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舍研究的新语境与新拓展

主持人语:

一般说来,文学研究的突围或创新,大致采取发掘新材料、转变思维观念或重释经典等路径。对经典作家而言,要在文献史料上开辟新天地,显然存有一定限度。回到经典也要讲功力,调整思维,重构观念需有学术背景做铺垫。老舍研究就面临这样的难题。如何开拓老舍研究的思路及意义,这一组文章也试图做些尝试和探索。老舍与传统文化关系是一个老话题,他不同于五四作家对待传统的认知方式,而以调适而稳健的融合路径,实现传统的反思与接续,直至完成现代白话文的创作实践。除鲁迅之外,老舍也是现代作家中拥有经典最多的作家,其文学经典生成的多样化理路及其丰富的现实意义,也是值得反思和借鉴的重要资源。如果说这样的话题讨论是老树开新花的话,那么对老舍与美术长期而广泛的联系做富有深度的分析,以及对老舍小说创作中“未完成”现象背后的“重复”书写及个人困厄的发现,显然就有开辟新领域、提出新说法的意图了。这组文章只是想努力在老舍研究上做到更细一点、更新一点或更深一点。

(王本朝)

重审老舍与传统文化的关系

王本朝

摘 要:老舍与传统文化关系是一个老话题。老舍的文学创作保持有鲜明的传统文化和文学印记,受到传统文化和古典文学影响。没有对传统文化的传承和吸纳,也就没有老舍的精神底蕴。但老舍之所以是现代的老舍,确是因为他批判和超越了传统价值。在传统与现代的关系上,老舍不同于五四新文化运动对待传统的认知方式,在接续传统基础上超越传统,以调适而稳健的融合路径,完成传统文化批判和现代白话文实践。

关键词:老舍;经验传统;文化批判;简劲白话文

老舍与传统文化是一个老话题,很难说出新意,但面临新的社会语境和学术背景,它却又不断生发出新的意义,在确认历史联系的基础上,还可以进一步讨论它们之间的意义范式问题。老舍是传统文化和文学孕育的产物,保持有鲜明的传统文化和文学印记。没有传统文化的传承和转化也就不可能形成老舍特有的思想观念和精神心理,更不可能创造出老舍文学语言的干净与简练。但老舍之所以是现代的老舍,却与他批判和超越了传统有关联,由此才生成了现代的审美个性和独特的艺术风格。

