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语体运用能力培养是国际中文教育的基本内容,其核心是提升学习者对现代汉语书面语词汇的运用能力。然而在实际教学中,学习者缺乏汉语书面语体与口语语体的辨别意识,现代汉语书面语词汇已成为中文学习的一个难点。本文自建现代汉语书面语语料库,筛选高频使用且分布广泛的汉语书面语词,研发面向国际中文教育的书面语词表。本词表共收词3100个,在常用汉语教材的覆盖率约为50%。通过比较,本词表与《中华书面语词典》的词语在音节、构词方式与语义内涵方面存在差异性特征,其研究成果为国际中文教育的理论研究、课堂教学、教材编写及语言测试提供了一定启示。
关键词: 国际中文教育;现代汉语书面语;书面语词;词表研究
随着全球化进程的加速和我国文化影响力的不断提升,世界各国对中文学习的热情持续高涨,国际中文教育蓬勃发展。《国际中文教育中文水平等级标准》提出,国际中文教育以培养学习者的跨文化交际能力和语体运用能力为目标,提高学习者听、说、读、写、译五项语言技能。① 教育部中外语言交流合作中心:《国际中文教育中文水平等级标准》,中华人民共和国教育部、国家语言文字工作委员会2021 年发布。然而在实际教学中,大部分学习者语言技能的发展并不均衡。越来越多的来华留学生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却存在着书面表达能力匮乏的现象,其突出表现为回避汉字书写和作文能力不佳。② 李泉:《面向对外汉语教学的语体研究的范围和内容》,《汉语学习》2004 年第1 期;陆俭明:《要重视汉语书面语教学》,《世界汉语教学》2007 年第3 期;陆俭明:《国际中文教育必须重视和加强书面语教学》,《华文教学与研究》2023年第4 期。学习者缺乏汉语口语和书面语体的辨别意识,汉语书面语词汇已经成为中文学习的一个难点。此状况是由多种因素造成的:首先,现代汉语书面语词汇的组成要素十分驳杂,包括以北京话为基础的口语成分、欧化的书面语成分、各种方言成分以及传统的和仿古的文言成分,这都增加了学习者对汉语书面语词的认识难度。① 胡明扬:《语体和语法》,《汉语学习》1993 年第2 期。其次,受西方教学法的影响,以口语听说为主导的教学法导致学习者在现代汉语书面语词汇的掌握和使用方面欠缺训练。另外,学界并没有开发出一套针对国际中文教育的、兼具权威性和适用性的书面语词表,现有的词汇大纲与教学大纲也并没有对书面语词进行语体标注,现代汉语书面语词汇的教学与研究已成为国际中文教育亟待解决的一个问题。
近年来不乏学者通过构建汉语书面语词表的方式筛选常用的书面语词,以促进中文教学。王安节编制的《中华书面语词典》② 王安节:《中华书面语词典》,吉林文史出版社2003 年版,第2 页。是丰富学习者书面语词汇的重要工具书。冯胜利依据《汉语词汇与汉字等级大纲》丙级词等语料完成的《汉语书面用语初编》③ 冯胜利:《汉语书面用语初编》,北京语言大学出版社2006 年版,第3 页。是第一部面向外国人使用的汉语书面语词的参考书。该类汉语书面语通用词表有助于提高学习者的中文读写能力,但是词表的生成方法是对语料的手工编制,所依据的语料未包含广泛且均衡的学科范围。此外也有针对特定学科的汉语书面语专用词表,例如王笑然、王佶旻研制经贸类学术汉语词表④ 王笑然、王佶旻:《经贸类本科专业学术汉语词表研究》,《语言教学与研究》2022 年第4 期。,刘华构建中医汉语主题词表⑤ 刘华:《基于语料库的中医汉语主题词表构建》,《华文教学与研究》2022 年第2 期。。此类词表通过计算机统计分析的方式构建,有助于筛选特定学科的学术书面语词汇,但是专业适用性限制大,不适用于普遍的书面语词汇教学。总体来看,依托于大型汉语语料库的书面语通用词表研究尚未得到足够重视。针对当前汉语学习者书面表达能力亟需增强的发展现状,基于真实语料编制汉语书面语词表的意义重大。
