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学与美育研究

[首都师范大学美育研究中心协办]

主持人语:

美学作为一种理论活动之所以能够持久展开并保持自己的存在魅力,与人所秉持的追问精神直接相关。对人生、人生行为、人生意义等一切人自身问题的不间断追寻与拷问,是美学得以连续不断地以理论方式显现自身的根据,同时是美学真正的学理价值所在。从这个意义上讲,一切美学问题无非是人本身或人带来的问题,而一切美学问题的理论展开则具体体现了人对自身存在的追问形式。于是,美学其实可以无分新旧,因为人对自身的追问是永在的,而研究美学无非是将这种永在性不间断地加以现实化,并且使美学在古往今来的人的问题面前保持了特殊的思想魅力。本期的两篇论文便体现了这样的情形:从“生命与美学的关系”中再思美学的哲学基础问题,或者在“生活论转向”思潮中辨析艺术审美生活形态的“改造和解放的美学内涵和旨趣”,显然都归属于美学必然的思想追问。(王德胜)

论生命与美学的关系

封孝伦

摘 要:生命与美学的构建有重要关系。“三重生命”论的提出,解决了美学构建的哲学基础,解释了人类审美活动的动力源泉,解释了美感产生的心理基础,解释了艺术内容和形式的哲学依据。人类生命必然成为重建美学的逻辑起点。

关键词: 生命;美学;逻辑起点

一、 美与生命

谈到以“人的生命”为逻辑起点解释审美现象,有人反问:谈审美为什么要谈生命?生命与美有何关系?

生命与美怎么会没有关系呢?人没有生命,怎么会有审美?怎么可能感受美?怎么能够判断美?可以说,没有人的生命,就没有“美”。没有人的生命,自然界的花可以照常开放,可以红、绿、黄、白、黑,但却没有美。美与不美,是审美主体对自然万物与人的生命关系的一种精神判断。人的生命是“美”存在的前置条件。哪里有美,哪里就有人的生命存在;哪里有生命,哪里就会发生审美活动。谈审美必谈生命,谈生命必谈审美。

如果说动物也可能产生审美活动的话,动物却不可能创作艺术。艺术的产生是人类审美活动的典型标志物。艺术使得人的审美与动物的审美有了本质的不同,成了真正的人的审美。没有艺术的审美不是审美,而与动物一样是快感的对象化。动物不可能创造艺术,因为动物没有精神生命活动。

人的艺术活动是人的精神生命在精神时空中的生命活动。解释艺术我们发现,人的生命除了物质性的生物生命之外,还有一重非物质性的“精神生命”。人是物质生命和精神生命的统一体。

人类还有一重存在于别人记忆中的生命。这重生命与他的生物生命和精神生命是同一个人。“别人”对“自己”的记忆也许用大脑,也许用符号,也许记载于史册,也许刻录于艺术。一个人一旦诞生到这个世界的人群里,便会大小强弱不同地进入“别人的”记忆,通过他对别人的“作用”和对社会的影响力,被记忆在或大或小的人类的记忆系统里。人最初是作为一个鲜活的生命及其活动被记忆的。随着时间的推移,对有的人记忆还会保持鲜活,有的人则逐渐变得抽象,成为一个符号。如果没有复制或强化,这种记忆还会因为偶然的原因消失在时间的长河里。这既是由他的生命活动对社会影响力的强弱度决定的,也是由记忆他的媒体方式决定的。

被社会记忆的生命,我们称为人的社会生命。

动物也会对别的生命及其活动产生记忆。但人的记忆手段从结绳记事起,产生了语言文字符号记忆。人类的记忆是可以传播、可以超越生物生命长期存在的。而动物的记忆是短暂的、个别的、不可流传的。语言文字的创造,使得人的“被记忆”成了一重新的相对独立的生命。“被记忆”,是每个人的无意识追求,这可能是一种生存策略。被记忆就会被尊重,被尊重就会获得较好的生存条件。

至此我们发现,人有三重生命:生物生命、精神生命和社会生命。生命为审美活动的发生、为美的存在提供了前提和基础。

二、“三重生命论”提出的目的

人类的审美活动是一种精神活动。这不仅是唯心主义哲学家的共识,也是唯物主义哲学家的共识。这个精神活动的源泉和动力机制是什么。唯心主义哲学家认为它或者是先天带来的,如康德;或者来自另一个超然于万物的绝对精神体,如黑格尔;或者认为它来自世俗生活之上的天国或上帝,如柏拉图和普洛提诺。不论是主观唯心主义还是客观唯心主义,都难以说明人类创造美的动力机制是什么,人类美感因何而生,艺术创作的内容和形式都具备什么要素,为什么?他们都说那些美妙的意象来自人世之外——天外,为什么天外会飞来这样一些意象而不是另一些意象,人看到这些意象为什么会有美感?艺术为什么“模仿”这些意象就一定会产生美感?从唯心主义哲学我们看不到现实的、物理的或生理的——也就是唯物主义的——依据。

