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回到哲学认识论探讨群体知识,是教育领域准确把握群体知识的必然。文章以胡塞尔发生现象学的知识构造思想、交互主体性和同一个世界理论为依据,对群体知识的哲学学理进行分析。在完成个体知识和社会共同知识内涵把握的基础上,在群体作为小社会和大社会中的小群体两个视角中对群体知识进行梳理,得出:本体论视角,群体知识为有限主体组成的群体共同构造所得但并非严格统一且会随时间流动而变化;方法论视角,群体知识是个体知识和社会共同知识这条张力线上的中继性台阶,是个体知识通往社会共同知识的必然道路。所得认识对教育学等部门科学相关问题的讨论具有指导作用。
关键词: 群体知识;社会共同知识;交互主体性;观念性客观
群体知识是当前的热门话题,在教育领域,群体知识在强调学习者的“合作”“小组协作”“共同体”等学习方式时凸显出不可忽视的重要性,因而需要对其进行必要的学理追问。纵观整个学界对这个问题的讨论一般有二。一是心理学领域的群体认知①Gerry Stahl,“Group Cognition in Computer Assisted Collaborative Learning,” Journal of Computer Assisted Learning,vol.21,no.2,2005,pp.79-90.,考察发现其缺少必要的哲学依据,这使我们无法对其结论建立最终的信心。类似地,管理学领域的群体思维、②王铜安:《个体、群体、组织间知识转移影响因素的实证研究》,西北工业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05年。社会学领域的社会思维③张育铭:《关于建立社会思维学的几点认识》,《晋阳学刊》1993年第4期。等部门科学对群体知识的探索,同样缺少追溯到哲学认识论④曾祥云:《论部门哲学的性质与特征》,《湘潭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2年第5期。的思考,这种思路极易造成随意性,导致各领域对群体知识的理解差异较大甚至陷入误区。就是说,在心理学、社会学等部门科学内展开关于群体知识讨论是必要的,但却是不够的。二是始自“集体意向性”的追问,这似乎与胡塞尔哲学思考有关但事实并非如此,也因之该做法一直存在争议。焦点在于“群体意向性”作为突然冒出来的概念,缺少始自胡塞尔自一般个体开始的意向性分析依据。考察结果是,它最初产生于社会哲学,①李珍:《论集体意向性的个体化——批判性考察胡塞尔的集体意向性理论》,《科学技术哲学研究》2018年第4期。而且其本身的形成与阐释又诉诸现象学中的交互主体性和他者等概念。②刘海涛:《集体意向性研究》,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8年版,第5页。在本文看来,如此所得的集体意向性即便不是“一个无用的虚构”,③朱志方:《集体意向:一个无用的虚构》,《哲学研究》2012年第5期。直接将群体知识作为集体意向性的产物也是欠严谨的和草率的。于是,便有了本文的任务:梳理胡塞尔发生现象学体系中的相关思考,为发生视角下的群体知识打通学理脉络。
在走向真理之路的追问中,胡塞尔现象学逻辑道路被称为哲学发展的第三条道路,也是认识论的最高成就,似应该成为本文所指群体知识内涵把握的思想来源。④克劳斯·海尔德:《真理之争——哲学的起源与未来》,《浙江学刊》1999年第1期。但胡塞尔自个体认识发生开始思考,后借交互主体性走向同一个世界,并无关于“群体知识”的直接论述。因此,需要在胡塞尔的个体知识、同一个世界框架下进行思考,并借发生思想将哲学逻辑向教育领域下沉演绎,完成对群体知识的分析。相关的发生现象学思考包括个体知识的发生,交互主体性与发生和同一个世界与发生。
