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司空图是晚唐“操履检身”的卓行者,也是识见精卓的诗论家。其以“格”评诗论文,标举清雅高洁之品格,崇尚寓遒于澹之风格,强调人格风格之冥合,以“自怜清格”的人格修养为出发点,将“以格自奇”的艺术追求作为落脚点,从而构建起“清格说”的多重意蕴。“清格说”是晚唐国运不济、文人心态内转的产物,同时与司空图对道家思想的精深体悟、对儒家文艺思想的本然持守息息相关。从尚气势、尚雄健的唐之“气韵”,转向尚澄澹、尚品格的宋之“格韵”,司空图的“清格说”恰好是其中的一个转捩点。
关键词: 清格说;寓遒于澹;以格自奇;转捩之功
司空图(837—908)是晚唐“操履检身”的卓行者,是名动朝野的大文士,也是识见精卓的诗论家。其“韵外之致”与“味外之旨”的韵味说、“清凉之境”与“思与境偕”的意境说、“自怜清格”与“以格自奇”的清格说,继承先贤之论而又自出机杼、推陈出新,对宋代主韵的美学主潮有深远影响,堪称宋韵之先声,在诗学史上有重要价值。
关于司空图诗论的丰富内涵、源流嬗变、诗学价值等,学界已有深入探讨。但稍感遗憾的是,既有研究大多将《二十四诗品》归于司空图,作为其诗论的重要组成部分,而实际上该书的作者问题及其关联的成书年代问题聚讼纷纭,目前学界较有影响、较为通达的看法是该书“产生年代也就在唐末到元初约四百年时间中”① 张伯伟:《中国诗学研究》,辽海出版社2000 年版,第9 页。,不宜简单归属于司空图。另外,已有研究多探讨司空图的“韵味说”与“意境说”,未充分注意到其关于“格”的相关论说(“清格说”),司空图诗论研究的丰富性、完整性有待深化。有鉴于此,本文立足于司空图的诗文著述(不含《二十四诗品》),深入阐发其“清格”诗论的独特内涵及思想渊源,揭示其在中国诗论史、文艺美学史上的重要价值。
“清”与“格”都是中国文艺美学的重要术语,其各自的源流嬗变,为两字合为一词积淀了丰厚的意蕴。
“清”的本义为水纯净透明。《说文解字·水部》:“清,朖也。澂水之皃。”段玉裁注云:“朖者,明也。澂而后明,故云澂水之皃。引伸之,凡洁曰清,凡人洁之亦曰清。”① 许慎撰、段玉裁注:《说文解字注》,许惟贤整理本,凤凰出版社2007 年版,第956 页。《诗经·魏风·伐檀》“河水清且涟猗”中的“清”即用本义。
“清”的义项,又从“水纯净透明”之本义扩展,衍生出“洁净、纯洁、高洁、清正、清净”等引申义。既可指物,如《诗经·周颂·清庙》“於穆清庙”中的“清”;亦可指人,如《楚辞·渔父》“举世皆浊我独清”,其中的“清”即指人之高洁、清正。
汉魏六朝承继先秦以“清”评人之风而光大之,衍生出清人、清士、清才、清致、清卿等名词,清一、清明、清真、清中、清介等形容词,品藻人物,突出其高洁清正之品行。
魏晋南北朝时期,“清”不仅用于品藻人物,亦用于品评文艺。三国时期曹丕《典论·论文》有云“文以气为主,气之清浊有体,不可力强而致”② 曹丕:《典论·论文》,萧统编、李善注:《文选》卷五二,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 年版,第2271 页。,较早将“清”用于文艺美学领域。后来陆机《文赋》、钟嵘《诗品》、刘勰《文心雕龙》、杨衒之《洛阳伽蓝记》等,使用清巧、清壮、清拔、清奇、清典等术语,评诗论文。这些含“清”术语,多有澄明、高洁、超俗等意蕴。
唐人品评文艺,亦常用清真、清奇、清丽、清绮、清润、清新、清发、清雅等术语。比较而言,唐人所用清雄、清刚、清壮等更为阳刚的含“清”术语,更能折射尚风骨、贵雄健的大唐气象,受到后世诗论家的高度关注。
“格”的本字为“各”,两者为古今字关系。清代徐灏《说文解字注笺·口部》:“各,古格字,故从夂。夂有至义,亦有止义,故格训为至,亦训为止矣。”③ 徐灏:《说文解字注笺·口部》,《续修四库全书》本,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 年版,经部第225 册,第240 页。杨树达《积微居小学述林》:“并象区域之形,而足抵之,故其义为来,为至。”④ 杨树达:《积微居小学述林·释各》,李学勤等编校:《中国现代学术经典·余嘉锡 杨树达卷》,河北教育出版社1996 年版,第 757 页。可见“各”(“格”)的最初义应为“至”“止”“来”等义项。《尚书·舜典》“帝曰:格,汝舜。询事考言,乃言厎可绩,三载。汝陟帝位”,其中的“格”,《孔传》即释为“来”。⑤ 孔颖达:《尚书正义》卷三,李学勤主编:《十三经注疏》(标点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9 年版,第52 页。
