817页。,“人终于成为自己的社会结合的主人,从而也就成为自然界的主人,成为自身的主人——自由的人。”⑫《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815页,第817页。
人的发展理论继承了人道主义对“个性”的倡导。近代人道主义者提出了解放个性的主张,并将个性视为自由之体现,正如黑格尔所说:“个性,就是‘我’,就是正式的自由,这种自由只属于‘精神’。”⑬黑格尔:《历史哲学》,王造时译,上海书店出版社2001年版,第26页。马克思肯定了这一主张,并确立了发展“自由个性”的目标。他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指出:“我在劳动中肯定了自己的个人生命,从而也就肯定了我的个性的特点”⑭马克思:《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第184页,将个性特点视为个人生命的表征。在《经济学手稿(1857—1858年)》中,他揭示了人的发展三个阶段:人的依赖关系、以物的依赖性为基础的人的独立性、“建立在个人全面发展和他们共同的、社会的生产能力成为从属于他们的社会财富这一基础上的自由个性”,⑮《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107-108页。将“自由个性”作为人的发展主要标志。为此,他和恩格斯以个性的确立为尺度对资本主义进行了批判。他们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指出:“无产者,为了实现自己的个性,就应当消灭他们迄今面临的生存条件,……他们应当推翻国家,使自己的个性得以实现。”⑯《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201页。在《共产党宣言》中,他们揭示了资产阶级社会“个性”的虚伪性,指出“在资产阶级社会里,资本具有独立性和个性,而活动着的个人却没有独立性和个性。”①《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415页,第416页。资产阶级“所理解的个性,不外是资产者、资产阶级私有者。这样的个性确实应当被消灭”②《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415页,第416页。,根据他们的理解,要真正实现人的“自由个性”,就必须彻底消灭私有制。正如Ν.T.弗罗洛夫所说:“马克思主义所揭示的共产主义远景从一开始就确立了如下目标,即克服异化和分散性,克服个性的分化,以使普遍性与特殊性和唯一性,社会性与个性在人身上统一起来,形成全面而协调发展的个性。”③Ν.T.弗罗洛夫:《人的前景》,王思斌、潘信之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9年版,第259页。
人的发展理论继承了人道主义维护人类尊严的传统。近代人道主义者强调人的尊严。帕斯卡认为,人全部的尊严就在于思想,在于人具有意识和自我意识能力。卢梭认为,每一个正直的人都应该维护自己的尊严。康德认为:“只有那种构成事物作为自在目的而存在的条件的东西,不但有相对价值,而且具有尊严。”④康德:《道德形而上学原理》,苗力田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第55页。因此,人应当永远都把自己和他人看作是目的,尊重自己、尊重别人。黑格尔认为,道德“主要以尊严的形式表现出来”⑤黑格尔:《世界史哲学讲演录,1822-1823》,刘立群等译,商务印书馆2015年版,第132页。。人享有尊严,才成为自由人。马克思恩格斯从现实的个人及其所处的社会条件中理解人的尊严,揭示了尊严作为人自由、自主意识和行为的含义。他们认为,尊严的基础是“自由的有意识的活动”,尊严是人自由自觉本性的体现,是人通过现实活动对自己本质力量、内在价值的展示和确证。他们还揭示了尊严对人生存的意义,认为“尊严是最能使人高尚、使他的活动和他的一切努力具有更加崇高品质的东西,是使他无可非议、受到众人钦佩并高出于众人之上的东西”⑥《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458页,第458页。。“能给人以尊严的只有这样的职业,在从事这种职业时我们不是作为奴隶般的工具,而是在自己的领域内独立地进行创造”。⑦《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458页,第458页。肯定了尊严能使人“高尚起来”的意义,在并与“奴隶般的工具”相对立的“创造”的意义上界定了尊严,将尊严与人的职业及其创造性活动联系了起来。基于尊严对人的意义以及对尊严社会性的理解,他们从工人丧失尊严的社会现实以及人的解放和发展的要求出发,具体、历史地确定了尊严的含义,并在对资本主义制度的批判中提出了消除异化、恢复和保障工人尊严的诉求,指明了实现尊严的条件和途径。
