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在全球文化软实力竞争加剧的背景下,中国游戏产业的“出海”实践已成为跨文化传播的重要范式。 本研究通过构建“三层次传播模型”系统阐释了游戏媒介在语言文化传播中的三重作用机制:表层语言接触实现文化解码,中层符号嵌入传递价值内涵,深层社群互动形成完整生态。 研究揭示了当前游戏“出海”面临语言认知差异、市场路径依赖与政策支持不足等多维因素制约,提出应建立“语言—文化—产业”协同框架和包含顶层设计、跨文化适配机制、工业化语言生产体系、协同发展机制的策略体系,通过创新语言载体、完善产业生态、强化理论支撑,推动中国语言文化从单向输出转为双向对话。
关键词: 游戏“出海”;中国语言文化;传播
在全球化浪潮和“两个大局”的重要背景下,国家间文化软实力的竞争已逐渐演化为国际舞台上举足轻重的博弈,深刻影响着各国在全球格局中的地位与影响力。 电子游戏(下称“游戏”)作为新兴的跨文化传播媒介和所谓的“第九艺术”① 吴兰丽:《数智时代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播新叙事——“第九艺术”文化传播整体性话语叙事建构探赜》,《天津社会科学》2025 年第2 期。,正逐步展现出其在语言文化传播领域的巨大潜力。 近年来,中国游戏产业迅猛发展,不仅巩固了在国内游戏市场的重要地位,还积极“出海”,走向世界舞台,成为传播中国文化、提升国家形象的新窗口。 其中,《原神》② 《原神》(Genshin Impact)是由米哈游制作,并于2020 年9 月28 日发行的3D 开放世界冒险游戏。与《黑神话:悟空》③ 《黑神话:悟空》(Black Myth:Wu Kong)是由游戏科学(Game Science)公司制作、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出版的动作角色扮演游戏,于2024 年8 月20 日发售。等作品以全球化的视野和深厚的文化底蕴,成为国产游戏“出海”的典型代表。 据统计,《原神》海外收入占比超70%,移动端全球下载量超2.18 亿次,是2022 年第一季度全球玩家支出最高的游戏①徐晓倩:《原神70%收入来自海外? 米哈游殷春波:游戏出海要将中国IP 打造成世界IP》,https:/ /baijiahao.baidu.com/s? id=1818329513776618849﹠wfr=spider﹠for=pc,2024 年12 月13 日。;《黑神话:悟空》预告片在YouTube 播放量突破3000 万,海外玩家对“紧箍咒”“金箍棒”等中文词汇的讨论热度激增②DataEye 研究院:《〈黑神话:悟空〉海外社媒互动量近亿,国内全网互动超1.8 亿》,https:/ /www.jiemian.com/article/11592608.htm l,2024 年8 月22 日。。 这些案例表明,游戏不仅是文化输出的载体,更成为海外玩家接触中国语言文化的“第一课堂”。
近年来,游戏和语言文化传播相关研究经历了快速增长的过程。 以中国知网为例,在“篇关摘”字段以“游戏 文化传播”字符串和“游戏 语言传播”字符串进行检索,共得到5081 篇文献。 其中,2016 年至2025 年的发文数量如下图所示,由外至内呈显著递增趋势,说明学界对游戏和语言文化传播关系的研究越来越重视。

图1 相关文献检索的分析图
为使文献梳理工作更聚焦,在中国知网“篇名”字段以“游戏 文化传播”字符串进行检索,共得到192 篇文献;以“游戏 语言传播”字符串进行检索,共得到3 篇文献。 经梳理,这些成果的主要观点如下:
