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夫运河事件与美国环境正义运动的兴起

刘鹏娇 张敬品

摘 要:1978年爆发的拉夫运河事件是首例引发全美关注的有毒废弃物填埋污染导致的社区环保行动。该事件根源于美国底层环境危机:20世纪中后期化学工业的肆意发展及土地利用管制的失败迫使底层社区承担不成比例的环境风险,而逐步觉醒的底层民众对此深恶痛疾,奋起抗争。底层白人居民在科学家、媒体等协助下坚持抗争,终获政府妥善安置。拉夫运河事件不仅加速超级基金法的通过,更暴露出底层民众的环境弱势处境,激发了他们捍卫环境正义的渴望,此后以社区为单位、以底层民众为主导力量的美国环境正义运动逐步兴起。

关键词:拉夫运河事件;底层白人;有毒废弃物;环境正义运动

美国环境保护运动历来聚焦荒野与自然,并认为“自然是与人类社会永久分离的纯净世界”。Robert Gottlieb,Environmentalism UnboundExploring New Pathways for Change,Cambridge:The MIT Press,1996,p.5.然而,随着20世纪中后期化学工业的发展及土地利用管制的失败,底层民众开始担忧由此带来的社区污染和健康威胁。20世纪70年代末底层白人领导的拉夫运河事件即是首例举国关注的有毒废弃物填埋污染导致的社区环保行动。20世纪中叶,胡克电化学公司胡克电化学公司先后更名胡克化学公司、胡克化学与塑料公司等,简称胡克公司,1968年成为西方石油公司子公司。将填满有毒废弃物的拉夫运河以1美元的象征性价格转让给尼亚加拉瀑布市教育委员会,运河区逐步开发为底层社区,涌入的居民毫不知情地承担了全部环境灾难。他们的不幸遭遇和不懈抗争不仅将社区环境问题提升至国家层面,加速超级基金法的通过,而且引发底层民众对环境正义理念的强烈共鸣,催生数以千计的社区环保组织,极大地推进了环境正义运动的兴起。

国内学界对拉夫运河事件的研究尚属薄弱,相关简介散落在环境法学、环境伦理学、环境史学的论著中。美国学界的相关成果颇为丰富,其探讨主要集中于两个方面。一是事件中各方势力的博弈。艾德琳·莱文与艾伦·马祖尔分别从环境社会学、环境政治学的视角剖析政府、居民、科学家、媒体及公司等的不同反应及其博弈对抗。二是事件演进历程。理查德·纽曼长时段解析拉夫运河从自然景区到化学废弃物污染代名词的变迁;伊丽莎白·勃鲁姆则从种族、阶级和性别三个方面重新阐述底层民众的环境抗争。参见:Adeline Levine,Love CanalScience,Politics and People,Lexington:D.C.Heach and Company,1982;Allan Mazur,AHazardous InquiryThe Rashomon Effect at Love Canal,Mass.: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98;Richard Newman,Love CanalA Toxic History from Colonial Times to the Present,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16;Elizabeth Blum,Love Canal RevisitedRace,Class and Gender in Environmental Activism,Lawrence:The University Press of Kansas,2008.现有研究关注事件本身,往往将事件与环境正义运动兴起的关联作为背景描述,涉及不深。托马斯·弗莱彻曾触及事件对环境正义的启示,但他着重分析美加边界有毒废弃物设施选址Thomas Fletcher,From Love Canal to Environmental JusticeThe Politics of Hazardous Waste on the Canada-US Border,Peterborough:Broadview Press,2003.,尚未深入探究底层白人社区环保行动缘何产生如此巨大反响。本文将立足于20世纪中后期美国复杂的社会历史背景,从环境史视角剖析事件爆发的根源及底层白人的抗争行动,探析其对环境正义运动兴起的推动作用。

