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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基于身体的艺术学习观



摘 要: 受技术理性、工具理性的影响,当下的艺术教育常常出现知识化、技术化的倾向,可能会割裂学生身体与心灵、感性生命与世界的联系,这既不符合艺术学习的特点和规律,也很难提升学生的艺术素养。当代哲学对身体的关注、身体美学的兴起及认知科学和神经美学的发展,彰显了身体在认识世界、自我发展中的主体价值,进一步确立了身体在艺术审美中的本体地位,揭示了身心一体的审美发生机制。与此相契合的是,体知、身心合一的审美和艺术创作思想与实践也是中华传统美学的精髓之一。因此,艺术教育需要确立身、心、环境一体的艺术学习观,开展激活和联通五感与本体感觉、沟通身体与思维、嵌入情境的艺术教学。

关键词: 身体;体知;审美;艺术;学习观

受技术理性和工具理性的影响,当下的艺术教育常常出现知识化、技术化的倾向,这可能会割裂学生身体与心灵、感性生命与世界的联系,这一现象不符合艺术学习的特点和规律,难以提升学生的艺术素养。目前,身体美学、神经美学、认知科学、学习科学的发展,以及中华文化优秀的“体知”传统,都为我们重新认识和把握艺术学习的规律和方式、突出身体在艺术学习中的价值提供了重要的理论基础。

一、身体在审美、艺术活动中的地位和作用

如果说当代哲学的身体转向以及认知科学的新发展,使我们重新认识了身体的价值。那么基于现当代美学和神经美学,探讨身体与审美、艺术的关系,则有助于我们进一步明确身体在审美和艺术活动中的重要价值,从而更好地促进艺术教学的变革。

(一)身体的本体地位

人作为艺术活动的主体,究竟是如何参与艺术活动的,是身体? 还是精神? 还是身心一体的? 在西方美学发展历史上,将灵魂、精神看得更重的理性主义美学观肇始于古希腊,比如柏拉图就认为理式以及灵魂是不朽的,是第一性的,而音乐之所以被他看中是因为音乐与理式观念最接近。到了笛卡尔时代,开启了身心二分的近代认识论。这一认识论转向,促使大陆理性主义美学和英国经验主义美学的诞生,这两者对于审美的看法各执一端。前者承袭了理性主义传统,认为感觉经验是靠不住的,所以重在追寻美的对象背后的理性内容。后者则在经验主义哲学的影响下,认为一切认识来源于人的感觉经验,所以它更关注审美主体的审美经验和审美能力。18世纪德国哲学家鲍姆嘉通(Baumgarten)在已有的逻辑学、伦理学之外创立了美学,认为美学是感性学。鲍姆嘉通之所以创立美学,是意识到还缺少一门研究不同于理性认知、道德活动的感性认识的学科。在他看来,审美与人的感受力、情感更相关,是人通过感性认识去认识和把握世界的方式,所以美就是感性认识的完善。尽管如此,鲍姆嘉通的理性主义立场,使他仍然将感性认识看作是低于理性认识的,所以他说“美,指教导怎样以美的方式去思维,是作为研究低级认识方式的科学,即作为低级认识的美学的任务”① 鲍姆嘉通:《美学》,刘小枫编:《德语美学文选》(上),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6 年版,第4 页。。到了以康德、席勒和黑格尔为代表的德国古典美学时期,他们力图弥合大陆理性主义和英国经验主义之争,实现审美的感性和理性的统一。比如康德凸显了审美作为无功利情感判断所通达的共通性;席勒强调通过审美弥合人的感性和理性的分裂;黑格尔提出了美是“理念的感性显现”② 黑格尔:《美学》(第一卷),朱光潜译,商务印书馆1997 年版,第142 页。的命题。但他们作为理性主义者,还没有能完全跳出身心二分的理性主义传统,作为身体的、实践的审美主体还没有被足够重视,审美的生命力价值需要进一步得到彰显。