在认识论意义上,胡塞尔继承了康德的先验思想,但反对将预设的“物自体”作为真理客观性的保证,通过悬搁外部世界,以朝向实事本身的信念再次组织逻辑,实现了纯粹的、无预设的哲学态度,告诉我们“本质寓于现象之中”,为个体知识发生是通过主体对现象的“本质直观”而构造的“观念性客观”这一理念奠定了哲学基础。⑤D.扎哈维:《胡塞尔现象学》,李忠伟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7年版,第6-31页。意向性作为现象学的“首要主题”代表着意识构造或指向对象的能力,意向对象是人的意识基于真实体验而构造出的不能被还原为外物的超越性的产物,⑥毛红玉:《分析哲学与现象学中“意向性”的不同内涵》,《海南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2017年第4期。意向对象与真实体验直接的关联性即是构造性,⑦倪梁康:《胡塞尔现象学概念通释(修订版)》,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7年版,第81页。这种构造就是发生的。胡塞尔彻底的主体性原则所主张的知识的“构造性”是指知识是个体主体通过对客观感觉经验材料的综合过程,也即基于本质直观的意义发生过程所获得的观念性成就。因此,先验主体的意向性活动所直观到的意向对象并不是外在的客观世界,而是由人所构造的个性化世界,这为分析个体知识的发生奠定了哲学基础。在胡塞尔看来,一切意识对象——形式与内容、一般与特殊都是先验主体能动的意向性构造,都是同样地被给予被建构的。⑧胡塞尔:《现象学与哲学的危机》,吕祥译,国际文化出版公司1988年版,第163页。这和心理学所强调的个体知识是建构而来的思想一致,如皮亚杰的发生认识论认为知识不是现实的照片或拷贝,而是由认识主体构造而来的。个体知识是在不断地构造中实现的观念性客观,“构造”所具有的形式的、贯穿性的含义是与意向性概念一同被给予的。此乃胡塞尔在其“唯我论”思考阶段所形成的核心思想。
意向性解决了“认识如何能够确定它与被认识的客体相一致,它如何能够超越自身去准确地切中它的客体?”⑨胡塞尔:《现象学的观念》,倪梁康译,上海译文出版社1986年版,第22页。这一认识起源问题,胡塞尔认为认识论的任务不是考察意识是否(和如何)能够获得关于独立于心灵的实在知识,而是解决关于认识可能性条件的问题➉吴汝钧:《胡塞尔现象学的知识论析论》,鹅湖月刊社2008年版,第35页。。从这个意义上看,构造对象的过程即认识发生的过程,知识可以看成“发生-构造”认识过程的产物,更强调其在现象学意义上的动名词含义,发生从历时性上看包含了当下与历史发生,在本文的交互主体性三大特征处进行了详细论述。
交互主体性转向是胡塞尔后续为克服“唯我论”推动先验现象学走向成熟而做出的努力。①D.扎哈维、臧佩洪:《胡塞尔先验哲学的交互主体性转折》,《哲学译丛》2001年第4期。交互主体性作为“超越论(先验)的存在领域”,保证了不同主体对同一个世界的认同是先天可能的,也将“我作为一个主体是否以及为什么能够认识客体”这一传统认识论问题,转向了“我作为主体是否以及为什么能够认识另一个主体?另一个主体的存在如何对我成为有效的事实?”这一新的认识论问题。②倪梁康:《埃德蒙德·胡塞尔的现象学:一个历史性的回顾》,《浙江学刊》1994年第4期。现象学曾被认为是一种转向“唯我论”的哲学,有学者认为胡塞尔忽视了他人和共同体的存在与在场,把他者还原成单纯的现象,使孤单的自我成了唯一的实在。③罗伯特·索科拉夫斯基:《现象学导论》,高秉江、张建华译,武汉大学出版社2009年版,第150页。事实并非如此,胡塞尔辩解道:“一种成功的现象学哲学在开始时只能是唯我论,而只有在它建立在一种唯我论的基础上之后才能逐渐达到交互主体性”。④胡塞尔:《现象学与哲学的危机》,吕祥译,国际文化出版公司1988年版,第47页。胡塞尔在1907年发表的《逻辑研究》中,已涉及交互主体性的问题。⑤张宪:《胡塞尔现象学交互主观性简述》,《中山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1997年第1期。扎哈维也认为胡塞尔并未倡导一种唯我论的观点,与此相反,就超越论哲学的交互主体性而论,胡塞尔的基本思考与阿佩尔和哈贝马斯不仅是一致的,且更为系统和完整。⑥D.扎哈维、臧佩洪:《胡塞尔先验哲学的交互主体性转折》,《哲学译丛》2001年第4期。胡塞尔的现象学是从作为唯我论的本我论出发,最终走向作为交互主体性现象学的本我论,当它到达这一终点时,它也就真正走出了唯我论。⑦朱刚:《胡塞尔交互主体性现象学中的双重开端与双重还原——兼论交互主体性的原初性》,《哲学研究》2018年第9期。这种先“唯我论”后“交互主体性”的分析进阶指明了一条从个体主体的认识发生走向更广泛意义上知识发生的解释道路,也为本文坚持从意向性开始的分析提供了可行的路径。交互主体性现象学认为,实在的客观性和超越性是通过交互主体性建造起来的,即主体只有在经验到他者时,才能构造起客观的和超越性的实在。⑧林定忠:《胡塞尔的生活世界观念与普遍哲学理想》,《唐都学刊》2002年第4期。