研发现代汉语书面语通用词表首先需要解决的问题是汉语书面语词汇的定义及其选词标准。由于汉语书面语词汇是融合多种成分的异质系统,学者大多针对汉语书面语词内部的某一类别进行研究。例如,冯胜利利用“双+双的格律模式”和“单+单的构词方式”界定合偶词和嵌偶词。⑥ 冯胜利:《论汉语书面正式语体的特征与教学》,《世界汉语教学》2006 年第4 期。孙德金使用频度和系统融合度界定现代汉语书面语的文言语法成分。⑦ 孙德金:《现代汉语书面语中文言语法成分的界定问题》,《汉语学习》2012 年第6 期。此类方法的研究对象是具有典型韵律特征和文言语法特色的书面语词汇,然而嵌偶词、合偶词及文言语法成分所占比例较少,其定义和选词标准不适用于全部的汉语书面语词汇。汪维辉分析《岩波中国语辞典》依据“硬度”对词(义项)进行11级语体标注的方法。⑧ 汪维辉:《现代汉语“语体词汇”刍论》,《长江学术》2014 年第1 期。崔希亮利用语素的典雅性和常用性对现代语书面语词的语义语法属性进行界定。⑨ 崔希亮:《外国学生汉语书面语习得与认知研究》,北京语言大学出版社2017 年版,第99 页。此类研究有助于学习者理解汉语书面语词的语体属性和语用功能,但是没有说明分级的量化依据。
本文在上述研究的基础上,将现代汉语书面语词界定为在口语中不常使用的、高频且广泛应用于典范的现代汉语书面语体的词汇。其选词程序包括:一是选取符合现代汉语语法规范的书面语文本作为语料来源,排除某些运用正式体词汇的口语体文本,例如演讲、致辞、讲话等。二是筛选高频使用且广泛分布于现代汉语书面语的词语,例如,“之”“其”“所”等常用词高频使用且广泛分布于书面语,予以保留;“踬仆”“栖迟”“濯濯”虽出自古代书面典籍却在现代汉语中使用频率极低且分布有限,则予以删除。三是需要对选出的汉语书面语词进行人工核对及特征分析。据此,本研究借鉴语料库语言学的原理⑩ Biber D.,Conrad S.&Reppen R.,Corpus Linguistics:Investigating Language Structure and Use,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98,p.69.,运用混合研究方法⑪Leech L.&Onwuegbuzie A.,“A Typology ofMixed Methods Research Designs,”Quality and Quantity,vol.43,no.2,2009,pp.265-275.,自建现代汉语书面语语料库,研发面向国际中文教育的书面语词表,旨在通过大量真实语料筛选常用的现代汉语书面语词汇,提高学习者的汉语书面表达能力。其研究问题如下所述。
1.哪些词高频且广泛地出现在现代汉语书面语文本之中?
2.与《汉语书面用语初编》《中华书面语词典》《新汉语水平考试大纲》的词表相比,本词表在常用汉语教材的覆盖率如何?
3.本词表筛选的现代汉语书面语词有哪些特征? 这对国际中文教育有何启示?