首先,游戏具有重要的文化传播功能。 如雷雪梅通过分析美国网络游戏《魔兽世界》③《魔兽世界》(World of Warcraft)由游戏公司暴雪娱乐开发制作的大型多人在线角色扮演游戏,于2004 年11 月上线。的文化传播内容,指出网络游戏能够有效整合媒介优势,对优秀文化内容进行传播④雷雪梅:《美国网络游戏文化传播内容的分析及其启示——以〈魔兽世界〉为例》,西南政法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19 年。。 何雨晴探讨了手机游戏(下称“手游”)在跨文化传播中的发展现状及前景,指出游戏可以作为软实力提升国家文化的全球影响力⑤何雨晴:《游戏在跨文化传播中的发展现状及前景展望》,《科技传播》2021 年第20 期。。
其次,游戏为中华文化的国际传播提供了新的途径。 如张京兰与姚佳以《原神》为例,研究了国产游戏传播中国传统文化的策略⑥张京兰、姚佳:《国产游戏的中国传统文化传播模式研究——以〈原神〉为例》,《传播与版权》2023 年第14 期。。 谢美晨与王依晗分析了《黑神话:悟空》的文化输出案例,强调了游戏在跨文化交流中的桥梁作用①谢美晨、王依晗:《中国游戏的世界表达:从〈黑神话:悟空〉的游戏视频看中国文化输出》,《科技传播》2023 年第21 期。。
再次,游戏化传播有其独特的应用策略。 如杨韶华研究了游戏化传播的机制,指出这种模式能有效提高用户参与度和品牌影响力②杨韶华:《传播游戏理论视角下拼多多推广活动的传播机制研究》,河北师范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22 年。。 邓智奇与贺丽青分析了《原神》的国际传播策略,提出游戏的国际传播需要结合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加强本地化翻译与语言支持等措施③邓智奇、贺丽青:《国产游戏的国际传播策略——以〈原神〉为例》,《传媒论坛》2024 年第14 期。。
最后,游戏化学习可有效提升学习的趣味性和效果。 如陈柏君提出了基于游戏的知识类信息传播策略,探讨了如何通过游戏机制和体验来提升知识传播的效率④陈柏君:《基于数字游戏的知识类信息传播策略研究》,《中国传媒大学学报(自然科学版)》2021 年第6 期。。 周逵则强调了游戏作为传播媒介的文化价值⑤周逵:《作为传播的游戏:游戏研究的历史源流、理论路径与核心议题》,《现代传播(中国传媒大学学报)》2016年第7 期。。
当前研究的不足之处在于,围绕游戏“出海”,从文化传播角度开展的研究多,从语言传播角度开展的研究少;对游戏“出海”促进中国语言文化海外传播的讨论多,对如何发挥中文在形式和功能方面的优势和特点,助力游戏“出海”的研究少;谈游戏“出海”现象和趋势的研究多,深入剖析经济效益对游戏“出海”以及中国语言文化海外传播影响机制的研究少;基于个别案例的经验分享和简单总结多,对在中国游戏中如何有效融入并传播中国语言文化,系统可实践的理论少。 这些也将是本研究着力解决的问题。
针对游戏“出海”与中国语言文化海外传播的关系,本研究从语言承载功能、文化符号嵌入、互动激发活性三方面加以阐述。 结合数据与案例,系统分析了游戏在传播中文及中华文化中的独特作用,并构建了“三层次传播模型”阐释其内在逻辑。
在游戏“出海”过程中,中文的角色从单纯的交际工具向文化传播桥梁转变,承载着超越传统语言工具属性的价值。
1.叙事驱动与语言学习
游戏通过任务文本、角色对话等引导性语言接触,促使玩家主动解码中文信息。 以《原神》为例,游戏中的璃月地带依靠“言”“象”为游戏玩家构建出共同的游戏记忆,并利用该游戏记忆唤起玩家的情感共鸣⑥赵远杰、常青:《DIMT 模式下国产游戏的中国文化元素传播——以〈原神〉璃月地区为例》,《传媒论坛》2024 年第14 期。。 通过将语言学习嵌入游戏目标,形成“学习即通关”的激励机制,将显著提升游戏对语言习得的促进作用。
2.语音情感与文化联想
中文语音的声调与韵律具有独特的文化烙印。 如《黑神话:悟空》中,开发者把秦腔元素融入动作设计、叙事节奏与场景氛围营造中,让玩家体会到戏曲中语言的节律感。 陕北说书则现身于游戏第二章开头等场景,比如无头灵吉菩萨用陕北说书演唱,为游戏增添了浓厚文化氛围,让玩家在语音体验中自然联想到相关中华传统文化。