在发生现象学的视角中,交互主体性具有三个重要的特征:具体性、开放性和世代性。⑨D.扎哈维、臧佩洪:《胡塞尔先验哲学的交互主体性转折》,《哲学译丛》2001年第4期。。具体性的意向性真实而具体,必然从肉身开始,肉身是交互主体性的依据,也即所有先验性的依据,是交互主体性的逻辑支点。在意向对象的意义上,具体性指的是自身体出发所构造的实在,即我们直接关注观念性的对象本身,而不仅仅关注空洞的和玄思的臆测。开放性是强对称和超越性的,胡塞尔主张,自我和他者之间的一种强对称关系,➉D.扎哈维:《胡塞尔现象学》,李忠伟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7年版,第122页。指所有单个主体与其他主体都存在的对称关系。基于此,从主体之意向性的角度说,任何主体所拥有的每一个现象,都从一开始就是同一个对象可能现象的总体的一部分,这一总体是敞开的、无穷的、没有完全被意识到的,属于这一现象的主体性是开放的交互主体性。从意向对象的角度说,构造所得也是开放的,具有无穷构造的可能性,且任何构造都不可能被还原为那个外在之物,由此理解交互主体性意义上的超越性。世代性代表着时间(历史)维度上的考量,是一种历史性的生成性。在意向性层面是指世代性的先验意义,关于自我和世界的某些本质性的理解,只有借助于隐匿的世代性的交互主体性的一个层面才得以可能。世代性的意向对象角度是指构造及构造所得的世代相继,如胡塞尔说,即使我绝对确定普遍的瘟疫已经消灭了除我之外的所有生命,我的世间性经验仍然依赖于先验交互主体性的共同运作,⑪D.扎哈维:《胡塞尔现象学》,李忠伟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7年版,第122页。意向构造与过去、当下和未来都相关。
“世界”是胡塞尔现象学的中心命题,世界意识是关于一个统一“世界”之存在的确然性信仰,⑫D.扎哈维、臧佩洪:《胡塞尔先验哲学的交互主体性转折》,《哲学译丛》2001年第4期。发生现象学将世界看作意识构造的产物,个体世界是个体意识构造的超越性产物,这与绝对的客观世界区分开来。胡塞尔进一步认为,主体作为共同体的成员只能是世界-经验性的,自我仅是作为一个社会分子——即某个社会的成员时所意指的东西,一种彻底的自我-反思必将揭示出绝对的交互主体性。因此,胡塞尔现象学在回答“普遍必然性知识何以可能”这一哲学认识论问题时,除了在先验结构性立场上的考虑,还必须对先验哲学向交互主体性转折中的“世界”进行探讨,明确一个交互主体性的世界,是每个人在此存在着的世界,①胡塞尔:《生活世界现象学》,倪梁康,张廷国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2年版,第156页。即对所有人而言的“同一个世界”。
结合哲学之三条道路的变更历程,可以对同一个世界形成更清楚的认识。古希腊哲学认为存在一个唯一的、无遮蔽的世界,恰如在纷繁复杂的俗世之上有个永真的上帝。②叶晓玲、李艺:《“方法”还是“方法论”:现象学在教育研究中的角色应然》,《电化教育研究》2019年第6期。胡塞尔在继承康德先验哲学的基础上,摈弃对绝对真理的思考,以纯粹的、无预设的态度悬搁外部世界,得到了一个彻底的构造性世界,进而在交互主体性视角中认识到超越性的同一个世界的存在。此时需明确,与第一、二条道路所言“上帝”或“物自体”所代表的独立于主体的外部世界不同,同一个世界并非切实的实在,乃是一种连结过去、当下、未来,规定着所有主体之认识发生的信念:在通过交互主体性构造个体世界的过程中,个体都有向同一个世界敞开自身的能力,同时,同一个世界对个体生活世界的构造起到指引作用。
胡塞尔认为:这个世界原本就是由交互主体性在其主体经验中共同地构造起来的。③朱刚:《胡塞尔的“哥白尼式转向”》,《中山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4年第3期。构造世界的本原是具有交互主体性的所有主体而非孤独的单个主体,这就保证了不同主体“走向”同一个世界是原本可能的。在这个意义上:一方面,同一个世界亦始自意向性;另一方面,交互主体性和同一个世界是相辅相成、逻辑统一的概念,同一个世界与主体(具有交互主体性的主体)意向性的构造紧密相关,交互主体性的三大特征具体性、开放性与世代性,也同时是同一个世界的三大特征。再次概要,交互主体性立场上的“同一个世界”决定了其所具有的构造性,它奠基于个体构造,却并非个体构造之和,也不似个体构造是具体的实在,但它反过来却决定着个体构造的逻辑方向,对个体世界的构造具有自上而下的指引作用,即同一个世界是作为个体构造观念性客观的“指引性”意义存在的。