“各”(“格”)的“至”之义项,可引申为感于此而至于彼、达于彼,于是衍生出感格、感通之新义项。《尚书·说命下》“佑我烈祖,格于皇天”⑥ 孔颖达:《尚书正义》卷一四,李学勤主编:《十三经注疏》(标点本),第254 页。,其中的“格”即为感格、感通之义。又可引申为及于某物之事理,于是衍生出探究、审度之新义项。《礼记·大学》“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⑦ 孔颖达:《礼记正义》卷六〇,李学勤主编:《十三经注疏》(标点本),第1592 页。,其中的“格”即为探究之义。还可引申为物之极致,再加上“木”,两个形符聚合起来即可指枝条之极至、枝条之长者。汉司马相如《上林赋》“夭蟜枝格,偃蹇杪颠”⑧ 司马相如:《上林赋》,臧励和选注:《汉魏六朝文》,崇文书局2014 年版,第46 页。,其中的“格”与“枝”并举,即指“枝条之长者”。后来“格”又从“枝条之长者”泛指“长”,刘勰《文心雕龙·章句》“若夫笔句无常,而字有条数,四字密而不促,六字格而非缓”⑨ 刘勰著、范文澜注:《文心雕龙注》,人民文学出版社1962 年版,第571 页。,其中的“格”即可训为“长”。
“各”(“格”)的“止”之义项,在后世衍生出阻止、阻隔、限制、搁置等新义项。《史记·孙子吴起列传》“批亢捣虚,形格势禁,则自为解耳”① 司马迁:《史记》卷六五,中华书局2013 年版,第2619 页。,其中的“形格势禁”指形势的阻碍、限制,“格”有“限制”之意。又可引申为使某物止,即匡正某物,于是衍生出匡正、纠正之新义项。《尚书·冏命》“绳愆纠谬,格其非心”,孔颖达疏云“格其非妄之心,心有妄作,则格正之”② 孔颖达:《尚书正义》卷一九,李学勤主编:《十三经注疏》(标点本),第531 页。,其中的“格”即为“正”。又进一步衍生出匡正之规、纠正之准的新义项,即法式、标准、规格等意。《礼记·缁衣》“言有物而行有格也,是以生则不可夺志,死则不可夺名”,郑玄注:“格,旧法也。”③ 孔颖达:《礼记正义》卷五五,李学勤主编:《十三经注疏》(标点本),第1516 页。
“格”又从“法式、标准、规格”等义项,再进一步衍生出“品格、格调”等新义项。刘勰《文心雕龙·议对》“亦各有美,风格存焉”④ 刘勰著、范文澜注:《文心雕龙注》,第438 页。,唐代贾岛《送贺兰上人》诗“无师禅自解,有格句堪夸”⑤ 贾岛:《送贺兰上人》,周振甫主编:《唐诗宋词元曲全集·全唐诗》,黄山书社1999 版,第11 册,第4319 页。,其中的“格”皆可释为品格、格调。
当“格”衍生出“品格、格调”等义项的时候,该词已开始被借用到人物品藻和文艺评论领域了,并逐渐成为中国美学史上的重要范畴。魏晋南北朝时期,“格”被大量地用于人物品藻。《抱朴子外篇·审举》:“夫衡量小器,犹不可使往往而有异,况人士之格,而可参差无检乎?”⑥ 杨明照:《抱朴子外篇校笺》(上册),中华书局1991 年版,第411 页。其中的“人士之格”谓衡量士人的标准,“格”指标准。这个时期,“格”与“风”字组成“风格”,用于品藻人物,其中的“格”指精神、风采、气质方面的“标准”——品格。《抱朴子外篇·行品》“士有行己高简,风格峻峭”⑦ 杨明照:《抱朴子外篇校笺》(上册),第553 页。,其中的“风格”即指士人的品格。
魏晋南北朝时期,“格”被大量地用于品藻人物之际,亦被用于品评文艺。《文心雕龙·议对》云:“然仲瑗博古,而铨贯有叙。长虞识治,而属辞枝繁。及陆机断议,亦有锋颖,而谀辞弗剪,颇累文骨,亦各有美,风格存焉。”⑧ 刘勰著、范文澜注:《文心雕龙注》,第438 页。其中的“风格”指议这种文体的格调特色。《颜氏家训·文章》云:“挽歌辞者,或云古者《虞嫔》之歌,或云出自田横之客,皆为生者悼往告哀之意。陆平原多为死人自叹之言,诗格既无此例,又乖制作本意。”⑨ 王利器:《颜氏家训集解》(增补本),中华书局1993 年版,第285 页。其中的“诗格”指挽歌辞这种诗体的格式、体例。
唐代诗文批评中广泛使用“格”字,其涵义大致可以分为三类。⑩此处分类参考周裕锴老师《宋代诗学通论·诗格篇》相关论述,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 年版,第282-283 页。 一指格式、法式。唐代有大量的“诗格”“文格”“赋格”“字格”等著述,张伯伟先生《全唐五代诗格汇考》对此类著述的性质有总的判断,云:“诗格是中国古代文学批评中某一类书的名称……其范围包括以‘诗格’‘诗式’‘诗法’等命名的著作,其后由诗扩展到其他文类,而有‘文格’‘赋格’‘四六格’等书,乃至‘画格’‘字格’之类,其性质是一致的……而作为书名的‘诗格’‘诗式’或‘诗法’,其含意也不外是指诗的法式、标准。”⑪张伯伟:《全唐五代诗格汇考·诗格论(代前言)》,凤凰出版社2002 年版,第1 页。其中“法式、标准”云云,道出了此类著述讲法式、重技巧的共同倾向。