一、拉夫运河事件爆发的根源

拉夫运河拉夫运河得名于威廉·拉夫。他曾于1892年在此挖掘运河,开发直流电力,但经济危机和交流发电机的问世打破其计划,仅剩一段长3000英尺、深10英尺、宽60英尺的废弃水道。位于纽约州尼亚加拉瀑布市,原是一段废弃水道,1942年成为胡克公司专属化学废弃物填埋地,1953年转卖给当地教育委员会修建99街学校,此后开发为底层社区,至1978年建成约800套单亲家庭住宅和240套工薪族公寓。Richard Newman,Love CanalA Toxic History from Colonial Times to the Present,p.89.居民大多是化工厂工人,依靠低成本抵押贷款购房,属于典型的底层白人聚居区。20世纪70年代末,社区内疾病肆虐,56%的儿童患先天缺陷,流产率增加300%,填埋地核心区的239户家庭及外围700多户家庭受到不同程度影响。Beverly Paigen,“Health Hazards at Love Canal,”Testimony presented to the US House of Representatives Subcommittee on Oversight and Investigations,March 21,1979.1978年,居民意识到社区建立在有毒废弃物填埋地之上,他们为保卫家园奋起抗争,拉夫运河事件由此爆发。

表面上看,拉夫运河环境危机是由1942年至1953年胡克公司在此填埋有毒废弃物直接导致的。胡克公司创办于1905年,两次世界大战期间获得大量军用订单,其销售额从1945年的1900万美元激增至1955年的7500万美元,逐步成为美国工业支柱之一。“1869年埃伦·胡克出生时,美国有机化学品主要从欧洲进口,电化学生产规模相当于实验室水平,但现在美国化学工业无人能比,产品如潮水般涌出,极大地促进了美国的发展……”Robert Thomas,Salt&Water,Power&PeopleA Short History of Hooker Electrochemical Company,Niagara Falls:Hooker Electrochemical Company,1955,pp.3-4.随着公司发展壮大,化学废弃物剧增的问题亟需解决。1942年,地处市郊、人烟稀少的拉夫运河成为胡克公司专属化学废弃物填埋地,此后十余年间,他们在此填埋超过200种、总量为21800吨化学废弃物,其中包括六氯化苯、氯苯、二噁英等剧毒物质。胡克公司在填满的运河表面覆盖一层煤灰,于1953年4月28日以1美元的价格将拉夫运河卖给当地教育委员会,声明不再承担任何责任。Niagara County Clerk’s Office,“Hooker Chemical Company Deeds Abandoned Canal to Niagara Falls School Board,”July 6,1953.

实际上,拉夫运河事件绝非偶然,它起因于地区环境问题,更植根于美国底层环境危机:20世纪中后期化学工业的肆意发展及土地利用管制的失败迫使底层社区陷入环境弱势处境,逐步觉醒的底层民众对此深恶痛疾,奋起反抗。

20世纪中后期,美国大规模化学工业的发展导致有毒废弃物成为新的环境威胁,拉夫运河环境危机成为必然。1940年至1980年,美国合成化学物质从每年不足100亿磅增至3500亿磅,此后每年约1500种新合成物质投入使用。Riley Dunlap and Angela Mertig,American EnvironmentalismThe US Environmental Movement,1970-1990,Philadelphia:Taylor&Francis,1992,p.28.由此剧增的化学废弃物却未能被妥善处置。二战后,直接倒入水流或就地处理已不适于处置大宗废弃物,填埋成为替代方案。1948年,胡克公司工程师杰罗姆·威尔肯菲尔德查看拉夫运河后表示:“这种处理方式非常合理。”这也符合当时即20世纪中叶美国化学工业的普遍态度。尽管运河区土质复杂、排水不畅,但政府与公司认为自然就像海绵状的黏土坑,只要将废弃物填埋,它会处理剩余问题,至于未来环境影响,“只要倾倒者一直掌握或租赁这片土地就可以了”United States v.Hooker Chemicals and Plastics Corp.850 F.Supp.993(W.D.N.Y.1994).。1970年联邦环保局成立前,没有任何一个州制定出整套污染排放标准,企业在排污方面几乎拥有完全自主权。拉夫运河只是填埋污染的冰山一角,环保局推测美国至少遗留着3万个有毒废弃物填埋地,全美90%的填埋场未采取适当保障措施。“Time Bomb in Love Canal,”New York Times,August 5,1978.1980年,卡特总统表示:“有毒废弃物处置问题,特别是有毒化学物质处置问题,将是20世纪80年代最大的环境挑战之一。”“Remarks on Signing theWest Valley Demonstration Project Act and the Love Canal Agreement,”October 1,1980,The Public Papers of the Presidents of the United StatesJimmy Carter:1980-81(in three books)(Book 3),Ann Arbor,Michigan:University of Michigan Library,2005,p.2003.