一、老舍的学问与文学创作

我想从老舍的学问讨论老舍与传统文化的关系。老舍有没有学问呢?这是个问题。记得还在20世纪80年代初,王蒙就对中国当代文学作家的非学者化现象提出过批评,而主张作家学者化。在他看来,作家不一定是学者,但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一些大作家确是非常有学问的,如鲁迅、郭沫若、茅盾、叶圣陶、巴金、曹禺、谢冰心等,“哪一位不是文通古今,学贯中西的呢?”王蒙:《一个值得探讨的问题——谈我国作家的非学者化》,《读书》1982年第11期。不知何故,王蒙没有提到老舍。有人说,五四是一个没有学者的时代,只有思想启蒙和反启蒙。林贤治:《五四之魂:中国知识分子精神史》,漓江出版社2012年版,第120页。实际上,五四时代也有学术大师和学术命题,梁启超、章太炎、王国维等自不必多说,就是五四新文化和新文学主将中的胡适、鲁迅、郭沫若、周作人和钱玄同等,也是接受过严格的学术训练,拥有扎实的传统功底,只不过当时出现了“思想”凸显、“学术”边缘的社会取向而已。老舍的学术功底就要薄弱得多。鲁迅自称有“十四年”的读经经历,可见浸淫传统典籍之深,从《中国小说史略》《汉文学史纲要》和鲁迅其他文章里,我们也能见其学问冰山之一角。郭沫若的蒙学相当扎实,背诵了《唐诗三百首》《千家诗》《易经》《书经》《周礼》《仪礼》等经典,后还研读《古文尚书》《春秋》《史记》和《礼记》等。郭沫若:《我的童年》,《郭沫若选集》第3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97年版,第71页。由此建构的旧学功底,显然可为郭沫若的学术研究和文学创作提供坚实基础。胡适也算学问家,兼修国学和西学,从小“读过《诗经》《书经》《礼记》”胡适:《四十自述》,《胡适文集》第1卷,北京大学出版社1998年版,第66页。。相对而言,老舍的经史子集功底就要薄弱一些,多偏于文学读物。他说自己,“幼读三百千,不求甚解”老舍:《小型的复活》,《老舍全集》第15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355页。,“我不能不说我比一般的小学生多念背几篇古文,因为在学堂——那时候确是叫作学堂——下课后,我还到私塾去读《古文观止》。《诗经》我也读过,一点也不瞎吹”老舍:《我的创作经验(讲演稿)》,《老舍全集》第17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67页。。这虽不无老舍的幽默和自谦,但的确所涉旧学知识比较零散、单一,“在私塾里读书,而且时常挨打,十来岁的时候,才进学校,因为读过古书较多,所以国文成绩比较好些。课余之暇,仍然读习古文”老舍:《我的创作经验——在市立中学之讲演》,《老舍全集》第17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59页。。也许是由于家庭贫穷和个人兴趣,老舍感受和记忆深刻的主要是通俗小说。他在怀念小学同学罗常培时说:“下午放学后,我们每每一同到小茶馆里去听评讲《小五义》或《施公案》”老舍:《悼念罗常培先生》,《老舍全集》第15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10页。,痴迷于武侠小说,“有一阵很想当‘黄天霸’。每逢四顾无人,便掏出瓦块或碎砖,回头轻喊:看镖!有一天,把醋瓶也这样出了手,几乎挨了顿打。这是听《五女七贞》的结果”老舍:《习惯》,《老舍全集》第15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246页。。在这绘声绘色的描述里,可见老舍拥有真切的民间化和大众化经验,偏爱《今古奇观》《儿女英雄传》《儒林外史》和《红楼梦》等小说。严格说来,这都不算真正的旧学问。老舍中学时代所就读的北京师范学校比较重视古文教育,培养了老舍对古典诗词的浓厚兴趣,老舍个人对《离骚》《十八家诗抄》和《陆放翁诗集》也爱不释手:当其他同学在课上演题或记单字的时候,他却在阅读诗词和古文,还尝试写诗作赋;写文章学习桐城派,作诗模仿陆放翁和吴梅村。这些知识和经历都有老舍个人兴趣在里面,没有其他作家那样的精神紧张和心理压力,他对传统的看法也就少了对抗和张力,没有为倒脏水连同小孩一起倒出去,反而是多了些温情和稳健。周作人就曾说过:“我们生在这好而又坏的时代,得以自由的创作,却又因为传统的压力太重,以至有非连着小孩一起便不能把盆水倒掉的情形。”周作人:《〈旧梦〉序》,《自己的园地》,人民文学出版社1988年版,第105页。可见传统压力之重,以至于出现“只在表示反抗而非建立”周作人:《〈旧梦〉序》,《自己的园地》,人民文学出版社1988年版,第105页。的结局。为了反抗而不得不如此,也就成了五四新文化运动的批判策略,老舍却没有这样大的传统压力,他的活动空间及自由度也就大多了。