二指品格、品第。皎然《诗式》卷一“诗有五格”条⑫皎然撰,李壮鹰校注:《诗式校注》,齐鲁书社1986 年版,第23 页。,根据诗之“用事”和“措意”情况分为“五格”,即五品、五等。韩愈《画记》云:“至河阳,与二三客论画品格,因出而观之。”⑬韩愈:《画记》,周绍良主编:《全唐文新编》,吉林文史出版社2000 年版,第3 部,第2 册,第6416 页。其中的品格亦指品等。
三指风格、体格。殷璠《河岳英灵集》评储光羲云“储公诗,格高调逸,趣远情深,削尽常言,挟风雅之道,得浩然之气”⑭殷璠:《河岳英灵集》,见李珍华、傅璇琮撰:《河岳英灵集研究》,中华书局1992 年版,第213 页。,其中的“格”可释为风格、体格。高仲武《中兴间气集》评钱起诗“体格新奇”⑮高仲武:《中兴间气集》,陈尚君、徐俊、傅璇琮编:《唐人选唐诗新编》,中华书局2014 年版,第459 页。,其中的“体格”,则指诗文作品的某种独特审美特征或感染人的艺术力量。
值得注意的是,唐人在品格、风格意义上使用“格”字时,还将“意”“气”“力”等超越语言形式而偏于精神内容的词,与其搭配,组合成意格① 如旧题王昌龄所撰《诗格》云:“凡作诗之体,意是格,声是律,意高则格高,声辨则律清,格律全,然后始有调。”张伯伟:《全唐五代诗格汇考》,凤凰出版社2022 年版,第160-161 页。、气格② 如皎然《诗式》评曹植诗云:“邺中七子,陈王最高。刘桢辞气偏,王得其中。不拘对属,偶或有之,语与兴驱,势逐情起,不由作意,气格自高,与《十九首》其流一也。”皎然撰、李壮鹰校注:《诗式校注》,第84 页。、格力③ 如元稹《上令狐相公诗启》云:“感物寓意,可备矇瞽之讽达者有之,词直气粗,罪戾是惧,固不敢陈露于人。唯怀酒光景间,屡为小碎篇章,以自吟畅。然以为律体卑痹,格力不扬。”周绍良主编《全唐文新编》,第3 部,第3 册,第7380 页。等词汇,用于指称有充实内容、高远立意、骨力雄健的格调,呈现出文质彬彬的审美取向。总体来看,唐人以意格、气格、格力论诗,主要集中在盛唐和中唐,这可能与其时国力强盛、诗风雄健有关联。
唐人用清雄、清刚、清壮等含“清”术语,以及意格、气格、格力等含“格”术语评诗论文,为晚唐司空图的“清格说”积淀了话语意蕴。
司空图常以“格”评诗论文,其诗文中使用“格”字至少有9处。有1处可以释为“归正”,《太尉琅琊王公河中生祠碑》有云“礼让俱兴,人有耻格”④ 司空图:《太尉琅琊王公河中生祠碑》,祖保泉、陶礼天:《司空表圣诗文集笺校》,第242 页。。其中的“人有耻格”,语本《论语·为政》“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邢昺疏云“民有愧耻而不犯礼,且能自修而归正也”⑤ 邢昺:《论语义疏》,李学勤主编:《十三经注疏》标点本,第15 页。。还有1 处可以释为“法式”“准则”,《连珠》有云“所以傲吏格言,先忘情于物我;能仁妙旨,当遣滞于是非”⑥ 司空图:《连珠》,祖保泉、陶礼天:《司空表圣诗文集笺校》,第293 页。,其中的“格言”指堪为准则之言。还有1 处可以释为“体格”,《书屏记》云“人之格状或峻,其心必劲;心之劲,则视其笔迹,亦足见其人矣”⑦ 司空图:《书屏记》,祖保泉、陶礼天:《司空表圣诗文集笺校》,第219 页。,句中的“人之格状”指人的体格品貌,其中的“格”即指“体格”。
其它6处则可释为人格、风格等义项。第1处见《杂题二首》其二云:“晓镜高窗气象深,自怜清格笑尘心。世间不为蛾眉误,海上方应鹤背吟。”⑧ 司空图:《杂题二首》,祖保泉、陶礼天:《司空表圣诗文集笺校》,第77 页。其中的“清格”指高洁的人格。第2 处见《李翰林写真赞》云:“水浑而冰,其中莫莹。气澄而幽,万象一镜。擢然诩然,傲睨浮云。仰公之格,称公之文。”⑨ 司空图:《李翰林写真赞》,祖保泉、陶礼天:《司空表圣诗文集笺校》,第300 页。该文称赞李白澄澈明净、万象一镜的气质和仰视浮云、傲视王侯的豪情,其中的“仰公之格,称公之文”,先赞李白的人格,再赞李白的诗文,两者有内在的逻辑关联,人格是文之所依、所托。上述两例中“自怜清格”与“仰公之格”的“格”,均指清雅高洁之品格(人格),这是司空图用“格”论己评人时,“格”的伦理质性。