提出“三重生命”论,就是为了从唯物主义的角度回答和解决这些问题。

第一,为人类审美这样的精神活动寻找“物质基础”。生命哲学就是要从唯物主义的角度回答,人类的审美活动为什么会发生?为什么会持续发展、长盛不衰?有人提出“实践”作为物质基础,我们觉得许多重要的理论环节“实践美学”还解答不了,或者说解答得不好。比如,人的性爱何以美,自然何以美,人体何以美,“实践美学”的回答难以让人信服或者它几乎就不能回答。那么,替代“实践”的是什么?我觉得应该是人的生命。生命不但包含了“实践”,也包含了从生命到实践的“中间”的生命内涵对人类审美的影响。

第二,为艺术内容和形式寻找依据。以往的美学理论和艺术理论,对于艺术家应该在艺术作品中表现什么,怎么表现,为什么这么表现?没有合理的说明。比如“爱”与“死”是艺术表现的永恒的主题。为什么?其依据就是来自生命。比如有人说最美的是蛇形线,或圆形、三角形、菱形、平行四边形等,为什么?它们绝对是美的吗?这在艺术创造和审美实际中是变化的,其依据只能从生命的需要加以解释。

第三,为美感的发生寻找依据。以往的美学理论,对于主体面对怎样的审美对象会产生美感?美感和日常生活中的快感有何异同?多数理论往往是一种主观设定,比如“证明人类的自由”、观照到“人的本质力量”,或者求助于心理学,比如“形象与主观心理的同形同构”,为什么这样设定?为什么是用这个心理学原理而不是别的心理学原理?这些设定和借来的理论常常与现实审美不符。而美感的产生,只有从生命需要的满足或实现的角度才能进行说明。

第四,为构建符合审美实际的美学理论确定新的逻辑起点。构建新的美学理论体系,必须找到发生审美的最早的逻辑起点才有最大的覆盖性,必须要有彻底的理论说服力才能够真正成立。它必须回答之前的理论回答不了的种种问题,比如审美发生的动机问题,对于人体美的欣赏,对于自然美的解释,等等。这些问题,我个人觉得只有从人类生命需要这个逻辑起点,才能得到充分展开和合理说明。

仅仅从一般意义上的“生命”或“身体”来解释人类的审美活动和艺术活动是不够的,因为一般意义上的生命或身体与动物没有本质区别。审美与艺术都是专属于人的精神活动,都是人在精神的时空或以精神的方式完成的。因此,有必要假定,并且证明:人有精神生命,而且这个精神生命与生物生命具有同质性——本质相同,因为人的精神生命在精神时空中的活动就是审美活动和艺术活动。

三、“三重生命论”的依据

说生命,涉及自然科学多方面的知识,比如宇宙学、考古学、生物学、人类学、生理学、心理学等等。它需要了解地球的诞生,生命的诞生与演进,生命如何从一个细小的微生物经过几十亿年的艰难进化最后产生了人。人从猿继承了什么,又多出了什么等等。需要回答如下问题:

1.人有生物生命。

人有生物生命具有自明性,并不需要作繁复的逻辑证明。因为人作为生命存在,每一个活着的人都能体验,没有一个人能够否认他有生命,但定义生命却像定义美一样困难。生物学家定义的生命:生命泛指有机物和水构成的一个或多个细胞组成的一类能够稳定地从外界获取物质和能量并将体内的废物和多余的热量排放到外界、能回应刺激、能进行自我复制的半开放物质系统。

裘娟萍、钱海丰编《生命科学概论》提出:“什么是生命呢?生命的定义很难下,但生命具有一些共同的规律。(1)新陈代谢。(2)生长发育。(3)遗传变异。”[注] 裘娟萍、钱海丰编:《生命科学概论》,科学出版社2004年版,第1-2页。 赵德刚主编《生命科学导论》认为:“回答什么是生命,首先要区分生命与非生命、了解生物的基本特征。生命的基本特征包括生命体的新陈代谢、生命运动、繁殖、进化以及对环境的适应……。”[注] 赵德刚编:《生命科学导论》,科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1页。而现代生物学给生命下的定义是这样的:生命是生物体表现的自身繁殖、生长发育、新陈代谢、遗传变异以及对刺激产生反应等的复合现象。这里所谓“复合现象”,是因为其中任何一单项,都不是生命所独有的,如火焰、无机物的结晶过程、电脑等,都不是生命。

无疑,人有生物生命。我们自己生活着的这一百来斤肉体,我们知道,这就是生命。这一层生命,是人人都能明白的。生命,就是能产生欲望并且通过自身的活动满足欲望的生物体。

2.人有没有精神生命?

