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老舍的美术修养及其文学创作的审美特征

魏韶华

摘 要:老舍与美术长期保持着广泛而又富有深度的关系,在中国现代大家中,没有人能跟他相比。老舍与美术的关系是一个值得进行深入探讨的话题,但一直以来,对该问题的研究大多尚停留在一般性的资料说明和整理的范围(比如收藏、史实等)。文章通过老舍的美术修养烛照其文学审美特性,对更加全面地认识老舍文学的独特艺术表现形式具有重要意义。

关键词:老舍;美术修养;“文学图画说”;审美特征

一、深广的美术修养

老舍认为,作家需要有很丰富的艺术修养,而在艺术修养中尤以美术修养最为重要。“艺术各部门虽各有领域,可是艺术修养却不限于在一个领域里打转转”,“王维的诗中有画,画中有诗,或正因为他既是诗人,又是画家”。老舍:《乍看舞剑忙提笔》,《老舍全集》第15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439页。“你接触了画家,他就会告诉你很多东西,那就丰富了词汇”老舍:《关于文学语言问题》,《老舍全集》第16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372页。。他说:“我们的文艺修养总显得不够丰富,古代文人最起码也掌握了琴棋书画等。苏东坡能写(苏体字直流传到现在)能画(他善画竹)又长于诗词与散文。我们呢,本事实在很小”,“我们的艺术修养不够”。老舍:《谈谈文艺创作的提高问题》,《老舍全集》第18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146页。“我们今天在座的有几个会弹琴、会画画的呢?”老舍:《勤学苦练,提高作品质量》,《老舍全集》第18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162页。他反复强调美术修养与文学创作的关系:“画画要用颜色画”,“而我们学文学的呢?是用语言写,用文字来写”,“画画要美,得晓得用颜色,写东西呢,你拿什么让它美呢?得用文字”。老舍:《勤学苦练,提高作品质量》,《老舍全集》第18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156-157页。老舍还经常从美术论及文学写作问题。他说:“一个画家不会用颜色”,“是不可想象的”,作家不会用语言与之相同。老舍:《关于文学语言问题》,《老舍全集》第16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361页。讲到文学风格时说:“十个画家给我画像,画出来的都是我,但又各有不同。每一个里都有画家自己的风格与创造。他们各个人从各个不同的风格与创造把我表现出来。写文章也是如此。”老舍:《关于文学的语言问题》,《老舍全集》第16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362页。

老舍认为,文学里的写景更是直接与作家的美术修养有关。他自谦地说自己“既不懂绘画,我就往往不善于取景,不会三言两语描画出一段鲜明的景色来”老舍:《文艺学徒》,《老舍全集》第15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431页。,“虽然绘画与写作的工具与技巧是不相同的。绘画也好,写作也好,首先要看有无对事物的热爱。有此热爱,就能逐渐找到技巧”老舍:《语言与生活》,《老舍全集》第16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605页。。老舍是真爱画儿。他说:“在各种艺术作品中,我特别喜爱图画。”老舍:《假若我有那么一箱子画》,《老舍全集》第15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386页。他甚至爱画儿超过爱文学,在谈到桑子中的油画作品时,老舍说:“以画作游记才是真的游记。……画家到底是可羡慕的。这或者就是我爱诗,而更爱画的原因吧。我不会画,也不懂画,我爱看”老舍:《〈桑子中画集〉序》,1934年济南永记华洋印书局初版,题为《舒序》,《老舍全集》第17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57页。,“在我的小屋里,我老有绘画与各色瓷器供我欣赏”老舍:《生活,学习,工作》,《老舍全集》第14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541页。。遇有好的画展,老舍一定不会错过。“只要有图画看,我总得去看看”老舍:《观画记》,《老舍全集》第15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226页。。连他心目中的“理想的文学月刊”的封面每期都应该是“名画家绘图,中西画都可以,不要图案画”,而文中的插图“只要是图,便是由画家现绘的。每期必有一篇创作带着插图”。老舍:《理想的文学月刊》,《老舍全集》第15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343页。