19 世纪末20世纪初,伴随着对理性至上主义的批判,审美主体的生存感受、生命体验受到现代西方美学的关注,对感性生命、审美生活的诉求成为一个重要方向。可以说西方现代真正意义上的人生美学的转向是从尼采开始的。尼采将审美与人生紧密相连,认为审美就是人在征服世界的过程中对自我旺盛生命力的观照与陶醉。所以他把整个人生看作审美的人生,提出艺术“是生命的伟大兴奋剂”③ 尼采:《权力意志——重估一切价值的尝试》,张念东、凌素心译,中央编译出版社2005 年版,第236 页。。在他看来,审美时人的感官变得敏感、细致起来,视野更加开阔,超越时空。感性和理性、现实和理想各种因素相互激发,整个生命向世界自由地敞开。④ 尼采:《权力意志——重估一切价值的尝试》,张念东、凌素心译,中央编译出版社2005 年版,第283-284 页。所以尼采认为身体、感性生命是第一性的,审美的主体是身体而不是精神。艺术家相比其他人具有更强的生命力,他们的感官异常敏锐,充满情欲。⑤ 廖诗忠:《论尼采艺术生理学的命题组》,《闽江学院学报》2003 年第1 期。审美的状态只出现在肉体生命力充盈的个体身上,“生命力始终是第一推动力”⑥ 尼采:《权力意志——重估一切价值的尝试》,张念东、凌素心译,中央编译出版社2005 年版,第101 页。。现实主义、单调乏味、衰弱疲乏的人不可能有美和艺术的感受。总之,尼采的生命美学凸显了“人就是身体,身体是审美的主体”⑦ 王晓华:《西方主体论身体美学的诞生踪迹》,《学术研究》2009 年第11 期。的核心思想。

如果说尼采是主体论身体美学的创立者,那么彰显身体本体地位的身体现象学的创立者梅洛-庞蒂则更进一步推动了主体论身体美学的发展。在《眼与心》中,他借艺术阐释了他的身体、知觉现象学,认为在艺术中存有身体与世界的本源关系。他通过对塞尚的创作分析,说明视觉艺术与身体现象学的关系。他说画家“正是在把他的身体借用给世界的时候,画家才把世界变成绘画”⑧ 梅洛-庞蒂:《眼与心——梅洛-庞蒂现象学美学文集》,刘韵涵译,张智庭校,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2 年版,第128 页。。“借用”是指画家打破了身体与世界、自我和对象之间的界限,在看与被看、画与被画之间进行角色的转化。画家身体与世界的相遇绝不是单纯的思维认识关系,而是整个身心与世界的彼此交融。通过身体的视看,“实现着向灵魂显示非灵魂之物的奇迹,即事物的至真的领域”⑨ 梅洛-庞蒂:《眼与心——梅洛-庞蒂现象学美学文集》,刘韵涵译,张智庭校,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2 年版,第161 页。。“眼……通过它,宇宙万物的美被泄露给我们的静观与沉思,它竟是这样完美,以至任何人一旦失去它便失去认识大自然一切杰作的能力。正是对大自然杰作的视看,使灵魂安于身体这个牢笼,因为眼睛向灵魂再现了创造物的千变万化。”① 梅洛-庞蒂:《眼与心——梅洛-庞蒂现象学美学文集》,刘韵涵译,张智庭校,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2 年版,第161 页。所以在梅洛-庞蒂看来,心灵的思想必然源自躯体感官与世界的接触。画家的身体是容纳了躯体和心灵、感觉与精神的统一体,这完整的身体正是画家与世界之间的桥梁。由此可见,梅洛-庞蒂通过对艺术创作的论述,使其所阐释的身体与世界的本源关系在艺术中找到了最为实在和可靠的依据。

20 世纪末,美国实用主义哲学和美学家舒斯特曼于1999年正式提出了身体美学的概念,舒斯特曼的身体美学思想,不仅建立在对专注精神、贬低身体的传统哲学的批判,而且也是对当今社会身体关注的畸形现象的反思。他认为当今过度的感官刺激以及在商业控制下的身体表层化修饰并没有提高人们对身体意识的真正关注,从而也不能使人们通过运用身体反思,更好地认识自己。舒斯特曼所理解和关注的身体是“充满生命和情感、感觉灵敏的身体,而不是一个缺乏生命和感觉的、单纯的物质性肉体”② 舒斯特曼:《身体意识与身体美学》,程相占译,商务印书馆2014 年版,第11 页。。他的身体美学致力于“对一个人的身体——作为感官-审美欣赏(aisthesis)和创造性的自我塑造场所——经验和作用进行批判的、改善的研究”,“因此,它也致力于构成身体关怀或可能改善身体的知识、话语、实践以及身体训练”③ 舒斯特曼:《生活即审美:审美经验和生活艺术》,彭锋等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07 年版,第185-186 页。。所以舒斯特曼的身体美学首先强调的不是身体的外观之美,而是在认识世界和自我发展中具有主体地位和价值的身体。对于身体与艺术审美的关系,舒斯特曼认为“审美感知必须总是经由身体感觉来实现,而且后者可以提供一个对艺术的更具体、更具官能性感知的用法”④ 舒斯特曼:《生活即审美:审美经验和生活艺术》,彭锋等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07 年版,第173 页。。

