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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中国从外求跟跑型到内驱原创型发展模式的转型

经济学、法学研究



摘 要: 面对复杂多变的国际国内的困难挑战,中国必然要从旧发展模式向新发展模式转型。目前,外求跟跑发展模式的边际效益已达最低,是时候从外求跟跑型发展模式向内驱原创型发展模式转型了。为此,需要以下几个方面的转变:一是从关注物转到关注人,研究人才的分类,理解并激励原始型创新人才。二是从土地货币资源观转到超常型默示知识资源观,构建超常型默示知识、超常型明示知识、常规型明示知识、常规型默示知识之间的应用与转化机制。三是从偏重投资转到偏重消费,构建消费引导-原创产品生产-原创价值交易-原创价值分配的内驱原创型经济运行的新逻辑。四是启动新一轮的思想解放和体制改革:树立新的个体观,构建创新型个体组成的新型集体生态;树立新的社会观,构建原始型创新的社会自治生态;树立新的政府职能观,构建原始型创新需要的政府服务生态。

关键词: 外求跟跑;内驱原创;超常型默示知识

引 言

面对复杂多变的国际国内的困难挑战,中国必然要从旧发展模式向新发展模式转型,思考中国经济的发展模式转型不是简单思考产业的转型,而是需要找出旧发展模式的本质特征,揭示产业表象背后体制和理念层面的根源,从而找出从旧发展模式到新发展模式转型的关键问题与关键对策并加以实施,转型才能成功。如果只看产业转型的表象就认为是发展模式的转型,如传统产业结构向人工智能、生物医药等现代产业结构转型,那只是看到转型的表象,甚至是假象,因为高新技术产业也可以用传统体制机制运行,可以是新瓶装旧酒。从产业结构表象推动发展模式的转型也不会成功。

从我国发展的阶段特征看,从20世纪80年代的改革开放始,到本世纪初两个10年,中国经济发展模式基本上可以归纳为外求跟跑型,即便是20世纪初的大数据、云计算、人工智能等高新技术产业的发展,在一定程度上也具有外求跟跑型惯性:外求基础科研和核心高新技术成果,跟跑国外引领的高新技术产业发展和新兴产业发展。比如美国发明互联网,中国跟跑建立互联网产业;当美国发明了人工智能并开源,中国的企业蜂拥而上做AI应用。之所以外求跟跑引进模仿,是因为国内在一些高新技术产业方面缺乏基础研究从而缺乏核心技术,根本原因是缺乏原始型创新的人才。当然在外求跟跑的过程中,我们边引进、边学习,促进了中国产业基础设施的逐步构建和产业发展人才的成长。中国的传统产业也跟随引进的国外先进技术逐步改进,从跟跑到并跑,甚至个别领跑,进步是显著的。

外求跟跑型发展模式相对于高度集权的计划经济体制的封闭僵化是具有革命性意义的历史进步。是一场体制机制改革开放的伟大革命。外求跟跑型发展模式的形成不仅有客观必要性,也具有客观可能性。20世纪80年代,高度集权的传统计划经济体制导致国民经济面临崩溃的边缘,国民经济的基础设施缺乏,民众的基本温饱不能满足。我们不得已进行改革开放,探索商品经济和市场经济机制,利用国外发达国家的科学技术,把经济发展机制尽快建起来,尽快满足民众的基本温饱。中国利用丰富的土地资源搞经济开发区和高新技术产业试验区,土地财政应运而生。这既能引进国外科学技术和招商引资,为跟跑发展提供基础条件,又能给政府带来收益,一举两得,同时还促进了当时的住房制度改革,房地产业应运而生。政府的土地财政实际上是中国在没有原始型创新能力的前提下,一种既增进政府的利益又使中国快速发展的路径。但是历史的局限在于:房地产业的大多数消费者是在外求跟跑产业发展中生成的中产阶层。如果外求跟跑受到国外的政策限制,或者国内企业受到出口的限制,中产阶层的收益就不稳,就业也受阻,而中产阶层收入和就业不稳直接影响了房地产商的收益,房地产业出现回款困难,则银行贷款回收难,政府卖地就不顺。政府卖地不顺,则政府土地财政来源受阻,招商引资的资本受限,外求跟跑型经济循环就受到阻碍。目前的房地产业困境加土地财政困境和较普遍的企业困境、就业困境并存深刻说明了这一点。

从历史发展的视角看,相对于成熟的市场经济体制而言,外求跟跑型发展模式只是改革开放的初级阶段即中国现代化初级阶段的发展模式,是高度集权的传统计划经济体制向现代市场经济体制转型的过渡阶段。外求跟跑发展模式的直接起因是当时物质基础的薄弱、生产能力的匮乏、国际货币的短缺和原创人才的稀少,更深层次的原因是计划经济体制到市场经济体制的转型过程需要时日。转型就是市场经济体制机制逐步积累:市场经济的主体积累和经济发展的基础设施积累、经济发展的资金积累,而市场经济的积累过程也是新型社会的积累、服务型政府的积累。政府体制机制的转轨过程,尤其需要动态变革,如果没有对动态变革的认知,政府就会习惯性地按计划经济惯性管控经济,或直接替代市场主体做转型阶段经济活动的投资者,延缓自己的转型。在目前的人工智能、数字经济发展中,很多地方是政府投资招标智慧城市、智慧大脑项目,发展当地的大数据、人工智能,而企业非常愿意做政府项目,风险小,获利大。但容易出现的问题是政府成了体制转型阶段的既得利益者,权钱交易日盛,腐败问题频发。政府本身的利益纠结,就会延缓真正的市场经济主体,如企业家、投资家、金融家、行业协会、商会,甚至科学家、教育家的成长。短期看,政府直接进入市场能够很快获得收益,促进一个地区、一个行业的快速发展,但是从长期看,市场主体没有在公平竞争的环境中通过优胜劣汰成长,也由于行政干预的过多缺乏对法治建设的信任,预期不稳,就很难有做原始型创新的长期发展动力,而科学家、企业家等主要原创主体缺乏原始型创新长期发展的动力,是发展模式转型迟滞的致命缺陷。在这样一个国内转型积累不自觉、不深厚,市场主体成长缓慢的情况下,一旦受到国外科学技术的卡脖子,或者受到国外市场的围追堵截,中国的经济循环就会出现停顿。目前,高新技术产业发展的困境、就业出现的困境、民众消费出现的困境,说明外求跟跑发展模式的边际效益已达最低,是时候从外求跟跑型发展模式向内驱原创型发展模式转型了。