显然,老舍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学问家,不长于经史之学,也缺乏长期浸染的学习经验。我们从他撰写的《唐代的爱情小说》《〈红楼梦〉并不是梦》《中国现代小说》等文章里,就能看到他的知识边界和兴趣爱好。他担任过大学教席,在齐鲁大学主讲“文学概论”课程,其中“中国历代文说”章节,也大量引用了《说文》《易》《论语》《诗经》《楚辞》《文赋》《诗品》《文心雕龙》《古文辞类纂》《经史百家杂钞》等文献资料,说明他对传统文体、文章学知识的驾轻就熟。总的说来,老舍熟悉和接受的传统不是系统性、知识化的,而是生活化、经验性的传统,自然也就有了个人化特征。这对老舍却未必是一件坏事。老舍曾经说过:“从我一生下来直到如今,没人盼望我成个学者”老舍:《读书》,《老舍全集》第15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256页。,“学问渊博并不见得必是幸福”老舍:《鲁迅先生逝世二周年纪念》,《老舍全集》第17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164页。。没有传统学识的束缚和压力,就没有了反传统的决绝和急迫,也许文学创作的体验性和想象力反而会变得更加舒展而丰富了,也有了更加自由的表达空间。对作家而言,学问是一种能量,也是一份负担,老舍没有这样的负担。但是,老舍并不贬低有学问的人,虽然他与“咬言咂字的学者”没有缘分,因为他“看不惯”老舍:《习惯》,《老舍全集》第15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247页。,但他对鲁迅、郭沫若和许地山等有学问的现代作家却给予了高度评价。如他评价鲁迅没有采取思想启蒙和精神人格视角,反而是肯定了鲁迅的学问对他的文学创作的影响,认为鲁迅是“时代的纪念碑”和“十字路口的警察,指挥着全部的交通”,拥有渊博的知识和学问,“大概没人敢说:这不是个渊博的人”,但他并没有“牺牲”在学术“研究”之中,没有被“博通古今中外”的“学问”所“吓住”,没有因“对旧物的探索而阻碍对新物的创造”,而“永远不被任何东西迷住心”,“随时研究,随时判断”,直至融合古今而出神入化。老舍:《鲁迅先生逝世二周年纪念》,《老舍全集》第17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164页。老舍的结论是:“他的旧学问好,新知识广博,他能由旧而新,随手拾掇极精确的字与词,得到惊人的效果”,“用创造的能力把古今的距离缩短,而成为他独有的东西。长于古文古诗,又博览东西的文艺”,“把最简单的言语(中国话),调动得(极难调动)跌宕多姿,永远新鲜,永远清新,永远软中带硬,永远厉害而不粗鄙”。老舍:《鲁迅先生逝世二周年纪念》,《老舍全集》第17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167页。老舍这里谈到了鲁迅的学问,最终转向了语言文字的运用。这也是老舍所走的路子,传统不仅仅是思想观念和价值取向,更是一种生活形态和语言方式。老舍非常尊敬郭沫若的学问,也有很高的评价,说“他的考古学的成就,我只知道:遇有机会,我总是小学生似的恭听他讲说古史或古文字”老舍:《我所认识的沫若先生》,《老舍全集》第14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273页。。他在评价许地山时,谈到了学识和创作的结合:“许地山的学识,使我们感到自己的空虚。我们应当学他。我们不能专靠没有被学识滋润过的聪明与才力去支持写作”,“我们不必成为学者,但必须有丰富的学识。地山先生在学问方面给了我们很好一个示范,我们应当以他的勤学苦练的榜样去充实自己,而且要以学术为创作的柱梁,正像生活经验那样地建造文艺的美厦华堂来”。老舍:《敬悼许地山先生》,《老舍全集》第1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296页。“以学术为创作的柱梁”,这是一个很有价值的命题。可见,有学问也并不是坏事,要将其融入时代感知和生命体验之中,文学创作才不会被其所累;否则,创作就会变成“炫弄学问”,而“典故与学识”恰恰是“文字的累赘”。老舍:《言语与风格》,《老舍全集》第16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232页。有了这份清醒,也让老舍在面对传统时多了一分轻松和自如,也多了一分自足和幽默。

二、老舍的反传统:绕不开的五四

讨论五四新文学与传统的关系,自然绕不开五四新文化运动,老舍与传统文化的关系也与五四有关。众所周知,五四时期的激进主义对传统文化采取了抨击和反抗方式,而他们恰恰又是现代中国最富于传统文化素养的知识分子,在童年时代就接受了严格的蒙学教育,受到了传统文化的洗礼和熏陶,由此建构了他们的传统知识结构和文学兴趣。在他们接受西方文化观念的影响之后,有了现代价值之镜,对传统文化有了清醒的反思,也容易反戈一击,切中要害。但也可能使他们更加亲近传统,或使他们处于现代与传统的夹缝之中,成了思想和行为的“二面黄”。