总之,当代哲学的身体转向及身体美学的兴起,凸显了身体在认识世界、自我发展中的主体价值,进一步确立了身体在艺术审美中的本体性地位。可以说没有身体的参与就不能有真正艺术活动的发生。

(二)身心一体的审美机制

如果说哲学美学只是在形而上的思辨层面确立了身体在审美中的主体地位和作用,那么脑科学及认知神经科学的当代发展则推动了神经美学对于人的审美机制的研究,从而在科学层面上进一步证实了审美活动的身心一体化。神经美学作为美学的一个新的研究领域开始于20世纪末,它基于脑成像技术,探索人脑的审美活动过程和神经处理机制,为进一步确立身体在审美中的价值提供了科学依据。

研究表明,审美活动有自下而上和自上而下两条调控路线。自下而上的路线,是指由眼、耳等外部器官获得的视觉、听觉等感觉信息经过丘脑的初步筛选后,被输送到大脑皮层进行形状、颜色、节奏等视听属性的精细加工,再由前额叶新皮层进行记忆联想、逻辑推理、意义加工、价值计算、情感评估以及自我反思和社会性思考。自上而下的线路,指意义加工、推理反思等高阶认知活动能够自上而下调控奖赏机制,激活腹内侧前额叶/内侧眶额叶,获得一种美感愉悦体验。内侧眶额叶作为高阶奖赏区,能向下继续调控腹侧纹状体等情感-奖赏系统,提升审美愉悦的快乐强度和持续时间。⑤ 胡俊:《神经美学视角下的审美现代性反思》,《社会科学》2021 年第8 期。而且,美感体验和审美判断分别发生在不同的脑区,前者发生时,“左背外侧前额皮层(the left prefrontal dorsolateral cortex)被激活”,“进行审美判断时,扣带回(cingulate gyrus)被激活”,⑥ 胡俊:《艺术·人脑·审美——当代西方神经美学的研究进展、意义和愿景》,《文艺理论研究》2015 年第4 期。这些研究揭示了感性和理性共同作用的审美活动内在的大脑层级加工过程和机制。

审美移情是审美活动中主体与对象之间建立的深度情感活动,在帮助审美主体拓展经验、反思自我、促进成长中具有重要价值。经典审美移情说的代表利普斯(Lipps)认为移情发生于审美主体把自身的知觉或情感投射到审美对象上,通过类比和联想等活动实现物我同一。⑦ 朱光潜:《文艺心理学》,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 年版,第31 页。古鲁斯(Groos)更突出审美移情的生理基础,认为移情发生的根源主要在于审美主体的感觉器官、肌肉筋骨等整个身体对审美对象感性特征的反应和模仿,即内模仿说。① 朱光潜:《文艺心理学》,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 年版,第55-56 页。这些观点在当今神经美学的研究中得到了较好证实,审美移情发生的神经机制是镜像神经元系统和独属于人类心灵、意识层面的默认网络的共同作用。② 胡俊:《神经美学视角下的审美现代性反思》,《社会科学》2021 年第8 期。镜像神经元系统能够使人在审美中产生具身直观认知。例如,研究表明,观众在观看舞蹈时,神经镜像机制会在大脑中构建动作表征,即使静坐不动,也会感受到肌肉张力、呼吸节奏等内在动觉的参与,进而引发情感共振。③ Jola,C.,S.Ehrenberg&D.Reynolds,“The Experience ofWatching Dance:Phenomenological-Neuroscience Duets,”Phenomenology and the Cognitive Sciences,vol.11,no.1,2012,pp.17-37.默认网络是人在进行情感回忆、自我反思等非任务导向状态时被激活的一组相互连接的脑区。镜像神经元与默认网络的连接能够“引发共情和社会推理”,“具备认识自我和他人的心理、情感状态以及行动意图的能力,同时这两个脑区系统又与记忆系统、情感边缘系统及奖赏系统相连,它们共同对自我认知和情感进行多重整合,产生高峰的审美愉悦体验”。④ 胡俊:《神经美学视角下的审美现代性反思》,《社会科学》2021 年第8 期。可见,诸如审美移情之类的深度审美体验是人的情感与认知、向内反思与向外探索的共同结果。