1.语料的收集与组织
语料是词表生成和后期分析的基石。① Sutarsyah C.,Nation P.and Kennedy G.,“How Useful is EAP Vocabulary for ESP?A Corpus Based Case Study,”RELC Journal,vol.25,no.2,1994,pp.34-50.本研究自建现代汉语书面语语料库和口语语料库,语料的收集整理遵循代表性、均衡性及系统性的原则,以近三十年的语料为主。汉语书面语语料库的文本来源于中国国家语委现代汉语分词标注语料库(http:/ /www.cncorpus.org/),南京农业大学新时代人民日报分词语料库(http:/ /corpus.njau.edu.cn/)与ToRCH 现代汉语平衡语料库(https:/ /corpus.bfsu.edu.cn/),其分词准确度均高于98%。口语语料库的文本来源于 Discuss 现代汉语平衡口语语料库(https:/ /corpus.bfsu.edu.cn/)。除此之外,本研究还选取《中国政府网》《光明日报》《人民日报》的各类文章和“中文社会科学引文索引”期刊论文等。
在语料库搭建过程中,不同主题的语料在分布上需要尽可能保持均匀。结合现代汉语书面语词的特征与来华留学生的培养方案、课程体系及专业类别,自建汉语书面语语料库分为公文语体、学术语体、新闻语体与文艺语体四类,每一类子语料库都包含人文科学、自然科学、综合种类等领域。力求语料库涵盖不同子语体的书面语词汇,不同主题内容的分布尽可能均衡。Sinclair指出一个语料库应该包括数百万个运行词,以确保语言样本的可用性。②Sinclair J.and Corpus,Concordance and Collocation,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91,p.52.因此本研究过程中语料库选取的文本都是完整的,在收集过程中删除文本的作者信息、发表时间等无关内容。子语料库包含短篇文本(0-4000 字),中篇文本(4000-8000 字)和长篇文本(超过8000 字),以保持文本篇幅的平衡。
2.分词处理与词性标注
针对未分词的生语料,本文使用CorpusWordParser(肖航汉语分词工具)进行自动分词与词性标注。通过与其他分词软件比较,此工具的分词效果在切分颗粒度、分词准确度和保留熟语方面效果更好。在校对和修改分词文本的个别错误后,自建现代汉语书面语语料库合计运行词超过1亿,总字符数约为2.5亿,各个子语域的总字数和总词数相对均衡(详见表1)。
表1 现代汉语书面语语料库的总词数、总词种和总字数

(二)词表的生成
语料整理完成后,本研究使用Python编写程序,实现词表自动生成。首先,根据词的出现次数生成现代汉语书面语语料库和口语语料库的词频表并降序排列。其次,依据分词标注的四类子语料库单独编制词频表,即公文语体词频表、学术语体词频表、新闻语体词频表与文艺语体词频表。接下来的选词标准包括词频及其比率、跨文本分布与离散度。
1.选词标准
(1)词频及其比率。语料库中词语的使用频率是体现其学习价值的一个重要方面。依据Biber提出的高频词为每百万词出现10次以上的提取标准①Biber D.,“Representativeness in Corpus Design,”Literary and Linguistic Computing,vol.8,1993,pp.243-257.,自建现代汉语书面语语料库的总词种数高于1 亿词,则筛选出现次数高于1000 次的书面语词。经过整理发现,某些选出的词语在口语语料库中同样高频使用。为了排除通用于汉语书面语语料库和口语语料库的高频词(例如助词“的”“了”“着”等),本文参考Gardner and Davies 提出词频比率标准,进一步要求所选词语在汉语书面语语料库的频率比在口语语料库的频率至少高50%。② Gardner D.and DaviesM.,“A New Academic VocabularyWord List,”Applied Linguistics,vol.35,no.3,2014,pp.305-327.
(2)跨文本分布。它是指词语要同时出现在多个子语域,用以排除某些类别或学科的专用词汇。Coxhead,Chen and Tao,王笑然、王佶旻都要求所选的学术书面语词同时出现在超过半数的子语料库中。③ Coxhead A.,“A New Academic Word List,”TESOL Quarterly,vol.34,no.2,2000,pp.213-238;Chen H.HJ.and Tao H.,“Academic Chinese:From corpora to language teaching,”in X.Lu and B.Chen,eds.,Computational and Corpus Approaches to Chinese Language Learning,Chinese Language Learning Sciences,Springer Nature Singapore Pte Ltd.,2019,pp.57-79;王笑然、王佶旻:《经贸类本科专业学术汉语词表研究》,《语言教学与研究》2022 年第4 期。本研究将现代汉语书面语语料库分为四类,保留跨文本分布于两个及两个以上子语料库的词语,只在某一特定语域高频使用的词语被去除(例如“锂电池”“芯片”“镍”等)。
(3)离散度。离散度主要用于考察词语是否均衡平稳地分布在语料库中,而不只在某一个语体中频繁出现。计算词语离散度的方法一般是采用D值,D值的范围在0(分布极不均匀)至1(分布均匀)之间浮动。目前学界对词表中离散度的取值尚未出现一致的标准,由于不同研究中语料库的构成以及研究者对词表的收词预期等有所差别,离散度的阈值如何设定需要研究者根据实际情况做出判断。本文参照Juilland的离散度系数,进一步选出D值高于0.6的汉语书面语词汇。④S.Th.Gries.,“Analyzing Dispersion,”in Paquot M.and S.Th.Gries.,eds.,A Practical Handbook of Corpus Linguistics,Switzerland:Springer Nature,2020,pp.99-118.