老舍不仅是一般意义上的美术爱好者、鉴赏家和收藏家,他结识并成为好友的画家就有几十人之多。北方的徐悲鸿、李可染、于非闇、叶浅予、陈半丁、黄胄等,南方的傅抱石、黄宾虹、林风眠、丰子恺、关山月等,都是他的朋友。他不光与画家交朋友,还写美术方面的文章。从1933年为《海岱画刊》撰写发刊词到1963年为胡絜青画《三秋图》题诗,30年间,老舍所写的美术评论文章和画集序言共23篇(代表性的有:《介绍两位画家》《〈桑子中画集〉序》《〈关有声画集〉序》《连环图画》《观画有感》《看画》《沫若抱石两先生书画展捧词》《漫画》《读画小记》《邵横秋先生画展》《谈中国现代木刻》《观画》《画舫斋观画》《迎春画展》《看迎春画展》《观画短记》《白石夫子千古》《悼于非闇画师》《两个花鸟画展览》,等等),还有多篇与美术有关的散文作品以及题画诗几十首。经他评论或点评过的画家有40余人,文中提及的中国古今画家58人。他论及的画家广泛涉及诸如京津画派、岭南画派、长安画派以及现实主义画派。在美术类别上广泛涉及中国画(国画)、漫画、版画、连环画、油画、水彩画、浮世绘,仅国画又具体涉及山水禽鸟花卉等。他还写过以美术收藏为题材的小说《恋》。在现代大家中,对美术有如此爱好且写出如此大量的美术评论(含点评)者,非老舍莫属。

曾广灿认为,老舍公开发表的有关美术的文字从1933年为《海岱画刊》撰写发刊词始,其实还要早十年。就读于北京师范学校的老舍上过正规的美术课,对西洋美术的基本技法以及对人的身心发展的影响是了解的。在1923年连载于《真理周刊》(7月15日、22日、29日,8月19日)上的基督教方面的论文《儿童主日学与儿童礼拜设施之商榷》中就表现出老舍对美术的重视与关心。在老舍设计的儿童主日学中,特别提到对儿童的基本美术训练对其身心发展的意义:“画一图画,非欲养成专门技艺,亦非练习其肢体之一部,要在借其仿效或创造,而发展其身心”,“儿童对于圣餐用具,有明了之观察,如壶如杯,如布单,当利用观察,使之绘画此种工具,其敷彩用色,一以适用于圣事为主,而力避恶劣之色彩,自观察而写生,自然有深刻之印象”。老舍:《儿童主日学与儿童礼拜设施之商榷》,《老舍全集》第19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269-270页。这里谈的是静物写生对儿童审美教育的价值。

这都有赖于老舍深厚的美术修养,他亲眼观摩过诸多中外美术精品的真迹。“昔在伦敦,我看见过顾恺之的烈女图。这一套举世敬崇的杰作的好处,据我这外行人看就是画得硬。他的每一笔都像刀刻的”老舍:《沫若抱石两先生书画展捧词》,《老舍全集》第17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437页。。老舍与画家的交往也大大提升了自己的美术修养。在济南他与关氏兄弟交游甚密:“闲暇无事的时候,我常向他们领教些图画上的事儿”,“他们收藏了不少古人的精品”,“我对绘画本是外行,近来略懂得一二,还是从他们兄弟得来的”。老舍在关家欣赏到如吴镇、石涛等人的不少古画精品。关家系济南三代盐商,藏有大量美术真迹,张大千每次北上路经济南必去关家赏画。老舍说关友声的两幅近作:“一幅是学清湘的,一幅是学梅花道人的。”老舍:《介绍两位画家》,《老舍全集》第17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55页。清湘即清初画家石涛,梅花道人指元代画家吴镇,这里可以看出老舍的眼力。老舍有关美术的文字大多是中国画方面的,但也广泛涉及西方美术。他曾有机会在欧洲诸多画廊和博物馆名画前驻足凝视。1929年夏天,老舍到欧洲大陆游历三个月,参观博物馆、画廊,购买了一批画册和画片,其中有伦勃朗、米开朗琪罗等人的作品,他在济南、青岛时期,写作教学之余常拿出来翻看。舒乙:《我的父亲老舍》,辽宁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第219页。老舍1935年至1936年在山东大学执教时,在自编的《文艺思潮》讲义中,广泛涉及诸如立体主义、印象派、纯粹主义(purism)、未来派、构成主义、踏踏主义、超现实主义、未来主义、象征派、表现主义等西方各种现代主义美术派别。在讲到印象派时,他说:“譬如一树,依识见而受光的方面不同时时变化;因所受的光之角度不同,颜色复异;因季节日夜之不同,远近之不同,姿态又变。”老舍:《〈文艺思潮〉讲义》,《老舍全集》第17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80-83页。可见他对印象派绘画了解的程度之深。