以上关于个体知识发生、交互主体性及同一个世界与发生的分析,并不能马上为本文要讨论的群体知识提供直接依据,还需回答:个体知识和社会共同知识怎样基于胡塞尔发生思想来解释?即首先要确认什么是个体知识和社会共同知识,并厘清它们之间的关系,以此为后续关于群体知识的讨论做好准备。
以上探讨的个体知识均为“当下”发生的当下构造,即指向当下发生的新知,和本文所说个体知识也即可以下沉到教育领域的个体知识并不相等,因此还需继续自胡塞尔既有思考中寻找更多依据。发生现象学是探讨历史的现象学,是流动的、时间的、动态的和构造的现象学,因此除当下构造性外,个体知识还有历史性。先验主体意向性地进行着意识构造活动,所有那些在意识流动中的构造经验并没有消失,都会在主体那里积淀下来,这被胡塞尔称为“习性”——那些习得并持留下来的先验自我之规定。④倪梁康:《胡塞尔现象学概念通释(修订版)》,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7年版,第209页。因此,先验主体的历史性就成了先验主体性的意识体验及其积淀的“历史”以及它的人格的形成和发展的历史。⑤倪梁康:《胡塞尔的“发生”概念与“发生现象学”构想》,《学海》2018年第1期。从历史的视域讨论知识,知识便处于不断地发生发展的动态变化中,并且蕴含着历史积淀的内容和结构。⑥景玉慧、沈书生、李艺:《认识论语境下的知识模型讨论》,《电化教育研究》2020年第1期。因此,个体之意向对象的意义便成为自我的意向相关项的习得,单个主体的意识体验不断进行历史性积淀,这种自我习性的积淀便构成了个体知识,将个体知识的“发生-构造”置于历史发生视域中,①侯家英、李艺:《“胡塞尔—皮亚杰”视角中的康德知识学框架的改造》,《电化教育研究》2021年第8期。前述个体世界也在这一过程得以构造完成。
因此,个体知识是先验主体在意识流中意向性地构造意向对象中积淀的结果,这些构造并没有消失,而是不断沉淀与积累并继续对以后的意识活动起作用的、自我习性中作为内容的成分。此个体知识之内涵,可以直接下沉到心理学或教育学领域,即在心理学意义上,个体知识是学习者意向性地对学习对象进行建构并不断积累保留下来的、持续对学习者已有的知识结构起作用的内容。
再将目光转向如何在同一个世界的意义上来理解“社会共同知识”,与个体构造不同的是,在哲学认识论第三条道路意义上的同一个世界并不是一个切实的实在,而世俗的社会共同知识却往往是切实的实在,因此遇到的第一个问题就是:我们可以由同一个世界思想对社会共同知识进行把握吗?本文认为:在同一个世界与社会共同知识都与个体构造有关且是作为个体构造的“指引性”意义存在的视角中,可以由同一个世界的基本特征向下观照社会共同知识。沿着本文的梳理思路,由同一个世界的具体性、开放性和世代性转向世俗的社会共同知识,并综合意向性和意向对象两层含义,可以认为社会共同知识具有构造性、开放性和时间性特征。所言构造性与具体性相关,只是陈述方式略有不同,指的是社会共同知识始自个体乃至全社会的具体构造。在历史视角中,它是通过不断沉淀与积累而得以保留下来的具体认识结果,因此具有实在性。也就是说,同一个世界虽然是非实在的,下沉到具体领域却可以有具体的实在,从发生的角度看,这种社会共同知识的代表既是社会构造的产物,又对特定人群的个体知识构造具有指引作用。当然,它并不是确定的、固定不变的和绝对的,它还具有开放性和时间性。
开放性指的是,社会共同知识作为社会中主体共同构造的世俗化成就必定是开放的,这种开放性既表现在它向所有的主体敞开,又始终处于动态的发展中。一方面,社会共同知识之“共识”能够在一定程度上达成,涉及到主体间的分歧时,我们不去追求绝对的客观世界的唯一真理,那么主体间就应以自由、开放、包容的姿态来面对世界,它是在共同体成员能够对话的基础上包含着“歧义”和“争论”的共识。另一方面,必须在相对真理观的基础上认识社会共同知识的积淀过程,即真理可以在一个永久的更正过程中被接近,尽管它永远不可能被达到,因为每个事实上被达到的共识在原则上都向进一步的更正敞开。②D.扎哈维:《胡塞尔现象学》,李忠伟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7年版,第150页。在此基础上,作为社会共同知识的“共识”又不一定是全部主体都能把握的东西,因为“真理”可能只掌握在一小部分人的手里,但全体社会成员默认这种共识或围绕其进行置评,譬如量子计算,只有少数人知道其确切内涵,但基于开放性,也可被当成社会“共识”。