2.人工核对
计算机自动生成词表后,我们参考《现代汉语词典》(第七版)进行人工核对,以确保选词的准确性和适用性。经过反复核对及分类标注,本词表由3100个词语构成。
为了验证生成的书面语词表是否具有代表性,我们先对汉语书面语词汇的频率和分布情况进行概述,并通过本词表与其他常用词表的比较分析评估其有效性。
1.词频情况
频率会影响言语共同体对词汇的判断和认识,在语言分析中需要予以特别重视。本词表所选词语的出现次数都高于1000次,符合语料库每百万词的使用频率高于十次的提取和检验标准(详见表2)。从本词表的词频分布情况来看,分布于词频段4000次以上的汉语书面语词的数量最多,其次是分布于词频段1000至2000次的词语,再次是分布于词频段2000至3000次、3000至4000次的词语。这说明在排除某些高频通用体词和口语非正式体词之后,本词表包含1362个高频度的现代汉语书面语词,大约占本词表总词数的44%,这些词语是现代汉语书面语词汇研究、教学及学习的重点。本词表还包括约56%的中低频度的汉语书面语词,需要进一步分析不同频度的汉语书面语词的特征及其在国际中文教育的应用。
表2 现代汉语书面语词表词语的词频情况

如表2所示,本词表全部词语在汉语书面语语料库与口语语料库的词频比率高于1.5倍,说明本词表的词语更倾向于在现代汉语书面语文本中高频使用。进一步分析词语在不同语料库的词频分布情况发现,本词表超过50%的词语在书面语语料库的使用频率高于口语语料库的4.5倍,超过30%的词语在书面语语料库与口语语料库的词频比率在1.5至2.5倍之间,其余词语在书面语语料库与口语语料库的词频比率在2.5至4.5倍之间,表明本词表多于半数的词语高频使用于现代汉语书面语文本却在口语语料中低频使用,具有较强的现代汉语书面语体的使用倾向。
2.分布情况
从本词表词语的分布情况分析(详见表3),本词表的所有词语都跨文本分布在三个及三个以上子语料库,超过99%的词语同时跨文本分布于公文语体、学术语体、新闻语体与文艺语体,符合所选词语分布于超过一半的自建语料库子语域的收词标准,这表明选出的词语在现代汉语书面语语料库的分布广泛。
表3 现代汉语书面语词表词语的分布情况

如表3所示,本词表全部词语的离散度D值分布于0.6至1之间,且呈现递增趋势,说明所选词语较为均匀地分布于现代汉语书面语语料库的每篇文本之中。尽管选词标准是离散度高于0.6,但是本词表词语的离散度主要集中于0.8至1之间,其词语数量约占词表总数的89%,其次是D值0.7至0.8的词语,D值分布于0.6至0.7的词语最少,进一步表明本词表近九成的词语在现代汉语书面语语料库较为均衡地分布。
本文将生成的词表与《汉语书面用语初编》(简称《用语》)《中华书面语词典》(简称《书典》)《新汉语水平考试大纲》(简称《大纲》)的词汇表进行对比,比较它们在常用汉语教材的覆盖率。教材部分选取了三类汉语读写教程的课文部分,分别为博雅汉语(《博雅汉语读写·中级冲刺篇》《博雅汉语读写·高级飞翔篇》)、发展汉语(《发展汉语中级综合》《发展汉语高级综合》)以及实践汉语(《实践汉语中级读写》《实践汉语高级读写》)。
1.本词表与《用语》《书典》的比较分析
如表4所示,本词表3100词在《博雅汉语》《发展汉语》《实践汉语》的覆盖率为50%左右,远远高于《用语》《书典》在常用汉语教材的覆盖率。通过统计分析发现,本词表在自建现代汉语书面语语料库的覆盖率高于60%,在常用汉语教材的覆盖率约为50%的原因可能是自建书面语语料库与常用汉语教材文本之间的语体差异和时间差异。三类汉语教材的课文大多为具有一定年代性的经典散文及小说,语料库的文本大多为近三十年的公文报告、新闻报道、学术论文、小说及科普文章等,导致书面用词略有不同。