神经美学的研究不仅揭示了身心一体的审美活动的脑神经机制,而且为我们在教育、设计等领域如何更好地促进人的审美体验的发生,尤其是深度审美体验的发生提供了思想资源和操作依据。

二、凸显身体的中华传统审美和艺术实践

随着身体价值的凸显,以及具身认知观的兴起和发展,我国传统哲学中“体知”思想的价值也逐渐被重视,我们可以发现二者间有着很高的相似性。所以,进一步挖掘中国的体知式审美和艺术实践,对我们建构古今中外融通、具有中国特色的艺术学习观具有重要的价值和意义。

(一)体知观

强调身心、知行统一,凸显身体在自我德性修养以及认识和把握世界中的价值是中国传统哲学区别于西方古典哲学的重要特质。日本学者汤浅泰雄指出:“东方肉身观中存在着一种强烈的倾向,即把身与心看作是不可分割的一体。”⑤ 汤浅泰雄:《灵肉探微——神秘的东方身心观》,马超等编译,中国友谊出版公司1990 年版,第12 页。张再林先生提出“根身性”是中国传统哲学的核心思想,认为中国式的哲学概念和思想是“根植于身体,以身体为依据”的,而西方哲学恰恰“根植于意识,以意识为根据”⑥ 张再林:《中国哲学“根身性”十谈》,《人文杂志》2018 年第9 期。。应该说无论在东方还是西方,原始人类最早对世界的认识和把握是基于一种“万物交感”“以己度物”的主客不分、身心一体的思维方式。意大利哲学家维柯在《新科学》中将这种思维方式称为“诗性智慧”,即“强旺的感觉力和生动的想象力”⑦ 维柯:《新科学》,朱光潜译,人民文学出版社1986 年版,第161-162 页。,这是原始人类物我不分的心智状态的反映。当人类从原始状态中走出来后,中国和西方走了不同的道路。西方在对外在世界的无尽探究和认识过程中,日益突出和强化了理性认识的力量,身体与精神逐渐分离。而中国走了一条注重人的身心修养的德性教化之路,所以没有舍弃身体,而是形成了以身体之、身体力行的认识和修行方式,这也就是20 世纪80 年代新儒学代表杜维明先生所积极倡导的“体知”,他认为体知“是中国哲学思维的特色”,“体知和身体结了不解之缘”,“‘身体’实含着‘以身体之’的意思”⑧ 杜维明:《杜维明文集》(第五卷),郭齐勇、郑文龙编,武汉出版社2002 年版,第354、359、355 页。。没有身体的介入,没有以身体察、体味、体认、体证是不可能认识和把握世界的,所以体知是感觉经验和理性思考、心灵感悟相统一的亲身体验。这种体知思想在先秦时就已发端,《周易·系辞下》云:“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⑨ 高亨:《周易大传今注》,齐鲁书社1979 年版,第559 页。,“近取诸身”“远取诸物”正是古人把握宇宙之道、创造文字的方式,即以身体、身边具体的事物去比喻新的、抽象的事物,建立新旧事物的联系,从而理解万物的义理和规律。张再林认为,古人在占卜时取一小直段蓍草“—”表示刚爻,另取一小段蓍草折弯成“∧”表示柔性,“故前者称刚爻,后者称柔爻,只是历史推至战国,才有了阴阳爻之称。由是可知,刚柔是阴阳的原型”,而刚柔又是和人的触觉身觉相连的,即身体的屈伸,这也意味着“身体的屈伸乃阴阳的‘原型的原型’”。① 张再林:《中国哲学“根身性”十谈》,《人文杂志》2018 年第9 期。所谓阴阳创生,正是身体屈伸互动才产生了生命活力。中国古代这种以身隐喻的认知方式与当代具身认知研究中的重要范式——概念隐喻有着很大的相似性,因为概念隐喻也多与身体有关,表现为鲜明的具身性。