首先,人有精神时空。雨果有句名言:“世界上最宽广的是海洋,比海洋宽广的是天空,比海洋和天空更宽广的是人的内心。”这是对精神时空最精彩的表述。这个时空里并不空无,有“我的生命”存在,这就是每一个“我”的精神生命。每个人都有这样一重精神生命。

人类精神生命的发生:第一,与大脑的发达有关。发达的大脑能接收和处理海量的内部和外部信息。 第二,与大脑所获得信息的记忆、富集、组织和变化有关。人通过感官感受外部信息,不但能够储存,而且能够编创,形成新的信息。第三,特别与人类长期协作中约定形成的符号语言对信息的储存和传播有关。动物的大脑可能发达,有对信息的记忆,有可能通过某种语言传递信息,但它们没有人所创造的可以记录传播信息的符号语言。它们的信息量不可能富集到能形成人类这样博大的精神时空,也不可能使用它们的简单语言不断地营造这个精神时空使之代代累积、拓展和流传。

人在精神时空中的活动有三种方式:一是梦境,包括睡梦和白日梦。这是人从婴儿时期就有的心理活动,一直到死,内容越来越丰富复杂。二是艺术创造与艺术欣赏。人在一生中通过不同的途径和方式欣赏艺术和创造艺术,使得人的精神生命日益充满活力、丰富多彩。三是宗教活动。人有宗教情结是由他有精神生命决定的,据统计全世界约有3/5的人口信仰宗教。这种精神时空中的生命活动动物是没有的,有的动物也许有梦,但是人之外的生物不可能存在艺术活动和宗教活动。

活跃在精神时空中的“精神生命”,与生物生命有没有本质的不同呢?经过经验与求证本质上没有不同。人的生物生命追求的多种本质活动:谋求生存、追求爱情、寻求安全、向往永恒,从《圣经》《古兰经》《佛经》《道德经》中都可以找到大量证明。

人的“精神生命”是一种非常真实的存在,它需要过“精神生活”,需要有丰富的精神食粮,否则精神生命会“缺乏营养”而变得“贫困”和不健康。这就是为什么穆斯林需要先知,基督徒需要神父,普通人需要有文学家、艺术家。精神生命极度饥渴的时候也会寻找各种途径进行恶补,上网成瘾、荒废学业是一种恶补精神营养的极端例证。

“灵魂”,是人类对于精神生命的哲学性、宗教性描述。古代人认为灵魂可以脱离肉体而存在,在肉体死亡时可以飘然而出,重新附于新的肉体而存在。这真是迷信,但意识到人有“精神生命”,这个精神生命生于人的大脑,这是可以证实的。“灵魂说”实质上是人类文明在科学不发达的时期对“精神生命”的捕获。“灵魂”不可能脱离人的肉体生命而存在,但人有“灵魂”——精神生命,却是先哲们的“共识”。

3.人有没有社会生命?

在人的“生物生命”“精神生命”之外,如前所述,人还有一重“社会生命”。“我虽退出江湖,但江湖仍然流传着我的传说。”这个“传说”中的“我”,就是“我”的社会生命。

社会生命的发生,与人类对于往事往者的记忆有关,与符号、文字的使用有关,与个体人对于社会的影响和贡献、社会对个体人的记忆强弱有关。这其中,文字的使用和文明史的产生对社会生命的存在最为重要。

人的“社会生命”,是被他人所记忆的生命,存在于历史时空(物理时空和精神时空的统一)之中。它的高级形态是存在于人类的历史文化符号系统之中。

“社会生命”的本质也和“生物生命”是一致的:追求存在、追求权力、追求尊严、追求比生物生命更为长远的生存。“名垂青史”、“遗臭万年”都是对人的“社会生命”的描述。

是不是只有历史名人才有“社会生命”,而普通人没有?不是。人一经诞生,就在他人的“记忆”中有了“社会生命”。人的“社会生命”是人通过个体的活动,对社会产生影响和贡献,使社会对他产生“记忆”而存在的。每个人的“社会生命”长短不同、强弱不同,是因为他对社会的贡献大小不同,影响强弱不同。人可以通过自己的生命活动——包括生物生命活动和精神生命活动——强化自己的社会生命。人对他人评价的重视、对自我尊严的维护、对荣誉的争取,都是在维护和强化自己的社会生命。有的人坚定地维护自己的学术成就和学术地位,实际是在守护自己的社会生命。有的人着急匆忙地为自己作自我肯定和自我吹嘘,就是想强化自己的社会生命。其实人的社会生命的长短强弱,与他对社会产生的正负价值的绝对值成正比例关系。别人对你的记忆颂扬才是你的社会生命的标志。

