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德勒兹的电影理论区分了运动影像和时间影像两种模式,在时间影像中,时间不再遵循均值、可测量、方向固定的线性模式,而是一种多维并存、彼此交融、非线性的晶体结构,时间不再是运动的附属,而呈现出自身的独异性。在此基础上,德勒兹设想了一种全新的存在论:世界以潜能与现实相互交织的方式存在,可见的部分清晰明确,是潜能之现实化,不可见的部分晦暗未知,具有不可穿透性。世界是潜能现实化的产物,而每次分化都拒绝同一、强化差异,凸显事物的个体性和奇异性,形成一种创造。
关键词: 德勒兹;电影;时间;潜能
电影作为20世纪一项全新的发明,与小说、绘画、雕塑、音乐、戏剧、摄影都不同,它第一次将声音、色彩、运动、立体感一应俱全地展现出来,它全方位、多角度、综合性地调动了人的感官知觉,以逼真的画面、实际的场景、丰富的视听将世界呈现出来,以至于安德烈·巴赞认为“有史以来第一次,影像能够表现连续的、动态的本体,而不再像以前那样如同一具僵硬的木乃伊”①安德烈·巴赞:《电影是什么》,李浚帆译,华中科技大学出版社2022 年版,第10 页。。电影的先锋性和独特性使它成为诸多理论家讨论的对象。德勒兹两部电影理论著作《电影1:动作-影像》《电影2:时间-影像》②Gilles Deleuze,Cinéma 1:L′Image-mouvement,Paris:Les Éditions de Minuit,1983;Gilles Deleuze,Cinéma 2:L′Imagetemps,Paris:Les Éditions de Minuit,1985.呈现了从运动影像到时间影像的变化轨迹,其背后是两种不同的时间观在起作用。电影迫使我们重新思索时间,让我们离开可计量的、感觉单一的钟表时间,进入一种交错叠加、感知丰盈的全新的时间模式之中。具体来看,运动影像将知觉、情感、行动连贯起来,形成接受-反应的链条,这是一种线性、均质、量化的时间刻度,通过运动位移而被计算,此时的时间是运动的附属,被间接呈现;时间影像呈现的是并存、交融、无法辨识、不可预测、无法计算的时间晶体,通过回忆、梦幻呈现变异,此时,时间成为直接表现的对象。
然而,发现时间的独特性并非德勒兹电影理论的最终目的,他由此指向一种不同于传统范式的存在论。西方存在论(Ontology)大致有三种范式:巴门尼德、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的古希腊哲学关注的是系词意义上的“是”;以黑格尔为代表的德国古典哲学家思考的是存在论状态,即“存有论”,这是一种超越现实世界,通过概念推演而展开的“是”的状态;海德格尔等现代哲学家们试图从生存论意义上揭示并敞开此在,海德格尔认为西方思想史把存在者当作存在,而遗忘了存在者之存在这一更加本真的状态,进而提出一种更“原始”或“基础”的“存在论”①参见马丁·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陈嘉映、王庆节合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7 年版。。德勒兹延续着存在论的谱系,以时间为线索探讨一种全新的、以潜能为中心的存在论。需要指出的是这不是德勒兹的一家之言,在当代法国理论中,柏格森、布朗肖、拉康等都讨论过相关话题,彼此对话,相互影响,形成互文。现有的研究多集中在对德勒兹电影理论中时间观的讨论以及电影创作手法的研究上,甚少从时间维度进入他的哲学之思。本文通过对电影时间运行机制的分析来探讨德勒兹潜能存在论的思想,在与当代法国理论家的参差对照中呈现这一理论的独特形态,并回应当代电影中的潜能/虚拟问题。
德勒兹将电影分为运动影像和时间影像两种类型。运动影像以人物行动为中心,节奏清晰明快,动作连贯,剧情紧凑,对应好莱坞电影;在时间影像中,人物不知该如何行动,陷入回忆与沉思,常常被困惑、彷徨包围,对应战后意大利新现实主义、法国新浪潮以及后现代电影。在《电影1》的结尾,德勒兹宣告了运动影像的危机。运动影像的内在机制是:外部刺激作用于人的感知,进而引发情感,形成判断,完成行动,环环相扣的动作使得感知-运动(sensoriel-moteur)环路得以运行。但战后人们的内心受到巨大的创伤,感知-运动的链条无法顺畅作出反应,任何一个环节都可能被延长、停滞、终断,这对于时间有限的电影来说是致命的打击。然而,这也给电影带来了一个新的契机:当刺激-反应模式受到破坏,人常常出神或无所事事,没有行动的意愿和动力,一种无力感占据主导,知觉的瞬间被拉长,时间凸显出来,这标志着时间影像的降临。
这两种电影类型源于两种不同的“识别”(reconnaissance)模式,德勒兹深受柏格森启发,柏格森认为人的身体作为接收器是一个不确定的中心,通过感知获得认知、展开行动,这个过程呈现了两种识别形式——“自动/习惯识别和刻意识别”。②Gilles Deleuze,Cinéma 2:L′Image-temps,Paris:Les Éditions de Minuit,1985,p.62. 自动识别的环路图即身体感知-接收信号-作出判断-采取行动-身体感知-接收信号……周而复始,形成闭环。自动识别属于运动影像,感知与反应的间隔很短,说明起识别作用的记忆根据的是经验和固定习性,并非对事物全新的、差异化的感知,这造成了一种自动化、机械化的效果,当间隔不断缩短,记忆的丰富性被取消从而变得固化,如同小鸡吃米、母牛吃草,运动链条会自然行进下去。在运动影像中,镜头虽然从一个对象挪移到另一个对象上,但表现的始终是同质经验和同一逻辑。与自动识别不同的是,刻意识别在面对事物的时候并非全面整体地捕获,而是局部、片面、不可靠地辨识和描述它的特征,正因为无法全部占有客观对象,主体无法瞬间反应,而要回到记忆中反复确认,是一个“回路”(circuit)或循环。主体无数次回到记忆中寻找与对象相似的经验,无数次比对、犹豫、否定、确认,再回到现实对象中求证,这是一个擦拭(gomme)、重识、创造、增殖的过程。在《物质与记忆》中,柏格森用蚬壳图式来表达。③亨利·柏格森:《物质与记忆》,姚晶晶译,北京时代华文书局2018 年版,第107 页。(见图1)