《用语》630个嵌偶词与合偶词在《博雅汉语》《发展汉语》《实践汉语》的覆盖率约为5%至6%,其原因可能是《用语》的词语数量较少,且《用语》所依据的语料来源不够充分。《书典》3287个书面语词在常用汉语教材的覆盖率最低,约为2%至4.5%。进一步统计分析发现《书典》超过50%的汉语书面语词来源于文言词或古语词,这些词语在现代汉语书面语系统及中文读写教材的使用度不高。综上,与《用语》《书典》的词汇表相比,本词表在常用汉语教材的覆盖率更高,说明本词表的汉语书面语词更具有代表性,在现代汉语书面语系统的使用频率比较高。
表4 本词表、《用语》《书典》《大纲》在常用汉语教材的覆盖率

2.本词表与《大纲》词汇表的比较分析
新汉语水平考试(HSK)是国家汉办推出的一项国际汉语能力标准化考试。《大纲》针对HSK考试而制定,分为初级、中级与高级词汇表三类,共计5000词。如表4所示,《大纲》5000词在《博雅汉语》《发展汉语》《实践汉语》的覆盖率约为40%左右,低于本词表在常用汉语教材的覆盖率。究其原因,一是本研究选取《博雅汉语》《发展汉语》《实践汉语》中高级读写教程的课文,基本不包括现代汉语口语语料。二是《大纲》词汇表由现代汉语书面语词汇、口语词汇和通用体词汇构成,而本词表由汉语书面语词汇组成。两个词表的不同构成要素导致它们在汉语常用读写教材的覆盖率存在差异,相比较而言,本词表在汉语读写教材的覆盖率更高。
本词表的研究目标之一是为中文学习者筛选高频使用的现代汉语书面语词汇,辅助国际中文教育的词汇教学。将本词表3100词与《大纲》5000词进行对比,我们发现共有841个汉语书面语词同时分布于两个词表当中。这些词语在本词表的所占比例为27.13%,大多属于HSK五级词汇与HSK六级词汇,对于跨越式提升学习者的中文读写能力至关重要,应该给予充分重视。
除此以外,本词表其他词语大致可分为三种类型:文言语法成分、具有典型韵律特征的书面语词汇、通用性的书面表达类词语。文言语法成分是由古代汉语沿用至今的一类词语,是汉语书面语正式、典雅语体风格的主要决定因素。① 孙德金:《现代汉语书面语中文言语法成分的界定问题》,《汉语学习》2012 年第6 期。例如汉语书面语词“之”“其”“以”等。具有典型韵律特征的书面语词汇是语体语法研究的重要产物。例如嵌偶词“避”“恐”“略”与合偶词“干涉”“丰富”“难以”等。通用性的书面表达类词语可同时应用于多种语域,使用频率高且适用性强,例如“庇护”“其中”“实现”等。《大纲》词汇表在排除841 个交叉重合的现代汉语书面语词后,主要由口语非正式体词汇和通用体词汇组成。例如口语词“干活儿”“玩意儿”“使劲儿”,通用体词“大象”“吹”“说”等,所占比例约为80%。这表明《大纲》词汇表不仅没有对词语的语体属性进行标注,而且现代汉语书面语词汇的所占比例比较低,以此作为汉语水平考试的词汇大纲并不能满足学习者亟需提升汉语书面语词汇能力的需求。依据词表的收词类型和组成要素,本词表可以填补《大纲》在现代汉语书面语词汇方面的欠缺,作为国际中文教学与学习的补充性材料。
现代汉语书面语是一套独立的系统,汉语书面语词汇在不断发展变化中形成了独特属性。② 冯胜利:《论汉语书面正式语体的特征与教学》,《世界汉语教学》2006 年第4 期。为了进一步分析现代汉语书面语词的特征及其应用,本文词表3100 词与《书典》3287 词作为分析对象,以《现代汉语分类词典》(以下简称《词典》)为依据① 苏新春:《现代汉语分类词典》,商务印书馆2012 年版,第1 页。,考察汉语书面语词汇在音节、构词方式、语义内涵方面的特征及启示。
1.音节方面