综上所述,用三句话可以简明地归纳人的三重生命:我在我的身体里,是我的生物生命;我在我的想象中,是我的精神生命;我在你的记忆里,是我的社会生命。

三重生命是统一的,又是相对独立的。

第一,分析出人有三重生命,是找出人除了有一个现实的物理时空之外,还拥有博大的精神时空。人的生命活动除了维持生物生命的生存和发展之外,还需要维持和发展精神生命和社会生命。这些生命需求都可以在精神的时空中得到满足和实现。三重生命的实现内容和实现方式,都可以在艺术中体现出来。艺术里有关人的三重生命获得满足和实现的内容都可以使我们激动和快乐——产生美感。生命,为人类审美找到了可靠的依据。以往我们一提到“生命”,就被传统认识理所当然地认为说的只是人的“生物生命”,而仅用“生物生命”去解释人的丰富复杂的精神活动必然受到极大限制。

第二,另一方面,我们又必须明确,三重生命是统一的,统一于哪里?统一于人。只有把这两个时空、三重生命统一起来,认识到三重生命的“同质性”,才能解释精神时空中的人的活动的动机、行为必然性和目的实现的快感。完全脱离生物生命,或者认为人的精神生命与生物生命毫无关联,是无法解释人的精神生命活动的动机和内涵的。康德就把它说成是“无”、“无目的”、“无形式”。

“三重生命”论不是三元论而是唯物主义一元论。精神生命、社会生命产生于生物生命,这是物质第一性。三重生命有同一个名字,有同样的生命需求,有同样的生命目标,有同样的生命感受,是统一的,这是“一元”论。

“三重生命论”不是发明而是重新发现。人有三重生命,是早已存在的客观事实,不能机械地把人的三重生命割裂开来。

四、“三重生命”并非“三种特性”

有学者主张,不说人有“三重生命”,而把它说成人的生命有三种特性,即“生物性”“精神性”和“社会性”。我认为这不能充分和准确表述人的生命的特点。因为,首先,“精神生命”和“社会生命”作为“生命”,与“生物生命”有同样的生命形态和生命本质。把“精神生命”和“社会生命”说成是生命的“精神性”和“社会性”,它们只是生物生命的附着物,大大降低和减弱了它们作为生命的能量和特性。其次,“精神生命”“社会生命”与“生物生命”一样,对人的生命行为都有根本的动力作用。而这种动力作用,往往有相对的独立性。比如,一个教徒,为了灵魂的永归天国,可以放弃自己的肉体生命(坐化与殉教,精神生命决定);比如,一个革命者,为了信仰和事业的胜利,可以献出自己的鲜血和生命(社会生命决定)。如果不相对独立,就很难解释这种反(生物)生命现象。人的三重生命,是可以相对独立地存在的。特别在人的生物生命死后,其精神生命和社会生命还可以存在,而说人的“精神性”和“社会性”则不能充分地显示出这一特点。把精神生命和社会生命说成是生命的“特性”,一个人生物生命没有了,其“精神性”和“社会性”也就随之消失了。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这不符合人的生命实际。

另外,如果只说人的生命有精神性和社会性,这还不能区别于动物。达尔文就认为动物不但有精神性,也有社会性。只有明确认识到,人不但有生物生命,还有精神生命和社会生命,才能清楚地把人和动物区别开来。还可以更为明确一点:人有生物生命,哪怕他具有精神性和社会性,和动物尚无区别。人有了精神生命和社会生命,人才真正是人。而且,人有了精神生命和社会生命,并没有“抛弃”生物生命,而只是“扬弃”了生物生命,克服了生物生命的片面性,保留了生物生命的合理性。

也有人主张,把精神生命和社会生命说成是人的生命的“精神活动”和“社会活动”,这也有问题。生命与活动有根本的不同,精神活动不一定是精神生命活动,社会活动不一定是社会生命活动。只有与生命主体相对应的客体出场,主体与客体发生生命关系,主体获得生命的满足,才是生命活动,才能引起生命的情绪情感体验。比如开会是一种社会活动,但对许多人而言不一定是生命活动。比如计算数学题是一种精神活动,但对于多数人不是一种精神生命的生命活动。读哲学是一种精神活动,但对多数人说来,就不是一种精神生命活动。