对人道主义价值取向的批判继承,使人的发展理论站在了社会道义的制高点,确立了人类迄今最先进、最优秀的价值取向。
人的发展理论对近代人道主义的继承并非不加鉴别地照单全收,而是在批判基础上的继承,正如肖恩·塞耶斯所指出的,马克思主义虽然反对在社会理论和道德价值中寻找普遍的、永恒的人性的本质主义研究方法,但他并不反对人道主义本身,而是寻求对人道主义和人性进行历史主义的解释。马克思恩格斯在继承人道主义重视人、肯定人具有最高价值理念的同时,坚持从社会物质条件和社会关系出发分析人的生存发展问题,克服了近代人道主义以抽象人性论为基础的局限性,对其价值取向做出了创造性的发挥并置于科学历史认识的基础上,使人道主义价值取向具有了彻底性和现实性,实现了对近代人道主义的超越。
人的发展理论对近代人道主义的超越主要体现在四个方面:
一是在价值取向的彻底性上超越了近代人道主义。人的发展在价值定位上高于近代人道主义。近代人道主义在反对封建专制和等级制度斗争中提出了实现自由、平等、财产等人权的“政治解放”价值诉求,这一诉求具有显著的局限性:它不仅在适用范围上局限于政治法律领域,忽视了人们在经济领域的最终的公平,而且在解决方式上只是局限于改变私有制的形式,而非彻底消灭私有制。这两个缺陷决定了政治解放在实行过程中既有反专制、等级制度之积极的一面,又必然导致资本家对工人的剥削从而出现资本对人的控制,导致人们之间围绕利益进行博弈,导致个人或群体之间经济地位和社会权利不平等。马克思恩格斯人的发展理论提出了消灭“存在着阶级和阶级对立的资产阶级旧社会”而实现人的彻底解放和自由全面发展的主张,超越了近代人道主义仅仅诉求人的“政治解放”理念的历史局限性,体现了价值取向上的彻底性。因为人的自由全面发展不仅要求人道主义期望的人在现实生活中获得生存、自由、平等、尊严等,而且要求进入更加理想的生存环境,进入消灭阶级对立的每个人自由全面发展的“自由王国”。因此,人的发展价值的实现条件要高于近代人道主义:近代人道主义价值可以与私有制相容或与其并行不悖,可以在人获得“政治解放”的资本主义条件下实现,人的自由全面发展的实现则要求高于资本主义和市场经济的社会条件,因为实现人的自由全面发展要求人与人之间根本利益的一致,要求消除人与人之间的利益差异和利益博弈,要求消灭生产资料私有制和阶级剥削,要求社会真正成为没有阶级和阶级对立的“自由人联合体”。
二是在历史认识(即通常所说的“历史观”)基础上超越了近代人道主义。近代人道主义倡导人具有最高价值以及人性、自由、个性和尊严,但在说明这些价值的依据时,却陷入了抽象人性论的泥淖,其原因在于离开社会条件谈论人,对人的本质的理解只是着眼于其共同性的方面,仅仅强调人作为“类”所共同具有的抽象本性,并以这种作为人普遍规定性的抽象“人性”代替了人具体历史的现实规定性(即马克思说的“人的本质”),否认人的社会历史性,因而不能科学说明人们面临的现实问题及其原因,对人的解放和发展的追求仅仅停留在主观愿望上。马克思恩格斯摒弃了永恒人性观念,揭示了人性的具体历史性。他们将人的解放和发展主体定位于“现实的个人”即“从事实际活动的人”,既肯定人主观因素的作用,更注重从物质条件和社会关系出发理解人的解放和发展,揭示了人的解放和发展的历史必然性、现实条件和实现途径。
三是在关注人的主体范围上超越了近代人道主义。资产阶级在反封建专制的革命时期,出于说明自己行为正当性以及扩大革命同盟军的需要,总是把本阶级的利益说成是所有人普遍的利益,并在革命后宣布实现了人的解放,但事实上,革命的阶级属性以及在革命中获得解放的主体都只是资产阶级。正如恩格斯在《反杜林论》中说的:“现在我们知道,这个理性的王国不过是资产阶级的理想化的王国;永恒的正义在资产阶级的司法中得到实现;平等归结为法律面前的资产阶级的平等;被宣布为最主要的人权之一的是资产阶级的所有权;而理性的国家、卢梭的社会契约在实践中表现为,而且也只能表现为资产阶级的民主共和国。”①《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392页。马克思恩格斯主张人的解放以及在此基础上的自由全面发展,其主体是“每个人”即全人类,从根本上超越了近代人道主义对人的解放主体范围和程度的理解,体现了价值追求上的全面性。