一、内驱原创型发展与原始型创新人才

内驱原创,就是把原来只依赖国外发生的原始型创新源头逐步移到国内来,使国内产生原始型创新。这就需要从土地货币观转到创新型人才观,科学区分各类人才,辨识并激励创新型人才。我们总是习惯性认为中国人才不如国外人才,但是我们却忽视了一个越来越显著的事实:国外的原始型创新过程中,有越来越多的中国人参与,并成为核心团队的成员,甚至成为原始型创新的创始人。

美国保尔森基金会下属的麦克罗波洛智库2024年3月发布的《全球人工智能人才追踪调查报告2.0》认为,美国的顶级AI人才主要是华人,占比高达75%,并且华人在AI领域的占比还在提升。①柏铭:《美国忧虑AI 人才主要是华人,人才优势将助力中国AI 赶超美国》,见:https:/ /zhuanlan.zhihu.com/p/692084582美国和中国在全球AI 人才争夺战中占据了绝对的主导地位。美国以其占全球60%的顶尖AI 研究机构和吸引了57%的顶尖AI 人才的优势,成为了全球最精英AI 人才的首选目的地。相比之下,中国虽然是全球最大的AI 人才输出国,但也只有12%的顶尖AI 人才选择在中国工作。

从顶级人工智能企业的创始人看,华人创始人比例越来越高:AI芯片的顶尖企业NVIDIA是华人黄仁勋所创立。如今全球诸多AI企业都需要大量采购NVIDIA的AI芯片,NVIDIA的AI芯片也因此卖出了天价。NVIDIA的有力竞争对手AMD也由华人领衔,苏姿丰在AMD陷入低谷的时候成为它的CEO,研发成功Zen架构,在桌面PC市场打败Intel,如今AMD已发布性能超强的AI芯片,与NVIDIA直接竞争。

从AI发展的人才比例看,中国原始型创新人才是有的,只是我们目前还缺乏吸引顶尖人才的生态。为了使中国成为原始型创新的人才集聚地,我们需要从关注土地、货币等物质资源转为关注人力资本,关注人才。把经济发展的主要精力用于科学区分各类人才,认真识别各类、各等级的创新人才,用好原始型创新人才:包括科学技术研究的人才,也包括能够生产高科技产品的企业人才。实际上如果2001年加入WTO时,我们有清醒的原始型创新人才观,而不是一味地模仿引进,就会在入世之初借助入世的历史机遇长远设计,一边利用互联网红利深化改革转型,一边培育与激励原始型创新人才,着手进行原始型创新,那样的话,中国目前面临的困难就会在一定程度上减少。可惜我们当时的认知达不到这一层面,我们依赖于发达国家的科技研究成果在一定程度上成了习惯,深度依赖互联网的开源,出现了很多互联网大厂。现在人工智能仍然在依靠开源,百十余家人工智能企业出现,大多利用的都是美国的人工智能开源技术,有几家具有自己的核心技术? 可见中美脱钩产生的大量困境,在一定程度上是没有抓住历史机遇培养和激励原始型创新人才带来的,但是现在还来得及。因为我们1978年开始的改革开放,最大的成就不是我们的经济规模从原来的第10位达到世界第二,而是我们在从传统计划经济体制到市场经济体制转轨的过程中的确成长起来一批市场和社会主体:从销售专家、产品专家、工程师、工匠到企业家、猎头、金融家、风险投资家、科学家、教育家等各个创新环节的人才。发展模式的转型首先需要在对人力资本的分类基础上,对原始型创新人才有自觉而深刻的认知。

从原始型创新流程的四个阶段分析,大致需要四种类型的人才:直觉创意创新型人才,对应直觉突破式创新,是原始型创新的源头;资源集合创新型人才,对应解释规划式创新,把原始创意具体化为规划并整合创新资源;产品制造创新型人才,对应逻辑推理式创新,把原创产品具体生产出来;销售推广创新型人才,对应推广扩散式创新,把创新产品推销出去。当然人才具有多元特性,可以身兼多种能力,有的既可以提出原始型创意,又可以从事资源集合,如乔布斯;有的既可以从事直觉突破式创新,又可以从事工程产品创新,如马斯克;从事销售推广的人才也可以具有原始颠覆型创意的能力,如华特·迪斯尼。但是大多数人具有的才能更适应原始型创新的某一环节。四环节人才合作,才能完成整个原始型创新的系统运行过程。

由于中国是20世纪80年代开始改革开放,摆脱闭关锁国的僵化封闭状态,从原始型创新末端,即推广扩散式创新阶段进入,从国外品牌的销售推广入手到国外品牌的生产组装,再到全球要素的资源整合,经过几十年的努力,逐步逼近全球直觉突破式创新。实行外求跟跑型发展模式,源于我们对于全球原始型创新周期的认知比较肤浅,对全球原始型创新人才特质的认知还比较欠缺,对于提升现有人才的原始型创新能力还不是那么自觉。所以,我们至今对人才的理解只是从行业或显性的指标上去分类,比如比较熟悉和尊重的人才是销售推广类人才、产品制造类人才,最多是资源集合类人才,最疏忽的是原始型创意类人才。销售推广创新、产品制造创新、资源集合创新当然是创新,是原始型创新的重要环节,但是如果没有原始型创意层面的引领,只可能是停留在有中生有的、对现有事物改进的创新,而不是无中生有的创新,原始型创新的超常价值是不可能产生的。