第3处见《题柳柳州集后》云:“金之精粗,考其声,皆可辨也,岂清于磬而浑于钟哉。然则作者为文为诗,格亦可见,岂当善于彼而不善于此耶! 思观文人之为诗,诗人之为文,始皆系其所尚,既专则搜研愈至,故能炫其工于不朽,亦犹力巨而斗者,所持之器各异,而皆能济胜,以为勍敌也。”⑩司空图:《题柳柳州集后》,祖保泉、陶礼天:《司空表圣诗文集笺校》,第196 页。司空图以“考其声”可辨“金之精粗”为喻,说明考其诗文可以窥见“作者之格”。这个“格”指诗文之标格,而内蕴作者之人格,乃是诗文之格与作者之格的统一。第4 处见《与李生论诗书》云:“诗贯六义,则讽谕、抑扬、渟蓄、温雅,皆在其间矣。然直致所得,以格自奇。”⑪司空图:《与李生论诗书》,祖保泉、陶礼天:《司空表圣诗文集笺校》,第193 页。肯定“贯六义”之诗,包涵“讽谕、抑扬、渟蓄、温雅”等多样风格和艺术手法,如有“直致所得”者,亦可“以格自奇”,可见司空图主张多元风格和多样手法。此处的“格”指艺术风格,而内蕴诗人的精神品格,亦为人格与风格的统一。上述两例中“格亦可见”与“以格自奇”的“格”,均指内蕴人格之诗文标格,这是司空图用“格”评诗论文时,“格”的精神内核。
第5处见《与李生论诗书》云:“王右丞、韦苏州,澄澹精致,格在其中,岂妨于遒举哉?”① 司空图:《与李生论诗书》,祖保泉、陶礼天:《司空表圣诗文集笺校》,第193 页。认为王维、韦应物之诗有“澄澹”之风,有“精致”之貌。司空图还在《与王驾评诗书》中赞扬“右丞、苏州趣味澄夐,若清沇之贯达”② 司空图:《与王驾评诗书》,祖保泉、陶礼天:《司空表圣诗文集笺校》,第189 页。,可见“澄夐”(清远)的王维、韦应物之诗乃是司空图论诗的高标。实际上,王、韦的“澄澹精致”绝非“直致所得”,而是锤炼之功所致。近人许印芳评点《与李生论诗书》云:“表圣论诗,味在酸醎之外。因举右丞、苏州以示准的,此是诗家高格,不善学之,易落空套。唐人中王孟韦柳四家,诗格相近,其诗皆从苦吟而得。人但见其澄澹精致,而不知其几经淘冼而后得澄澹,几经镕炼而后得精致。”③ 许印芳:《跋〈与李生论诗书〉》,郭绍虞:《诗品集解》附录,人民文学出版社1963 年版,第48-49 页。确实如此,王、韦的“澄澹精致”乃是苦心淘冼、镕炼所致。当然,司空图首肯王、韦之诗,除了其“澄澹精致”,还提及“格在其中”“岂妨于遒举哉”,指出王、韦之诗乃是风格之中内蕴人格,而且“澄澹精致”的风格中也可以有“遒举”(遒劲挺拔)。于此可见司空图在树立王、韦之诗为味外味、韵外韵高标时,乃是首肯其“澄澹”“寓遒于澹”。第6 处见《注〈愍征赋〉述》云:“且自体变江南,气凌邺下。胪分工拙,讵可抑扬。竞耘寂以搜奇,则思荣飞动;徒牵庸而缀学,则格滞沉埋。”④ 司空图:《注〈愍征赋〉述》,祖保泉、陶礼天:《司空表圣诗文集笺校》,第319 页。句中的“格滞沉埋”指诗文风格呆滞,埋没不名,难获关注,其中的“格”指风格。从司空图批评“格滞沉埋”,可见其认可的是“竞耘寂以搜奇”“思荣飞动”,即具有“遒举”倾向的风格。上述两例中,前者称扬“澄澹精致,格在其中,岂妨于遒举”,后者批评“格滞沉埋”,一正一反,可见其首肯“澄澹”“寓遒于澹”之风格,这是司空图用“格”臧否诗文时,“格”(佳格)的审美特征。
司空图对“澄澹”“寓遒于澹”之风格的称扬,我们可从其对自己诗文风格的阐发中得到印证。《〈绝麟集〉述》云:“盖此集杂言,实病于负气,亦犹小星将坠,则芒焰骤作,且有声曳其后,而可骇者,撑霆裂月,挟之而共肆,其愤固不能自戢耳。今之云云,况恃白首无复顾藉,然后之贤英能喀出肺肝以示千载,亦当不免斯累,岂遽咄咄耶!”⑤ 司空图:《〈绝麟集〉述》,祖保泉、陶礼天:《司空表圣诗文集笺校》,第224 页。又《与王驾评诗书》云:“吾适又自编《一鸣集》,且云撑霆裂月,劫作者之肝脾,亦当吾言之无怍也。”⑥ 司空图:《与王驾评诗书》,祖保泉、陶礼天:《司空表圣诗文集笺校》,第190 页。第一处引文提到《绝麟集》中的歌诗乃愤激之作(“病于负气”“其愤固不能自戢”),有“撑霆裂月”的愤激之情;第二处引文提到《一鸣集》中的歌诗有“撑霆裂月”的激越之情。司空图两次用“撑霆裂月”一词比拟自己歌诗中的愤激之作。那么,这种“撑霆裂月”的激越之心、愤激之情是否会酿成诗文中的巨大气势呢? 已有论者指出,“由于个性、才力、用情态度及追求‘全美’等多方面原因,他的愤激不平并未化为警动人心的巨大气势,而是以出离愤怒的形态表现,或由愤激转向达观、潇洒和豪逸,与韩孟相比,光焰更为虚灵。他的诗在构思和句法方面也有意避熟求生,颇多新奇别致处。‘撑霆裂月’之说概括了司空图深受韩孟诗派影响但并不蹈袭、由崇尚巨大气势转向虚灵别致的艺术追求,在唐宋诗转变过程中,更接近宋人的‘造平淡’之论。”⑦ 孙学堂:《韩孟派影响与司空图的艺术追求——以“撑霆裂月”说和诗歌创作为核心》,《文学遗产》2020 年第1 期。此论堪称洞见,道出了司空图用“虚灵别致”转化“愤激”、用“平淡”涵容“气势”的寓遒于澹、柔中寓刚之理路。
司空图对“深远”“宏拔”等风格,亦有好评。《题柳柳州集后》云:
愚常览韩吏部歌诗数百首,其驱驾气势,若掀雷抉电,撑抉于天地之间,物状奇怪,不得不鼓舞而徇其呼吸也。其次皇甫祠部文集外,所作亦为遒逸,非无意渊密,盖或未遑耳。今于华下方得柳诗,味其深搜之致,亦深远矣。俾其穷而克寿,玩精极思,则固非琐琐者轻可拟议其优劣。又尝餔杜子美祭太尉房公文,李太白佛寺碑赞,宏拔清厉,乃其歌诗也。张曲江五言沈郁,亦其文笔也,岂相伤哉!⑧ 司空图:《题柳柳州集后》,祖保泉、陶礼天:《司空表圣诗文集笺校》,第196—197 页。
司空图称扬韩愈歌诗“驱驾气势,若掀雷抉电,撑抉于天地之间,物状奇怪”的雄奇,皇甫湜诗歌的“遒逸”,柳宗元诗歌的“深远”,杜甫《祭太尉房公文》、李白佛寺碑赞的“宏拔清厉”,张九龄五言诗的“沈郁”,可见司空图对多样风格的认可。此外,司空图在《与王驾评诗书》中还对李杜的“宏肆”赞誉有加① 司空图:《与王驾评诗书》,祖保泉、陶礼天:《司空表圣诗文集笺校》,第189—190 页。。这些诗人皆可谓“以格自奇”(以独特风格超逸同侪),故而得到司空图的赞赏。
司空图一方面称扬澄澹、遒举、宏肆等风格,另一方面又批评“蹇涩”“气孱”等风格。《与李生论诗书》云:“贾浪仙诚有警句,视其全篇,意思殊馁,大抵附于蹇涩,方可致才,亦为体之不备也,矧其下者哉!”② 司空图:《与李生论诗书》,祖保泉、陶礼天:《司空表圣诗文集笺校》,第193 页。点出贾岛之诗有句无篇(“视其全篇,意思殊馁”),批评其诗之贫乏与“蹇涩”。《与王驾评诗书》云:“元、白力勍而气孱,乃都市豪估耳。”③ 司空图:《与王驾评诗书》,祖保泉、陶礼天:《司空表圣诗文集笺校》,第189—190 页。批评元稹、白居易诗歌“力勍而气孱”,再联系到“都市豪估”的评语,可见司空图批评元白诗歌的“气孱”,乃指其有别于世俗豪气之雅气的孱弱。梳理司空图称扬的风格,既有偏于阴柔的,如澄澹、深远、沈郁等,也有偏于阳刚的,如气势、遒举、遒逸、宏拔、宏肆等,但其最欣赏的可能还是寓遒于澹、柔中含刚的风格。梳理司空图批评的风格,如贾岛的“蹇涩”(不够大气)、元白的“气孱”(雅气孱弱),可见其对诗人之“气”也颇为关注。
概言之,司空图以“格”评诗论文,“自怜清格”与“仰公之格”的“格”,均指清雅高洁之品格(人格),这是“清格”的伦理质性;“格亦可见”与“以格自奇”的“格”,均指内蕴人格之诗文标格,这是“清格”的精神内核;“格在其中”与“格滞沉埋”的“格”,首肯遒举、尤其是寓遒于澹之风格,这是“清格”的审美特征。总起来说,乃是以“自怜清格”的人格修养为出发点,将“以格自奇”的艺术追求作为落脚点。
司空图以“格”评诗论文的相关表述,我们可以“清格说”命名统摄。关于“清格”一词,目前所能检索到的最早文献出处,为三国时期孙吴的无名氏《吴九真太守谷朗碑》,中云“拜五官郎中,迁大中正,平衡清格,彝倫攸叙”④ 无名氏:《吴九真太守谷朗碑》,严可均辑:《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河北教育出版社1997 年版,第3 册,第713 页。,其中的“清格”指清正的律法、法式。后来,西晋文学家陆云《与杨彦明书》有云“宁以所不可亏一国之清格乎”⑤ 陆云:《与杨彦明书》,《陆机文集·陆云文集》,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00 年版,第325 页。,其中的“清格”亦指清正之律法。之后,随着“格”被大量地用于人物品藻,“清格”亦从“清正之律法”衍生出“清正高洁之品格、人格”的新义项。《世说新语·赏誉》“谢子微见许子将兄弟”条,刘孝标注引《海内先贤传》,中有“许子将秉持清格”句,⑥ 余嘉锡:《世说新语笺疏》,中华书局1983 年版,第415 页。其中的“清格”即指高洁的品格。司空图《杂题二首》其二有云“晓镜高窗气象深,自怜清格笑尘心。世间不为蛾眉误,海上方应鹤背吟”⑦ 司空图:《杂题二首》,祖保泉、陶礼天:《司空表圣诗文集笺校》,第77 页。,其中的“清格”亦指高洁的品格。
宋元明清的文人使用“清格”一词品人评物、论诗谈艺,基本没有越出司空图以“格”(“清格”)评诗论文的义项(清雅高洁之品格、内蕴人格之标格、澹中寓遒之风格)。北宋前中期文人王周《自和》诗云:“一片残阳景,朦胧淡月中。兰芽纡嫩紫,梨颊抹生红。琴阮资清格,冠簪养素风。烟霄半知足,吏隐少相同。”⑧ 王周:《自和》,周振甫主编《唐诗宋词元曲全集》之《全唐诗》第14 册,黄山书社1999 年版,第5610 页。笔者按:王周为宋真宗大中祥符五年(1012)进士,主要活动于北宋真宗至仁宗时期,《全唐诗》将其误为唐人,故收录其诗。描绘诗人作为官员同时怀有隐逸之心的独特境界,展现其超脱世俗、追求心灵宁静的生活态度。其中“琴阮资清格”的“清格”,即指诗人清雅高洁之品格。北宋中叶大学者邵雍《和商洛章子厚长官早梅》(其四)云:“霜扶清格高高起,风驾寒香远远留。