此外,杜维明强调体知还包含了“以身行之”的意思,“体知之知是一种创造转化之知,知而不行是不能想象的”② 杜维明:《杜维明文集》(第五卷),郭齐勇、郑文龙编,武汉出版社2002 年版,第358-359 页。,也就是除了要以身体道、悟道,还必须身体力行,知行合一,正所谓“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所以“体知”中还具有躬身实践的重要内涵,也就是身体之知必须付诸实践,转化为“践履之知”。③ 张再林:《作为身体哲学的中国古代哲学》,中国书籍出版社2018 年版,第219 页。正如王阳明所说:“知者行之始,行者知之成:圣学只一个功夫,知行不可分作两事。”④ 王守仁:《王阳明全集》(上),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 年版,第12 页。也正是这一点,徐复观认为“体知”比西方现象学所提出的“体验”更进一步。尽管现象学的体验,力图突破以往的主客身心二分,但还是意识层面的本质直观。而中国的“体知”更是以工夫修养作为根基,不仅要以身体之,更是以活生生的身体,用心用情地在具体的生活中去感受、去行动。他说:“西方人没有‘工夫’的观念,所以只能作感想式的体验,停止在人生的表面上。‘工夫’是把自己的生命作为一种对象,把裹胁着许多杂乱的东西,一层一层的剥掉,以发现生命的真实;而此生命的真实,乃是道德的主体。”⑤ 徐复观:《徐复观家书之182》,徐复观:《中国人的生命精神》,胡晓明、王守雪编,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4 年版,第 134 页。可见,“体知”是深度的体验。身体不仅是思维、行动得以展开的主体,而且身体也是形欲和机心的承载体,因此必须通过身体力行,对欲望的形躯之身和执于机心的意识主体加以克制,以“徇耳目而内通”的修行路径,设身处地地去思考、去行动,才能消解情欲、私利等束缚,实现身心、物我、知行的一体,达到从心所欲不逾矩的人生境界。总之,“体知”这一概念既深深植根于中国古老的身体观,同时又呼应了西方哲学的当代身体转向以及具身认知思想的兴起,所以被看作“中国哲学创造性转化的一个典范”⑥ 张兵:《“体知”探源——中国哲学创造性转化的个案考量》,《人文杂志》2011 年第2 期。。

(二)体知式审美与艺术实践

中国传统哲学中的体知观在美学中有着鲜明的体现。可以说,中国古代的先哲和文人雅士无不认为身体和审美有着紧密的联系,而且他们也在其自然审美、艺术审美中积极将身体置入其中,感受身心、物我两忘之后带来的审美愉悦。身心一体的宇宙哲学观使中国文化所倡导的自然审美更能实现人与自然万物如“知己”“亲人”般的审美关系。中国文化自古就认为整个天地间的所有生命构成了一个大整体,它们彼此相生相依,浑然一体,绵延不绝,而且一山一水一木一石也都是有灵、有性、有情、有义的,都与人的生命息息相通。《庄子·齐物论》载:“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⑦ 王先谦:《庄子集解》,中华书局2012 年版,第31 页。每个自然生物都是一个自在自足的生命实体,虽然形态各异,但在自然生命上是相通的,人作为大自然的一物,与其他自然万物平等共生。所以中国古人对自然环境的欣赏就不可能停留在将自然作为无生命的认识客体,而是将整个身心融入与自然的情感交流与共鸣之中。宋代画论家郭熙在《林泉高致·山水训》中写道:“身即山川而取之,则山水之意度见矣。”⑧ 俞丰:《林泉高致今注今译》,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2018 年版,第30 页。山川指的正是宇宙自然,“身即山川而取之”恰恰说明只有全身心地投入自然山川中,通过感官、情感、想象与自然进行对话、交流,才可能充分感受其他万物的生命存在,实现自己的生命精神与自然山川的生命精神的相通相融,达到物我同一之境界。这种“身即山川而取之”的自然审美方式在清代郑日奎的《游钓台记》中得到了完整而生动的展示。作者以全息式自然审美,激发了身体视觉、听觉、味觉、触觉、嗅觉等各种感官的整体参与,才有了物我浑然一体的神游畅快。