原始型创新的第一阶段直觉突破式创新是创新型人才充分认识自己先天遗传的天赋特长、个性本能,通过家庭和社会培养形成兴趣爱好,在追求兴趣爱好过程中具有持续探索的梦想与激情,试错过程中形成非凡的想象预见,顿悟生成超常的创意灵感,为下一步无中生有地生产出未来产品或服务提供方向。从外延看,原始型创新或是在原来无路的科学荒原开辟一条新的道路,或是颠覆性改变原有科学的范式、框架,甚至与原来的结论完全相反,提出独特的新理论,新范式。外求跟跑发展模式中,我们很多科学家和企业家在渐进创新中突破,更多的是在渐进创新中小步快跑。现在我们要从外求跟跑型发展模式到内驱原创型发展模式转型,应该更多地关注和支持“颠覆创新”“原始创新”,为此首先需要力争从原始型创新的源头,认真研究人才特征,理解并激励原始型创新人才。

原始型创新人才的人格特质是自主型,他们基本上都有这样的信念:我的人生我做主,不受他人指令和外界环境影响。这种自主的性格当然有容易自负放纵的一面,但是一旦有让世界更美好的道德理想,自主型特质就会极其持久地细化为各种原始型创意的微心理:自驱特质——不用扬鞭自奋蹄,用自己的兴趣爱好实现自己的激情梦想成为一生动力;自知特质——原始型创新主体对自己的天赋特长、个性本能比较清晰,知道自己的长短项;自习特征——坚持能力为本的终身学习,追求终身成长;自强特质——自信坚强、自我疗伤、百折不饶;自责特质——铁肩担道义,以天下为己任,利他奉献,为别人带来幸福快乐;自省特质——不断自我反省,找出弱点加以改进,实现自我超越。原始型创新人才的自主型特质实际上包含了高于一般人力资本的能力与品格:高于一般人力资本智商(推理判断力)的灵商——顿悟想象力;高于一般人力资本德商(自我修养力)的志商——高瞻远瞩力;高于一般人力资本韧商(坚忍不拔力)的独商——内省自静力;高于一般人力资本情商(沟通合作力)的心商——激励引导力;高于一般人力资本意商(持之以恒力)的逆商——触底反弹力;高于一般人力资本技商(技能卓越力)的胆商——突破超越力。

在独特人格特质基础上,原始型创新人才有独特的思维方式:通过质疑思维、逆向思维、本质思维展开批判性思维孕育原始型创新的方向,有了方向,原始型创新的具体路径就比较容易确定了:

质疑思维是指原始型创新人才能够对现有理论观念、技术工艺、行为习惯的存在合理性进行反思,综合应用多种试错路径改变原有条件,设计未来需求而产生的新事物(新观念、新方案、新产品)的思维。质疑思维不是全盘否定,而是通过质疑,提出更具科学性、更具未来性的创意。质疑思维主要是对权威的质疑,比如比尔·盖茨针对迪吉多电脑公司创办人肯尼斯·奥尔森所言“任何人都没有理由买台电脑摆在家里”的质疑,创立微软发明笔记本电脑,成为全球家庭的必配。

逆向思维是对司空见惯的似乎已成定论的事物或观点反过来思考的一种思维方式,敢于“反其道而思之”,从问题的相反面深入地进行探索,树立新思想,创立新方向,寻找出其不意的根本解决之道,比如乔布斯智能手机的设计。

本质思维是一层层拨开事物表象,直接触到现实问题的主要矛盾,看到问题产生的主要原因,找到解决问题的主要方法。原始型创新者具有本质思维能力,从最核心的问题开始着手,然后一步步解决它,比如马斯克的火箭回收创举。

质疑思维、逆向思维、本质思维的最高境界是超常的想象力。人能在过去认识的基础上,去构建没有经过的事物和形象的能力就叫想象力,想象力是配置组合而创造出新形象的心理过程。

具有超常想象力的原始型创新人才,在独特人格特质和独特思维模式的基础上具有的行为方式,是在探索、试错、实验、对话、竞争、合作等社会实践活动中激发兴趣爱好,保持激情梦想,寻找创意灵感。幼稚的好奇、模糊的幻想、初步的猜测,都可以在与人对话、辩论、合作、竞争的反复试错实验中逐步激发出原始型创新。原始型创新的产生需要多次试错的回合,是知识应用的多元化融合与多层次递进,失败挫折前行、再失败再挫折再前行。而思想与实践形成交替:畅想猜测返回干中思-联想预测再返回干中思-实验试错再返回干中思-设计灵感再返回干中思。看起来的混乱无序、无准备的失败挫折、不经意的偶然火花、聚散离合的团队重建都是原始型创新必经的过程。

或者自身就具有原始型创新人才特质,或者在原始型创新人才的引领下,资源集合类人才、产品制造类人才、销售推广类人才才能按照原始型创新的阶段分工合作,形成各自环节的创新,达到原始型创新的系统运行效果。

二、原始创新型人才与超常型默示知识

从外求跟跑到内驱原创发展模式的转型之所以需要具有独特人格特征、思维模式、行为方式的原始型创新人才,是因为独特的人格特质、思维模式、行为方式实际上是一种独特的知识资源——超常型默示知识,这种知识资源十分珍贵。建立这样一种新的知识资源观、自觉地用这种知识资源观作为内驱原创型发展模式的核心资源,是从外求跟跑到内驱原创发展模式转型成功的关键。