时间性与世代性相关,却是不同角度的观察。一方面,个体构造与社会共同知识之间的关联是时间性的,个体可以通过实时及非实时两种方式与他者交流,如读书即为读者和作者间非实时交流活动。之所以将同一个世界之世代性特征替换为时间性特征,想要强调的就是将非实时互动在世俗的层面上阐述得更清楚,以读书为例,书籍作者既可以是历史先贤,也可以是在世学人,在与读者非实时交流这一点上是一致的。另一方面,从时间线上看,社会共同知识是变动不居的,不仅是沉淀和积累的,更可以是也应当是被批判和超越的,从时间角度看,亦具有相对真理性。
综合构造性、开放性和时间性三大特征,社会共同知识首先可以是具体的构造,比如具体化为部门领域的共同约定等,这种构造而来的社会共同知识有更多的实践意义,使其在部门科学的实践问题上可以落到实处,而后它是开放的和具有时间性的,在开放性建构的包容中不断推进。比如在教育领域,既可以有一般意义上对社会共同知识的理解,也有具体的具有社会共同知识意义的实例,如可以具体化为暂时稳定又变动不居的教育目标、课程标准和教材等。个体知识与社会共同知识有着内在一致性:社会共同知识的形成离不开个体知识的构造,即个体知识在完成自身构造的同时,也在推动着社会共同知识的动态发展;相应地,动态的社会共同知识为个体知识的发展提供了指明性的参照,个体在交互主体性的意义上构造社会共同知识的同时,也完成了其个体知识的构造。社会共同知识的构造性、开放性和时间性使我们放弃追求“标准化的答案”和绝对的普遍性,给了我们更多创造和发展的可能性。
由前文对个体知识、交互主体性和同一个世界的逻辑论证可知,一般而言,个体知识和社会共同知识具有内在一致性,这决定了个体知识有“朝向”社会共同知识的先天可能性,从发生的角度看,这个“朝向”需要通过群体化的不断构造来实现,于是便产生了群体知识。
现象学意义上的客观性和超越性是通过交互主体性构成的,只有当学习者经验到他者时才能实现。从实际发生的情况看,对于某个确定的学习者而言,交互主体性关系之中的诸多其他学习者,应该是被“当场”体验到的,该学习者在每个当下,只可能与有限的、具体的同学“相遇”,于是他遇到了“群体”。舒茨将胡塞尔交互主体性用于社会学,提出“面对面的交互主体性”来说明群体认知的重要性,①Gerry Stahl,“From Intersubjectivity to Group Cognition,”Computer Supported Cooperative Work,vol.25,no.4-5,2016,pp.355-384.实际上是对胡塞尔交互主体性在实践层面的继承与发展(尽管舒茨对胡塞尔的构造理论有异议)。②张浩军:《主体间性与构造:论舒茨对胡塞尔的批评》,《哲学研究》2018年第3期。因此,学习者“群体”是指直接交互的多个学习者,既包括空间上的面对面和借助工具的实时互动,亦包括通过各种技术手段跨空间和时间的“相遇”。于是在方法论层面,学习者总是生活在具体的群体中,通过与周围有限个“他者”互动与构造来体验世界,实现交互主体性的所有特征并“通达”社会。也就是说,在个体知识通往社会共同知识的路线上,需要有一个实在的、世俗化的群体知识为二者保持张力,即从个体知识“朝向”或者“通往”社会共同知识需要“路过”群体知识。在群体知识形成过程中还会有诸如“读书”“与老师交流”“向专家请教”等形式,但从“群体”作为学习共同体的意义上看,我们将“书籍作者”“教师”“专家”等看作社会共同知识的“代言者”,认为其代表着具体化了的社会共同知识,这样便得到了一个比较纯粹的学习者群体,方便实施对其学习过程也即其中个体知识及群体知识的观察。这种思路的实质是分割不同身份的主体,以对学习者群体实现更精准把控。群体知识同样继承了交互主体性的三大特征,即具有构造性、开放性和时间性的特征。
群体知识与意向性有着密切的关系,如前所述,个体知识是个体在意向性地构造中实现的观念性客观,认识论的转向表明实在的客观性和超越性是通过交互主体性建造起来的。群体知识是经由交互主体性由群体内成员共同构造的观念性客观,因此,群体知识与意向性的关系通过交互主体性的三大特征,在走向同一个世界的视角中得以阐明。学习者群体知识的构造性是指群体内多个主体通过持续交互进行的具体构造,在教育领域,实际的教学是在具体成建制的体系中进行的,学习者必须经过小组、班级、年级、学校及其他所有可能的群体,并在群体知识的具体构造中通往教育目标或课程标准等具体化的“社会共同知识”。开放性指的是多个主体不断敞开自身,在对称与民主的关系中进行对话,同时对学习者之间的不同意见和观点持包容态度。