五、“三重生命论”的哲学意义和美学意义

第一,在唯物主义的哲学框架下,找到了人类精神活动——特别是审美活动的唯物主义的哲学落脚点。李泽厚认为,美与人有关系,只是与人的“实践”有关系,但是“实践”难以解释美的丰富性。“实践”是一个经济活动过程,它难以包括人类所有的生命活动,比如,谈恋爱在审美活动中铺天盖地、层出不穷,人类对于人体美的欣赏常看常新,赏月、听雨、看彩虹,而生命——三重生命——则可以包括这些内容。从生命到实践,中间有一个动机问题,这是动力源泉。人不是天生就是一个实践永动机。人的实践需要动机,这个动机来自生命存在与发展必有的多种欲求。

第二,找到了艺术的内容和形式的根本依据。艺术为什么要表现爱情、表现死亡?因为人的生命追求爱情、关注死亡。艺术为什么要表现对生存条件的创造和抗争。因为生命需要这些条件来维持生命的存在与延续。艺术为什么表现人体?因为那就是人的生命体的展现和异性的需要。艺术的形式选择,是人的生命接受和传递信息方式的选择。怎么简明、快捷、高效,怎么感受起来容易收纳和储存,就采用怎样的方式。这样的方式就是一种美的方式。

第三,找到了美感发生的唯物主义基础。没有生命动机,也就没有生命获得满足的快感。这是解释美感的必要前提条件。“实践美学”正是因为缺少“生命动机”和“生命满足”这个逻辑环节,所以它对美感的解释是有缺陷的,它需要未来的心理学为它提供依据。离开了人的生命,心理学不可能提供别的依据。它认为人从对象上“观照”、“证明”了人的“自由”,就会产生美感。这是黑格尔“理念”的逻辑而不是人自身的审美逻辑。

生态美学也有美感这方面的问题需要解决。从大生态的角度说生态产生了生命、产生了人、产生了美。但“生态”有没有意志?它的意志目的是什么?它如何产生美感?它通过人来体现它的意志吗?这恰好是黑格尔“绝对精神”的逻辑。

有一个问题我们可以分析:是人的生命产生了生态,还是生态产生了人的生命?其实如果没有人的生命,客观世界无所谓“生态”,有了人才有生态。因为有了人才有对于生态的标准,才有了对于生态内涵的界定和判断。没有人的生态叫做自然,而自然是没有自己的主观意志的。“生态”作为自然科学概念,其意义就是空气、水、森林、动物、生物、微生物——整个大自然,逻辑起点是自然。“生态”作为人文科学概念,则是人生存所需要的自然环境状态,是有利于人生存的环境条件,逻辑起点是人的生命。前一个生态产生了人,后一个生态被人产生。

第四,在唯物主义的生命哲学框架下找到了艺术(和宗教)存在的人类学理由和动力源泉。没有生命的需求,艺术(和宗教)的存在都是没有根据的、偶然的、可以“消亡”的。如果是生命之刚需,则它们的产生就是必然的、永久性的。只要人类存在,它们就会存在。比如我们可以设问,人类放弃所有艺术(和宗教)活动行不行?没有艺术,取消审美,把所有的精力投入经济活动,这样可以节省无穷的人力、物力、财力。毁弃人类文明创造的一切艺术(和宗教),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人类的精神时空就是一片荒漠;人的精神生命会发生饥饿与恐慌,社会秩序就会被焦躁的精神生命产生的负能量打乱,不用政府组织,人们会千方百计地自行创造精神食粮——“地下艺术”(“地下宗教”)的产生就是必然发生的现象。从艺术的起源也能说明这个问题:如果说艺术是劳动、巫术、游戏偶然产生的话,怎么会越来越强劲地流传这么多年,而且越来越丰富,越来越五花八门、丰富多彩?恰恰是因为,人有精神生命,人需要精神食粮,人要过精神生活,艺术和审美主要(不完全是)发生在精神时空之中,美是人的生命追求的精神实现。

总之,提出人有三重生命,找出了人有精神时空和精神生命,为审美活动的发生、艺术的存在空间与存在方式、创作的内容和形式、美感的发生找到了生命依据,而且是最为合理的解释依据。美学的重建,必须立足于人的生命,必须以人的生命为逻辑起点。

中图分类号:B83-05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4-9142(2019)02-0083-07

收稿日期:2018-10-12

作者简介:封孝伦,男,贵州黄平人,贵州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文学博士。(贵州 贵阳 550025)

(责任编辑:若峦)