与此同时,联邦政府对土地利用管制的失败迫使拉夫运河等底层社区承受有毒废弃物威胁。二战后,婴儿潮现象、住房短缺、政府扶持及技术升级等促使美国郊区住宅批量增加,1949年开工住宅突破140万套,1950年超过190万套。Adam Rome,The Bulldozer in the CountrysideSuburban Sprawl and the Rise of American Environmentalism,New York: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p.16.然而,地方政府、土地所有者、开发商乃至购房者,更注重经济利益而非环境问题,土地利用管制遭遇失败。20世纪50年代,尼亚加拉瀑布市城市规划延伸至地价低廉的运河区。当地教育委员会在得知拉夫运河填埋污染的情况下,依然在此修建学校,并将部分土地出售给开发商兴建住宅。在联邦政府低成本抵押贷款的支持下,底层白人涌入标准化批量开发的拉夫运河社区,绝大多数居民未注意到,也未被告知此处曾是有毒废弃物填埋地。Lois Gibbs,“Love Canal:the Start of a Movement,”https://www.bu.edu/lovecanal/canal/,2019年 5月20日。无论是成为废弃物填埋地,还是建设学校、社区,拉夫运河的土地利用没有受到“分区规划限制”,United States v.Hooker Chemicals and Plastics Corp.850 F.Supp.993(W.D.N.Y.1994).尽管美国早已授权地方政府制定区划法,规定不同区域的土地利用层次、类型与功能。这一时期,有毒废弃物填埋地等不宜建筑之地再次开发为底层社区,地方政府与企业关注的焦点是如何利用土地谋求最大化经济效益,而忽略了底层民众的环境平等权益。

经历20世纪六七十年代现代环保运动、民权运动等浸染,底层民众的生态环保意识和自由平等观念显著提升。《寂静的春天》《我们合成的环境》《封闭的循环》等相继出版,各类环境新闻报道及“地球日”等现代环保活动促使民众警惕化学物质的毒副作用。1980年全美民调显示,40%的受访者不愿居住在有毒废弃物填埋地5英里范围内,而十年前几乎没人关注此类环境威胁。Riley Dunlap and Angela Mertig,American EnvironmentalismThe US Environmental Movement,1970-1990,pp.28-29.此外,民权运动、反战运动等既增强了底层民众追求环境平等权益的信念,也为他们提供了群众性直接行动的斗争经验。拉夫运河社区裸露的化学物质同样引发居民关注,1976年市政部门应民众请求雇佣卡尔斯潘公司进行调查,结果在运河南部污水泵和雨水道中检测到高浓度有毒气体和液体。Chris Magoc,Environmental Issues in American HistoryA Reference Guide with Primary Documents,Connecticut:Greewood Press,2006,p.249.1977年,《尼亚加拉瀑布报》记者迈克·布朗目睹狗毛皮受损,婴儿先天畸形,社区居民陷入无法解释的不健康状态。Michael Brown,Laying WasteThe Poisoning of America by Toxic Chemicals,New York:Washington Square Press,1981,p.xiii.前期科研监测和新闻报道令居民意识到拉夫运河曾是有毒废弃物填埋地,但政府担忧高额安置费用及此举开创的先例,竭力淡化事态。为保卫子女与家园,居民坚持抗争,决不妥协,拉夫运河事件由此爆发。

二、底层白人主导的拉夫运河抗争行动

20世纪70年代,美国已有数千起基层环境冲突,这些冲突不是关于自然本身,而是关注“土地使用、社会影响和人类健康”Andrew Szasz,EcopopulismToxic Waste and the Movement for Environmental Justice,Minneapolis: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1994,p.40.。但基层斗争过于分散,始终未能引发全国性关注。1978年,白人家庭主妇洛伊斯·吉布斯带领拉夫运河区居民成立社区环保组织,积极寻求科学家、媒体等协助,利用大选年时机迫使政府采取措施,为环境正义抗争累积了宝贵经验。