太守多情客多感,金樽倒尽是良筹。”⑨ 邵雍:《和商洛章子厚长官早梅》,《康节先生文集》,华龄出版社2020 年版,第20 页。其中的“清格”则指早梅的清雅高洁之品格。北宋中期文人冯山《求刘忱明复龙图为画山水》云:“晋唐诸公重小笔,高价直与才名俱。然多华丹少泉石,清格往往人间无。”⑩冯山:《安岳集》卷七《求刘忱明复龙图为画山水》,《文渊阁四库全书》本,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 年版,第1098册,第 314 页。其中的“清格”则指画作摒弃华丹、水墨为尚、意境空灵的澄澹风格。此处的“清格”乃是明确地用于评价艺术作品。南宋后期文人姚勉《毛霆甫诗集序》云:“诗十之八为梅花,而韵远思清,真与梅同一清格。”① 姚勉:《雪坡文集》卷三七《毛霆甫诗集序》,《文渊阁四库全书》本,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 年版,1184 册,第256 页。称扬毛霆甫咏梅诗与梅花“同一清格”,即具清雅高洁之品格。此处的“清格”乃是明确地用于评价诗歌作品。
明代王世懋《苍润轩诗并序》云:“重忆当年沈启南,首拈二字标清格。”② 王世懋:《王奉常集》卷三《苍润轩诗并序》,《四库存目丛书》本,齐鲁书社1997 年版,集部第133 册,第71 页。其中的“清格”则指画作之澄澹风格。清代龚鼎孳(1615—1673)《顾与治茂绿轩诗集序》云:“顾与治先生,江左诗人之冠也,而不自以诗传。往者诗学榛靡,士竞为新声,置古法于不问。与治独与其友具区葛震父、淳湖邢孟贞倡和切劘,一以汉、魏、三唐为法。含情超隽,吐词简远,得古人之灵气清格,而脱去庸熟窠臼,远近翕然宗之。”③ 龚鼎孳:《定山堂古文小品》卷上《顾与治茂绿轩诗集序》,《续修四库丛书》本,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 年版,集部第 1403 册,第 327 页。其中“得古人之灵气清格”之“清格”,指“含情超隽,吐词简远”的古人之诗歌风格,即澄澹之风、澹中寓遒之风。此处的“清格”也是明确地用于评价诗歌风格。
总之,司空图之后,历代文人使用“清格”一词,或指人、物之品格,或指诗文画作之风格,或指内蕴人格之作品标格,核心义项为清雅、高洁、澄澹,显示出“清格”作为文艺美学的重要范畴,拥有比较稳定的内核。
司空图的“清格说”,乃是晚唐时代语境的产物,同时与司空图对道家思想的精深体悟,对儒家文艺思想的本然持守息息相关。
清代诗论家叶燮在《原诗·外篇下》云:“盛唐之诗,春花也……晚唐之诗,秋花也;江上之芙蓉,篱边之丛菊,极幽艳晚香之韵,可不为美乎?④ 叶燮:《原诗·外篇下》,人民文学出版社1979 年版,第67 页。诗歌是最能体现时代美学风尚的文学样式,盛唐之诗契合强盛时代,自然可如“春花”般浓艳,晚唐之诗折射衰微国运,故而如“秋花”般静美、澄澹。晚唐之诗“极幽艳晚香之韵”,与晚唐文人心态“向内转”桴鼓相应,构成寓遒于澹之“清格说”的时代语境。
司空图“清格说”,崇尚寓遒于澹之风格,不仅与时代语境息息相关,也与司空图对道家思想的精深体悟颇有关联。老子曾云“道出言,淡无味”“恬淡为上”⑤ 朱谦之:《老子校释》,中华书局 1984 年版,第 141、126 页。。在老子看来,“淡”至于无味,才是“道”的真蕴,崇“道”就应尚“淡”。后来庄子云“游心于淡,合气于漠,顺物自然而无容私焉,而天下治矣”⑥ 郭庆藩:《庄子集释·内篇·应帝王第七》,中华书局1961 年版,第294 页。,认为顺适自然的达治之方,首先就在于“游心于淡”。又云:“若夫不刻意而高,无仁义而修,无功名而治,无江海而闲,不道引而寿,无不忘也,无不有也,澹然无极而众美从之。此天地之道,圣人之德也。”成玄英疏曰:“心不滞于一方,迹冥符于五行,是以淡然虚旷而其道无穷,万德之美皆从于己也。”⑦ 郭庆藩:《庄子集释·外篇·刻意第十五》,第537 页。概言之,“澹然无极而众美从之”,就在于“澹”之“虚旷”与“道”之“无穷”相应,“澹”才能冥合于“道”,冥合于“道”了,自然能“众美从之”。庄子还云“圣人休休焉则平易矣,平易则恬淡矣。平易恬淡,则忧患不能入,邪气不能袭,故其德全而神不亏”⑧ 郭庆藩:《庄子集释·外篇·刻意第十五》,第538 页。,崇尚平易恬淡之人生哲学。老庄崇“道”尚“淡”的哲学思想,对后世产生了极为深远的影响。