图1 时间蚬壳
图像来源:亨利·柏格森:《物质与记忆》,姚晶晶译,北京时代华文书局2018 年版,第107 页。
在这里,主体不是确定的、清晰的、精神性的“我思”,而是不确定的、朦胧晦暗的、身体性的“我在”,面对图中的O(objet),即当下现实对象,主体因不同语境、不同场域产生多重影像和多重感觉。柏格森提到,最小的一圈A最接近直接知觉,它仅包含了对象O,“在它后面,一个比一个大的回路B、C、D与智能扩张引起的效果增大相一致。我们将会看到,那些逐个传递到每个回路的,就是整个的记忆,因为记忆永远是当前的”。①亨利·柏格森:《物质与记忆》,姚晶晶译,北京时代华文书局2018 年版,第108 页。 可以说,B、C、D 是主体每一次回忆过去、抵达潜在记忆时产生的印象,B′、C′、D′则是潜在记忆浮现到当下的现实中时主体产生的感知,它们层层覆盖,共同组建出一个面向当下对象的记忆多元体。德勒兹援引柏格森的观点:“不仅可以再造已发现的客体,还可以再造与之相关的越来越广泛的系统,随着B、C 的循环,D 表现了记忆更高层次的外延轮廓,它们的反射形成了B′、C′、D′的循环,形成了真实性更深的层面”②Gilles Deleuze,Cinéma 2:L′Image-temps,Paris:Les Éditions de Minuit,1985,p.65.,这里不再有感知-运动影像的动作延伸,而形成了一种潜在影像,这是一种“与来自时间或思维的影像在合法并存的镜头中建构的更加复杂的循环关系”③Gilles Deleuze,Cinéma 2:L′Image-temps,Paris:Les Éditions de Minuit,1985,p.66.。也就是说,主体当下对O 辨认时,时间在延宕,每次辨认都是差异的,每个层面的记忆都保留了当时的情景、温度和感觉,在这里,时间不是按照前后顺序接踵而至,而是彼此叠加、交错呈现。至此,时间才真正从运动的附属中跳脱出来成为它自己,并拓展出无限的可能性和丰富性。
时间影像中,占据主导地位的就是刻意识别,体现在对回忆影像、闪回镜头的运用上。刻意识别延长了识别时间,让更多的回忆涌现出来,记忆多重环绕且彼此独立,在不同程度上呈现了同一事物的不同影像。正如在《追忆似水年华》中,某个星期天的早晨,马塞尔的姨妈把一块玛德琳蛋糕放到茶叶或椴花泡的茶水中浸过之后送给他吃。此刻,玛德琳蛋糕的味道仿佛一把钥匙,打开了他童年记忆的大门。他清晰地“闻”到了姨妈花园里的丁香,“触”到了石板路的冰凉,甚至“听”到了当年自己啃蛋糕时发出的吧唧声。蛋糕的甜味混着茶的微苦,和姨妈围裙上的皂角香、烤箱的热气、窗外教堂的钟声等,一同在他脑海中浮现,让他感受到了一种超越蛋糕和茶本身味道的“全能快乐”。马塞尔在回忆中不断辨认这种感觉,一次次沉浸其中,每次闪回的图景和感受都彼此独立且存在差异,于是,一种扁平的自动识别就变成了多元而繁复的刻意识别。
而电影的闪回镜头将现在与过去的内在张力与多样性都一一呈现出来,闪回镜头的本质是时间的永恒分岔(fourchette)。闪回镜头为刺激-反应模式的叙事提供了可靠性,它与现时影像的衔接在时间上并非先后次序,而是为了填补细节,构成完整的因果叙事。但意大利新写实与法国新浪潮电影中的闪回镜头不再是一种解释、因果关系或线性叙事,其中每个叙事的片断都是无连接的永恒分岔,这与博尔赫斯的《小径分岔的花园》如出一辙,分岔的不是空间而是时间,“时间的网络在几个世纪中,接近、分岔、被切割或被无视,但它却拥有所有可能性”④Gilles Deleuze,Cinéma 2:L′Image-temps,Paris:Les Éditions de Minuit,1985,p.68.。闪回镜头占据时间的每一个分岔点⑤Gilles Deleuze,Cinéma 2:L′Image-temps,Paris:Les Éditions de Minuit,1985,p.68.,重复动作不是堆积或序列,而是打破平衡的断裂、无法预测的转折、一次新的生成契机,在非因果、非线性的拼贴中,人物跳脱了线性叙事,不断地转折、跳脱、循环,闪回镜头总是在弯曲地述说中生成新的可能,让谜继续。闪回镜头不是还原一个被构建好的记忆,而是见证记忆的诞生,它让潜在与现实的双重影彼此聚合,共生共在,呈现一种错综复杂的网状结构。在这个意义上,时间影像不是记录一个完成的过去,而是呈现过去在当下遗留的痕迹,将时间的分岔和复杂感觉展现出来,将多重的潜在(virtualité)表现为现实(réalité)。
如果说时间影像中的时间不再遵循线性框架(Chronos可计量的时间),而是纵深、重叠、分岔、共在、非时序的状态(Cronos非时序时间),时间影像正在对时间进行重塑,那么,其内在原理是什么?