从音节数分析,双音词汉语书面语词占绝对优势。如表5所示,本词表的双音节词分别是单音节词和多音节词的8倍和7倍,而《书典》双音节词的比例占到了98%。这与前人研究“现代汉语书面语词中单音词与双音词的数量接近,而多音词数量较之更少”不符合。② 曹炜:《现代汉语口语词和书面语词的差异初探》,《语言教学与研究》2003年第6期。究其原因,我们认为现代汉语书面语词汇受到普通话双音化趋势的影响,近年来书面语词汇的双音化程度较高。来源于古代汉语的单音节书面语词汇的使用度日益减弱,被双音节与多音节的书面语词汇所替代。
表5 现代汉语书面语词的音节数量与比例

2.构词方式
从构词方式来看,现代汉语书面语词汇中的合成词数量远高于单纯词,其中复合式合成词所占比例最高(详见表6)。个中缘由,我们认为这与现代汉语广泛运用词根复合法密切相关,派生式和重叠式合成词的使用比例较低。《书典》单纯词数量约为本词表的2倍,产生差异的原因在于《书典》包含大量的联绵词、叠音词、音译的外来词等,例如“叆叇”“潺潺”“沙龙”。而本词表的单纯词多为在现代汉语书面语文本中高频使用的具有高融合度的词语,例如“踉跄”“之”“者”。
表6 现代汉语书面语词的构词方式与比例

3.语义内涵
词典是分析与检测词汇语义内涵的工具,本研究选取《词典》作为参考的原因有二:一是它完整展现了现代汉语词汇语义系统的面貌;二是它体现了对现代汉语词汇系统的认识,对以词汇教学为中心的汉语二语教学有参考作用。③ 洪桂治、苏新春:《一个以义为纲的词汇分类体系——〈现代汉语分类词典〉》,《辞书研究》2015 年第1 期。本词表和《书典》在一级义类的分布特征详见表7。
表7 不同词表在《现代汉语分类词典》的词数及比例

③ 本词表词数和《书典》词数多于实际数量的原因在于,有些词归属两个或多个义类,我们记为两个或多个义位词。义位词即固定语音形式和词的一个意义的结合体。
(1)本词表和《书典》的词语100%覆盖了一级类的9个类别,都体现了语义类的全覆盖性。
(2)本词表与《书典》义类厚薄的排序存在差异性。义类厚薄指的是语义类中词语分布数量的多少,义类越厚代表分布词数越多。① 宋贝贝:《汉语国际教育用词汇义类分布研究》,《语言文字应用》2017 年第3 期。本词表义类由厚至薄排列为:抽象事物>社会活动>性质与状态>生物活动>运动与变化>辅助词>时空>具体物>生物。《书典》义类由厚至薄排列为:性质与状态>生物活动>抽象事物>社会活动>运动与变化>辅助词>具体物>生物>时空。这表明两个词表的语义内涵存在差异性,各有彼此的侧重点。
(3)本词表陈述性和抽象性书面语词比例较高,《书典》描写性和比喻性的书面词语较多。统计发现,本词表“抽象事物”“辅助词”类词语高于《书典》。例如,本词表二级类“抽象事物-属性、政治、经济、科教、数量单位”书面语词远远高于《书典》,更侧重于表达现当代社会的各个方面。这其中“抽象事物-经济-厂电-商铺、店馆”类词语的丰富性反映了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繁荣发展,也符合国际中文教育词汇教学将语言与文化结合的理念。② 王学松:《对外汉语教学中文化教学的层次》,《北京师范大学学报》1998 年第3 期;张英:《对外汉语文化因素与文化知识教学研究》,《汉语学习》2006 年第6 期;崔希亮:《汉语国际教育与人类命运共同体》,《世界汉语教学》2018 年第4 期。本词表“辅助词”数量更多是由于本词表由单音节词、双音节词和多音节词组成,《书典》只包含双音节词和多音节词。单音节词也是书面语词汇的重要组成部分,例如书面语词“趋”(玖二Ba02)在《书典》是缺失的。《书典》“生物活动”“性质与状态”类词语数量高于本词表,例如《书典》二级类“生物活动-心理活动”非常丰富,表达“悲痛”可使用“悲戚”“哀婉”“黯然销魂”“如丧考妣”“五内如焚”等多个书面语词。本词表的书面语词汇更侧重于实用性的描述和抽象性的概括,文学作品的比喻性词语稍显不足。