时间性指的是学习者群体知识不仅包含了当下的构造,还在历时性上和群体过去的知识以及未来的发展方向有着连接关系,如此亦符合现象学的基本信念:唯有在此“时间流”中,人们才能对某物有一个完整的认识。③郭继民:《胡塞尔对康德先验哲学的推进》,《河北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0年第2期。结合这三个方面的论述,学习者群体知识可以表述为:有限个主体组成的群体共同构造所得但并非严格统一,它奠基于群体内的个体知识却并非所有个体知识之和,作为个体知识通达社会共同知识必然的中继性台阶并指引着个体知识的方向,继续从时间性的角度看,这是动态发生于学习者群体的认识成就,是开放包容的,是活生生且变动不居的,因之是同时包含着过去、现在和未来的。
一般地说,世界并不是为个别的人而存在着的,世界已经渗透了素朴的知觉现象的群体化。①张廷国:《胡塞尔的“生活世界”理论及其意义》,《华中科技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2002年第5期。这种群体化是将意向性地互动着的多个主体组成的共同体看成一个小社会。在此意义上,群体具有和大社会相似的性质,学习者作为独立的认识主体在进行活动时,不能脱离群体,也无法直接与所有其他学习者互动,而是始终处于有限的主体“包围”中,这就构成了小社会。主体的活动不是纯个人的行为,只有学习者处于群体相互作用中,才能实现自己的创造和智力建构。②皮亚杰:《生物学与认识》,尚新建等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89年版,第357页。在小社会中,“我”更容易确信他者也经验到或者能够和“我”一样经验到同样的东西,尽管经验着的主体间依然会存在争论和分歧,这同样具有重要的构成性意义,它是群体知识发展之生命力的重要保证。将目光转移到教育教学中,以学习小组或班级为例:第一,小社会中的成员更具有趋同性、同质性;第二,“每个学习者”都是常态的人,并且他们正是在共同体中且通过共同体才成为常态的;③D.扎哈维:《胡塞尔现象学》,李忠伟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7年版,第145页。第三,小社会作为社会也会产生对个体学习者构造的指引作用。可以看到,小社会中的成员更易实现构造意义上的协调,但其构造不是绝对一致的。
胡塞尔借用莱布尼茨“单子”的多样性来应对唯我论的批评。借鉴单子思想来看学习者群体,在小社会的意义上,群体内的单子通过交互主体性进行构造活动,具有构造性、开放性和时间性的特征。构造性指的是单子从肉身开始对具体的群体共同意向对象进行构造活动;开放性指的是,不同于莱布尼茨的封闭的无窗户单子,胡塞尔的单子是有窗户的,④方向红:《从“天才的箴言”到“严格的科学”——试论胡塞尔对莱布尼茨“单子论”的承传与突破》,《学海》2012年第4期。即每个单子通过身体性而产生的意识活动是开放的,都向他人敞开;时间性包括两个方面,一是群体中的成员都“在世”交流,二是群体知识随时间而动态变化。单子的三个特征使得不同学习者的交互作用成为可能,也使胡塞尔的意向性构造由严格从“我思”出发的单向度构造转向多元的“互视”“互建”成为可能,这事实上内在地含藏了后来萨特所详尽阐释的自我和他人“相互注视”的理论。⑤高秉江:《胡塞尔与西方主体主义哲学》,武汉大学出版社2000年版,第41页。每一个学习者的自身存在都取决于他和其他学习者的关系,交互主体性并不是学习者与他者的对立,而是自我的群体化。
学习者群体又是大社会中的小群体。群体生存不仅是进化过程选择的结果,更是人类种群的显著特征。⑥顾自安:《制度演化的逻辑——基于认知进化与主体间性的考察》,科学出版社2011年版,第211页。这“有限的主体”不仅作为小社会,也同时是大社会中的小群体,可视为一个独立的单位。这种将群体作为基本分析单位是现今很多领域的做法,其哲学依据就在于此。通过前文论述可知,对于不同学习者来说,同一个世界的“同一性”已经被胡塞尔用交互主体性来解决了,那么我们如何看待小群体和大社会之间的关系?小群体是否也具有类似的“主体性”及“交互主体性”?胡塞尔将自我与他人组成的群体称为“单子共同体”,即“先验交互主体性”,是超越了“我群世界”(以先验自我为核心)和“他群世界”的共同体。⑦李金辉:《自我与他者关系:一种主体间性现象学的反思》,《江海学刊》2015年第3期。