3.界面设计的文字暗示
游戏界面通过汉字形体的美学呈现,潜移默化传递文化信息。 《永劫无间》武器选择界面采用篆书字体标注“剑”“枪”,辅以水墨动态效果,使玩家在操作中自然接受汉字形意结合的视觉熏陶①杨一帆、代晓东、刘世成:《DIMT 模式下网络游戏〈永劫无间〉的符号解码》,《新楚文化》2023 年第17 期。,凸显了游戏界面作为“隐性语言课堂”的价值。
游戏通过机制化设计将文化符号转化为可交互的体验,使抽象文化价值具象化,实现“玩中学”的内化传播。
1.视觉符号的价值重构
游戏将传统文化符号与玩法机制深度绑定,形成“符号—行为—意义”的认知链条。 《黑神话:悟空》中,“紧箍咒”被设计为动态束缚机制:玩家触发时屏幕浮现篆体经文,伴随梵音吟诵。 此类设计使玩家在操作中理解“束缚与反抗”的哲学隐喻,而非被动接受文本解释。 《原神》中,云纹被简化为更贴合当代审美的图形样式,它蕴含的吉祥与和谐象征意义,突破文化背景差异,被全球玩家重新解读为普遍的“好运”与“祝福”符号。 这种符号的跨文化转译,让不同文化背景的玩家在游戏中找到共同的审美兴趣和情感共鸣。②姚龙涛、郑晓迪:《云纹在〈原神〉璃月地区中的创新应用研究》,《艺术与设计》2025 年第2 期。
2.传统艺术的游戏化转译
游戏通过任务机制活化非物质文化遗产。 《原神》“海灯节”活动要求玩家制作“霄灯”(原型为孔明灯),灯笼表面题写唐诗“海上生明月”,点击诗句可播放中英双语朗诵。 有玩家在社交平台分享对诗句的理解,还自发科普霄灯与传统民俗的关联,表明游戏能有效激发文化探索行为。
3.价值观念的机制化表达
游戏通过系统规则传递深层文化逻辑。 《江南百景图》将“天人合一”理念融入城建玩法:玩家需平衡“民居”“农田”“祠堂”布局以获得“风水加成”③张雯玉:《国风手机游戏〈江南百景图〉传统文化传播的互动叙事研究》,《新媒体研究》2022 年第14 期。。 《原神》游戏和剧情设计融入了中国传统文化的哲学思想和价值观。 璃月地区的主线任务和支线任务中,常常包含对“和谐”“平衡”“互助”等文化理念的体现。 玩家在完成任务的过程中,不仅体验了游戏的乐趣,还潜移默化地理解了这些文化内涵④赵远杰、常青:《DIMT 模式下国产游戏的中国文化元素传播——以〈原神〉璃月地区为例》,《传媒论坛》2024 年第14 期。。
游戏社群的兴起为中国语言文化的海外传播提供了一个充满活力的动态演进空间,实现了从单向输出到双向共创的转变,使玩家通过各种方式参与到中国语言文化的传播中,形成了一种互动式的文化传播模式。
1.玩家自组织翻译社群
随着游戏“出海”的发展,海外玩家自发组织翻译社群,对游戏中的中文内容进行翻译和解读。 这些社群不仅促进了游戏的传播,也加深了玩家对中国语言文化的理解。 《原神》海外玩家自发成立“TeyvatLore”论坛,专门解析游戏里角色间的互动联系、在提瓦特不同地区的冒险故事发展以及怎样更好地开展角色扮演等方面的内容,并产出多语种对照文档。 此类社群不仅填补官方翻译的文化损耗,更通过集体智慧构建跨文化解释共同体。
2.模组(Mod)文化再创作
模组(Mod)文化是游戏玩家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玩家通过制作模组,对游戏内容进行再创作,将自己对中国语言文化的理解融入其中。 这种自发的创作行为不仅丰富了游戏的内容维度,更成为中国语言文化传播的民间载体。 模组创作者通过可视化手段解构文化壁垒,使修仙文化从亚文化圈层进入主流视野。
3.直播实时语言互动
游戏直播是一种新兴的传播方式。 主播通过实时互动,向观众介绍游戏中的中国语言文化元素,形成了一种实时“教学”的场景。 观众遇到不懂的文化术语可即时提问,主播也会结合游戏画面拆解语言背后的文化内涵。 此类实时互动可形成“操作示范—语音模仿—文化解读”的教学链,凸显出游戏社群的传播裂变效应①史安斌、张自中、朱泓宇:《数字华流视域下国际传播的增效赋能——以〈原神〉为例》,《当代传播》2024 年第3 期。。