20世纪70年代末,政府不作为与健康威胁促使拉夫运河居民展开环境抗争。1977年,约翰·拉法斯议员建议市政经理询问胡克公司填埋地的具体信息,但市政经理认为公司已转让土地,询问可能存在法律问题。Adeline Levine,Love CanalScience,Politics and People,pp.18-19.1978年4月,联邦环保局、纽约卫生局和纽约环保局会商拉夫运河调查计划,他们承认运河区患病率和死亡率上升,但无法确认疾病与化学物质的因果关系,政府据此推迟疏散行动。Jennifer Thomson,“Toxic Residents:Health and Citizenship at Love Canal,”Journal of Social History,vol.50,no.1,2016,p.207.儿童成为社区污染首当其冲的受害者,吉布斯的儿子迈克尔就读于99街学校,被诊断出肝病、癫痫、哮喘和免疫系统紊乱等疾病,女儿梅丽莎患有特发性血小板减少性紫癜。Lois Gibbs,Love CanalMy Story,Albany: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 Press,1982,pp.9-12.吉布斯为此挨家挨户地请求居民签字关闭99街学校。她的走访使居民意识到整个社区正在遭受不幸,流产、婴儿畸形、生育缺陷、泌尿系统疾病层出不穷。保护子女的本能促使他们紧急行动起来。

1978年,社区民众团结起来敦促政府采取行动,填埋地核心区239户家庭率先获得安置。1978年8月2日,纽约卫生局局长罗伯特·惠伦发表声明:填埋地核心区的居民家中检测出超过80种化合物的高浓度有毒气体,但外围居民区的空气污染指数远低于核心区;宣布拉夫运河处于紧急状态,关闭99街学校,建议97街和99街的孕妇及两岁以下儿童立刻撤离。RobertWhalen,“New York State Health Commission Report on Love Canal,1978,”http://ublib.buffalo.edu/libraries/projects/lovecanal/disaster_gif/records/feder1.html,2019年5月14日。得知声明的居民意识到,如果有毒废弃物对孕妇和儿童有害,其他人也不能幸免。两天后,约500户居民成立拉夫运河社区业主协会,推举吉布斯为主席,确立四项目标:重新安顿所有想疏散的居民;维持财产价值;恰当修整运河;检测运河区的空气、土壤和水源,了解污染扩散范围。Lois Gibbs,Love CanalMy Story,pp.39-41.业主协会积极组织集会、演讲等活动,与媒体合作曝光该事件。在公众压力下,社区居民得到第一次大规模疏散。8月7日,纽约州长休·凯里宣布永久疏散填埋地核心区239户家庭,按市场价值购买他们的住宅。“Love Canal Chronological Report by the Love Canal Homeowners Association,April 1978 to January 1980,”http://library.buffalo.edu/specialcollections/lovecanal/documents/pdfs/lcha_chron.pdf,2019年5月16日。此后,州政府成立拉夫运河联合工作组,负责安置居民、清理废弃物,但其简单的清理方式导致更多化学物质流出,21800吨废弃物仍在社区中心。

鉴于外围居民依然面临环境威胁,业主协会要求扩大疏散区域,但他们遭遇更大困难。纽约卫生局表示居民几乎没有健康风险。据1980年一份表格显示,他们耗资329.2万美元,耗时20.5万小时调研拉夫运河区,共收集到4386份血液样本,11138份实地访谈,5924份土壤样本,超700份空气、水泵和水样本,2000份搬迁随访及411份清理工人体检表,而这些调研结果并未公开。Beverly Paigen,“Controversy at Love Canal,”The Hastings Center Report,vol.12,no.3,1982,p.33.州政府也以缺乏科学依据为由,拒绝继续采取措施。20世纪70年代末,相关科研对象主要是在高浓度化学物质中工作的成年工人,而拉夫运河社区持续暴露在多种低浓度化学物质中,影响最大的是孕妇和儿童。Lois Gibbs,Love Canal and the Birth of the Environmental Health Movement,Washington:Island Press,2011,p.185.胡克公司宣称当时科技认识不到化学废弃物的危害,也无法预知废弃物渗透至居民区,并再三强调他们创造的社会财富和为保护环境支出的金额。Hooker Chemical&Occidential Chemical Corporation,“The Other Side of Love Canal:Facts vs.Fallacies,”http://library.buffalo.edu/specialcollections/lovecanal/documents/pdfs/otherside.pdf,2019年5月19日。记者曾问吉布斯,为什么不直接搬走?她解释说,他们每周工资仅150美元,不仅要照顾患病子女,还要分期偿还房贷等债务,社区居民无法做到潇洒地收拾行李一走了之。Lois Gibbs,Love CanalMy Story,pp.97-98.