德勒兹谈道:“过去并非是在它曾是的现在之后才形成的,而是同时,所以时间应该在每一刻都被分解为现在和过去,它们在本质上是不同的,或者把现在分为两个异质方向,一个面向未来,一个追溯过去。”①Gilles Deleuze,Cinéma 2:L′Image-temps,Paris:Les Éditions de Minuit,1985,pp.108-109.(见图2)

图2 时间分岔
图像来源:Gilles Deleuze,Cinéma 2:L′Image-temps,Paris:Les Éditions de Minuit,1985,p.109.
这是说,当下拥有双重方向,一个指向未来的现在,一个指向过去的现在,当我们在谈论感知的刹那,现在就已经离我们而去,它以实线的方式指向未来,以虚线(潜在)的方式指向过去。如果不指向未来,时间就无法流逝,如果不指向过去,我们就无法拥有记忆,正是当下的双重面向驱动了时间的流逝和记忆的潜能。
不仅如此,德勒兹还借用了柏格森《物质与记忆》中的记忆锥体(见图3)来讨论时间的叠加。

图3 记忆锥体
图像来源:亨利·柏格森:《物质与记忆》,姚晶晶译,北京时代华文书局2018 年版,第183 页。
锥体代表记忆。P平面是当下正在经历的现实;S点是正在经历的当下中涌现的瞬间,这一瞬间与现实平面相连,又联通着过去潜在的记忆;底面AB是离现在最远的记忆,柏格森称之为“纯粹记忆”,是全然未现实化的、最纯粹的潜在影像;AB、A′B′、A″B″平面是无数关于当下的印象,它们不断生产、膨胀,这意味着过去与现在彼此共振、相互融合,形成生命的绵延。先前的现在被表象在当下的现在之中。“规定这种表象或再造的界限的是那些以‘联想’之名而为人所知的类似性与接近性的可变关系,因为先前的现在为了被表象而与当下的现在类似。它被分解为既全然不同的绵延又具有部分相似性的现在。”②Gilles Deleuze,Différence et répétition,Paris:Presses Univesitaires de France,1968,p.109.也就是说,记忆锥体不断交换、共振、相容,先前的现在融入当下的现在,在S 点接触到当下这个平面的时候,锥体中所有的记忆被唤醒,当下变成了一个非常特殊的情景。过去、现在和未来都被压缩在一个单一的时刻中,这个时刻就是永恒,过去并没有流逝,而是以一种潜能的方式存在着。记忆的回路从当下的S 点不断跳回纯粹潜在的 AB、A′B′、A″B″平面中,意识活动就在S 点与AB 平面之间不断循环往复。在《物质与记忆》中,柏格森谈道:“一方面,‘感觉-运动’状态S 描绘了记忆的当前指向,事实上,它除了实际执行点外什么都不是。而另一方面,这种记忆本身,和我们过去的全部,是不断前进的,以便将自己最大部分地插入当前行动中。这种双重努力,在任何时候都可能产生无数记忆状态,在我们图表上的A′B′、A″B″平面上展现出来。”③亨利·柏格森:《物质与记忆》,姚晶晶译,北京时代华文书局2018 年版,第185-186 页。可以说,S 点是现实当下,这并非严格定义的点,它已然包含了这个当下的过去,是使得实际影像倍增的潜在影像。AB、A′B′平面并非对应回忆影像的心理循环,而是纯然潜在的循环,其中每个回圈都包含了整个过去,这样的过去将所有都保留在纯粹回忆中。过去并没有逝去,而是以一种潜在的存在方式留痕,储存在时间之中,我们不断回忆、触摸过去,却永远无法使其还原,只能在一次次回忆的努力中游移。
在记忆锥体中,AB、A′B′、A″B″……平面都有各自的特征和调性,共存且融合,由当下锥点引发的过去无限扩展,延伸向锥底。从过去延展到现在,事件是由开始、发展、高潮、结局组成的连续体,但从此刻回望过去,就会发现,时间不再前后相继,而是彼此共在。当我们寻找某个回忆时,应该置身于广义的过去,再选择各种时区,回忆的心理循环只有在我们从S点跳到另一个分割层时才会形成,才能将某个潜在实际落实到一个新的点S′上。如果选择了回忆无法捕捉到的某个平面,没有得到反馈,我们则转回现在以准备下一次跳跃,在反复的跳跃中发现,看似不同的平面彼此交换,相互交流。
基于此,德勒兹将事件视为多个同时进行的当下的存在,即“现在的尖点”(points de présent)。“现在的尖点”是一种“处在深度(profondeur)中的”,而非水平的、“非现实化了”的(desactualisees)、非经验的时间,这种时间消除了过去和未来的存在,德勒兹区分了三种现在:“未来之现在”(un présent du futur)、“现在之现在”(un présent du présent)和“过去之现在”(un présent du passe),①Gilles Deleuze,Cinéma 2:L′Image-temps,Paris:Les Éditions de Minuit,1985,p.132.在事件中,也就是非均质的强度时间中,三者共存。因为事件是一段完整的、连贯的生存经验,然而,当它正在发生时是零碎的、不定型的,因而也不可感知,只有当它潜入记忆、沉入过去时才会以相对完整的样态呈现,以此观之,事件中的每个时刻都具有潜在性。在这里,时间是丰富的、厚重的,像是一个充满痕迹与历史的琥珀,潜藏着过去,召唤着将来。而将来、过去和现在的统一就是海德格尔意义上的“绽出”(ekstase),在这个意义上,事件可以与生成等同起来,我们总是在变化无常的世界之上预设一个真实世界的存在,但大千世界除了不断生成、永远变化之外并无本质,存在只是时间之流中一个被现实化的、相对稳定的瞬间。所以说,无论事件还是生成都是一种强度性的运动,德勒兹批判了在场的、经验的、线性的时间,突出了现在的强度。这意味着时间从单一变为共存、均质变为独特,每时每刻都是差异的、充满无限可能的。