超常型默示知识为什么是原始型创新的核心资源? 20世纪最伟大的科学家爱因斯坦曾经探索过这个问题却没来得及提炼:“想象力比知识更重要,因为知识是有限的,而想象概括着世界上的一切,推动着进步,并且是知识进化的源泉。严格地说,想象力是科学研究中的实在因素。”①《爱因斯坦文集》第一卷,许良英、范岱年等编译,商务印书馆1976 年版,第284 页。爱因斯坦从科学研究的实践意识到,我们迄今为止的知识观并没有囊括所有的知识,我们能够用语言和文字系统表达的知识对原始型创新来说并不是最重要的知识,反而是还没有纳入知识系统的想象力最重要。虽然在那个时代,爱因斯坦还没有把想象力上升到超常型默示知识的高度,但是爱因斯坦启示我们:既然想象力不被现有的知识概念所纳入,为了研究原始型创新,我们的知识观无疑需要扩展,21 世纪的时代背景使我们有可能回答爱因斯坦的提问,扩展我们的知识观。在数字经济和人工智能时代,人们已经不再简单地满足对吃穿住用行的物质需求,而是将个人独特的天赋本能、个性特长、兴趣爱好用于对未来的预测甚至猜测,开发探索生成新奇而有效用的创意,开发出新产业和新产品,满足人们越来越多高品质的社会需求和精神需求。原始型创新主体特有的人格特质、特有的思维方式、特有的行为方式客观上构成原始型创新的生产起源。这一生产的起源并不是明示知识应用可以引经据典的显性过程,而是以想象力为代表的超常型默示知识应用的隐性过程。目前我们对于原始型创新经济中的知识资源分类的复杂性,尤其是超常型默示知识的核心作用还没有明确而清晰的认知。

由此我们可以沿着爱因斯坦的思考把经济发展中的知识大致分成明示知识和默示知识。明示知识是可以用语言和文字系统表达的知识,分为常规型明示知识和超常型明示知识:常规型明示知识是在前人提出的知识的基础上进一步概述的知识,如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的各种教科书,比如生产过程制定的各种标准;超常型明示知识就是在大多数人还普遍处在未知状态下首次系统化提出的知识,比如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和纳什的博弈论,比如AI公司的CHATGPT。默示知识是不能够用语言和文字系统表达,通过个人的天赋、特长、经验、技能、手艺、兴趣、爱好、激情、灵感、顿悟,发散性表达的知识。默示知识涉及那些只有个别人才掌握的知识,波兰尼形象地表示:“我们知道的永远比能说出的多得多”①迈克尔·波兰尼:《个人知识》,徐陶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17 年版,第193 页。。我们的学习、生活甚至思考中,最核心的其实都是“默示知识”:想想自己从日常的怎么骑车、怎样驾驶到艺术创作领域的“灵光乍现”“神来之笔”,甚至科学、思想领域的“灵光乍现”“顿悟”,这中间的所有知识,又有谁能一一道明? 这些知识很难向组织中的其它人传授,从而很难共享。默示知识可以分为常规型默示知识和超常型默示知识。常规型默示知识是一般人身上具有的特殊的技能、手艺和经验,比如说会修车,会销售,甚至会编制制作工艺品。超常型默示知识是指具有经济和社会开创性价值的特殊天赋、灵感、兴趣、爱好和激情,比如说发明家发明新产品。我们提到原始型创新人才具有独特的人格特质、独特的思维模式、独特的行为方式背后的想象力,就是超常型默示知识。超常型默示知识与其他知识不同,不能用语言和文字系统表达,具有:个体性、主观性——因为是独特的人格特质、独特的思维模式、独特的行为方式只能在个体的天赋本能、个性特长、兴趣爱好、激情梦想中体现;隐默性、潜在性——在人格特质、思维模式和行为方式中自我显示,对于自己的超常型默示知识的拥有类型、形成原因也不能短时间内清晰评价,更不可能量化;模糊性、试错性——自己的超常型默示知识究竟能够用于什么方向,能够产生什么结果只能是通过实验试错不断逐步认知;脆弱性、风险性——超常型默示知识的实验探索中,失败是必经过程,有巨大的沉没成本,是否成功具有巨大的不确定性;预测性、未来性——超常型默示知识是面对未来的知识的应用,只能是在探索实践中反复实验,意在获得能带来巨大经济和社会价值的创意灵感。超常型默示知识的本质是具有未来探索性的知识,是隐秘的潜在型知识、行为体现型知识、能动创造型知识,从而是原始型创新最需要的知识。当然原始型创新人才的超常型默示知识虽然有天赋特长的基本面,但是也离不开对常规知识日积月累的学习。他们在认识自己的天赋本能、个性特长、兴趣爱好、激情梦想的过程中不断学习明示知识,在质疑思维、逆向思维、直觉思维、本质思维中干中学,最后达到体现超常型默示知识的最高境界的超常想象力。当然从历史视角看,超常型默示知识会渐变为超常型明示知识和常规型默示知识。超常型明示知识会渐变为常规型明示知识。一言以蔽之,超常型默示知识就是发挥天赋本能个性特长,运用直觉思维想象、洞察、预测、创意、试错、探索无中生有的创造能力。这样,我们就能理解为什么原始型创新人才能够做原始型创新了,因为他们的人格特质、思维模式、行为方式以及这些特征基础上的想象力是其他很多人所没有的。