相较于电影、文学等传统媒介,游戏在语言文化传播方面具有独特的优势,可被视为一种“超媒介”,具有以下重要特性:
1.具身认知机制
玩家在游戏过程中通过对角色的身体操作来理解文化概念,这种具身认知方式能够使玩家更加深入地体验和理解文化内涵。 在《黑神话:悟空》中,玩家在体验“七十二变”时,需要快速切换形态进行战斗,通过这种身体化的操作,玩家能够更加深刻地理解这一文化概念。
2.非线性叙事
游戏中的文化信息以碎片化的形式嵌入到玩家的探索过程中,这种非线性叙事方式能够降低玩家的认知负荷,使玩家在轻松的游戏氛围中自然地接触和吸收文化知识。 与传统媒介的线性叙事不同,游戏玩家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和节奏进行探索,自主选择接触文化信息的顺序和方式,提高了文化传播的效果。
3.实时反馈循环
游戏机制能够对玩家的文化误解进行自动修正。 在《忘川风华录》②于2021 年3 月19 日由网易游戏旗下桃源工作室自研的一款RPG 手游。中,鼓励玩家了解真实的历史文化知识,以便更好地理解游戏内容,丰富玩家的游戏体验,通过实时反馈,玩家能够及时调整自己的认知,加深对文化知识的理解和记忆。 加深对游戏中历史背景和文化元素的感受。 以上特性使得游戏特别适合作为中国语言文化传播的载体。
综上,游戏“出海”与中国语言文化传播的关系可以概括为“三层次传播模型”,如图2 所示:

图2 三层次传播模型
模型中,游戏“出海”与中国语言文化海外传播之间是一种相互交融、相互促进的紧密关系,是语言载体、文化内核与互动机制的三维融合,本质上构成了“语言为脉、文化为血、互动为骨”的有机整体。在表层交互中,基于媒介丰富性理论,主要通过直观的语言和视觉信息,让玩家对中国语言文化形成初步的认知①Richard L. Daft and Robert H. Lengel,“Organizational Information Requirements,Media Richness and Structural Design,”Management Science,vol.32,no.5,1986,pp.554-571.;在中层沉浸中,基于具身智能理论,让玩家通过参与游戏活动,亲身感受中国文化的魅力,实现文化的内化②Lawrence W.Barsalou,“Grounded Cognition,”Annual Review of Psychology,vol.59,no.1,2008,pp.617-645.;在深层共创中,基于参与式文化理论,让玩家成为文化传播的主体,通过互动和创新,推动中国语言文化的传播与再发展③Henry Jenkins,Convergence Culture:Where Old and New Media Collide,New York:New York University Press,2006,p.336.。 最终通过“引导互动—情感共鸣—社群共创”的递进路径,突破传统媒介的线性传播局限。
游戏想要成功“出海”,离不开语言障碍的扫除、游戏文化的培育、产业政策的支持,更离不开市场的推动和经济效益的驱动。 中国游戏的“土壤”决定了中国游戏“出海”面临了诸多制约因素。
中国游戏“出海”在语言文化传播中面临多重制约,中文语言系统的独特性是其中的重要制约因素。
1.表意文字系统的认知负荷
中文作为表意文字系统,其字形结构、声调体系及语法规则与拉丁语系存在显著差异,构成非母语玩家的认知壁垒。
第一,汉字形音分离带来认知挑战。 汉字“形—音—义”的复杂关联要求玩家同时处理视觉符号与语音信息的双重解码。 部分非中文玩家会因无法快速匹配字形与读音,频繁中断操作去查询含义。 这一认知负荷直接削弱游戏体验流畅性,导致玩家倾向于选择低语言依赖品类,如策略类游戏④策略类游戏(Strategy Game),是一种玩家在一回合内制定所有策略然后执行的游戏类型。。