司空图前半生以儒经世,后半生则开始亲近佛道。唐僖宗广明元年(880)黄巢攻陷长安,面对风雨飘摇的末世,退归王官谷的司空图开始从之前的积极用世,转向消极隐退,其思想体系中的道家思想逐渐潜滋暗长。晚年所作《自戒》诗云:“我祖铭座右,嘉谋诒厥孙。勤此苟不怠,令名日可存。媒炫士所耻,慈俭道所尊。松柏岂不茂,桃李亦自繁。众人皆察察,而我独昏昏。取训于老氏,大辩欲讷言。”① 司空图:《自戒》,祖保泉、陶礼天:《司空表圣诗文集笺校》,第7 页。其中“众人皆察察,而我独昏昏。取训于老氏,大辩欲讷言”的表白,可见其对老子思想的尊崇。《旧唐书·司空图传》记载:“图既脱柳璨之祸还山,乃预为寿藏终制。故人来者,引之圹中,赋诗对酌,人或难色,图规之曰:‘达人大观,幽显一致,非止暂游此中。公何不广哉!’”② 刘昫等:《旧唐书》卷一九〇《司空图传》,中华书局1975 年版,第5084 页。唐昭宗天祐元年(904)之后,经历柳璨之祸、死里逃生的司空图已经非常旷达;“预为寿藏终制,故人来者,引之圹中,赋诗对酌”的超世之举,“达人大观,幽显一致”的洞彻之语,可见其已契近道家“齐生死”之境界。司空图对道家思想的精深体悟,引导其由“崇道”而“尚淡”,于是澄澹、寓遒于澹之风格成为其“清格说”之重要内容。
司空图“清格说”的另一重要内容是标举清雅高洁之品格,强调诗文风格内蕴人格,这与司空图作为忠臣节士的儒者本色密不可分。司空图是一位有政治抱负、有心匡时,但身处乱世、无力回天的忠义之士。他于唐懿宗咸通十年(869)进士及第,该年作《与惠生书》,云:“侮儒必止,泥儒必削。”③ 司空图:《与惠生书》,祖保泉、陶礼天:《司空表圣诗文集笺校》,第208 页。充分表达登第后以儒治国、追求通变的经世之略。后来他在《文中子碑》中云:“道,制治之大器也。儒,守其器者耳。”④ 司空图:《文中子碑》,祖保泉、陶礼天:《司空表圣诗文集笺校》,第233 页。可见其视儒学为制治之道的持守之本。有感于晚唐藩镇割据、武人跋扈之困局,司空图提出要进用儒者,特作《将儒》,指出“儒以将道,肥其内也。武以将威,肃其外也。未有内自瘠而外能劝者焉”,表达进用儒者“张其治”的主张。⑤ 司空图:《将儒》,祖保泉、陶礼天:《司空表圣诗文集笺校》,第175-176 页。尽管广明元年(880)归隐之后,司空图对佛道的亲近与日俱增,但其儒者的本色始终还在。其于唐僖宗光启三年(887)所作《山居记》,记载王官别业既有证因亭、览昭亭、莹心亭等佛教建筑,更有拟纶亭、修史亭、濯缨亭、三诏之堂、九龠之室等儒家规制;其于唐昭宗天复三年(903)所作《休休亭记》,文中佛老自遣的想法背后,儒者声音始终未曾隐退。晚年的司空图可谓佛道思想渐浓但儒生本色应犹在的外佛内儒者。梁开平二年(908),司空图得知唐帝被弑之噩耗,不食而卒,充分显示出其忠君体国、崇尚名节的儒者本色。
宋代王禹偁撰《五代史阙文》“司空图”条,充分肯定司空图“清直避世,终身不仕梁祖”的政治操守,以及“操履检身”“尊戴存诚”的忠臣节士风范。⑥ 计有功:《唐诗纪事》卷六三“司空图”条,引王禹偁:《五代史阙文》,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 年版,第947 页。《新唐书》将司空图列入《卓行传》,可谓实至名归。《四库全书总目·司空表圣文集提要》云:“(司空图)晚自号耐辱居士,朱全忠召之,力拒不出,及全忠僭位,遂不食而死。《新唐书》列之《卓行传》……此十卷乃其文集,即《唐志》所谓《一鸣集》也。其文尚有唐代旧格,无五季猥杂之习……图奉敕为文,词多诫饬,足见其刚正之气矣。”⑦ 纪昀等:《四库全书总目·司空表圣文集提要》,《四库全书》研究所整理本,中华书局1997 年版,第2027 页。《四库提要》知人论世,称扬司空图忠于大唐、不事二主的高洁品格,又称扬其“奉敕为文”的“刚正之气”,还称扬“其文尚有唐代旧格,无五季猥杂之习”。联系起来看,《四库提要》已将司空图刚正之人格与其文之风格勾连,而以“其文尚有唐代旧格”誉之,可谓司空图其人、其文的知音。
司空图的儒者本色、忠义风范,使其对“修辞立其诚”⑧ 《周易·乾卦·文言传》,黄寿祺、张善文:《周易译注》(修订本),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 年版,第13 页。、“有德者必有言”⑨ 《论语·宪问》,杨伯峻:《论语译注》,中华书局1980 年版,第146 页。、“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⑩《论语·述而》,杨伯峻:《论语译注》,第67 页。等儒家文艺思想有本然的持守,故而以“格”评诗论文时,自然会标举清雅高洁之品格、强调诗文风格内蕴人格。
司空图的“清格说”,在唐宋文艺美学潮流嬗变的脉络中,具有承唐启宋的转捩之功。