四是在关注人的现实性上超越了近代人道主义。马克思恩格斯对人的关注并未停留在理论上,而是主张以“武器的批判”彻底改变资本主义剥削制度,并身体力行地领导和参加了推翻资本主义制度及无产阶级解放的事业。以维护人的尊严为例。他们既从合乎人性的角度肯定尊严对人的价值,更关注资本主义社会中工人丧失尊严的悲惨状况,强调实现工人尊严的现实性,并将实现工人的尊严贯穿于资本主义制度批判以及追求人的解放和发展的过程中,指明了实现工人尊严的现实条件和途径。他们通过实际调查揭露并谴责了资产阶级对工人尊严的践踏,指出,资本主义生产本质上是剩余价值的生产,工人在生产中仅仅被看作一种资本,“一切提高社会劳动生产力的方法都是靠牺牲工人个人来实现的;一切发展生产的手段都变为统治和剥削生产者的手段,都使工人畸形发展,成为局部的人,把工人贬低为机器的附属品,使工人受劳动的折磨”。②《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289页。工人在劳动中被强制性地局限在纯机械性的操作上,“每日每时都受机器、受监工、首先是受各个经营工厂的资产者本人的奴役”③《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407页。。这种生产对于工人来说是一种最残酷最带侮辱性的痛苦,使工人“被置于人们所能想象的最令人愤怒的非人的境地”①《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430页。,毫无尊严和价值。因此,只有消灭资本主义制度,实现工人阶级的解放和人的发展,才能复归工人劳动的自由、自觉本性,保障和提升工人的尊严。
概言之,人的发展理论将近代人道主义倡导人的价值优先性的诉求提升为人的彻底解放和自由全面发展,既继承了近代人道主义的思想精华,又超越了其历史和阶级局限性,将其价值取向建立在现实的、科学认识的基础上,赋予了新的内涵,实现了价值取向上的革命性变革,开启了人类优秀价值发展的新路向。因此,人的发展理论与人道主义既有内在关联又有本质区别:一方面,人道主义是人的发展理念的价值基础,人的发展理念是人道主义价值取向的提升和发展。正如宾克莱所指出的:“马克思对我们今天来说,也许还有许多有价值的东西,特别是关于他对异化的概念和他关于全人类自身的经典的人道主义的理想方面。”②宾克莱:《理想的冲突》,马元德、陈白澄、王太庆、吴永泉译,商务印书馆1983年版,第95页。另一方面,人的发展理论在人的解放和发展价值取向的彻底性、现实性上以及在历史观基础上与人道主义又有本质的区别,正如卢卡奇所说:“马克思的‘人道主义’正是在这一点上和一切乍看起来是相似的学说有着最严格的区别。”③卢卡奇:《历史与阶级意识》,杜章智、任立、燕宏远译,商务印书馆1992年版,第280页。由此可见,“马克思主义正如历史上迄今任何一个革命原则或革命思想一样,实质上是人的生存的新的人道主义理想,是对人的生活、文化和意识的更高级形态的强烈愿望”④弗兰尼茨基:《马克思主义和社会主义》,杨元恪、陈振华译,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第212页。。“人道主义在马克思那里具有了现实性、科学性,与唯物史观完全一致,与以往的各种人道主义理论有了原则区别。……马克思主义是人道主义,但是是新人道主义。”⑤安启念:《马克思与人道主义》,《教学与研究》2015年第7期。因此,决不能将马克思主义人的发展价值取向与人道主义等同起来。
综上可见,人的发展理论蕴含着马克思恩格斯改造过的、建立于唯物史观基础之上的、更加彻底的人道主义价值取向,并使其具有了现实性。这一价值取向与唯物史观相辅相成,构成人的发展理论乃至马克思主义社会历史观的重要组成部分。人的发展理论对人道主义的批判继承和超越启示我们:一方面,只有全面说明人的发展理论与人道主义之间的关系,才能从根基上阐明人的发展主体方面的原因,回答为什么要推进人的发展,人的发展的根本目标和要求是什么等人的发展深层次动机问题,使人的发展理论具有彻底性和说服力;更进一步说,经过马克思恩格斯改造过的人道主义,既是人的发展理论的价值起点,是衡量人的发展程度最基本的价值尺度,也是人们一切观念和行为应当遵循而不能逾越的价值底线。另一方面,人的发展价值目标又不能停留于人道主义,而要以实现公平正义、共同富裕、满足每个人的美好生活需要为诉求。在当代,蕴含于人的发展理论中的人道主义价值取向,将在解放思想、变革观念、促进改革开放、推进中国式现代化建设以及实现人的现代化和人的发展过程中发挥重要作用。
中图分类号: B82-05
文献标识码: A
文章编号: 1004-9142(2025)06-0152-09
作者简介: 陈新夏,首都师范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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