第二,声调系统提升听觉辨识难度。 中文四声调系统对非母语玩家构成语音理解障碍。 很多非母语玩家难以精准区分声调细微差异,导致沟通时传递错误信息。 在游戏组队语音中,这类声调误解可能引发战术配合失误;即使是单人剧情,也会让玩家错过关键信息,进而降低对游戏内容的理解深度。
第三,语法规则具有特异性。 中文的语序灵活性增加了语句解析难度。 特别是对一些中国古风游戏中文言文句式“虚词省略”的理解。
2.文化转译的“意义损耗”
本地化不仅是语言转换,更是文化符号的跨语境重构。 当前中国游戏本地化存在“表层翻译”倾向,导致核心文化价值流失。
其一,隐喻与典故的语义断层。 中文成语、历史典故的直译往往割裂文化语境。 例如,“与虎谋皮”直译为“to seek the skin of a tiger”时,会让海外玩家误读为“试图披上虎皮彰显强大”,完全偏离了原义。
其二,价值观的跨文化冲突。 中式集体主义叙事与西方个人主义价值观的错位,会加剧本地化难度。 比如游戏中“为集体荣誉牺牲个人利益”的剧情,在西方玩家眼中可能难以共情,甚至被解读为“压抑个体”。
其三,本地化人才的结构性短缺。 很多团队仅配备基础翻译人员,既缺乏对游戏机制的认知,也不熟悉目标市场的文化背景。 缺乏包括语言学家、历史学者、游戏设计师在内的跨学科团队,会导致本地化停留在“词汇替换”层面,难以实现深度文化适配。
中西方游戏的文化“土壤”存在着显著的差异,这些差异主要体现在于客厅场景和游戏文化,以及玩家观念等多个方面。 与西方国家“端游”①运行在个人电脑或游戏主机上的游戏。 端游通常需要较高的硬件配置和存储空间,游戏画面和音效更加精美,玩法和内容也更加丰富。为主的情况不同,中国游戏产业发展形成了独特的手游②运行在移动设备上的游戏,如手机、平板电脑等,游戏内容相对简单、易上手,适合随时随地进行游戏。起家的现象。 因为普通大众对于游戏的接受度相对较低,无论家庭氛围还是公共场合中的游戏行为都更加个人,所以需要对他人影响较小的更加个人化的游戏设备。 加之中国智能手机产业强大,5G等移动互联网基础设施全球领先,玩家对游戏付费问题有较为独特的观念,因此手机成为中国游戏快速发展的天然载体。
尽管手游的游戏环境更加便捷,但相比之下,端游通常更注重策略与深度,游戏剧情进展的每一步骤都需要精心规划。 且端游的画质普遍比手游好,能够呈现出更加逼真的游戏世界,也更适合作为语言文化这类深度内容的载体。 这也使得手游起家的中国游戏产业在运用游戏“讲故事”的能力上并不突出,不利于推动中国语言文化的海外传播。
中国游戏启航“出海”的局面不是一蹴而就的,中国游戏产业经历了从初步规范到逐步深化、从单一管理到全面扶持的过程。
在初步规范阶段(约2000 年至2010 年),主要政策集中在限制未成年人进出游戏场所的时间、规范游戏内容等方面。 例如,2000 年6 月政府印发了《关于开展电子游戏经营场所专项治理的意见》(此文件在2014 年被解除)③文化部:《关于开展电子游戏经营场所专项治理的意见》2000 年。,主要针对游戏经营场所进行专项治理,以规范市场秩序。
在全面监管阶段(约2011 年至2019 年),对中国游戏产业产生最显著影响的标志性事件是2018 年3 月原国家新闻出版广电总局发布《游戏申报审批重要事项通知》④国家新闻出版广电总局:《游戏申报审批重要事项通知》2018 年3 月29 日。。 通知中明确指出,由于机构改革的影响,所有游戏版号的发放将全面暂停,且并未通知具体的暂停期限。 这一决定对游戏行业产生了深远的影响,被称为“版号寒冬”。 随着机构改革的完成,游戏版号的审批工作逐渐恢复正常。
进入扶持发展阶段(2020 年至今),游戏产业已成为数字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 政府继续出台一系列扶持政策,推动游戏产业向更高层次发展。 例如,《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四个五年规划和2035 年远景目标纲要》明确提出要加快文化产业结构性改革,壮大包括数字娱乐在内的文化产业,通过鼓励游戏等数字文化产品“走出去”等方式,扩大优质文化产品供给。