面对重重阻力,业主协会在科学家、媒体等协助下坚持抗争,促使政府在1979年再次发布疏散声明。1978年9月,吉布斯在整理数据时发现疾病沿老河床形成洼地分布:中枢神经系统疾病的分布与洼地区域一致,先天缺陷的分布直线与边疆街平行,呼吸道疾病多发生在运河北端。Lois Gibbs,Love CanalMy Story,pp.66-69.贝弗利·培根博士是罗斯维尔·派克纪念医学研究院的生物、遗传与癌症研究专家。居民在她的指导下全面考察洼地,收集相关数据,但纽约卫生局表示这只是家庭主妇的东拼西凑。培根认为当地潮湿区与干燥区的地理环境与居民疾病存在相关性,指出州政府担心拉夫运河将为该州600余处有毒废弃物填埋地开创先例,他们关注的风险是经济性的。Beverly Paigen,“Controversy at Love Canal,”pp.29-37.1979年1月,业主协会调查发现80%—90%已搬迁居民的健康状况得到改善。Beverly Paigen,“Health Hazards at Love Canal.”与此同时,吉布斯认为媒体关注是他们促成任何事情的唯一途径。她在举行活动前联络媒体,带领居民参加各类访谈演讲节目。绝望的母亲哭诉子女病痛,儿童举着“我已被拉夫运河污染”的标语,居民示威被捕等各类报道直观震撼,迅速引发全美民众的强烈关注。在各方努力下,新任纽约州卫生局局长大卫·阿克塞尔罗德扩大调查范围,部分接受“洼地理论”,于同年2月8日发布第二次声明,暂时撤离剩余700多户家庭中的所有孕妇及两岁以下儿童。“Love Canal Chronological Report by the Love Canal Homeowners Association,April 1978 to January 1980.”这再次引发居民恐慌,但也坚定了他们要求永久撤离的决心。

此后,媒体报道极大地推进了居民抗争行动。1979年3月29日,美国广播公司播出纪录片《杀戮场》(The Killing Ground),讲述拉夫运河等有毒废弃物填埋地对环境和人类的危害,获奥斯卡最佳纪录片提名。Allan Mazur,AHazardous InquiryThe Rashomon Effect at Love Canal,p.223.1980年5月17日,《纽约时报》《布法罗信使报》以“拉夫运河检测到染色体损伤”“运河导致基因损害”为题披露环保局检测到11位居民发生罕见染色体变异,其后代流产、患先天缺陷或癌症等风险增加,Irvin Molotsky,“Damage to Chromosomes Found in Love Canal Tests,”New York Times,May 17,1980;Kristine Moe,“Genetic Harm Tied to Canal,”Buffalo Courier-Express,May 17,1980.迅速引发媒体舆论风暴。事实上,环保局在1979年底就已采集血液样本,但直到得知媒体将刊发检测结果才向居民说明问题,这引发他们极大的愤怒,直接导致他们在5月19日扣押两位环保局官员近5小时,逼迫政府提供永久安置。5月21日,卡特总统宣布拉夫运河进入紧急状态,暂时撤离该地区700多户居民。Environmental Protection Agency,“New York State Announce Temporary Relocation of Love Canal Residents,”https://www.epa.gov/history/love-canal,2019年5月23日。此后,联邦紧急事务管理局与拉夫运河联合工作组达成拉夫运河协定,政府拨款2000万美元帮助所有想撤离的居民重置家园。其中,联邦政府补助州政府750万美元及750万美元低息借款,州政府提供500万美元。Adeline Levine,Love CanalScience,Politics and People,p.213.