中国古人的自然审美不仅是整个身体参与的全息审美,而且面对没有边界的广阔自然,追求极尽仰观之远、俯察之广的“仰观俯察”的全景式把握。“仰观俯察”不仅是往复于天地之际的全景式审美,而且也是一种“体知”的方式,它强调亲历性和在场感。在无边无尽的自然中,诸多感觉参与仰观与俯察的人能够感受宇宙万物的勃勃生机和绵延不断,把握天地万物的和谐共生,这时人与自然真正实现了浑然一体。所以“仰观俯察”的审美方式是中国人天人合一的时空宇宙观的体现。① 参见程相占:《中国环境美学思想研究》,河南人民出版社2009 年版,第24-25 页。

古人的艺术创作就是要把这种通过体知方式所感受到的自然之美、参悟到的宇宙之道表达出来,所谓“外师造化,中得心源”。即便在艺术创作和表达中,也强调回归对自己身体的感知,去除身体的束缚,达到身心统一的艺术活动状态,如学琴抚琴是古人重要的修身养性方式。琴学中强调养心大于养手,即对身心的修炼比技巧的训练更根本。琴学中的“养心”不仅表现在要求琴者不断涵养自己的诗性智慧,而且始终强调琴者心灵的宁静,即超越世俗、功利的自由心境。在琴家看来,操琴者只有“先肃其气”,保持淡泊宁静之心,才能得琴乐“希声”之静,入“神静”之清净。所以调节自己的生理和心理气息,使其顺畅自如,使精神得以沉静,成为古琴演奏之必须。除此之外,操琴之前有三件必做之事,那就是焚香、沐浴、宽衣,从而达到心静、身净和放松。② 参见刘承华:《古琴的文化审美内涵》,《黄钟(武汉音乐学院学报)》1999 年第2 期。这一切外在的准备工作皆为实现内在生命的自由和安宁,只有这虚静之心,才具有体验万物之力,才能任想象神游,从而创造出物我交融、人琴合一的神妙意境。同样,在绘画过程中,古人依然强调要通过解衣般礴去解放对身体的束缚,达到身心的自由和统一,从而更好地参悟和创作。正如《庄子·田子方》载:“宋元君将画图,众史皆至,受揖而立;舐笔和墨,在外者半。有一史后至者,儃儃然不趋,受揖不立,因之舍。公使人视之,则解衣般礴,臝。君曰:‘可矣,是真画者也。’”③ 王先谦:《庄子集解》,中华书局2012 年版,第219-220 页。清代恽寿平亦说:“作画须有解衣般礴,旁若无人意。然后化机在手,元气狼藉,不为先匠所拘而游于法度之外矣。”④ 李来源、林木编:《中国古代画论发展史实》,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1997 年版,第292 页。所谓解衣般礴则指脱衣,箕踞而坐,不拘形迹,也只有解放身体,以自由之身才能释放心灵,才能全身心地与自然对话,才能真正体道、悟道,从而创作出“真画”。

总之,体知、身心合一的审美和艺术创作思想与实践是中华传统美学的精髓之一,它与当今身体哲学、身体美学和认知科学的理论有着高度的契合,这充分显示了传承和发展这一中国古老的审美和艺术创作观具有重要的意义和价值。

三、确立身、心、环境一体的当代艺术学习观

哲学领域对于身心二元的突破,直接影响了认知科学的发展,具身认知由此提出。它强调身体不再是与认知无关的、被动的生理物质载体或信息的存储容器,认知、心灵不只发生在大脑中,也发生在大脑之外,是大脑、身体和环境共同作用的结果。新的认知观促进了学习科学的发展。当今的学习研究已经不再认为学习是知识的灌输和技能的训练,而是凸显学习的具身性、情境性、生成性,强调教育要激发学生的能动性,调动他们身心的共同参与,并提供丰富的运用知识的环境。此外,相比人类的其他活动,身体与审美、艺术活动又有着更为紧密的联系,所以,在当前艺术教育改革中,我们需要重视身体的价值,在继承中华传统体知式审美观的基础上,结合当今认知科学和神经美学的研究,确立新的艺术学习观。