中国游戏产业政策发展不仅反映了中国政府对游戏产业认识的不断深化,也体现了政府在促进游戏产业健康发展与助力游戏“出海”方面的努力与决心。 进入扶持发展阶段,政府出台多项政策促进游戏产业高质量发展,为中国游戏“出海”提供了坚实的政策基础,但仍需克服前期政策遗留的挑战。
游戏市场的盈利模式偏好深刻影响中国游戏企业的内容策略,导致语言文化传播目标与商业利益存在结构性冲突。
第一,国内游戏市场巨大导致“出海”动力不足
近年来,中国游戏市场展现出强劲的增长势头。 《2023 年中国游戏产业报告》⑤中国音数协游戏工委(GPC)、中国游戏产业研究院:《2023 年中国游戏产业报告》2023 年12 月15 日。数据显示,2023 年中国游戏市场实际销售收入达到了3029.64 亿元,同比增长13.95%,显示出强劲的增长势头。 手游实际销售收入高达2268.6 亿元,同比增长17.51%,占比超过七成。 此外,中国游戏市场的用户规模达到6.68 亿人,同比增长0.61%,显示出广泛的用户基础和庞大的消费群体。 在如此庞大的市场总量下,仅满足国内市场需求,甚至仅满足国内部分用户群体需求即可取得相当丰厚的收益,游戏“出海”的动力不足。
第二,策略类游戏的“去语言化”倾向。 策略类游戏依赖数值成长与社交竞争,文本量仅为角色扮演游戏的20%①SuperData,Genre-Based Textual Analysis of Mobile Games,New York:Nielsen Company,2023.。 策略类游戏,其核心玩法(如“资源争夺”“联盟对战”)无需深度语言交互。 此类设计虽降低本地化成本,却使中文沦为“视觉背景板”,削弱文化传播效能。
第三,付费机制对叙事完整性的侵蚀。 免费游玩(F2P)模式依赖玩家购买皮肤、抽卡等“微交易”,迫使开发者压缩剧情以缩短玩家付费周期。 为维持长期营收,剧情常被拆解为碎片化章节,在关键叙事节点设置能量限制等付费门槛,迫使玩家中断体验等待或付费解锁。
第四,低语言沉浸市场惯性抑制创新投入。 成功策略类游戏的路径依赖使厂商缺乏动力开发高语言沉浸品类。 行业对“跟风热门玩法”的偏好,叠加高语言沉浸项目的高预算与长周期风险,进一步固化了游戏厂商的保守选择。
上述中国游戏“出海”的制约因素并非孤立存在,而是通过以下机制相互强化:
一方面,语言门槛助推商业化偏好。 为规避本地化难题,企业优先开发低语言依赖品类,进一步压缩中文叙事空间;另一方面,本地化缺陷放大刻板认知。 机械翻译导致玩家误解文化内涵,反向强化“中文难学”的刻板印象;与此同时,市场惯性抑制文化创新。 策略类游戏的财务成功路径依赖使企业缺乏动力探索高语言沉浸玩法,形成“创新惰性”。
当语言学习边际成本超过文化认同收益时,厂商理性选择倾向于短期商业化②张卫国、刘国辉:《语言文字应用:保持文化传承与降低交易成本并重》,《中国社会科学报》2010 年第137 期8 版。。 这种博弈导致中国游戏出海陷入“文化传播效能陷阱”:尽管产业规模持续扩大,但中文作为文化载体的全球影响力增速滞后。
在我国针对游戏产业的政策日趋成熟的背景下,语言、文化“土壤”与市场挑战构成了中国游戏“出海”传播中文的双重枷锁。 想要破解困局,需构建“语言—文化—产业”协同框架,从设计端降低语言学习成本、从运营端提升文化转译精度、从战略端平衡商业与文化目标,方能实现中文从“游戏附属品”到“传播核心力”的质变。
借鉴国外游戏产业语言文化传播经验,本研究从顶层设计、跨文化适配机制、工业化语言生产体系、协同发展机制四个层面提出了游戏“出海”助力中国语言文化海外传播的策略体系。
在全球化的大背景下,国外特别是西方游戏产业在语言传播方面积累了丰富的经验,这些经验不仅促进了游戏的国际传播,也加深了文化认同与交流。