时间从线性的、同质的连续体变为一种分岔的、异质的、不断共振的、不可辨识的时间晶体,从运动影像的清晰明朗变为时间影像的复杂混沌,这说明时间影像多了一个潜在的部分,在时间影像中,一个是可回忆、可辨识的现实,一个是不可辨识的、模糊的潜在,构成了潜在与现实的双重变奏。潜在并非不真实,而是尚未被现实化的潜能,因而具有变异、分化、流动、延宕的不竭力量,且潜能是隐秘的、微分的、内在的,拒绝按照层级、体系被先在地组织排布。而正是这种含混的、不可见的潜在拥有无限能量,是存在的本源,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事实上,世界不是如你所见的那样透彻分明地存在着,而是保留着不可见的、晦暗不明的特质,也正是这样,世界才不会固定僵化,而是存在差异的、独特的,拥有无限可能,可以变化创新。如果说运动影像是一种现实化的能量,那么时间影像就蕴含着一种潜在的能量,在时间影像中,一部分是可识别的现实,一部分是无法辨别的潜能,透过时间影像,德勒兹构想了一种新的存在论,即潜能存在论。需要指出的是,潜能的发现并非德勒兹的独创,在当代法国理论中,潜能已经成为许多理论家共同思考的问题,他们都指向一种全新的潜能存在论。
启蒙运动以来,当理性被视为一种新的神话时,人们开始把这个世界想象成有内在规律、可精准计算的统一体,于是,人们相信眼睛看到的、理性测量的、在场的世界,而那些破碎的、不能被掌握、无法捕获的朦胧地带,要么被规划在理性之中,要么被批判为理性的反面。事实上,那些潜在的、不可见的、无法计算的场域更加复杂多元,它在我们的认知范畴之外,不被既定规则左右,蕴含着无限可能性。
首先,潜能是一种丧失和虚无,是碎片、断片、残骸,缺少同一性,处于一种幽暗的、模糊的境遇中,在这里,时间不是线性序列,而是错乱叠加的,潜能是不在场的在场,宛如冰山之下无垠且不可探知的深渊,现实之物是潜在的外化,现实是从潜在中提取出的一个姿态或面相,犹如附在表面的冰山一角,而这样的潜能和虚无却保存着无限的能量。亚里士多德在《形而上学》中最早谈到了“潜能”,麦加拉学派认为“只有在现实着的时候才有潜能,在没有现实着的时候就没有潜能”①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苗力田译,中国人民出版社2017 年版,第177 页。,如此,潜能与现实间的区别被取消了,而亚里士多德认为“一个人站着他就永远站在那里,他坐着就永远坐在那里,因为如若他坐着就不能站起来,一个不能站起来的人,将不可能站起来。如若这种主张是不允许的,那么潜能和现实显然是不同的”②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苗力田译,中国人民出版社2017年版,第178页。,可以说,潜能是事物潜藏着还没有外化出来的能量。阿甘本在《论潜能》中谈道:“潜能是持有某事物(的潜能),有时它是缺乏这一事物(的潜能)。如果丧失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能力(hexis),那么,潜能是如此之潜能,要么是因为有某种能力(hexis),要么是因为有这种丧失(sterēsis)”③乔吉奥·阿甘本:《潜能》,王立秋、严和来译,漓江出版社2014 年版,第294 页。英译参见Giorgio Agamben,Potentialities,trans.Daniel Heller-Roazen,Stanford:Stanford University,2000,pp.177-184.,其中hexis 源自echō,是持有、存在的方式和能力的意思,潜能以丧失的在场、非存在的方式存在。阿甘本援引了泰米斯提乌斯评注《论灵魂》时的观点:“如果感觉不同时具有现实的潜能和非现实的潜能,如果它仅仅永远是现实的,那么,它就不可能感知黑暗,它也不可能听到沉默。同样,如果思想不同时具备思想和无思想[anoia]的能力,那么,它就永远不能认识无形式[amorphon]的、邪恶的、无形象[aneidon]的东西了。如果思想不具备一个潜能的共同体[koinonein],那么它就无法认识丧失。”④乔吉奥·阿甘本:《潜能》,王立秋、严和来译,漓江出版社2014 年版,第298 页。如果潜能只存在于其现实行为中的话,就无法体会黑暗的经验与感觉的缺失,对亚里士多德来说,潜能是不存在或不做某事的能力,如果没有不存在或不做某事的潜能,那么潜能与现实不可区分。所以这种“不……的潜能”把一切潜能变成了一种非潜能。“真正的潜能只能以否定的形态出现(‘非-存在’),即‘不行动的潜能,不转化为现实的潜能’。”⑤乔吉奥·阿甘本:《论友爱》,刘耀辉、尉光吉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17 年版,第133 页。 如阿甘本所说:“‘非存在’、‘不实现’、‘无力’、‘缺失’才是潜能的真正本质。”⑥乔吉奥·阿甘本:《论友爱》,刘耀辉、尉光吉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17 年版,第135 页。 潜能作为一种缺失并非停留于自身,而是趋于敞开,获得更多机遇与可能。潜能“使任何朝向某个目的的行为实践变得无效,从而开启一种新的使用方式”⑦乔吉奥·阿甘本:《裸体》,黄晓武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17 年版,第186 页。,也就是说,潜能以无的方式、混乱的状态对既定规则和权力秩序进行了拒绝与反叛,它内藏了一种颠覆的能量。