老舍不只是喜爱美术,年轻时他还真画过画儿,为写作小说做准备。舒乙说老舍是个“画儿迷”,不过,千万不要把这里的“画儿”误解为动词。舒乙:《我的父亲老舍》,辽宁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第218页。但1962年老舍在一次讲话中说他在年轻时确实画过画儿:“请同志们都买个本子,刮风也记,下雨也记。下雨有什么值得记的?将来你写一篇小说,需要描写一种雨,也许是春雨,也许是暑天的暴雨,还许是秋天的凄雨……你没有记过,就写不成。记多了,才会慢慢地用三言五语勾出一个人物来;记多了,才会把复杂的事情扼要地记下来。这样,才能描写得生动,逼真,让人相信。我年青时,不但记,还画呢!譬如晚霞,它变化万端,一会一变,不易记住,就画下它来,为将来写小说留下资料。”老舍:《本固枝荣》,《老舍全集》第18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180-181页。

二、独特的“文学图画说”

老舍的美术修养深深地影响了他的文学观念,在他的视域中进行美术与文学的互相阐发。谈论文学,老舍往往从美术谈起。《文学概论讲义》第四讲在讲到“文学的创造”时就以美术入题:

试看一个野蛮人画一个东西,他自然不会画得很正确,但是他在这不很正确的表现中添上一点东西——他自己对于物的觉得。不论他画得多么不好,他这个图画必定比原照像多着一点东西,照像是机械的,而图画是人对物之特点特质的直觉,或者说“妙悟”;它必不完全是摹仿。画家在纸上表现的东西并不是真东西,画上的苹果不能作食品;它是把心中对苹果的直觉或妙悟画了出来,那个苹果便表现着光,色,形式的美。……谁没见过苹果?为什么单单的爱看画家的那个苹果?看了还要看?因为那个苹果不仅是个果子,而且是个静的世界;苹果之所以为苹果,和人心中的苹果,全表现在那里;它比树上的真苹果还多着一些生命,一些心血。老舍:《文学概论讲义》,《老舍全集》第16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52页。

这一段文字令人想到现代派绘画之父塞尚的静物画。

老舍对于“文学的特质”有自己独特的认识,他在《文学概论讲义》“文学的特质”一节中说:“文艺作品必须有许多许多的极鲜明的图画,对于人,物,风景,都要成为立得起来的图画;因为它是要具体的表现。哪里去寻这么多鲜明的立得起来的图画?文艺是以文字为工具的,就是能寻到一些图画。”这就是老舍独特的“文学图画论”,即认为文学首先是图画,是“立得起来的图画”。