1.日本
任天堂在《宝可梦》系列中,将日语拟声词“ピカチュウ”(皮卡丘)转化为全球通用文化符号。 类似这种通过将语言符号转化为文化认同标识的“语音亲和力”构建模式,为中国游戏如何处理语言符号,以实现了从工具性传播到价值性传播的跨越,提供了参考范式。
2.欧美
以《魔兽世界》为代表的欧美游戏,则通过分层本地化策略平衡文化原真性与可玩性。 对于“圣骑士”“萨满”等核心文化符号,保留其宗教与部落文化内核,仅调整表述使其符合目标市场认知;而对任务流程、操作界面等功能性内容,则完全适配玩家习惯。 比如在东亚市场,将“圣光”概念弱化宗教属性,侧重“正义力量”的解读,既不丢失原作精髓,又降低文化理解门槛。 这种“核心保留+功能适配”的分层思路,为中国游戏处理“武侠”“修仙”等文化特异性概念提供了方法论启示。
3.韩国
韩国游戏产业通过社交裂变机制放大传播效应。 《Maple Story》(冒险岛)①《MapleStory》(冒险岛)是一款由韩国 WIZET 开发、NEXON 发行的 2D 横版卷轴类网游,于 2003 年首次发布。以“社交驱动冒险”为核心,设计拜师收徒、好友赠礼等玩法,促使玩家主动拉新并在互动中扩散游戏影响力。 其动画衍生内容与游戏世界观深度绑定,玩家在社交平台分享角色衍生故事与幕后花絮,自发形成二次传播热潮。 此外,官方通过直播活动联动社区创作者,结合限时合作活动激发粉丝参与热情,借助玩家的社交关系链实现品牌影响力的指数级增长。 这种传播模式,对中国游戏处理网络流行语具有借鉴价值。
西方游戏产业在语言文化传播方面展现出多样化的成功经验,为中国游戏产业提供了宝贵的参考。这些经验不仅有助于提升游戏在全球市场的文化适应性和玩家接受度,也为中国游戏在语言处理和文化传播方面开辟了新的思路与路径。 但中国游戏产业面对的语言文化壁垒与西方相比具有根本性差异,需要立足国情,制定本地化的传播策略。
1.制度保障机制
语言文化传播效能的提升需要建立政策引导与市场调节的双向互动机制。 根据《“十四五”文化发展规划》(2022)②国务院办公厅:《“十四五”文化产业发展规划》2022 年8 月16 日。的政策导向,应鼓励游戏等数字文化产品“走出去”,强调提升文化内涵与中华文化影响力。 同时参考日本经济产业省相关政策③日本经济产业省:《クールジャパン / Cool Japan》2013 年。,建立面向出海游戏的专项扶持基金,对具有显著文化传播价值的项目给予税收优惠与发行补贴。
2.理论建构路径
建立游戏场景下的“语言文化适配模型”。 该模型应基于KashifIshaq 等学者提出的文化语境下语言学习游戏的理论模型④Kashif Ishaq,Fadhilah Rosdi,Nor Azan Mat Zin,and Qismullah Yusof,“Serious Game Design Model for Language Learning in the Cultural Context,”Education and Information Technologies,vol.27,no.7,2022,pp.9317-9355.,结合游戏交互特性,制定动态化语言传播策略:在初级接触阶段强化视觉符号传递,在深度交互阶段植入语言认知机制,最终实现文化认同的转化。 理论建构需突破传统媒介研究的线性传播框架,形成具有游戏特色的螺旋式传播范式。
1.以审美转化效应穿越文化壁垒
审美作为人类共有的精神追求,具有跨文化的普遍性。 崔贺轩认为,审美共鸣是推动跨文化传播的重要动力之一⑤崔贺轩:《文化认同对文创产品消费意愿的影响研究——自我认同与产品涉入度的作用》,《长江师范学院学报》2025 年第1 期。。 将语言文化传播目标转化为玩家的审美追求,是一种高效且低门槛的文化传播策略。具有艺术外壳游戏,可成为中国语言文化绕开西方意识形态壁垒的有效方式。 中国游戏在“出海”过程中,应注重提升游戏的艺术品质,通过精美的画面、动人的音乐、深刻的剧情等元素,吸引海外玩家的注意力,激发他们的审美共鸣。