其次,潜能不可穿透,不可认知,宛如黑夜。布朗肖以“白昼”“黑夜”的隐喻来表达“现实”与“潜能”。⑧莫里斯·布朗肖:《文学空间》,顾嘉琛译,商务印书馆2003 年版,第162-163 页。黑夜不是白天的反面,而是全新的场域,只有跳脱了白天劳作逻辑的夜才是真正的晦暗体验,夜是绝对的缺乏与虚无,它消解了白日塑造的规律与秩序,是对一种外在的、陌异于主体的事物的本来面目的召唤,在宣判主体认识能力失效的同时,物之晦暗向我们展露自身,这就是潜能。黑夜隐喻受到列维纳斯“il y a”思想的启发。“il y a”指向一种空缺的体验,是事物有效性脱落后的本真,是白日之光不达之处,是主体不可能性的表现,是一种无人称的匿名状态,是主体绝对被动的姿态。这个与纯粹黑夜的相遇是“我”向黑夜敞开的过程。通过背离自身的前见,消解主体的特权,才能回到我与事物最初相遇的场景,还原事物本来的样子,这是一个动态的、正在发生、如其所是的本真状态,黑夜意味着事物是不可穿透、不可计算、不可化约的,事物本身晦暗且未知,拒绝白日的明晰,是一种混沌(chaos)状态。在希腊神话中,卡俄斯(Chaos)是宇宙形成之前的原始之神,代表着没有边界的虚空,从其内部诞生出其他创世神,由此开启了世界。这意味着存在之前是一个缺席的、混沌的虚无,正因为它模糊不清,才能自在,它是不可见者的可见性。潜能犹如黑夜,摧毁固有逻辑,击碎理性的权威,让人们逃逸到一种未思的、不确定的场域,从而探知一个新的世界。
再次,潜能是不在场的在场。在场意味着现在,一种短暂的、单一的、可见的当下,而不在场意味着漫长的、存在差异的和不可见的过去,当下的现实只是过去的积淀、潜能的局部,是由不在场与不可见决定的。世界由现实的实焦点与潜能的虚焦点共同组成,单一的实焦点是一个同心圆,而虚焦点的存在使同心圆的同一原则发生了碎裂,潜能对象不同于现实对象,是差异、断片和缺失,只有自身不存在于它应当存在的地方,它才存在于它所存在的地方。只有当人们在它不存在的地方寻找它时,它才存在于人们找到它的地方。它既不能被拥有它的人所占有,又无法被不拥有它的人所占有,它是绝对的、独异的存在。也就是说,潜能拥有着不可穿透、不可掌控的能量,以不在场的方式决定了在场世界,而在场世界始终无法捕获它、规定它。关于潜能的论述也体现在拉康《关于〈被窃的信〉的研讨报告》中,潜能犹如能指(信)的旅程,真正的主体(它的持有人)以不在的方式存在,即潜能,《被窃的信》①《被窃的信》有两个窃信场景:一、王后收到一封密信,她尚未放置好,国王和部长就进来了,信的内容不能让国王知道,王后故作镇静地将信放到桌上,王后的举动被部长发现,他掏出一封外表相似的信将之替换。二、为了夺回被窃的信,王后雇佣警察局局长,他求助于杜宾。杜宾透过有色眼镜发现了信在部长的壁炉上,并以一封伪造的信替换回王后的信。有两个场景:国王-王后-部长;警察-部长-杜宾。随着信在主体间流转,“盲目”便在相应的主体身上“自动重复”。拉康表明以现实原则为根据的现实对象服从的是“要么在、要么不在某个地方的法则”,而潜能对象则把“既在又不在自身所处、所往的地方”当作自己的性质,②Gilles Deleuze,Différence et répétition,Paris:Presses Univesitaires de France,1968,p.135.“藏起来的东西其实只是不在其位置上的东西,这就像图书馆里的一册书迷失之后搜索卡片上所说的那样,那本迷失的书说不定就藏身在旁边的架子上或盒子里,一眼就能看到”③雅克·拉康:《拉康选集》,褚孝泉译,上海三联书店2001 年版,第17 页。。这意味着能指无需有固定的所指,它通过能指链的来回滑动,让主体获得不同的意义,制造不同的效果,这个故事最关键的因素——信,恰恰不在场。正如潜能,德勒兹认为潜能是一种隐藏着的能量,正如“面具之下仍有面具,即便是隐藏最深的东西,也仍然是一个藏身处,直至无穷”。④Gilles Deleuze,Différence et répétition,Paris:Presses Univesitaires de France,1968,p.140.也正是因为它的不在场,才有可能生发出不同的猜想和无数可能。这就是潜能的价值,它深藏不露却蕴含能量,它带来一种悬置、去功用化和有意为之的停顿,为新的可能提供空间。
可以看出,当代法国理论家都发现了这个以理性、在场、可见、线性时间构建的世界是片面且同质的,他们以不同的方式指向了潜能,试图通过对不可见世界的还原、通过对未思之处的探索来重构存在的意义和可能。