(一)激活和联通五感与本体感觉的艺术学习

艺术教学中我们首先必须恢复学生感性身体与世界的联系,打开他们的视觉、听觉、嗅觉、触觉、味觉等感觉器官,丰富他们的身体感觉经验。在以往的理性化艺术教学中,学生的身体感受是不够充分的,即便有所关注,调动较多的是视觉和听觉,其他身体感觉相对较少激活。所以在教学中,教师一方面必须增加学生的感知觉,让学生用身体之,另一方面可以有意识地去关闭学生的常用感官,调动和激活不常用的其他感觉。比如在艺术创作之前,除了让学生用眼睛仔细观察对象之外,教师还可以要求学生把眼睛闭起来,用手去触摸和感受对象的轮廓、形状、质地、重量等,甚至用鼻子去嗅嗅对象。通过多感官的体知,学生可以获得丰富的关于对象的感受和理解,从而创作出更生动的作品。此外教师还可以引导学生在艺术学习中,打通各种感觉,建立感觉的联结,从而形成艺术通感。比如我们可以要求学生两两一组,分别闭上眼睛触摸对方提供的一个物品,然后说出感受到什么颜色。这其实是有意识地打通学生的触觉和视觉的连接。当教学能够经常促进学生视、听、嗅、味、触等多感觉之间的转换和联系,那么他们艺术欣赏和创作的丰富性和生动性会大大提高。

此外,艺术教学需要调动学生的本体感觉。所谓本体感觉是指人在与对象相遇时,依赖于肌肉运动、身体位置、肢体平衡和肌肤触摸等方式所获得的感觉,它是人类最本原的一种生存智慧,是人们用肢体进行思考和学习的方式。① 易晓明:《论本体感觉在儿童艺术教育中的价值》,《学前教育研究》2004 年第3 期。本体感觉是人们进行审美和从事艺术活动时不可缺少的重要体验,许多艺术家的思想、灵感来源于这种感觉。比如著名雕塑家罗丹说自己在创作时,不仅大脑,而且身体的每个感官、每一块肌肉和骨骼都在参与思考。② 罗伯特·鲁特-伯恩斯坦、米切尔·鲁特-伯恩斯坦:《天才的13 个思维工具》,李国庆译,海南出版社2001 年版,第 203 页。音乐中同样有着本体感觉的参与,比如演奏者的身体跟随音乐节奏律动。舞蹈更是一种用本体感觉进行思考的艺术形式。因为舞蹈本就是以身体为载体的艺术,舞者用自己的身体去模仿、展现万物的姿态,表达内心的情感和生命的力量。此外,本体感觉的激活能够使欣赏者获得更丰富的审美感受。比如欣赏舞蹈时,欣赏者若能调动自身内在的筋肉、骨骼、呼吸等生理系统参与其中,体会它们与舞者动作之间的同频共振,那么他会更好地感受到舞蹈所传达的情感和意义。其实审美心理学中的内模仿说、移情说以及神经美学的研究也都很好地揭示了本体感觉的存在及其在审美、艺术活动中的重要价值。因此艺术教育需要重视以往被忽略的本体感觉,在教学中有意识地调动和丰富学生的这种感觉经验。比如学习演奏,教师可以让学生观察、模仿并体会演奏时的手指动作和肌肉力量,鼓励他们进行本体感觉的体察和想象,帮助他们捕捉和体验自己的内在感觉。另外在艺术教学中教师可以进一步让学生感受身体与艺术媒介材料之间的对话,渐渐地将所演奏的乐器、手握的画笔视为身体的一部分。这种人与物合一的感觉正是许多艺术创作或表演成功的关键因素之一。

(二)沟通身体与思维的艺术学习

具身认知和传统认知科学的最大区别在于,前者认为认知、思维是和人的身体分不开的,没有脱离身体的认知。目前已有研究不仅证实了认知是基于身体的认知,身体、姿态能够影响思维,而且表明流畅的身体动作和创造性思维之间有着紧密联系,前者能够在三方面提升创造力:创造性生成、认知的灵活性和建立远程连接的能力。③Michael L.Slepian and Nalini Ambady,“Fluid Movement and Creativity,” Journal of Experimental Psychology:General,vol.141,no.4,2012,pp.625-629.艺术教育要让学生学会用身体去思考和表达。通过各种感官的打通、身体和思维功能的对调、动静相结合的体验,他们能够获得丰富而新奇的体验与想法。著名的奥尔夫音乐教学思想特别强调音乐学习中动作的参与,认为这样能够促进听觉感受更敏锐、更细微、更深刻。在艺术学习中,学生需要去学习和掌握一些基本的艺术法则,如快慢、高低、轻重、明暗等,我们可以改变以往主要通过分析讲解,让学生用眼睛、用耳朵去发现和体会这些异质要素的教学方法,鼓励他们用身体动作去交流。学生两两一组,一个同学先用身体表达某个元素或法则,如“轻盈”,另一个学生需要快速辨别对方表达的是什么,然后用身体去呈现“笨重”。这个过程中,学生的认知与身体要在瞬间产生碰撞和转化,从而作出准确的反应。