老舍对传统的认识也与五四经验有关。他说:“没有‘五四’,我不可能变成个作家。‘五四’给我创造了当作家的条件”,是“‘五四’运动送给了我一双新眼睛”。老舍:《“五四”给了我什么》,《老舍全集》第14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636页。老舍具体而生动地描述了他对五四运动的感受:“‘五四’运动是反封建的。这样,以前我以为对的,变成了不对。我幼年入私塾,第一天就先给孔圣人的木牌行三跪九叩的大礼;后来,每天上学下学都要向那牌位作揖。到了‘五四’,孔圣人的地位大为动摇。既可以否定孔圣人,那么还有什么不可否定的呢?他是大成至圣先师啊!这一下子就打乱了二千年来的老规矩。这可真不简单!我还是我,可是我的心灵变了,变得敢于怀疑孔圣人了!这还了得!假若没有这一招,不管我怎么爱好文艺,我也不会想到跟才子佳人、鸳鸯蝴蝶有所不同的题材,也不敢对老人老事有任何批判。”老舍:《“五四”给了我什么》,《老舍全集》第14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636页。五四让老舍有了打倒偶像、怀疑“圣人”、批判“老人老事”的思想认识,这也就是人们所说的反封建,他“体会到人的尊严,人不该作礼教的奴隶”,五四运动的爱国主义也让他“感到中国人的尊严,中国人不该再作洋奴”。于是,有了做一个人和做中国人的价值认同,所以,他要“感谢‘五四’”,让他“变成了作家”。老舍:《“五四”给了我什么》,《老舍全集》第14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637页。当然,这些判断是老舍解放后的回忆和追认,与特定的时代话语有关。他所描述的“五四”主要是五四学生运动,而不完全是新文化运动。新文化运动的内涵和意义要复杂丰富得多。老舍并不是五四新文化运动的直接参与者,而是五四运动的旁观者,“五四运动时,我已在做事,不在学生里面,那时出的新书,我也买了些看,并不觉得惊奇”老舍:《我的创作经验——在市立中学之讲演》,《老舍全集》第17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59页。,“‘五四’运动,我并没有在里面”老舍:《我的创作经验(讲演稿)》,《老舍全集》第17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68页。。老舍没有参加五四新文化运动和学生运动,但新文化运动却给了他思想指引。有意思的是,作为五四新文化运动旁观者的老舍,却在潮流之外拥有了一分冷静和理性,因为他远离了五四新文化运动在批判传统时的极端化和情绪化语境,而有了不在此山中的距离感,使他对新与旧的感受和判断,对传统与现代的分析也就没有了简单的对抗性思维和眼光,而多了旁观者的宽容和超脱。五四新文化运动给予了老舍“一双新眼睛”,这是毋庸置疑的,没有五四也就没有老舍,只是老舍的“五四”既不同于陈独秀和鲁迅的“五四”,也不同于胡适和周作人的“五四”。