在德勒兹看来,一切对象都是双重的,一半是虚像(image virtuelle),一半是实像(image actuelle),两者不相等,不对称。虚像就意味着事物内部包含着一种潜能,它不能被统一,不能被化约,它始终是碎片的、差异的,它由差异关系与奇异点组成。德勒兹生前最后一篇文章中说道:“一个生命所包含的只有潜在,它是由潜在性事件的独异性(singularité)组成的,潜在就是尚不具备实在性的东西,但在赋予了它特殊实在的内在性平面上,它也是处在实现过程之中的东西。”⑤Gilles Deleuze,Pure Immanence:Essays on a Life,trans.by Anne Boyman,New York:Zone Books,2001,p.31.潜能由诸多打破时间链条的事件组成,充满独异性与奇异点,它遵循差异原则。需要指出的是潜能不是“可能”,“可能”指向概念中的同一性形式,“可能”是事后经过人们的回溯、总结被制造出来的,它是按照统一逻辑复制的影像,而潜能指向理念中的纯粹的、不可被删减的差异性和繁复性。潜能在现实化的同时拒绝了同一性的暴力,其分化过程始终是差异的、全新的、是真正的创造。⑥Gilles Deleuze,Différence et répétition,Paris:Presses Univesitaires de France,1968,p.273.“柏格森认为那些在逃逸线上涌现出来的类似性都应当与生产机制中的异质性关联在一起。”⑦Gilles Deleuze,Différence et répétition,Paris:Presses Univesitaires de France,1968,p.274正如记忆圆锥中所有的断面都以潜能的方式共存着,这构成了无限差异的拟像世界,“圆锥”的每一个断面都是其他所有断面的重复,它们通过差异的秩序和奇异点的分配相互区分。这一记忆的潜能之物(virtuel mnemonique)的现实化显现为逃逸线。每一条逃逸线都对应着一个潜能的断面,每一个断面都遵循一种规则,形成一个拒绝同一的差异世界。
基于此,德勒兹提出了绝对差异的潜能存在论。自笛卡尔以来,理性的最高原则是“明白-清楚”(clair-distinct)的正比关系:一个观念(idée)的明白程度越高,清楚程度就越高,这几乎奠定了西方几个世纪的认知模式,德勒兹认为莱布尼茨第一次发现了潜在之物的能量与思想的含混。莱布尼茨认为明白本身就是含混的,清楚本身就是模糊的,因为它的所有部分尚未达到应当的明白程度。而潜能的繁复体是由差异关系和奇异点构成的,他以大海的“低语”为例,大海的整体声音的统觉(aperception)既明白,又含混,之所以清楚是因为它们获得了奇异性和微分比(差异关系),①参见Gilles Deleuze:Différence et répétition,Paris:Presses Univesitaires de France,1968,p.275. 之所以模糊是因为它们尚未被辨别、被分化——这些被凝结的奇异性规定了一个与我们的身体相关联的意识阈,它就像一个分化阈,微知觉正是以它为出发点开始被现实化的,它们在明白和含混的统觉中被现实化。明白是因为统觉已被辨别或已然分化;含混是因为感知之下仍然潜藏着模糊的、微分的知觉。我们无法辨识的海浪的呢喃“低语”才是大海潜在的理念,而我们感受到的海浪的拍打则是微分比的现实化、奇异点的具体化。所以,认知世界不再依据部分-整体的逻辑,而是潜能-现实的原则,即差异的现实化、奇异点的具体化。
这样一来,德勒兹将笛卡尔“明白-清楚”(clair-distinct)原则变成了莱布尼茨“清楚-模糊”(distinct-obscur)原则,“清楚-模糊”正意味着事物既是实在的又是非现实的,既是已微分的又是未分化的,既是完全的又是不完满的。这就是德勒兹钟爱的尼采笔下的狄奥尼索斯式的迷醉且眩晕的酒神精神,因为“醉的本质是力的提高和充盈之感”②尼采:《悲剧的诞生》,周国平译,上海文艺出版社2017 年版,第185 页。,德勒兹认为:“为了思考狄奥尼索斯式的理念,阿波罗或‘明白-含混’(clair et confus)的思想者必须存在,但二者永远不会为了重新构成一道自然之光而统一在一起”③Gilles Deleuze:Différence et répétition,Paris:Presses Univesitaires de France,1968,p.276.,基于此,德勒兹提出一种潜能存在论,即事物内在的关系不可确定、不可定位,始终是变动不居、时刻更新的。现实只是潜能中浮出的很小一部分,现实是锚定的、派生的、暂时的、有条件的,而潜能是繁复的、原初的、根本的、绝对的,是复多和偶性的产物,其生成机制与异质性紧密相连,它现实化的过程就是绘制逃逸线的过程,是差异的回归,是新事物的创造。