现代汉语书面语词表基于语料库而研制,选取符合书面语体规范的各类文本作为词汇来源,为学习者尽可能提供高频书面语词,结合现代汉语书面语词的特征,本词表对国际中文教育具有一定的意义与启示。
1.深化书面语词汇研究,提供理论支撑。
现代汉语书面语词表作为汉语研究的重要成果,为国际中文教育理论研究提供丰富的素材和依据。通过对词表的深入研究,可以进一步揭示现代汉语书面语词汇的特点、规律和发展趋势,从而丰富和完善国际中文教育的理论体系。例如,可通过词表中词汇的构成和演变分析汉语书面语词汇的语义变化、词汇搭配和用法特点,为国际中文教育的词汇教学提供理论支持。
2.明确词汇教学的重点,促进课堂教学。
本词表可以帮助国际中文教师明确词汇教学的重点和难点,有针对性地制定教学计划和进行课堂教学。首先,它有助于设定中文读写课程的词汇目标。初级教学以高频度、具体义类的书面语词汇为主,中高级阶段以中低频度、抽象义类的书面语词汇为主,尽量顺应词汇的习得规律。其次,本词表有助于优化中文教学设计。教师可以依据书面语词表有针对性地教授汉语基础词汇等知识点,帮助学习者逐步掌握汉语书面表达方式,将语言教学与文化教学结合。
3.提供词汇选择依据,优化教材编写。
本词表为教材编写者提供科学的词汇选择依据。教材编写者可以根据词表中的词汇分布和使用频率,选取具有代表性的现代汉语书面语词汇和例句,以确定汉语教材中的词汇范围、难度和顺序,编写出既符合汉语语言规范又具有实用性的教材。例如,本词表在某些语义类别存在缺损现象,教材编写者应该补充相应类别的汉语书面语词汇,加强对语义分布特征的考虑,符合学习者的实际需求。
4.推动汉语水平考试,辅助语言测试。
本词表可以作为语言测试的重要参考,确保汉语水平考试的准确性和有效性。语言测试设计者可以根据本词表设计汉语水平考试的内容,确保测试内容涵盖现代汉语书面语的核心词汇。词表中的词汇分类和层级有助于测试设计者控制测试难度,确保汉语考试能够准确评估学生书面语运用的能力。同时,测试设计者还可以结合词表中的词汇,设计阅读理解、综合写作等题目,全面评估学习者的汉语书面语运用能力。
现代汉语书面语词汇是中文学习的一个重点,也是一个难点,这尤其表现在汉语读写课程中。中文学习者倾向于在书面表达中选择比较简单的口语词汇,而不使用相应的书面语词汇。针对以上问题,本文编制面向国际中文教育的书面语词表。与前人工作相比,本文的创新点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第一,研究并界定汉语书面语词汇及其量化筛选标准;第二,立足于国际中文教育的理论研究和实践发展,基于大量真实的语料,使用机器分词和软件编程的方式研发汉语书面语通用词表,突破以往手工编制汉语书面用语的局限;第三,统计分析现代汉语书面语词汇的特征,并探讨了词表在国际中文教育的具体应用。
然而,由于现代汉语书面语词汇的复杂性和多样性,汉语书面语词的界定及本词表的选词标准仍有待进一步商榷;由于时间和人力的限制,词表的编纂也难免存在某些疏漏。我们期待在未来的工作中,能将本词表应用于国际中文教育,在实践中不断完善和更新词表,对词语的语体属性和功能进行自动化标注,以适应现代汉语书面语的发展和变化,满足国际中文教育的更高需求。
中图分类号: H195
文献标识码: A
文章编号: 1004-9142(2025)03-0200-09
作者简介: 王伊璞,首都师范大学文学院博士研究生;洪波,首都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责任编辑:子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