1980年是美国大选年,卡特在争取连任时不愿有负面宣传,这是业主协会成功的重要因素。1980年10月1日,卡特总统和凯里州长在尼亚加拉瀑布市签署拉夫运河协定。卡特赞扬吉布斯的努力:“我要特别感谢拉夫运河社区业主协会主席吉布斯,没有她的积极组织和热心参与,可能永远不会宣布拉夫运河紧急状态,也不会通过重新安置居民的协定。”“Remarks on Signing theWest Valley Demonstration Project Act and the Love Canal Agreement,”p.2003.除67户家庭外,其余近700户家庭搬离拉夫运河,开始新生活。巴巴拉·汉娜领导的1979年成立的拉夫运河基督教行动队也起到重要推动作用。Amy Hay,“A New Earthly Vision:Religious Community Activism in the Love Canal Chemical Disaster,”Environmental History,vol.14,no.3,2009,pp.502-526.经历两次紧急状态和三次大规模撤离,拉夫运河社区历时两年多的环境抗争终获胜利。

三、美国环境正义运动的兴起

20世纪70年代末,拉夫运河事件不仅加速超级基金法的通过,暴露出底层民众的环境弱势处境,还激发他们寻求环境正义的渴望,催生出大量社区环保组织,标志着美国环保理念的又一次重大转变,极大推进了环境正义运动的兴起。

作为第一个得到承认的有毒废弃物填埋地,拉夫运河触发美国对有毒废弃物的警觉,加速超级基金法的通过,为美国人民特别是底层民众维护环境平等权益、应对社区环境风险提供法律保障。20世纪70年代,美国已颁布生效的环境法均未授权政府处理此类历史遗留环境问题,联邦政府面临无法可依的尴尬。有鉴于此,国会于1980年12月11日通过《综合环境反应、赔偿和责任法》,即超级基金法,吉布斯也被称为“超级基金法之母”。超级基金法明确联邦处理有毒物质的特别权限,设立危险物质信托基金和国家优先名录,确立了污染者永久的环境修复责任。“Comprehansive Environmental Response,Compensation,and Liability Act of 1980,”in Statutes at Large,vol.94,Pub.L.96-510,96th Congress,2nd Session,Pt.3,pp.2767-2811.1988年,联邦政府和纽约州政府依据超级基金法起诉胡克公司,要求其赔偿拉夫运河清理费用,获得法院支持。United States v.Hooker Chemicals&Plastics Corp.680 F.Supp.546(W.D.N.Y.1988).1994年,法院驳回联邦政府和州政府要求判处胡克公司惩罚性损害赔偿的诉讼请求。United States v.Hooker Chemicals and Plastics Corp.850 F.Supp.993(W.D.N.Y.1994).1995年,美国政府与西方石油公司达成和解,公司同意偿还1.29亿美元清理费用,此外,军方曾向拉夫运河倾倒过曼哈顿工程废弃物,同意支付800万美元清理费用。Department of Justice,“U.S.V.Occidental Chem.Corp.(LOVE CANAL),”https://www.justice.gov/enrd/us-voccidental-chem-corp,2019年5月25日。2004年,拉夫运河清理工作宣告完成。

拉夫运河环境危机暴露出相较于中上层民众,底层民众处于更危急的环境弱势处境。环境正义的焦点在于“在所有那些因与环境相关的政策与行为而被影响者之间,利益与负担是如何分配的”。彼得·温茨:《环境正义论》,朱丹琼、宋玉波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第4页。事件爆发前,运河区繁荣的化学工业为居民提供大量职位,当地教育委员会为孩子们修建就近读书的学校,批量开发的住宅使居民拥有住房,实现他们的美国梦。若从环境视角重新审视,这一切要重新定义。公司获得巨额利润,政府得到大量税收,居民并非引发污染的责任主体,却承受着疾病威胁、房产贬值及由此带来的强烈不安全感。环境问题不仅是人与自然关系恶化的集中表现,更是人与人之间社会关系的失调。社会中上层利用经济、政治影响力将污染源阻隔在他们的家园之外,环境污染不可避免地沿“最小阻力路径”转移,底层民众囿于收入及认知限制,往往居住在污染最严重的社区,从事最危险的工作,不得不在“工作还是健康”中做出选择。