为了实现从外求跟跑发展模式到内驱原创发展模式的转型,需要从文化层面更新中国人的知识观,转变以常规型知识为主导的知识认知模式,确立以超常型默示知识为主导的知识认知模式,建立有利于年轻人创新创业的科学的知识理念系统。什么样的知识算是知识? 中国人习以为常的知识概念内容主要是明示知识,原本是最重要的默示知识尤其是超常型默示知识往往被忽视。比如,就知识内涵而言,总是注重能够用语言和文字系统表达的知识,为什么? 没有文字和语言系统表达的知识被认为没有评判标准,靠不住;就知识外延而言,对既定的规则的尊重往往超过对新生事物的认可,为什么? 因为既定的规则往往已经被大家遵守,成为常规型知识,而新生事物则是未被大众认可的新知识;就知识主体而言,相信老年人超过相信年轻人,为什么? 因为老年人的知识一般是可以用语言和文字系统表达的明示知识,而年轻人的知识是还不能系统地用语言和文字表达的默示知识;就知识的载体而言,集体的知识往往凌驾于个体的知识之上,为什么? 因为集体的知识是集体内每个成员的共享知识,而共享知识往往是常规型明示知识,个体知识往往是个人独有,个人独有的知识不是超常型默示知识就是常规型默示知识,集体很难分享;就知识的生产方式而言,引经据典往往比超前探索更顺利,为什么? 因为可以引经据典的知识一般是前人创造的超常型知识,被今人广泛学习后成为常规型的知识;超前探索的知识往往是今人还没有创造的潜在的超常型知识。中国千百年来潜移默化的知识认知模式,使我们在一定程度上忽视了默示知识尤其是超常型默示知识的存在。由于超常型默示知识没有进入中国人的知识框架,所以我们人力资本的管理者相对缺乏对年轻人探索、对质疑批判意见、对新创意、新理论、新思路的快速判断和吸纳能力,缺乏一套从超常型默示知识到超常型明示知识,然后到常规型明示知识及常规型默示知识的动态知识管理流程。所以,中国从外求跟跑到内求原创发展模式转型的内在要求,是建立以超常型默示知识为主导的新的知识认知模式的新资源观。

当然,原始型创新过程中的超常型默示知识是在复杂的各类知识应用中发酵、升华的。多次借助于使用常规型知识,超常型默示知识的高境界——想象创意灵感才会显现。从一开始的常规型默示知识与常规型明示知识的融合应用,到超常型默示知识与超常型明示知识的融合应用,是一个多次循环、随时间逐步升级的过程。在原始型创意的生产起点感受体验阶段往往是常规型默示知识的应用;在试错实验阶段是常规型明示知识的应用;在假设推理阶段是超常型明示知识的应用;而想象创意阶段是超常型默示知识的应用:反复多次循环实践中常规型知识得以升级到超常型知识。在自主实践循环过程中思维升级悄悄进行,在过程中认识产生飞跃,逐步升成原始型创新——不用平常的感觉器官而能使精神互相交通,亦称远隔知觉,或指无意识中突然兴起的神妙能力,或指因情绪或景物所引起的创作情状。它是一个人在对某一问题长期孜孜以求、冥思苦想之后,一种新的思路突然接通。灵感具有以下特点:(1)它是以抽象思维和形象思维为基础,与其他心理活动紧密相联的直觉思维。(2)它具有突发性,也具有易逝性。(3)它是创造性想象思维的结果,是新颖,甚至是独特的。(4)它具有情绪性,灵感降临时,人的心情是紧张的,高度兴奋,甚至陷入迷狂的境地。原始型创意的隐性流程,即超常型默示知识的应用是原始型创新最关键的环节,需要我们深入探索。

经济发展不能再以土地或货币为核心资源,而应以具有超常型默示知识的原始型创新人才为本,由他们来引导和带领全社会人才创新。在原始型创新过程中,掌握各种知识的综合性人才固然有之,最好每一个人都具有原始型创新能力,但是大多数人才是拥有某一种知识为主的人才。从事推广扩散式创新的人才具有的知识是以常规型默示知识为主,他们具有很高的情商,善于洞察人性,共情,但是不一定具有超凡脱俗的预测力;工程产品类人才具有非常规范的标准流程意识,他们能够把产品做到极致,但是不一定善于直觉想象,他们具有的是常规型明示知识;资源整合类人才具有很强的集聚能力,他们可以把人财物等各种资源进行聚合,自己不一定是直觉想象力强的人,但善于把直觉想象转化为战略规划,他们具有超常型明示知识。直觉式创新者具有极大的想象力,他们是超常型默示知识拥有者,可以无中生有地创造创新,但不一定会整合资源,不一定会精工细作,也不一定会销售。各类人才的知识是不同的,在原始型创新过程中需要以超常型默示知识为主导的各类人才的分工与合作,以人才链有效构成原始型创新过程需要的知识链、流程链、效益链、价值链,才能获得最大的经济价值和社会价值。

三、内驱原创型经济运行的新逻辑

从外求跟跑型发展模式到内驱原创型发展模式的转型,是新经济系统的构建,新经济系统有其新的理论假设和新的运行逻辑。

首先是从偏重投资到偏重消费。外求跟跑型发展模式为摆脱极左路线导致的国民经济的全面崩溃,明确市场经济不是资本主义,社会主义也可以搞市场,激励人民通过市场经济脱贫致富。鉴于当时的国民经济基础薄弱,用土地招商引资,以初级劳动力组装生产产品出口换外汇,购买国外的科学技术和先进设备进行产业基础设施建设,还来不及顾及大多数人的多层次消费。而内驱原创的发展则直接以民众全面自由发展的高品质消费为先,明确生产直接为民众消费服务,为每一个人从物质消费到社会消费、精神消费的多层次消费服务。我们应从生产与消费的内在关系理解原始型创新的内在动力,明确消费者本身也是原始型创新的生产者,把自己的潜在需求提供给生产者,或者自己去做生产者,让世界更美好,更幸福。消费需求格局的动态提升引领生产中的原始型创新。

内驱原创发展模式中的消费引领生产的格局成为中国真正参与全球第四次科技革命的门槛,否则所谓中国的数字经济和人工智能发展就没有以民为本的灵魂。高科技外衣没有现代化内核,徒有其表。18—19世纪的两次科技与产业革命重点是满足人类吃穿住用行的物质生活需要;20世纪中叶的第三次科技与产业革命解决的是人与人之间的交流与联系;21世纪兴起的科技与产业革命则是保障每一个人生活的幸福和健康长寿,实现每一个体全面而自由的发展。中国的工业化与市场化结合从20世纪80年代改革开放开始,在前两次科技与产业革命的过程中,中国都是边缘者、落伍者。借助于改革开放,我们赶上了全球在20世纪50年代以来的信息化时代末班车,从信息化价值链低端介入,起步于以初级劳动力贴牌生产外贸产品的“三来一补”,从国外引进先进技术、先进设备和先进工艺,然后通过廉价劳动力的加工后,把高端产品、品牌产品输出到国外,中国赚取很低的加工费。当然在贴牌生产的过程中,中国逐步积累起了实用新型创新和功能集成创新能力,出现了很多具有创新能力的科学家和企业家。但是中国距离原始型创新能力形成还有一段距离,尤其是在一些高端材料、高端芯片、高端传感器等核心科技领域,而核心科技创新能力的提升背后需要有发展价值观的升华。我们的内驱原创发展不再是从国外引进先进技术,而是培育国内人民的创造力、创新力;不再是为了大量出口换外汇,而是为了内需尤其是居民社会和精神需求的升级;不是为了一部分人的幸福,而是每一个人的幸福。为人民消费而生产,消费成为生产的直接目标。