作家使用语言就好像“用语言画出一幅匀整调谐,处处长短相宜、远近合适的美丽的画儿”老舍:《我怎样学习语言》,《老舍全集》第17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575页。。“文字既非颜色,怎能将自然中的色彩画出来?”这就要靠想象和比喻等修辞手法。“这样,文艺中的图画便都有了鲜明的颜色。《饮中八仙歌》里说:‘宗之萧洒美少年。’怎样的美呢?‘皎如玉树临风前’。这一个以物比人的景象便给那美少年画了一张极简单极生动的像”,“杜甫之所以伟大便在此,因为他不但只用比拟,而是把眼前一切人物景色全放在想象的炉火中炼出些千古不灭的图画”。老舍:《文学概论讲义》,《老舍全集》第16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48页。老舍最爱但丁,除了他代表着人类伟大的“灵的文学”之外,“它的每一景物都是那么生动逼真,使我明白何谓文艺的方法是从图像到图像”。老舍:《写与读》,《老舍全集》第17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461页。他认为:“小说是些图画,都用感情联串起来。图画的鲜明或暗淡,或一明一暗,都凭所要激起的情感而决定。”老舍:《事实的运用》,《老舍全集》第16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225页。诗也是图画,它“从人生的最深处,表现出生,死,苦痛,美;它像一幅名画,它有绝对不能变的美,它用语言的结晶,活的音节,画出人类的感情”老舍:《谈诗》,《老舍全集》第17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336页。。长期的美术浸润,使老舍对自然万物有了一种天然的图画敏感。在他眼里,昆明城外,“四面是山,围着平坝子,从高处看稻田万顷。海田之间,相当宽的河堤有许多道,都有几十里长,满种着树木。万顷稻,中间画着深绿的线,虽然没有怎样了不起的特色,可也不是怎的总看着像画图”老舍:《滇行散记》,《老舍全集》第14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280页。。老舍写济南的秋天,顺手以绘画作比:“济南由古朴的画境转入静美的诗境中了”,“山坡上卧着些小村庄,小村庄的房顶上卧着点雪,对,这是张小水墨画,也许是唐代的名手画的吧”。老舍:《一些印象(四、五、六、七)》,《老舍全集》第14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4页。老舍认为,文学和绘画一样,要注意“敛”,也就是在中国画中讲究的“笔力”。文学创作“在内容上,也该控制。画家画海,无法把太平洋全画下来。他只从一角一时,把海画下来:或惊浪接天,或明霞帆鸟。写作品也如此,必须有所选择”老舍:《略谈提高》,《老舍全集》第16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488页。。他在跟文学青年的一次讲话时谈到文章的虚与实:“有虚有实文章就活了。总之,要决定文章里主要的是什么,太实了,让它虚一点;太虚了,让它实一点,像画山水画似的。老画家傅抱石同志的笔墨很浓,惯用泼墨,二三十年前,他告诉过我:我画的很黑,难处就在想来想去,在什么地方留下点空白,有了这个空白,就不显得黑了。这是他的秘诀。是呀!画得黑,留下点空白,就显得空灵了。作文章也是这样,要有一个总的目的,要给人什么印象;同时要叫虚的实些,实的虚些。要安排好,哪是主,哪是副。小说、戏剧都如此。”老舍:《本固枝荣》,《老舍全集》第18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184页。

如果将英国时期的《老张的哲学》视为老舍真正的文学起点,那么,我们看看老舍是如何开始这个起点的吧:“27岁出国。为学英文,所以念小说,可是还没想起来写作。到异乡的新鲜劲儿渐渐消失,半年后开始感觉寂寞,也就常常想家。从14岁就不住在家里,此处所谓‘想家’实在是想在国内所知道的一切。那些事既都是过去的,想起来便像一些图画,大概那色彩不甚浓厚的根本就想不起来了。这些图画常在心中来往,每每在读小说的时候使我忘了读的是什么,而呆呆的忆及自己的过去。小说中是些图画,记忆中也是些图画,为什么不可以把自己的图画用文字画下来呢?我想拿笔了。”老舍:《我怎样写〈老张的哲学〉》,《老舍全集》第16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162页。创作的缘起是图画,创作的过程则是用文字画图画,而学习的对象被称为“画稿子”老舍:《我怎样写〈老张的哲学〉》,《老舍全集》第16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162页。

三、文学创作的“暗功夫”

一直以来,学界对老舍文学的故事性、传奇性多有涉及,并把这一特点与西方19世纪小说尤其是狄更斯以及中国传统俗文学关联起来进行研究,而对老舍文学的视觉表达、美术感则很少给予应有的重视。孙郁曾经谈到鲁迅的“暗功夫”,老舍也有他的“暗功夫”,这个功夫来自他深厚、独特的美术修养。美术作为老舍文学创作的“暗功夫”之一,是他文学创作的艺术底色,即老舍的文学才能是视觉性的,这是他的“第二视力”。他将文学视为“图画”的文学观念,一方面来自他的理论思考,但何尝不是源于他的创作经验以及独特的“第二视力”。