五四运动教会老舍敢于怀疑传统,反思传统而趋新,后来的英伦讲学经历及对西方文化的熟悉,又让老舍有了一面反观传统的镜子,他发现了所谓新派事物的伪善和丑陋。新与旧并不是截然分开的,新事物中也有旧成分。于是,老舍在文学创作里既批判旧观念,又嘲弄新事物;既延续新文学“改造国民性”主题,又不赶尽杀绝,给传统留条活路。小说《老张的哲学》《二马》《赵子曰》揭示各种社会病象及弱国地位,反思传统文化弱点,有批判但无锋芒,有温和与幽默之风。老舍看待任何事物多持两面或多面眼光。小说《二马》塑造的老马形象懒散、爱面子,带有精神胜利的特点,但他也有善良的同情心。20世纪40年代,随着民族战争的展开,传统文化被看成民族凝聚力和向心力之源泉,老舍看到了民族精神气节,也不忽略传统文化的病根,如小说《四世同堂》既呈现了传统文化“杀身成仁”“舍生取义”的精神品格,肯定“四世同堂”的传统美德,但也批判了传统文化里好死不如赖活的无是非观念,特别是延续在现实生活里的汉奸现象。在20世纪二三十年代新文学作家中,对新思想、新事物持嘲弄态度和立场的大作家并不多,除鲁迅、沈从文外,恐怕就是老舍了。老舍对新时代、新思想、新人物和新潮流等“新派”事物多有质疑和不信任,《老张的哲学》写到的老张是骗子加流氓。《赵子曰》写新式学堂的大学生们每天干的事不是骂老师、打校长、闹学潮,就是喝酒、打麻将,大学成了骗钱的机构,“新诗人”也有神经质,写一些无病呻吟的“新诗”。《文博士》里的文博士虽留过学但也如同江湖骗子。《猫城记》更是新事物的寓言小说,表现了新思潮、新事物等种种“胡闹”现象,特别是现代政治与革命、教育与文化、学生与学潮、文化与知识以及各种新思想都成了荒诞的笑话。政党闹“哄哄”,大学教育在制造无用的文凭,革命是“大家夫斯基主义”,新知识成了谁也不懂的“斯基”……。由此可见,老舍骨子里对现代新事物抱有绝望之感,新的外来的所谓好的东西都在社会现实里被扭曲、变形和抽空了,成了种种游戏和笑话,包括现代的“政治”“革命”“启蒙”“进步”“知识”和“学生运动”都显得有些荒诞不经。老舍对传统文明和现代文明也没有绝对的肯定或否定,传统和现代都存在价值弊端,也有合理性的一面,传统文明与现代文明是矛盾的,也是可以统一的。

对待传统文化和西方文化,老舍没有五四人的剑拔弩张,不将传统与现代进行简单归类,或做善恶二分,而持一种稳健的融合思路。在传统与现代之间,他站在中间位置,比反传统者而近于传统,比传统者而又反传统,而呈现“调适的传统”和“稳健的现代”特点。对于旧文化、旧文艺,老舍说过:“对于旧的文艺,应有相当的认识,不错,因为它们自有它们的价值。但是不可认识古物而走入迷古;事事以古代的为准则,便是因沿,便是消失了自身。”老舍:《论创作》,《老舍全集》第17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5页。传统虽“自有它的价值”,但也不能以其为现代的准则,那样就“消失”了自身。老舍抗战时期在重庆看画展,他“虽不懂画事”,但却“很喜欢看画”,他看了关良、李平、赵望云和关山月等画家的画,感到他们的作品“既非中国画,也非西洋画”,于是他称它们是“新中国画”。什么是新中国画?也就是中西调和的画。由此,他谈到了文化的调和,认为:“中华民族是最善于调和的民族”,并使用调和创造新事物,“他们的建筑,文艺,音乐,戏剧,服装,武器……都在改变”,“他们的自尊自傲使他们舍不得脱去长衫,他们的并不顽固又使他们不反对换上西装,而且调合一下便创出了中山装”,“明白了这一点,便明白了中国的新文化。猛一看起来,它未免有点乱七八糟,不成样子。但是,请你放心,它必会慢慢把固有的与外来的东西细细揉弄,揉成个圆圆的珠子来”。老舍:《观画偶感》,《老舍全集》第17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390页。在这里,老舍说到了新文化,它表面上杂乱不堪,但终将成为“新珠子”。这也是老舍对待传统文化艺术和西方文化艺术的态度和方法,文化调和不同于五四时期激进主义的文化焦虑,而有文化创造的冷静和自信。也许正因如此,老舍在传统与反传统的夹缝里,做到了化合中西、汇通而成新的自我创造。