图1 消费者质量的决定作用

其次是生产的实质内容发生变化。外求跟跑的创意生产的源头在国外,国内的生产就是引进国外科学技术和高端设备,是货币对土地和劳动力的投入。而内驱原创的发展模式的生产是国内具有直觉想象力的原创型人才,凭借天赋特长兴趣爱好干中学、干中创,产生原始型创意,并不断验证创意,最后无中生有生产出独特的产品。无论是硬科技、软科技,还是文化领域的生产都有这样一个不确定成功且失败风险巨大的生产创意过程。内驱原创发展模式真正开始关注创意生产过程,解开经济可持续增长的密码,从而有可能扭转中国目前货币资本和一般劳动力投入的报酬递减趋势,使中国经济进入可持续发展轨道。

超常型默示知识的应用开启原始型创新的生产有两个关键生产环节:一是具有想象力的个体实验探索中产生初步创意;二是个体创意通过对话辩论、交流合作被社会认可,在学研产金服等社会组织孵化中生产产品。所以,内求原创的生产环节既包括创意的生产,也包括把创意转化为产品。货币也好,土地也好都应该围绕着人们的创意产生或创意转化为产品服务。

超常型默示知识起步于超常型默示知识拥有者的个体在黑暗中无中生有地探索,天赋特长自驱,兴趣爱好试错,激情梦想激励,失败挫折锤炼,他们一开始并不知道自己能否产生原始型创意。外界也不知道哪个人能够产生原始型创意,只能让每一个人根据自己的兴趣自由探索。自由探索的过程就是生产创意的过程,超常型默示知识的想象力在众多知识类型中胜出,创意形成。当然,其中过程非常混沌曲折,凭兴趣爱好探索是第一步;辩论评判、交流对话是第二步;实验试错、公平竞争使原创者脱颖而出是第三步。看起来是个体行为,但是超常型默示知识的风险性、脆弱性必然存在合作互助的需求,创新者需要资金、需要人才、需要中介服务,需构建分工协作体系;创意生产的无中生有特性,不可能一蹴而就,需要包容失败、鼓励创业的长期主义生态。创意看起来是个人的行为,实际上是个人唱戏、社会搭台的系统运行结果。至今我们对于原始型创意产生的内在规律的认知还是个黑箱,所以中国比较缺少原始型创意。

原始型创新生产的第二个环节就是创意成果转化为产品,这是超常型默示知识转化为超常型明示知识的环节。支持创意转化为产品的关键是金钱资源和土地资源服务于创意转化为产品的需求,其中核心是什么样的市场和社会网络能够孵化高新技术企业的产生。创意成果需要经历小试中试,然后经历小产中产才能真正投入市场,一方面创意成果如基础研究成果或发明专利进一步优化,另一方面找到市场认可的产品模式进行生产。财政补贴需要帮助边试产边完善,股权市场帮助企业建立基本制度架构,种子基金、天使投资、风险投资孵化企业跨过死亡谷,银行信贷帮助企业进入成长期。除开资本和金融支持外,原始型创新生产的社会化服务结构也需要完善,包括有利于概念验证、小试中试的实验室和零部件的供应链服务,以及产权保护、战略咨询等,猎头、会计、审计、协会商会等也将帮助小微企业从孵化器进入成长期。原始型创新的生产和我们习惯的传统工业生产概念完全不一样。

再次是交易价值的内涵发生根本变化。外求跟跑发展模式中,国外企业作为原始型创新源头获得相对的创新垄断价值,我们只能获得跟跑引进或组装产品的中低价值,原因在于我们没有超常型默示知识的投入,只是明示知识的投入,所以包含的成本是明确的固定成本,包括流动成本、劳动力成本加销售成本等。内求原创发展模式的交易生态,就需要计量超常型默示知识的投入:在原始型创意生成阶段,由实验探索形成的大量设计验证、失败纠错成本;在创意到产品转化阶段,由混沌和波动形成的繁复的解释成本和竞争成本;在原创产品的试销阶段,还包括从少数消费激进派认可到消费中立派认可之间的推广成本。可见原始型创新产品的成本超越一般产品,原始型创新过程中会产生大量的的沉没成本、机会成本,以及信息成本与社会接受成本等。而原始型创新的收益也不是短期收益,而是基础研究和科技成果转化后的长期收益。从短期看,成本高收益低,但是坚持长期主义,就能产生高于一般产品的相对垄断收益。构建原创产品交易生态需要从整个原始型创新过程,看到原创产品与一般产品不一样的成本收益曲线,看到原创者成本构成的复杂性和相对垄断收益的独特性。具体见图2。

图2 创新成本图

虽然原始型创新的成本投入远远大于一般产品,但超常型默示知识的投入带来的原始型创新收益也是巨大的,通过市场上的相对垄断价值,形成原创者的相对垄断收益。在一般产品的相对垄断分析中,相对垄断价值与社会福利是互相排斥的,但是在原始型创新产品语境中,原创者获得收益的同时,也为社会创造福利,形成社会正外部性收益。原创者在获得相对垄断收益的同时提供社会正外部性价值,实现共生共享,而不是你死我活。这是创新经济与传统经济的显著区别。