正是中国人共同的传统文化心理结构,使中国的诗与画之间存在着天然的相互契合。温世亮:《诗心、画艺与哲思的交汇》,《东方论坛》2015年第3期。老舍的美术修养与独特的“文学图画说”无一不浸润于他的各种体裁的文学创作中去,因而体现出独特的审美特征。作为小说创作大家,老舍多次谈及小说与美术的关系。在谈及他所喜爱的康拉德的小说创作时,老舍说:“在风暴中的船手用尽力量想从风浪中保住性命时;忽然康拉德的笔画出他们的家来。”老舍:《一个近代最伟大的境界与人格的创造者——我最喜爱的作家——康拉德》,《老舍全集》第17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92页。这一表述习惯表明,在老舍的意识深处,文学写作即是用文字作画。在谈及南洋、谈及小说《小坡的生日》时,他说:“到现在想起来,我还很爱南洋——它在我心中是一片彩色,这片彩色常在梦中构成各样动心的图画。”老舍:《还想着它》,《老舍全集》第14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31页。

老舍认为,现代小说的写景已经不同于传统小说,风景与人物有着心理的、生理的甚至是哲学的关联。他例举“神秘派的写家”阿尔杰农·布莱克伍德、爱蓝·坡、劳伦斯(《白孔雀》)和康拉德等作家的小说中的写景说:“我们写景,不要以为风景是静止的。前面有活人,后面加上一些死静的山川,只作装饰,是中古的画像,是太不时兴了。”老舍:《小说里的景物》,《老舍全集》第17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27页。老舍特别欣赏莫泊桑小说《归来》里的景物描写,先后两次提及。1931年,他说:“写景既不是作赋,更不是工程师的建造图。我们要用几句话,几句浅显的话,画成一幅图画。”看莫泊桑的《归来》:

那海水用它那单调和轻短的浪花,拂着海岸。那些被大风推送的白云,飞鸟一般在蔚蓝的天空斜刺里跑也似的经过;那村子在那向着大洋的山坡里,负着阳光。

再看他的《圣米奢屿的传说》:

等得我到了阿物郎市,又望见它正对着夕阳。那片沙滩的广阔幅员是红的,那天空是红的,那个不可度量的海湾也整个儿是红的,仅仅只有这座远隔大陆的古寺,它那些险峻得像一堆想象中的楼阁,奇诞得像一所幻境里的宫殿,对着落日的霞光,几乎全是黑的。

这是多么有味,真而且美的描写!

老舍的小说特别注重景物的描写,老舍小说《二马》中的夕阳和晨景描写就表现出浓浓的画意:

西边的红云彩慢慢的把太阳的余光散尽了。先是一层一层的蒙上浅葡萄灰色,借着太阳最后的那点反照,好像野鸽脖子上的那层灰里透蓝的霜儿。这个灰色越来越深,无形的和地上的雾圈儿联成一片,把地上一切的颜色,全吞进黑暗里去了。工人的红旗也跟着变成一个黑点儿。远处的大树悄悄的把这层黑影儿抱住,同往夜里走了去。老舍:《二马》,《老舍全集》第1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386页。

这简直就是一副动态的印象派绘画佳作。

岸上的小树刚吐出浅绿的叶子,树梢儿上绕着一层轻雾。太阳光从雾海薄的地方射到嫩树叶儿上,一星星的闪着,像刚由水里捞出的小淡绿珠子。河上的大船差不多全没挂着帆,只有几支小划子挂着白帆,在大船中间忽悠忽悠的摇动,好像几支要往花儿上落的大白蝴蝶儿。

早潮正往上涨,一滚一滚的浪头都被阳光镶上了一层金鳞:高起来的地方,一拥一拥的把这层金光挤破;这挤破了的金星儿,往下落的时候,又被后浪激起一堆小白花儿,真白,恰像刚由蒲公英梗子上挤出来的嫩白浆儿。老舍:《二马》,《老舍全集》第1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389页。

这一段有印象派大师莫奈的风范。

老舍批评巴尔扎克小说中的景物描写:“因为只求细腻,逐一描写,而没有把它炼成最简美的图画,是适足招人厌恶的——像Balazc的Country Doctor的开首那种描写”,“村中一株老树,在村里看,也许一点意思都没有;可是立在村外高处看,这株老树正足以作这村全景的中心……这样,或者才会得到一副整的图画,一个境地”。老舍:《小说里的景物》,《老舍全集》第17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30页。