拉夫运河事件催生出大量社区环保组织,逐步形成全美社区环保网络,底层民众成为环保新生力量。1980年后,社区环保组织数量迅速增加。吉布斯于次年成立美国首家专为社区环境问题提供战略建议与技术援助的“公民清除有毒废弃物协会”,后更名为“健康、环境和正义中心”。据中心统计,前来寻求援助的社区环保组织从1984年的600多个剧增至1988年的4687个。Andrew Szasz,EcopopulismToxic Waste and the Movement for Environmental Justice,pp.72-73.美国有色人种同样面临有毒废弃物威胁,拉夫运河事件同后来的沃伦抗议1982年北卡罗来纳州决定在沃伦县黑人社区填埋有毒废弃物,此举引发大规模抗议。沃伦抗议被视为环境正义运动的开端。等一道将以低收入群体和有色人种为主体的底层民众推向历史舞台。“健康、环境和正义中心”协助“联合基督教会”“印第安人追求清洁环境组织”“西南环境与经济正义网络”等,为有色人种提供社区环境帮助。Andrew Szasz,EcopopulismToxic Waste and the Movement for Environmental Justice,p.76.分散各地的社区环保组织联合起来,逐步形成南部腹地、大湖区、中西部及中北部等区域性网络,以及“健康、环境和正义中心”“国家毒物组织”等全国性网络。他们关注的问题从有毒废弃物填埋拓展至焚化炉、深井灌注、杀虫剂、工业设施选址、废弃物运输等领域,相继提出“不在我的后院”“不在任何人后院”的环保诉求,以社区为单位,以底层民众为主导力量的环境正义运动逐渐兴起。

拉夫运河事件及其催生的社区环保网络促使美国反思以往环保运动对公平正义的忽视,推动美国环保理念转向注重公平的环境正义理念。主流环保组织成员以中上层白人为主,热衷保护荒野与自然,对底层社区环境缺乏应有关注。他们为获得最广泛的支持,宣称我们居住在同一个生物圈,呼吸着同样的空气,酸雨既落在贫民窟,也侵蚀富有的庄园。Mark Dowie,Losing GroundAmerican Environmentalism at the Close of the Twentieth Century,Cambridge:The MIT Press,1996,p.141.然而,人类不是无差别的类整体,不同社会群体的环境处境不一。底层民众不仅较少享受到经济腾飞的红利,反而不成比例地承担由此带来的环境风险。社区环保行动不仅让民众意识到环境问题不限于荒野与自然,也存在于城市及郊区,而且引发底层民众对环境正义理念的强烈共鸣。环境不是中上层的特权,人人都应享有基本环境权益:清洁的空气和水源的权利,洁净的社区和学校的权利,所在社区处置有毒废弃物的知情权等。吉布斯坚持她所领导的抗争是争取民权的环境正义运动,无论出于何种原因,任何人都不应因他人是农民、工人、穷人或有色人种而让他们生活在不安全的环境中。Lois Gibbs,Love CanalThe Story Continues,Stony Creek,CT:New Society Publishers,1998,p.4.吉布斯的环保行动得到认可,先后荣获多项大奖,并在2003年提名诺贝尔和平奖。Center for Health,Environment and Justice,“Lois Gibbs,”http://chej.org/lois/,2019年6月1日。