自巴门尼德、柏拉图及亚里士多德以来,西方传统哲学的存在论关注的是存有、在场的确定性,不仅要确定“是”,还要通过“是”规定作为“是者”的“存在”。在这个意义上,判断即规定和肯定,être是“是”的谓词和逻辑生成者,是“是”作为共相所具体展开的林林总总且层次迥异的殊相,既指作为终极理念的真、善、美、自由、正义、平等,也指一切具体可感的现象事物。而潜能存在论认为西方传统太执着于可见,造成偏执与僵化,而错过了对潜能的开掘,潜能存在论强调曾被遮蔽的是虚无与不在场。事实上,世界显现出来的部分只是潜能现实化的一部分,真正起作用的是不可见、不可知的潜在能量,正是这种“无”为束缚的世界松绑,让禁锢的思维释放,指引我们走向多样性与可能性。而我们最关心的是潜能存在论对解读当代思想和电影具有何种意义和启示,具体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首先,电影的价值不是再现世界,而是呈现潜能,电影不再记录可见的世界,而是挖掘世界之不可见,当时间的线性秩序被打破之后,时间彼此叠加与融合,是过去、现在、未来的交织,我们并非站在时间的外部,而是处于时间的内部。随着时间观的改变,认识论也发生了变化,我们原以为的世界是可见、可触、可感的,事物处于可规划、可分割的三维空间中,基于此,世界被看作一个抽象的、等待解析的客观对象。而在潜能存在论中,世界重新恢复了它的丰富性,主体和世界浑然一体,世界在我的感觉中诞生,在身体的处境中存活,不存在主体决定客体,而是互相包含,彼此融汇,世界在我之中显现自身,主体在投射世界的过程中发现自我。世界是一个物与我彼此交织又互相敞开的原初状态,而原初状态就是充满潜能的世界,它在更多时候处于不可见之中,而当代艺术从再现客观世界的套路中抽身出来,更注重呈现这种不可见的、潜在的原初世界。
所以,在运动影像中,事物、风景有序陈列,动作、反应顺应连贯,故事、情节环环相扣,时间秩序连绵不断,我们看到了一个被安排得当的、可见的世界,好莱坞的动作片即如此,然而,在时间影像中,一切都被打乱了,情节纠缠,时间错乱,事物无序,以意大利现实主义、法国新浪潮等电影为代表。正如德·西卡的《风烛泪》:一个美丽而忧伤的女仆将开始一天的工作,镜头长久地停留在她身上,只见她无聊而缓慢地摇动着手磨咖啡器的手柄,她泪光闪闪,用脚尖将房门关上,然后无助又寂寥地凝视着自己怀孕的肚子独自流泪。电影没有行动,没有剧情,不再推进,进入了一种无力的状态。在这里,小人物的日常生活不是可有可无、渺小微弱的尘埃,他们的内心世界可以被长镜头、慢镜头缓缓书写出来,他们的无法行动与无所适从拒绝了戏剧化的生活,而真切地反映了这个散文化的世界。所以说,在时间影像中,电影不再注重展现可见物,而是挖掘一种潜在的、不可见的意蕴,这意味着潜能让原有的规则失效,既定的时间秩序破裂,人们可以进入不可知的无序世界,重新探索那些被遮蔽、被忽略的部分。
其次,叙事线索变得错综复杂,向着未思之处探索。在时间影像中,叙事不再是基于线性的物理时空,也并非按照刺激-反应模式进行,而成为一种“接替和取代真实形式的虚假的强力(puissance du faux)”,“因为它提出不可能的现在的共时性或者无需真实的过去的并存性”①Gilles Deleuze,Cinéma 2:L′Image-temps,Paris:Les Éditions de Minuit,1985,p.171.。在现代电影叙事中,同一个事件往往采用不同的叙事方式,制造差异,形成多重视域,时间沿着不同的分岔进行,单一的时间秩序被打碎,形成不同时空的叠加,像罗生门一样虚虚实实,真假难辨。也就是说,同一个人或事在不同时间截面的展开方式不同,我们看到的只是世界的某一面向,但电影却能将世界潜在层面展现出来,这极大地扩展了电影的叙事空间,电影不仅是纪实,更是一种虚构,虚构的力量更加强大,可以说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当人们从确凿无疑的在场哲学转移到探索未知的潜能哲学时,电影从运动影像走向时间影像,当代艺术也从可见走向了不可见,这一未思之处,打破陈规,不拘一格,成为新思想、新认知的诞生之地。
可以说,20世纪以来,艺术试图探索一种可见之外的潜能,主体对世界不再是一种单向凝视,我与世界的关联时时刻刻都在发生变化,世界也从面对我们变成了环绕我们,遮挡和层叠不再被认为是错觉或人为制造的幻觉,而是真实存在的,真正的世界不是规整、清晰、界限分明的,它不属于物体的属性,也不属于主体的能力,而是以潜能的方式存在着,这意味着我们永远无法拥有整个世界,也无法占有某一事物的全部,而只能不断地朝未知的、潜在的部分靠近。正如“曼凯维支的电影《彗星美人》,三位主角的闪回镜头始终无法述说关于夏娃的一切”②Gilles Deleuze,Cinéma 2:L′Image-temps,Paris:Les Éditions de Minuit,1985,p.69.,只能部分地、零碎地呈现夏娃的形象,“在曼凯维支的作品中,闪回镜头始终在扭曲的述说中,发现存在的理由,这些扭曲的述说打破了因果关系,让谜继续下去,让它涉及其他更深层次的谜”③Gilles Deleuze,Cinéma 2:L′Image-temps,Paris:Les Éditions de Minuit,1985,p.69.。可以说,影像是过去纯粹记忆的一个切面,一种潜在向现实的过渡。这意味着潜能具有无限能量,在潜能现实化的过程中,感觉增殖,形象多元,变化无穷,也就是说,影片中的形象受到潜能之力的驱动而不断经历变形与折叠,形成一个差异、多元、复数的拟像世界。