五年后的1936年,老舍再次论及莫泊桑的小说《归来》,仍然激赏小说里的那段景物描写,说它好就好在“一句话便把村子的位置说明白了,而且是多么雄厚有力:那村子在向着大洋的山坡里,负着日光。这是一整个的景,山,海,村,连太阳都在里边”老舍:《景物的描写》,《老舍全集》第16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212页。。这是文学描写的简劲的力量,与老舍所谈到的中国画的“笔力”是相通的。老舍认为:“笔力”是中国画的审美之核儿,有了它,“中国画才能永远与众不同,在全世界的绘画中保持住它特有的优越与崇高”。他激赏傅抱石的画,因为他的画“硬得出奇”,像顾恺之的作品那样有“笔力”。以此为审美标准,老舍批评赵望云的人物画“会着色,很会用墨,也相当会构图。可是他缺乏着一点什么。什么呢?中国画所应特具的笔力;他的笔太老实,没有像刀刻一般的力量”;他批评丰子恺的画是“放大的漫画”,“失去了绘画的条线之美,他能够力透纸背,而不能潇洒流动。也只注意了笔,而忽略了墨”;他批评关山月“能放,而不能敛”。老舍:《沫若抱石两先生书画展捧词》,《老舍全集》第17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438-439页。

以中国画的“笔力”发端,老舍进而论及包括文学在内的所有艺术,认为,从艺术的一般的道理上说,雕刻也永远是精胜于繁,简劲胜于浮冗。老舍再次批评巴尔扎克小说中的景物描写:“心中有了一种境地,而不会捉住要点,枝节的去叙述,也不能讨好。这是写实的作家常爱犯的毛病。因为力求细腻,所以逐一描写,适足以招人厌烦——像巴尔扎克的《乡医》的开首那种描写。”老舍:《景物的描写》,《老舍全集》第16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212页。他之所以不喜欢巴尔扎克《乡医》开头那段描写,就是因为没有“笔力”。正如他批评关山月的“能放,不能敛”,“他画人物能非常工细,一笔不苟,可是他似乎是在画水彩画”。

老舍把小说中的人物描写分为三种,其中“第一种,我管它叫作工笔画的。这就是说,它如工笔画的人物,一眼一手都须描上多少多少笔,细中加细,一笔不苟,死下功夫”老舍:《略谈人物的描写》,《老舍全集》第17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293页。。他多次表示自己不喜欢这一种写法,因为它没有“笔力”。

老舍还把世界名画直接写入小说,以一幅名画表现主题、营造氛围。1936年老舍发表了一篇短篇小说《新韩穆烈德》,题目和题意是对莎剧《哈姆雷特》的戏仿。作品表现传统手工业和商业经营方式面临式微的作品,题材非老舍所长,可其中蕴含的人性探索却是老舍一贯的路数,读来心生悠长的回味。小说几近结束时,主人公田烈德“想起在本杂志上看见过的一张名画的复印”:

一溪清水,浮着个少年美女,下半身在水中,衣襟被浮在水上,长发像些金色的水藻随着微波上下,美洁的白脑门向上仰着些,好似希望着点什么;胸上袒露着些,雪白地堆着些各色的鲜花。此时,他不知道为什么想起这张图画,也不愿细想其中的故事。老舍:《新韩穆烈德》,《老舍全集》第7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419页。

画面唯美的哀伤与主人公的悲怆相一致,画儿的引入不仅不显突兀,而且恰到好处,营造了小说浓厚的悲剧氛围。稍识西方美术史的人一眼即可看出这是英国拉斐尔前派代表性画家约翰·米莱斯的《奥菲丽娅》,画面是对莎剧《哈姆雷特》一个场景的美术再现。奥菲丽娅是王子哈姆雷特的情人,其父乃御前大臣波洛涅斯,哈姆雷特为替父报仇,误杀了躲在幔后的波洛涅斯。情人杀了生父,奥菲丽娅生命受到重创,灵魂冲突使她丧失理性,在疯癫中自溺于水草丛生的小河里。画家择取了奥菲丽娅将所编花圈挂上树枝而跃落水中的情节。莎剧情景是这样的:她的衣服四散展开,使她暂时像人鱼一样漂浮在水上,她嘴里还断断续续地唱着古老的歌谣,好像一点不感觉到处境险恶,又好像她本来就是生长在水中一般。为了画出奥菲丽娅在水中的逼真效果,画家曾置一大玻璃池让模特儿西达尔躺于水中,画面极尽写实之功,在哀婉的氛围中隐喻着晦涩的意义,赏鉴者也只能智者见智了。