从具身认知理论来看,这种发生在两个主体之间的身体互动实现了“参与式的意义建构”。“参与式的意义建构强调交互的主体是身体。正如梅洛-庞蒂主张的那样,身体是认识的主体,是‘身体-主体’(body-subject)。在参与式的意义建构中,两个身体主体通过知觉实现着互动与耦合……这不是一种意识的主体间性,而是一种肉身间性(intercorporality),是一种身体的认识活动……此时的意义建构不是个体的,而是共生的,是参与式意义建构。”① 叶浩生、国礼羽、麻彦坤:《生成与动力:具身认知研究中的互动观》,《心理学探新》2020 年第6 期。

(三)嵌入情境的艺术学习

情境认知理论使人们认识到学习不是一个简单的刺激反应过程,也不是孤立发生在大脑中的信息加工过程,而是与情境紧密联系,不仅认知嵌入身体,而且身体是嵌入环境的身体。“人们可以利用当前环境或情境中的有用信息”,“创建心理地图、形成概念、解决问题”② 玛格丽特·马特林:《认知心理学:理论、研究和应用》,李永娜译,机械工业出版社2016 年版,第116 页。。其实,20 世纪80 年代出现的深度学习理论同样强调学习的结果不是学生只是表层地记住一些零碎的知识,而是要能够将知识技能在特定的情境中进行运用和深入。新学习理论也揭示了专家和新手学习能力和效果之间的差异,“专家的知识是‘条件化的’——它包括对有用的情景的具体要求。非条件化的知识常常指‘惰性’知识,尽管关联,但未被激活”③ 约翰·D·布兰思福特等:《人是如何学习的》,程可拉、孙亚玲、王旭卿译,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3 年版,第38 页。。也就是说专家的知识能够被迁移到新的情境中,知识的学习必须指向它的应用情境,通过解决问题来激活知识,提高运用能力。其实这个观点,也已经体现在当代教育领域对学生核心素养培养的关注上。核心素养的一个关键内涵就是面对现实问题和生活情境能够综合运用知识和技能来分析和解决问题的能力,学生的艺术能力需要在艺术知识和技能的运用情境中得到发展。情境的创设不仅能够调动学生学习的兴趣和动力,而且因为要解决问题,所以会激活他们已有的知识技能储备,提高其运用能力,更好地理解艺术的价值。生活情境与艺术学习的连接是首要的,因为艺术是为生活服务的,生活也是艺术的源泉。比如,教师可以引导学生将所学的平面设计知识运用于班级或学校的活动海报设计中。在设计过程中,学生需要调动和组合已有的知识和经验,并且将想法用一定的媒材和表现方式去表达和创造出来。此外,创设情境还包括要建立艺术与经济、文化、政治、科技等社会因素和环境之间的联系,只有这样,学生才能更好地理解艺术形态的诞生、艺术作品的内涵和价值,以及艺术的社会功能。比如赏析毕加索的《格尔尼卡》时,教师通过建立作品与所描绘的城市、历史背景等社会情境的联系,引导学生探讨战争的残酷,思考艺术家如何通过视觉语言描绘他对战争的感受,建立作品与自我之间的情感和意义链接。基于情境的艺术学习,旨在重建艺术教学与现实世界的紧密联系,让学生从被动地接受艺术知识技能,变成主动地获取知识,在关系中、在运用中更好地理解艺术的本质和价值,提升通过艺术进行表达、交流和创造的能力。

窗体顶端

窗体底端中图分类号: B83-02

文献标识码: A

文章编号: 1004-9142(2025)03-0049-08

作者简介: 易晓明,南京师范大学道德教育研究所教授、博士生导师,教育学博士。

基金项目: 本文系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新时代高校美育的中国理论建构”(BLA230245)的阶段性成果。

(责任编辑:若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