群体内的诸学习者之间是一种意向性联结,存在者与存在者共在于一个意向共同体中,这是一种原则上独一无二的联结,一个真正的共同体。⑧朱刚:《胡塞尔的“哥白尼式转向”》,《中山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4年第3期。自我与他人是平等的、强对称的,单子共同体变成了先验自我的复数——“先验的我们”。在学校教育中,可以把小组或班级等小群体看作单子共同体,这样作为单子共同体的群体就有了和单子及其他单子共同体相互经验的可能性。群体作为单子共同体既有与外界打交道的可能,即通过他者或他群在群体意义上实现交互主体性,又最终是群体中的个体通过这种“台阶”方式实现与人类共同体的互动。
如此我们得到,小群体作为单子共同体,在交互主体性的意义上和作为单子的主体一样可以向外注视,并向其他单子敞开自身,因此同样具有构造性、开放性和时间性的特征。构造性指有限的学习者的构造活动围绕着确定的意向对象展开,主体性是在与其他学习者相互认同的交互关系中得以确立的,这种特征也会出现在“互为他者”的小群体的关系中。和单子类似,单子共同体也具有交互主体性意义上的开放性,单子共同体可以向外注视并通过“窗户”向他人敞开。时间性包含两个方面,一是可以有跨时间的互动,二是随时间的蔓延,在过去、现在和未来紧密联系的状态中持续地开展建构活动。
如今,随着教育理念的变革,学习者群体知识的重要性愈加凸显;且随着教育信息化的深入,学习者之间的交流借“技术”而更易实现,也更易形成多样化、多层次、现实与虚拟交织的“群”,因此,正确认识学习者群体知识的特征与作用具有重要的实践价值。
教育学和心理学中“知识是通过学习者的个人建构生成的”、“知识的生成要以学习者已有的经验为基础”①陈琦、张建伟:《建构主义学习观要义评析》,《华东师范大学学报(教育科学版)》1998年第1期。等观点体现了对构造过程的尊重,但一度停留在孤立的个体知识构造上。后有心理学层面关于此认识的反思,如维果斯基从社会文化角度提出“社会建构”的概念,认为儿童文化发展中的任何机能首先是作为一种“心理间”(interpsychological)的范畴,出现在人与人之间,②Steffe L and Jerrygale:《教育中的建构主义》,高文等译,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2年版,第120页。强调了社会体验对个体活动的重要作用。这种心理学角度的表述似乎看到了知识产生的真相,但“心理间”与主体性本身不在同一层面,极易陷入心理主义而导致偏狭。从逻辑上来讲,脱胎于哲学母体的心理学分析理应以哲学分析为引领。因此,即便是社会建构主义所言的知识建构也往往只关注琐屑的过程性形式,而非对主体性的反思。对学习者群体知识的尊重表现在对构造过程和成就两个方面。首先,教师要尊重其构造过程的合法性,这不仅体现在每个个体身上,也体现在群体层次上,即尊重学习者通过互动来构造知识的过程,引导学习者体验该过程并在其中获得成就感。其次,教师要认识到学习者群体构造成就的合法性,不能对其简单肯定或否定,特别当面对在自己视角中“不那么满意”的构造结果时,也不能以损害或打击构造合法性的方式去干预构造结果。要建立在对过程尊重的基础之上,通过引导学习者进行“个体-个体”或“个体-群体”互动使其走向预期目标,使学习者体会到教师对其构造过程的尊重及鼓励。如教师通过引导和引入更多互动来尝试对构造的取向进行干预,鼓励群体内和群体间互动,为学习者创造更为广阔的“交往”范围,帮助学习者群体逐渐走向“正确”的方向。
群体知识的开放性表现在个体知识通达社会共同知识的张力线上体现出的非连续性、跳跃式的复杂性与不确定性,这一特征使得群体知识作为多层级台阶的作用凸显出来。如同现象学后,民族方法论学家所认为的“公共的社会世界是通过群体互动不断构成的”一样。③Coleman J S and Garfinkel H.,“Studies in Ethnomethodology,”American Sociological Review,vol.73,no.5,1968,pp.642-643.群体有大有小,最大的群体就是整个社会。从交互主体性作为主体性本身的角度看,群体在个体知识建构的过程中,就是“须臾不可离”的要素,一旦离开,便不再有真正的主体性。在此意义上,个体正是每时每刻存在于并通过不同层次的群体来完成从个体知识到社会共同知识的发展的。