上文已经论及,唐人在风格意义上使用“格”字、评诗论文时,盛唐和中唐多用意格、气格、格力等词汇,指称有充实内容、高远立意、骨力雄健的诗文格调。到了晚唐,国运衰微,其时少有论者将意格、气格、格力作为诗文高标。司空图评诗论文,亦未见意格、气格、格力等词,其所用“格”,意蕴大多可归为“清格”。从盛唐和中唐的气格,到晚唐的清格,从追求骨力雄健到崇尚寓遒于澹,折射出美学风尚的时代转变。值得注意的是,从崇“气格”到尚“清格”,虽有尚“雄健”到尚“澄澹”的风格嬗变,但“清格说”并非单纯的“澄澹”,而是“寓遒于澹”,化刚为柔、静中寓动,这正是“清格说”转化大唐“气格”而又有承继之处。
司空图的“清格说”不仅承唐,而且启宋。就诗歌风格而论,唐人的高频词不仅有“气格”,还有“气韵”,两者都以“气”为主导,都以“雄健”为尚;宋人的高频词则不再是“气格”“气韵”,而是“格韵”(或“格”“韵”并举)。如邵雍《年老逢春》云“酒趁嫩醅尝格韵,花承晓露看精神”,《首尾吟》云“既贪李杜精神好,又爱欧王格韵奇”① 邵雍:《康节先生文集·伊川击壤集》卷一〇《年老逢春》、卷二〇《首尾吟》,华龄出版社2020 年版,第124、295 页。;又如苏轼评黄庭坚诗“格韵高绝”,评曹希蕴诗“虽格韵不高,然时有巧语”② 苏轼:《苏轼文集》卷六七《书黄鲁直诗后二首》、卷六八《书曹希蕴诗》,张志烈等《苏轼全集校注》本,河北人民出版社 2010 年版,第 7591、7619 页。;再如张戒《岁寒堂诗话》评杜甫《江头五咏》诗:“物类虽同,格韵不等。同是花也,而梅花与桃李异观;同是鸟也,而鹰隼与燕雀殊科。咏物者要当高得其格致韵味,下得其形似,各相称耳。”③ 张戒撰、陈应鸾校笺:《岁寒堂诗话校笺》,巴蜀书社2000 年版,第160 页。上述引文中的“格韵”一词,内涵不尽相同,但均有品格风韵之意蕴,“格”偏于道德评价,“韵”偏于美学评价。
关于唐之尚“气韵”转向宋之尚“格韵”的内在理路,陈伯海先生指出:“‘气’代表生命活力,‘气’与‘韵’相结合,必然要以‘气’为主导,在生气蓬勃的前提下来讲求‘韵’。‘格’则标示道德人格,它也可以有力度,亦足以自立自守,但往往呈现为内向的力量,与‘气’偏重外扬迥然有别。因此,‘格’与‘韵’的合成便不像‘气’‘韵’之间形成一种张力,‘气’为主宰而‘韵’以济之,反倒成了以‘韵’来摄‘格’,即将道德力量涵藏于平易简淡、行若无事的风度之中,这正是宋人所标榜的圣贤人格或道学人格……‘气韵’向‘格韵’的转变,既体现出唐宋诗风及艺术精神的演变,而从深层次上来看,则更反映了整个社会风气由重事功向重德行,也就是士人精神由豪杰人格向道学人格的演化。”④ 陈伯海:《“气”与“韵”——兼探诗性生命的人格范型》,见徐中玉、郭豫适主编:《古代文学理论研究》第23 辑,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5 年版,第45—46 页。此论堪称洞见,在此引述之。置于唐宋诗风及艺术精神演变脉络,我们可以说,唐人的“气韵”“气格”,“偏重外扬”,即尚气势、尚雄健;而宋人“格韵”有“以‘韵’来摄‘格’”之倾向,尚澄澹,并且注重“将道德力量涵藏于平易简淡”之中,即尚品格(人格)。从尚气势、尚雄健的唐之“气韵”,转向尚澄澹、尚品格的宋之“格韵”,晚唐司空图尚澹尚格的“清格说”恰好是其中的一个转捩点。
宋人对司空图的诗论赞赏有加。苏轼评韦应物、柳宗元诗“发纤秾于简古,寄至味于澹泊”⑤ 苏轼:《苏轼文集》卷六七《书黄子思诗集后》,张志烈等:《苏轼全集校注》本,第7598 页。,与司空图评韦应物诗“澄澹精致,格在其中,岂妨于遒举”“趣味澄夐,若清沇之贯达”,评柳宗元诗“味其深搜之致,亦深远矣”,颇有相通之处。苏轼又云:“唐末司空图,崎岖兵乱之间,而诗文高雅,犹有承平之遗风。其论诗曰:‘梅止于酸,盐止于咸,饮食不可无盐梅,而其美常在咸酸之外。’盖自列其诗之有得于文字之表者二十四韵,恨当时不识其妙。予三复其言而悲之。”⑥ 苏轼:《苏轼文集》卷六七《书黄子思诗集后》,张志烈等:《苏轼全集校注》本,第7598 页。对司空图的诗歌和诗论均给予高度评价,由此可见司空图对宋人的深刻影响。
当然,司空图的诗论不仅有“清格说”,还有强调“韵外之致”与“味外之旨”的“韵味说”,主张“清凉之境”与“思与境偕”的“意境说”,后两者与“清格说”互相呼应、形成整体,即极致的诗美,应以格的融汇(人格与风格的融汇)为底蕴、以境的生成为依托、以韵的酿造为指归。司空图的这些论说,可谓宋人推“韵者”为“美之极”、用“格韵”品诗文的理论先导。
中图分类号: I206
文献标识码: A
文章编号: 1004-9142(2025)03-0131-09
作者简介: 李建军,台州学院人文学院教授,文学博士。
基金项目: 本文系作者主持的浙江省文化研究工程重大项目“‘三台宋韵’系列研究”(22WH04ZD)阶段性成果。
(责任编辑:杨林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