再次,当逻辑链条断裂时,潜能得以释放。德勒兹援引了爱森斯坦的观点,爱森斯坦提出影像运动的模式的内核是自动精神装置。第一步是从影像到思维,从感知到概念,这是一个由部分到整体,再由整体返回部分的过程,可以说,当事物部分地进入视网膜时,人们会努力地将其与整体关联起来,这种张力制造了一种刺激,并扩散到大脑皮层,产生神经震颤,并生成思维,而思维又反过来重新确认部分,重塑整体。第二步是从概念到情感、思维到影像的过程,爱森斯坦认为思维还需返归影像,从朦胧的思维到具体的影像,这需要经历一个重要的机制,即内心独白。内心独白通过换喻、隐喻的方法攫取某个飘荡在大脑皮层中的思维,并使其返回刺激它的影像中,形成一条思维与影像的有机组合链。例如,当灾难来临时,我们会预设如何施救,当两人偶然相遇,我们会预设他们如何相爱。爱森斯坦认为第三步介于第一步与第二步之间。①参见C.M.爱森斯坦:《蒙太奇论》,富澜译,中国电影出版社1999 年版,第433-449 页。在这里,“影像与思维趋于同一,寓思维于影像,融影像于思维,形成一个严密的逻辑链条”②Gilles Deleuze,Cinéma 2:L′Image-temps,Paris:Les Éditions de Minuit,1985,p.210.。然而,战后的电影已然发生了改变,人们思维飘忽、行动受阻,阿尔托批判了爱森斯坦的自动精神装置,认为这种思维是一种同一性暴力,它将有效事物编制在一个固定的链条上,而旁逸斜出的部分就被遮蔽和取消了,于是,他提出思维是思维的不可能性,也即思维的“无力”,只是“精神深处匍匐的那些被压迫、被蹂躏的影像”③Sontag Susan,ed.,Antonin Artaud:Selected Writings,New York:The Noonday Press,1976,pp.311-314.。这意味着只有思维与影像的运作程序瘫痪时,思维与影像不是封闭的环线,不是有机的整体,而处于未完成的状态时,异质性的思维才会产生。所以说,必须打破逻辑链条,在断裂处、缺口处让思维延伸至外部,才能打破运动影像的框架。于是,思维的“无力”不是思想的停摆与影像的解体,而是让思维与影像去激活广阔的空间和拥有无限的可能。
最后,真正激活潜能,防止将潜能编码。潜能存在论的不同之处在于:第一,潜能不是现实的虚假形态,如果将潜能作为现实的反题,它遵循的依然是现实的逻辑,他者的姿态更加印证现实逻辑的可靠性。第二,潜能是不可知的,不可化约的,如果潜能可知可控,那么万事万物都可以是潜能,都可以为我所用,潜能依然逃不开被编码、被控制的命运。事实上,潜能具有独异性(singularité),它跳脱现有的认知框架和思维模式,只有通过潜能,僵化顽固的存在才能被松动,新异之物才将来临。然而,潜能在当代语境中很容易与虚拟混淆,潜能(virtualité)随着技术的进步被引入日常生活,成为“réalité”的反面,这个意义上的“virtualité”意味着“虚拟”。在虚拟世界里,人们看到了一种逼真的幻象,这种幻象是通过算法、技术、大数据实现对现实的模仿。电子媒介已经通过形形色色的数码技术制造了一个虚拟的世界,但这一虚拟不是潜能,相反,数码媒介有可能会背离潜能。尤其是AI技术的崛起,算法成为虚拟现实运行的基本形态,现代科技让信息更快速地被处理、共享和使用,它将一系列解决特定问题的清晰、有序、可执行的步骤或指令集合在一起,通过材料收集、数据处理、算法分析,把事物量化为代码。这些代码经过传输和解码,变成可感知可理解的图形。计算机模仿人的意识对现实世界进行数字化操控,大数据计算着人的喜好,算法测量出人的欲望,机器影响着人的选择。如果数码媒介、AI技术不关心物质性身体,不重视呈现差异,也不提供新的可能,而是通过大数据操控人的感知,使其单一化、模式化,那么,虚拟世界就依然潜藏着同一思维的问题。摆脱技术形而上学的控制,就要让潜能发挥真正的作用,让数字时代的潜能真正实现其价值:在保持事物的独异性之上,向着未知探索一种全新的自身形式。独异性不等于特殊性,特殊性会被普遍性统一,独异性是一种从既定系统中逸出的、不被同一性化约的绝对差异。潜能存在论试图超越主客的对立结构,恢复未被规训的、有活力的身体,回到未被分化的原初场域,呈现生活世界的整全性。在这里,逻各斯开始断裂,清晰单一的想法被不确定性、含混性、随机性与偶然性代替,也就是说,主体与自身断裂,向着他者敞开与吐纳,向着潜能不断回归。
可以看出,在战后的法国理论中,潜能成为诸多理论家共同关注的话题,德勒兹通过时间影像中不可辨识的晶体模型,通过打破线性时间,以时间分岔与叠加的方式提出一种潜能存在论,为我们提供了一套创新机制,潜能现实化的过程遵循着差异原则,让我们解构原有的思维模式,向着未思的、不确定的、混沌的领域,重新组织,再度创造,从而获得无限可能。
中图分类号: J901
文献标识码: A
文章编号: 1004-9142(2025)05-0054-10
作者简介: 吴娱玉,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文艺学教授,北京师范大学文艺学研究中心研究员,文学博士。
基金项目: 本文系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20 世纪中国文学学术话语体系的形成、建构与反思研究”(20&ZD280)、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重大项目“新时期西方理论潮与中国文论话语分析研究”(22JJD750014)的阶段性成果。
(责任编辑: 若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