三、简明有力:老舍的白话文传统

对老舍来说,传统文化不是知识论意义上的存在物,而是生活方式和行为实践,是道德伦理的自觉。他既没有传统文化的压力,也没有反传统的诱惑。五四运动给予老舍精神心理的解放以及理性的价值联系。那么,传统如何进入老舍的创作资源呢?在我看来,老舍与传统文化的关系,主要体现在民族国家意识的坚守,表现在伦理道德站位,还在于白话文对古文传统的继承与发扬。有关民族国家意识和伦理道德已有不少成果论述,在这里,我想讨论老舍的白话文创作与古文传统的关系。

应该说,五四新文化运动的贡献是多方面的,新文学运动是其重要内容,特别是白话文的普遍兴起并成为其现代意识表达的主要工具,也是新文化运动的结果。老舍认为,白话的贡献是“打断了文人腕上的锁铐——文言”,但如果“只运用白话并不能解决问题。没有新思想、新感情,用白话也可以写出非常陈腐的东西。新的心灵得到新的表现工具,才能产生内容与形式一致新颖的作品”,语言不只是简单的表达工具,它与人的思想和心理相关。因为老舍拥有了“新的心灵”,他的创作才有了“新的文学语言”。老舍:《“五四”给了我什么》,《老舍全集》第14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637页。五四白话文与晚清白话和古白话的区别在于拥有现代思想和心灵的支撑,并且现代白话文创作拥有一个不断变化、演进的过程,包括白话文理论的建构和创作实践的探索。一般文学史认为,老舍的白话文贡献在于明白晓畅,老舍是继鲁迅、胡适、周作人之后探索实践了白话文的多种可能性,他的特点在于发扬白话文的简明而有力量,显示了白话文的魅力和劲道。

相对于文言文,白话文的确拥有俗白和自由优势,但它也容易陷入种种弊端,或因近口语而流于浅显、粗疏,或趋于欧化而拗峭、繁复。老舍的白话文却完全摆脱了这样的毛病,他继承发扬了文言文遗产,坚守了白话文的汉语特性。如何接受文学遗产,老舍有自己的回答:“用世界文艺名著来启发,用中国文字去练习,这是我的意见。”老舍:《如何接受文学遗产》,《老舍全集》第17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350页。“中国文字”是中国文学最大的遗产,这恰恰容易被人忽略掉,因为“中国老的作品,并不是与我们毫无关系。我们现在既还用方块字作我们表现的工具”,“方块字”就是我们与传统联系的桥梁,这座桥梁上已经走过了许多人,“文字在前人的手里真称得起千锤百炼,值得我们去学习。我觉得,能练习练习旧体文,与旧体诗词,对我们并不是件白费功夫的事”。老舍:《如何接受文学遗产》,《老舍全集》第17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350页。在这里,老舍特别强调新文学对文言文的继承和发扬,并将其视作中国文学遗产的主要内容:“语言是一代传给一代的东西,不能一笔勾销,从新另造”,虽然“今天的人应当说今天的话”,但是,“语言的系统则有定形,且不易变”,比如汉语有“声音”特点,传统古诗也有音乐之美,今天的白话文也“逃不出那个圈儿去”,因为“新与旧原是同根,故不能以桃代李,硬造出另一套”。老舍:《文学遗产应怎样接受》,《老舍全集》第17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410页。这就是老舍朴实的看法,于是,他大力倡导多读古典作品,从中体会汉语之美,提高汉语的表达能力。“文字平庸是个毛病。为医治这个毛病,读些古典文学著作是大有好处的”老舍:《古为今用》,《老舍全集》第18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38页。。只有体悟到“古典文字的神髓”,才可以“创造自己的文字风格”,它“绝对不限于借用几个古雅的词汇”而已,而是对文言与白话进行“天衣无缝”的融合,像鲁迅那样,“把文言与白话精巧地结合在一处”,为白话文“开辟一条新路”。老舍:《古为今用》,《老舍全集》第18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41页。老舍反复地表达同样的意思:“语言是不能割断历史的”老舍:《勤学苦练,提高作品质量》,《老舍全集》第18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157页。,白话文创作应重视文言文;“写白话文,只是掌握了白话还不行”老舍:《在中共中央党校谈文学语言问题》,《老舍全集》第18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132-133页。,“古今是分不开的,许多古代语言还活着,当然有一些是没有人引用了,我认为有些新拼凑的东西还不如运用古代的语言好,现代的语言还不能完全替代古代的语言。语言是慢慢发展起来的,不是一刀两断的,不要把它们对立起来,互不侵犯”老舍:《在中央戏剧学院谈话剧语言》,《老舍全集》第18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137页。;传统文言文“让人念起来简而明,它既简单而又明白,能感动人,人家说一千个字,我们说三百个字就够了,这就是我们的本领”老舍:《勤学苦练,提高作品质量》,《老舍全集》第18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157-158页。