虽然拉夫运河事件推动环境正义运动兴起,但由于传统的白人优越感作祟,排外情绪、种族主义等残存于社区居民意识中。1975年的《印度支那移民和难民援助法》出资4.05亿美元安置越南及柬埔寨难民。“The Indochina Migration and Refugee Assistance Act of 1975,”in Statutes at Large,Vol.89,Pub.L.94-23,94th Congress,1st Session,pp.87-88.1980年,卡斯特罗开放马列尔港致使大量古巴人偷渡到美国。底层白人不满其政治经济边缘化处境,质疑卡特外交政策。业主协会成员格瑞斯·米考夫称:“美国人民只看到数十亿美元送给陌生人,却未见到那些缴纳税款的贫困国民得到援助。”社区居民卡罗尔·姆拉克也指责卡特忽视拉夫运河的重要性,其难民政策对美国公民的福祉构成直接威胁。Jennifer Thomson,“Toxic Residents:Health and Citizenship at Love Canal,”pp.204,212.此外,许多非裔居民租住在拉夫运河社区对面的格里芬庄园,但纽约州卫生局不愿为他们做健康测试,拒绝安置租户,吉布斯及其业主协会对此选择沉默。Elizabeth Blum,Love Canal RevisitedRace,Class,and Gender in Environmental Activism,pp.66-68.他们将受益者限定为拥有住宅的白人,忽略更贫困的非裔租户。拉夫运河事件因排外主义、种族主义色彩在环境正义运动的历史上处于不稳定的过渡性地位。

四、结语

拉夫运河事件不仅事关近1000户居民的生命财产安全,也意味着美国未来环保之路与历史遗留环境问题的博弈。从废弃水道到有毒废弃物填埋地,再到底层住宅区,拉夫运河的转变既源于化学工业的肆意发展,也取决于土地利用管制的失败。拉夫运河绝非孤例,相较于空气和水流中的废弃物,数量更多的有毒废弃物最终填埋在民众看不见的土坑或洞窟中,已然被政府遗忘。Michael Brown,Laying WasteThe Poisoning ofAmerica by Toxic Chemicals,p.xiii-xv.社区居民抗争不局限于地方环境冲突,“我们哭泣不仅是为拉夫运河,而是为我们的国家,因为拉夫运河遍布全美”Richard Newman,Love CanalA Toxic History from Colonial Times to the Present,p.10.。他们将社区环境问题提升至国家层面,加速超级基金法的通过,确立污染者永久的环境修复责任,为美国解决此类环境问题提供法律保障。

拉夫运河事件暴露了底层民众的环境弱势处境,催生了数以千计的社区环保组织,促使美国反思以往环保运动的弊端,推动美国环保理念转向环境正义理念。此前泛谈保护忽视公平正义,结果保护的受益多为中上层民众享有,发展和破坏的代价则由底层民众承担。事件的爆发昭示着底层民众不甘于默默承受环境风险,他们呼吁关注环境风险的不公平分配,团结起来形成全美社区环保网络,此后兴起的环境正义运动“不再聚焦于荒野,而是关注环境负担被不公平地分摊到有色人种和贫困人口的社区中。这些负担涉及持续性有毒污染、有毒废弃物填埋、高浓度空气污染、不健康的生活和工作环境”Gary Goreham,ed.,Encyclopedia ofRural AmericaThe Land and People,Millerton:Grey House Publishing,2008,pp.337-341.

20世纪中后期,以拉夫运河居民为代表的底层民众严正警示污染企业在美国任意处置有毒废弃物的法律后果与经济代价。但他们“不在我的后院”“不在任何人后院”的环保诉求难以实现,极易将环境风险推向更弱势的社会群体,导致“不在美国人后院”的现实。1984年美国联合碳化物公司在印度博帕尔市的厂房发生氰化物泄漏,造成2.5万人死亡,50多万人患病。这直接推动美国通过1986年《应急预案和社区知情权法案》,进一步从法律层面保障美国民众的环境权利,但美国负责人没有因此受到刑事处罚,仅赔偿4.7亿美元,有毒废弃物依然残留在博帕尔。Apoorva Mandavilli,“TheWorld’sWorst Industrial Disaster is Still Unfolding,”The Atlantic,July 10,2018.遗留的有毒废弃物如何处理不仅是美国民众应思考的现实问题,也是全球特别是第三世界国家应密切关注的严峻挑战。底层民众的环境正义抗争依然任重道远。

中图分类号:K712.54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4-9142(2020)02-0037-07

收稿日期:2018-12-06

作者简介:刘鹏娇,女,山东日照人,南开大学世界近现代史研究中心博士研究生。(天津 300350)

张敬品,女,河北石家庄人,天津理工大学外国语学院教授。(天津 300384)

基金项目:本文系教育部重点研究基地重大招标课题“美国历史上的社会转型研究”(16JJD770027)的阶段性成果。

(责任编辑:仲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