图3 中A为创新者获得的相对垄断收益,B和C则是相对垄断收益获得后给跟随创新者和非创新者提供的社会正收益。创新者与其他非创新者有共生关系。一般产品的垄断价格会损害社会福利,但是原创产品的垄断价格在一定时间段内则给社会带来福利。

图3

原始型创新产品的价值表现也是独特的,体现超常型默示知识应用的过程特点。原创者在创意阶段是个人主观预测价值,当个人创意转化为群体创意时,是群体主观预测价值,只有到了超常型默示知识转化为超常型明示知识,即创意成果转化为产品时,主观价值才转化为客观的相对垄断价值,产生垄断利润,原创产品带动新兴行业起步,原创产品发展为行业一般产品的历程随即开始。结合原始颠覆型创新的成本结构和收益结构,可以给出原始颠覆型创新的价值图示,具体见图3。

构建原始型创新的交易生态就需要认识到原创者的成本投入和获得相对垄断价值的合理性。让原创者各尽所能,各得其所。通过市场交易,让全社会形成原创导向,形成人人追求原创的局面。

最后是利益的分配原则发生变化。外求跟跑发展模式中原始型创新的价值大头在国外,中国是跟跑组装者,所得收益不多,社会财富的基础不够厚实。加上市场经济机制的不成熟和政府的土地财政过于注重投资,虽然产生了一部分富人,但是其中很大一部分的致富是源于房地产或金融产业的炒作,而不是凭脚踏实地的创新获得的最大收益,甚至是不法商人与违法官员的权钱交易获利,所以腐败严重。劳动者没有获得符合他们劳动付出的劳动收益,收益分配存在严重的两极分化,互利共享的分配机制没有建立起来。而内驱原创发展模式则力求通过原始型创新做强中国经济实力,使原创者和大众共同富裕成为可能。原创者获利增加,他们在自己获得较高收益的同时惠及大众,把获得者扩展到普通劳动者,使社会大多数人获得实惠。

在原始型创新中,分配的第一个环节是通过财政资助和税收优惠等手段,使创新者有条件进行探索实验,有条件生成创意,并把创意成果转化为产品。原始型创新的经济周期特质是获利与资源投入之间的时间差,前期投资巨大,而收益滞后,所以分配机制在填补这个时间差、减少沉没成本方面至关重要。有助于原创的分配机制渗透进基础研究和创意成果转化阶段,在个人成本大于社会成本的研发阶段,分配的主要任务是减少原始型创新创意阶段的沉没成本。市场主体和社会机构当然也是创意成本的承担者,但是政府在这一分配环节中起关键作用。

在原始型创新产品交易后,需要通过分配机制赋于创新者可持续的长期激励。创新者的超常型默示知识投入的成本核算和创造的社会价值计算与一般产品的计算有根本区别。收益分配不仅要考虑到原创者的特殊成本投入,还要考虑他们创造的特殊社会价值。分配的辅助工具是工资和年薪,主要工具是股票或期权带来的决策权管理权。有了持续创新的动力,就会形成越创新越有收益,然后越创新越有收益的良性循环。

分配的第三个环节是根据利益共享的原则,给予利益相关者合理的报酬。原创产品比一般产品更高的价值创造是惠及大众,通过科技创新使社会更公平,人民更富裕,是在推动现代化文明的进步。当原创者为社会创造了新产品获得更多收益时,也为相关利益群体带来高收益,使相关利益群体随原创收益的提高而水涨船高,而不是你死我活。在原始型创新中的知识所有者的差距是客观存在的,虽然超常型默示知识拥有者更具有原始型创新的能力,超常型明示知识拥有者具有资源整合的能力,常规型明示知识拥有者具有制造产品的能力,常规型默示知识拥有者具有销售推广的能力,但正是各种人力资本所有者在原始型创新各阶段的分工合作才成就了原始型创新。所以当原创产品获利后不仅是原创者有收益,还需要给予各类参与者收益,互利共享。互利共享的工具多样,包括工资收益和各种员工福利。

原始型创新的分配机制还需要体现在普惠的社会福利保障上,包括基本的教育、医疗、养老、住房的社会保障,让创新者有失败后的退出机制,托底基本的生活需求。通过分配的功能让绝大多数人有参与创新的动力和条件,无创新创业的后顾之忧,实现自己全面而自由的发展,创新的星星之火才会燎原。而政府在普惠的社会福利保障的制度设计中责任重大。

分配环节在原始型创新过程中,既是消费—生产-交易-分配周而复始的最后一个环节,也是原始型创新各个环节的支撑。比如消费要靠分配的支撑,成为有支付能力的消费;生产要靠消费才可能承担巨大的原始型创新成本;交易要靠分配支撑,没有合理的分配,交易主体如何有能力实现原创产品的价值。所以分配是原始型创新的根基。

原始型创新产品的经济运行逻辑与一般产品不同的是:消费成为直接目的,以人为本。生产是超常型默示知识应用生成原始型创意产品的生产,交易是超常型默示知识价值被科学定价的交易,分配是渗透进消费、生产、交易各个环节,具有根基作用的分配。原始型创新的经济逻辑已经从个人利益最大化转化为各尽所能,利益共享。

四、内驱原创型发展与体制改革

实现由外求跟跑型到内驱原创型发展模式的转变需要在观念和体制方面作如下的改革:

一是树立新的个体观,建设原始型创新群体。内驱原创发展模式的主体是具有原始型创新能力的个体。特殊个体在原创中的关键作用,已经被原始型创新国家的实践所证明,哪个国家能够呵护和重用原始型创新个体,哪个国家的原创能力就强。如果我们要实现从外求跟跑到内驱原创发展模式的转型,就必须树立新的个体观:原始型创新成功的关键条件是有极具想象力,从而能无中生有的个体,以及能够将原始型创意转化为产品的各类人才个体。如何让每一个个体都自知自己的天赋特长、兴趣爱好从而自主驱动创新创业,如何通过尊重个体、激励个体,实现个体的自由想象、质疑批评、干中学、失败试错等基本权利,从而使每一个人有创新创业的内在动力,实现经济的可持续增长。经济增长源于每一个体的天赋本能、个性特长、兴趣爱好、激情梦想的自驱动,尤其是稀缺的原创型个体的自驱动在原始型创新中起绝对关键作用。新型集体既承认原始型创新个体在整个集体中起关键作用,也成就不同知识个体的分工合作。我们需要变革集体的力量绝对大于个人的力量、集体绝对高于个体的传统文化习惯。能够让不同知识层面的个体可以根据自己的特长有所作为,分工合作形成原始型创新的复杂网络,从而形成原始型创新的新兴群体。

二是树立新的社会观,构建原始型创新的社会自治体系。因为超常型默示知识的个体性、主观性决定合作从小众开始。隐没性、潜在性决定合作从试错开始;模糊性、试错性决定合作是动态演进的;风险性、脆弱性决定合作过程是容忍失败的;未来性、预测性决定合作具有无中生有等诸多特征。原创是有时间差的,原始型创新者的创意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不能被社会及时认可,所以超常型默示知识拥有者早期无法靠正式的组织组合起来,超常型默示知识拥有者只能在相知相识的基础上靠自己建立合适的非正式组织,才能将各类人力资本、非人力资本等诸要素整合到一起,实现超常型默示知识的价值创造。所以原创者的知识特征决定社会自治不可避免。原创者的社会自治内在地起源于超常型默示知识所有者认识到对方具有的未来潜能而产生的互相欣赏和互相吸引。拥有超常型默示知识的人力资本所有者之间的合作通过各种私缘形式实现:爱好之间的趣缘、灵感之间的心缘、目标之间的志缘、性格之间的气缘、精神信念的神缘、亲人之间的血缘、朋友之间的情缘、同乡之间的地缘、同学同事之间的业缘、个人利益的物缘等。当然超常型默示知识的应用需要超常型明示知识、常规型明示知识和常规型默示知识的合作、辅助或加持,需要非常繁杂的市场和社会服务,围绕原始型创新生产的社会自治组织多元化专业化涌现:新型研发机构、孵化器、基金会、小微企业、中介服务、协会商会等,形成围绕超常型默示知识的各类知识的社会合作联盟。研究者、决策者、创业者、孵化者、服务者、评估者、监督者等都在这样一个社会组织网络中按照市场经济的公平竞争与契约合作原则,为原始型创新生产而尽其所能分工合作。

从外求跟跑发展到内驱原创发展模式转型,不仅要认识到原创个体的作用,而且要认识到社会自治的内在客观性,用法治明确社会自治的法律依据,规范社会自治的程序,需要我们从行政体制的管制思维到包容原创的社会共治,这是体制机制改革深化的重要内容。让所有超常型默示知识拥有者不需要关系、背景、等级、圈子,在一个开放自由的环境中放开手脚通过能力本位的竞争脱颖而出,通过分工协作社会自治,这是原始型创新制度生态设计的基本原则。

三是树立新的政府职能观,构建政府为原始型创新全方位服务的新生态。外求跟跑发展模式中政府是国有土地经营者,围绕土地资源招商引资,把国际国内已经成熟的企业引进,或者直接吸引外资办厂。中国由此成为GDP世界第二的大国,政府职能是有效率的。内驱原创发展模式的核心资源是能够产生直觉想象力的超常型默示知识。超常型默示知识的特点是自我发现、自我驱动、自我治理,土地不再是核心资源,政府对不能用语言和文字系统表达,而是用天赋特长、兴趣爱好表达的超常型默示知识的认知不敏感。

在直觉式创新阶段,超常型默示知识拥有者在黑暗中探索,政府是无法介入,也不可计划的,政府要做的是提供个体自由想象实验探索的平台,尽量让更多的个体通过探索产生创意;在解释式创新阶段,在超常型默示知识从个体到群体的汇集中,政府需要提供的是创意个体之间的批评讨论、对话辩论、挑战权威,从而尽快被社会认可,得到创意实现支持条件的社会自治空间,变纵向直线型管控为阶梯式治理;在逻辑推理阶段,超常型默示知识到超常型明示知识的转化阶段,政府呼应产品生产的高质量、高标准、品牌化需求,引导社会各界参与组织制定各类法规和管理制度;在常规型默示知识到常规型明示知识转化的销售推广阶段,政府通过法治建设公平竞争、优胜劣汰的制度生态,运用行政的力量为原始型创新提供便利,增加原始型创新的成功概率。

所以政府在整个原创系统运行中的管理职能可以用四个字概括:激励协调。所谓激励,“激”是孵化前端的原始型创新探索,就是激发每一个个体的默示知识的自我发现、自我应用;“励”就是对超常型默示知识应用效率的鼓励。“激”在原始型创新的生产层面;“励”在原始型创新的分配层面。“激”的方式政府需要做的是提供自由;“励”的方式政府需要做的是保障公正。所谓协调,是指为了更好地激励而为,“协”在社会自治层面,比如为社会自治提供制度空间,引导社会自主治理;“调”是在法规规则的层面,让原始型创新者有法治的保障和规范,贯穿原始型创新生产、分配、消费的全过程。

在内求原创发展模式中,政府如何与原创人才相处,如何激发原创人才的能力,使原创人才能够自由开拓探索,同时政府如何从投资偏向转为公共服务职能,在就业、医疗、养老、住房等基本生活方面减少每一个创新创业者的后顾之忧,为全社会公平而精准地提供基本福利保障,最大限度提升人民的幸福感快乐感。这是政府适应原始型创新需求改革的核心问题。

窗体顶端

窗体底端中图分类号: F120.3

文献标识码: A

文章编号: 1004-9142(2025)05-0143-12

作者简介: 方竹兰,中国政法大学特聘教授,博士生导师。

(责任编辑: 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