胡适倡导白话文,从古白话那里找到资源,行走俗白、明白的口语化之路。鲁迅转化文言传统,将文言直接嵌入白话句式,形成白话文的文言化路径。老舍介乎他们之间,不取白话之简单直白,而又不失白话之清楚明晰;不走文言之精简,但又有文言的简练和含蓄。老舍接纳转化文言传统,不在文字词汇,而在句式与声音,在内在结构和整体感受。老舍学习并领会了汉语表达的精髓,感悟到汉语的特点和本质:“中国的语言,是最简练的语言”老舍:《关于文学的语言问题》,《老舍全集》第16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第368页。,“汉语的本质”在于“简练”和“含蓄”老舍:《在中共中央党校谈文学语言问题》,《老舍全集》第18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第134-135页。,简练有如“机枪似的,哒,哒……这是汉语的本质”老舍:《在中央戏剧学院谈话剧语言》,《老舍全集》第18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137页。。他把“简而明”看作汉语特色和“民族风格”老舍:《文学创作和语言》,《老舍全集》第18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226页。。汉语不但有简练特点,还有“声音”情调之美:“语言是有声音的”,写文章要考虑“声音好不好听呢?”“一句话就是一个完整的意思,顿住了再往下写。这样跟着贯穿下去,让人念起来逻辑性很强,声音很美,这才是好的白话文”。老舍:《勤学苦练,提高作品质量》,《老舍全集》第18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159页。简练、明晰、合声调,才能体现汉语表达的“锐利,有风格,有力量”老舍:《文学创作和语言》,《老舍全集》第18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227页。。简明、有力不是简单的文字组合,而是词语与句式的精雕细刻,“写一句像一句”,多用短句,把“句子组织好”,“立得住”,注重“句与句之间的变化”,长短句式与声调相结合,将“声音与意义”处理得“恰当”而妥帖,顺畅而舒服。老舍:《怎样写文章》,《老舍全集》第17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452-455页。 这样的白话文才是简练、明晰、生动而有力量的。