老舍是风格独特的戏剧艺术大师,他认为要写好戏剧作品也需要艺术家多方面的艺术修养尤其是美术修养。他特别谈及京剧表演艺术家梅兰芳:“记得梅兰芳大师说过,大意是:学点绘画,会运用五颜六色,大有助于舞台布景及服装的设计。……不但绘画学习的本身就是一种艺术享受,而且还能应用在舞台上去,这多么好啊!”老舍:《文艺学徒》,《老舍全集》第15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432页。“梅先生能写、能画,所以他穿的行头,戴的花,以及舞台布景,受他会画的好处很多”老舍:《戏剧漫谈》,《老舍全集》第18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237页。。老舍的戏剧佳作十分重视舞台的视觉表达效果。英达记得当年看北京人艺的话剧《茶馆》排演,大幕一开,他说永远都忘不了:那真是一幅油画。他曾经陪过很多外国人来看,比如当时拍《末代皇帝》的时候,当时那人声称世界第一摄影家,叫斯图拉罗,意大利的。《茶馆》一开幕他那么一看,他说这是伦勃朗啊。不经意间,是老舍多方面的修养包括美术修养在悄悄地起作用,舞台效果有着西方油画的用光讲究。

而在新旧诗歌创作中则更多地采用国画的“笔力”,讲究简劲的功夫。“比如:《赤壁赋》中的‘山高月小,水落石出’这八个字,便是完整地画出一幅画来,有许多画家以此为题去作画。有了这八个字,我们便看到某一地方的全景,也正是因为作者对这一地方知其全貌”老舍:《谈叙述与描写》,《老舍全集》第16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620页。。老舍佩服的是中国画高度视觉简化的写意能力。

老舍的散文创作独具风格,写景状物颇有美术风致。他曾把自己写的大明湖之秋与桑子中的画儿作比:“我写过一本小说——《大明湖》——在一·二八与商务印书馆一同被火烧掉了。记得我描写过一段大明湖的秋景,词句全想不起来了,只记得是什么什么秋。桑子中先生给我画过一张油画,也画的是大明湖之秋,现在还在我的屋中挂着。我写的,他画的,都是大明湖,而且都是大明湖之秋,这里大概有点意思。对了,只是在秋天,大明湖才有些美呀。济南的四季,唯有秋天最好,晴暖无风,处处明朗。这时候,请到城墙上走走,俯视秋湖,败柳残荷,水平如镜;唯其是秋色,所以连那些残破的土坝也似乎正与一切景物配合:土坝上偶尔有一两截断藕,或一些黄叶的野蔓,配着三五枝芦花,确是有些画意。‘庄稼’已都收了,湖显着大了许多,大了当然也就显着明。不仅是湖宽水净,显着明美,抬头向南看半黄的千佛山就在面前,开元寺那边的‘橛子’——大概是个塔吧——静静的立在山头上。往北看,城外的河水很清,菜畦中还生着短短的绿叶。往南往北,往东往西,看吧,处处空阔明朗,有山有湖,有城有河,到这时候,我们真得到个‘明’字了。桑先生那张画便是在北城墙上面的,湖边只有几株秋柳,湖中只有一只游艇,水作灰蓝色,柳叶儿半黄。湖外,他画上了千佛山;湖光山色,联成一幅秋图,明朗,素净,柳梢上似乎吹着点不大能觉出来的微风。”老舍:《大明湖之春》,《老舍全集》第15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334-335页。

总之,老舍的美术修养是跨越中西方的,在不同体裁的文学创作中根据不同情景和氛围,有时表现出传统中国画的风格,有时又体现出西方油画的风格。老舍的美术修养就这样深深地浸润于他的文学创作,不露形迹有时难以察觉。但是,在谈论老舍伟大文学成就的时候,我们不能忽视美术这一“暗功夫”的功劳。

中图分类号:I206.6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4-9142(2020)01-0125-07

收稿日期:2019-04-10

作者简介:魏韶华,男,山东东阿人,青岛大学文学院教授,文学博士。(山东 青岛 2660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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