比如教育系统中的小组,小组中的个体发生的知识可以由其他个体的知识来参照,同时也在群体中成为其他个体知识的参照,实质上主体间是一种“互为他者”“互为参照”的关系;小组的群体知识和其他的小组相互作用,小组内的群体知识就成了组间知识的台阶;随后在班级的层面形成更高层次的群体知识,进而有年级、学校、整个教育系统乃至整个社会。这样前一层级的群体知识与后一层级群体知识就构成了“台阶”关系。可以看到:一方面,某个群体始终是该群中的具体个体通往社会共同知识的当然台阶,在教学中具有直接的指导意义;另一方面,这种台阶是多层级的,社会共同知识因群体知识的多层级性而呈现出不同级别的指明联系,它指明着个体知识和群体知识,同时,较高层次的群体知识对较低级的所有群体知识具有指明性,一般而言,层级越高,指明性等级越高,如同一个渐次展开的谱系使知识得以动态发展。这种多层级关系不仅对教学有指导意义,而且对教育教学管理也有重要启迪。
开放性还带来了群体结构的复杂性,学习者群体并不是人为的、经由行政手段固定的,而是学习者根据需要和兴趣生成的,因而群体在发展过程中会不断有“退出者”和“闯入者”,如同群体作为一个有机体进行新陈代谢,这种生成性的动态小组在强调交叉与融合学科的当下更为普遍。这要求我们以整体的、非线性的、历时性的眼光看待群体知识的发展,实际的个体知识、群体知识和社会共同知识的发展过程不会是简单线性的,而是充满复杂性、不确定性、相互交织并曲折反复的网络关系。比如针对某一具体的个体来说,在不同阶段属于不同的群体,在同一阶段也同时处于不同的群体中,如学校班级、兴趣班、家庭等,这些错综复杂的群体所形成的群体知识在个体知识和社会共同知识这条张力线上起着重要的作用,不仅影响着身处其中的个体知识,更在动态变化中不断地向社会共同知识逼近。
群体知识的时间性由世代性演化而来,在此基础上,参照个体知识的发生,应有时间性进行“当下发生”和“历史发生”两个视角的分析,当下发生在前面构造性视角中已经进行了讨论,此处仅阐述历史发生的视角。首先,在交互主体性作为主体性本身的立场上,群体中每个成员的相互经验充分与否是首要的话题,教师要关注群体中成员的相互经验是否充分,群体成员与外部成员的相互经验是否充分,群体成员相互经验的习惯是否良好等方面。其次,群体知识是与群体成员相关的过去发生的历史积淀,因之和群体及群体中成员的过去相关,也因之是特定的而不是泛泛的。群体中每个成员的过去都会影响当前群体知识的状态,而当前状态又会在当下发生的过程中显现出“生活世界”和“同一个世界”意义上的作用,继而继续影响群体知识的积淀和发展。教师必须对群体中个体的“过去”进行把握,对群体知识积淀的可能状况进行把握,从而实现群体中个体发展与群体发展的协调。教师还必须注意到,群体知识并不是铁板一块,应既允许其在时间中发展,又允许其发展中的构造多样性,在群体知识“共识和异议”共存的哲学本质上,理解个体和群体构造积淀的个性化与多样化。同时,允许多样性乃至歧义的存在并不意味着对群体知识的放任自流,要在支持与鼓励中寻找恰当的时机采用合适的方式引导学习者群体不断“走向”一致,在歧义和“走向”一致的过程中,逐渐逼近教育目标的特定要求。
理论研究必须坚持向真的科学逻辑。①李艺:《谈一篇论文意义上理论研究的逻辑之“真”——兼及“论证”与“议论”的分析》,《现代远程教育研究》2019年第4期。本文遵循演绎的逻辑思路,即从哲学的第三条道路——胡塞尔发生现象学的视角出发展开思考,探讨了个体知识、群体知识、社会共同知识之间的逻辑关系,群体知识的本质内涵与特征。回望教育教学领域的现实,对群体知识之哲学本质的解读不仅可以为个体知识经群体之台阶通达社会共同知识(如课程标准、教育目标等)打通脉络,还可以用来考察教育实践中的具体过程,使得教育领域的相关概念之内涵更丰富,如构造性、开放性和时间性的特征为我们将学习者知识建构的复杂性、动态性和多样性视为正常提供了依据。另外,从当下和历史两个角度出发来控制知识的概念,在同一个世界中确认“社会共同知识”的应然内涵,从而解读了群体知识何以是其所是,这为当下关于小组学习、共同体构建、协同探究等学习模式的思考提供了哲学观照与教育启迪。
中图分类号: G40-02
文献标识码: A
文章编号: 1004-9142(2025)06-0093-09
作者简介: 胡金艳,河南师范大学教育学部副教授,教育学博士;李艺,南京师范大学教育科学学院教授。
基金项目: 本文系国家社会科学基金一般项目“人智共生视角下人工智能‘幻觉’的风险识别及韧性治理研究”(25BKX020)的阶段性成果。
(责任编辑:子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