老舍的文学创作不断在这方面作努力,并成为白话文的表率。老舍在新文学史上没有深邃思想的自豪,没有无限激情的炫耀,却有其他作家难有的白话文自信和野心。他认为:“在文字上不下一番工夫,作品便不会高贵。我们应有作八股文的态度,字字句句要细心配对,我们的作品,要成为文字的结晶,要使读者不再想引用古句,而引用我们自己的话。我们不能改定过去,但将来的历史是由我们造成的!使将来的人们忘了《离骚》、诸子,而引据我们,是我们应有的野心。”老舍:《论创作》,《老舍全集》第17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8页。老舍的白话文创作就实现了这样的目标。他采用地道的白话文写作《骆驼祥子》,体现了白话的原味儿,简洁而生动,既保留了生活口语的活泼与生动,又吸纳了文言的简练与精醇,没有五四新文学语言的苍白,也没有戏台语的做作和欧化的冗长,一切都显得是那样平易、自然、纯粹、直白、干净,有味道。例如叙述人物:“他忽然想起来,今年是二十二岁。因为父母死得早,他忘了生日是在哪一天。自从到城里来,他没有过一次生日。好吧,今天买上了新车,就算是生日吧,人的也是车的……”简洁明快,有古代话本和评书的味道,不但读得懂,听起来也有声调。写自然:“风,土,雨,混在一处,联成一片,横着竖着都灰茫茫冷飕飕,一切的东西都被裹在里面,辨不清哪是树,哪是地,哪是云,四面八方全乱,全响,全迷糊。风过去了,只剩下直的雨道,扯天扯地的垂落,看不清一条条的,只是那么一片,一阵,地上射起了无数的箭头,房屋上落下万千条瀑布。”一个单字、一个词语、一个短句均可成句,好似下雨的雨点,落在读者心里,干净明了,虽用作修饰,但一点也不繁复、冗杂,毫无叠屋架梁的欧化毛病。同样写自然,老舍的语言也不只一个路数。如《微神》的开篇:“清明已过了,大概是;海棠花不是都快开齐了吗?今年的节气自然是晚了一些,蝴蝶们还很弱;蜂儿可是一出世就那么挺拔,好象世界确是甜蜜可喜的。天上只有三四块不大也不笨重的白云,燕儿们给白云上钉小黑丁字玩呢。没有什么风,可是柳枝似乎故意地轻摆,象逗弄着四处的绿意。田中的清绿轻轻地上了小山,因为娇弱怕累得慌,似乎是,越高绿色越浅了些;山顶上还是些黄多于绿的纹缕呢。山腰中的树,就是不绿的也显出柔嫩来,山后的蓝天也是暖和的,不然,大雁们为何唱着向那边排着队去呢?石凹藏着些怪害羞的三月兰,叶儿还赶不上花朵大。”且不说它的丰富而贴切的比喻,文中大量使用了“大概是”“不是”“可是”“似乎是”“也是”“还是”“就是”等判断语词,也让人不得不佩服老舍对汉语声音感悟的精当和巧妙。再如《断魂枪》的结尾:“夜静人稀,沙子龙关好了小门,一气把六十四枪刺下来;而后,拄着枪,望着天上的群星,想起当年在野店荒林的威风。叹一口气,用手指慢慢摸着凉滑的枪身,又微微一笑,‘不传!不传!’”将自然环境、人物动作、心理及神态融合贯注,字字精准,有少一字不明、多一字累赘之境。

如果说,鲁迅的白话文体现了现代白话与文言的综合与平衡,那么,老舍则将文言之精髓,主要是简练和韵律化成了白话文表达,它不在字、词、句之外形,而在白话文的神采和风格,体现了汉语的精气神,简劲、生动而有力。另外,老舍常将新文学之小说、散文等都统称为文章。在老舍眼里,它们都有文章属性。文章与文学是两个有不同含义的概念,也有不同的文体属性。文章是古代文论概念,新文学中的文学特别是小说、诗歌、戏剧等文体受到西方文学影响较大,长于想象与创造,注重审美的虚构与变化,文无定法,体无定则,有别于传统文章学意义上的记叙、议论、说明和实用等体式规则。老舍以文章概念称呼新文学,表明他对文章体式的追求,实现了传统文体的现代转化。有关问题,另文讨论。

总之,老舍与传统文化的关系既不是简单的情绪对抗,也不是双方的观念对接,而是与他的个人经验、知识构成、社会语境有关,与文学的手段、审美的肌体——语言表达密切相连。可以说,白话文是连接老舍文学创作与传统之间最为独特而有效的桥梁。

中图分类号:I206.6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4-9142(2020)01-0110-07

收稿日期:2019-04-10

作者简介:王本朝,男,重庆人,西南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重庆 400715)

基金项目: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重点课题“中国现当代文学制度史”(11AZD064)和中央高校基本科研业务费专项基金创新团队项目“思想启蒙、社会改造与审美创造——中国现当代文学思想史论”(SWU1709102)的阶段性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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