2.符号系统重构
Fiske 在其符号学理论中阐述了“双重编码”效应的有效性,即文字形态与语义内涵的协同作用能显著提升传播效能⑥John Fiske,Introduction to Communication Studies,London:Routledge,2010.。 基于该理论,可通过符号系统重构,强化中文在游戏各载体层级中的信息传递与价值传递效果,使中文在游戏中的载体作用呈现如下层级化特征:基础层表现为文字符号的直接传递,中间层依托语音语调的情感传达,核心层则通过文化意象实现价值渗透。 这三个层级从表层信息到深层价值逐步递进,共同构成了中文在游戏中的完整传播体系。
3.动态平衡策略
在语言植入强度与玩家接受度之间需建立动态调节机制。 例如针对剧情驱动类游戏,可在关键对话中适度增加中文谚语,同时搭配注释功能;而动作竞技类游戏则控制语言复杂度,仅保留基础指令类中文表达。 这种设计基于Baker 提出的“文化陌生化阈值”理论,即适度的语言异质性既能激发探索欲望,又不会造成认知过载①Mona Baker,Translation and Conflict:A Narrative Account,London:Routledge,2018.。 建议建立分级语言植入体系,根据游戏类型设定差异化的中文元素占比标准。
1.术语数据库建设
亟需建立中国游戏术语标准化数据库。 该数据库应包含三个层级:基础层统一传统文化概念的译法;应用层规范战斗指令、界面交互等场景用语;创新层收录网络新生词汇的动态翻译。 通过ISO 24622标准②国际标准化组织:《ISO24622-2-2019【现行】语言资源管理.组件元数据基础结构(CMDI)》2019 年7 月12 日。构建多语言对照体系,确保文化内涵的准确传递。
2.智能生成系统
基于自然语言处理(NLP)技术,开发语境感知型AI 翻译系统。 如采用神经网络模型使游戏具备语境联想功能,如当玩家触发“炼丹”操作时,自动生成包含《周易》阴阳理论的解释文本,实现文化知识的场景化渗透。
1.教育联动模式
构建“游戏—教育”的闭环生态系统。 可建立游戏语言学习成果认证体系,如玩家在游戏中完成中文学习任务后,能获得由合作教育机构认可的语言能力证书。 同时,将中文知识点转化为游戏内的趣味副本,比如把汉字结构拆解成“拼图挑战”,把语法规则设计成“剧情解谜线索”,让学习过程与游戏探索深度融合。 此外,可联合学校开展“游戏化语言实践课”,教师借助游戏场景讲解文化背景,学生通过游戏互动完成课后练习,提升中文学习的趣味性与实用性。
2.数字人文共建
推动游戏产业与学术机构的深度合作。 借鉴法国育碧公司“文化遗产数字化”(如巴黎圣母院)相关做法,设立“游戏语言文化实验室”,联合高校开展玩家语言习得追踪研究。 又如,通过采集《和平精英》国际服中的跨语言聊天数据,构建非正式语境下的中文传播图谱,为优化语言植入策略提供实证支持。
中国游戏产业的全球化进程正在重塑国际文化传播格局。 作为“数字丝绸之路”的重要载体,游戏媒介通过其特有的沉浸体验与互动机制,为语言文化传播开辟了超越传统媒介的新维度。 本研究提出的“三层次传播模型”,揭示了游戏在降低文化壁垒、增强价值认同方面的独特优势,构建了可迁移的跨文化传播方法论。 面对全球化与在地化的需求,未来需在理论层面深化媒介融合研究,在实践层面推动产业协同创新,使游戏出海从文化产品输出升维为文明对话的桥梁,最终实现中华文化影响力的系统性提升。
中图分类号:H195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4-9142(2026)01-0092-10
作者简介:宋飞,山东大学国际教育学院教授;童一珊(通讯作者),北京大学对外汉语教育学院博士研究生。
(责任编辑:琬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